泰莎掃墓行

Queen-size加大雙人牀上，有一個完全敞開的行李箱。

周圍是堆積成山的衣服、衣服、衣服……

「……該怎麼辦纔好。」

纔在旅行準備的階段，泰莎馬上就不知所措了。

當然，應該帶的物品不僅衣服，還有各式各樣的隨身物品。預防身體出狀況的各種藥物，無聊時看的書，廚具與食材，調味料至少需要八種，最少也想帶上五雙鞋子。

這麼一來，怎麼想也放不進去。即使有大型行李箱的收納空間，也放不進去！

不，真的是如此嗎？如果再努力下點功夫，應該放得進去吧？

將所有衣物放入塑膠袋，以氣體壓縮機弄成真空狀態如何？然後將所有行李的形狀與尺寸輸入３Ｄ模組，模擬最佳收納方式的話，或許就有可能……呃，沒有這種軟體啊，那麼幹脆就來設計軟體，改造市售軟體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完成。倒是製作３Ｄ模組這部分比較不容易。還是應該用３Ｄ掃描器吧。不過現在是半夜一點，就算這裏是紐約，這種時間不可能還有賣３Ｄ掃描器的店面開着。而且預定的班機出發時間是早上九點，現在立刻出門去買的念頭並不實際。

「那個～梅莉莎。」

「……嗯～怎樣？」

懶散地癱在她臥房沙發上看雜誌的梅莉莎•毛應聲。

「這間公寓裏有３Ｄ掃描器嗎？」

「……面對這堆大量的行李與行李箱，你是想到哪些狀況因而要求３Ｄ掃描器，我大概想像得出來，不過──」

毛扔下雜誌。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那普通的掃描器也可以。只要有兩臺掃描器與工具，接下來全速動工總是有可能解讀出立體圖──」

「所以我都說沒有了，這間公寓已經好幾年沒用了。」

這間高級公寓是毛的房子。

不曉得是透過父母（毛的父親搞不好是公司社長）的管道取得，或是以〈米斯里魯〉時代的高額薪資所購得，位於建在高級地帶之老建築的高樓層。而且從窗口低頭俯瞰，居然能夠眺望中央公園的綠地！宛如是好萊塢電影中夢想的房子。

在支付少許房租的條件下，兩星期前，泰莎開始與毛同居。

「啊……不…不要緊嗎？別太勉強。」

「這麼說來，你這裏不知不覺變大了呢。」

「……回到原本的話題，這些行李你要怎麼處理？」

爲了記在腦袋裏，泰莎用指尖在左手掌心寫下克拉拉。

「啊～不過真令人生氣。爲什麼身爲父親的他可以在世界各地自在地飛來飛去，我卻必須承受這種痛苦的回憶。」

於出發之際，泰莎基本上也買了保險。如果仍然碰上躲不掉的危險──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反正到時總有辦法。

「纔不會，很可愛。」

「我說，你的旅行地點是熱帶國家吧？爲什麼要帶這種悶熱的毛衣？這件也不需要。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買了這種情色的內衣？」

「咦？是喔？不會感覺很弱嗎？」

「真是的……說實話，不需要的行李太多了。別說什麼３Ｄ掃描器的蠢話，好好動動你的腦袋，從普通的方向思考。」

近來這陣子泰莎一直都是這副調調。

「晚熟……」

毛的孕吐嚴重，克魯茲也爲了準備新起頭的事業忙得分身乏術。既然如此，毛建議應該拜託其他的昔日同伴當護衛，但是事到如今，泰莎實在不想再倚賴他們的善意，因此決定一人獨行。

「只是假想，又不會怎樣。反正還有半年呢。」

可是卻彷彿看得見身體不適的她的某處，潛藏着小小的幸福氛圍──這是由於自己內心尚存的天真爛漫心性嗎？

「嗯……叫蓋爾或是艾德吧～」

「嗯。是說，還好纔怪。不過算了，不要緊。」

「爲了抒發壓力，不小心買了一堆……」

泰莎打算獨自出外旅行。

「我也不清楚就是了。啊，對了，媽媽的胸部也很大，所以我說不定是在這方面晚熟的家族遺傳吧……」

「這點小事沒什麼。我看看……啊，這不需要。這也不需要。這也是，這也是，這個也是……」

泰莎在癱軟的毛的頭部下方塞入高度剛好的抱枕後，再溫柔地爲她蓋上毛毯。

「如果生男孩呢？」

「不，沒關……嘔惡……」

「要…要幫你揉揉背嗎？」

「的確，好像只有胸部變豐滿而已，明明我只是偶爾會揉它。」

「抱歉，稍微暫停……又來了……」

毛拉起毛毯，短促地輕咳一陣。

「網購時，不小心就……」

憔悴不已的毛伴隨水流聲現身。

「啊～我倒是想喝點酒……不過現在就算了。」

泰莎溫柔地撫摸淚眼汪汪的毛的頭。

「太平凡了，很無趣。」

毛晃着身子回到沙發上。

「那如果生女孩呢？」

毛毫不客氣對泰莎的腰與臀部東摸西摸。

「孕吐果然還是很難受的樣子呢……」

「這倒也不錯，妞呵呵呵……」

「我認爲按摩就會變大是迷信。」

此時毛的話語中斷。

「預定是這樣沒錯。算了……我打算要好好使喚他……嘔惡。」

「那來想點開心的事情吧，譬如像是嬰兒的名字。」

目的地是南太平洋。

「好，我會想辦法加油。」

毛直接進入浴室。砰一聲關上門，從裏面傳出痛苦幹咳與喘息般的聲音。

泰莎頓時手足無措。

「就跟你說沒事，別哭，梅莉莎。」

最初泰莎很介意住進這間公寓。與毛成爲情侶的克魯茲•威巴是原因之一。可是毛卻說：「無所謂，你就來吧，要找他的時候我會去他家。」獨自隱居在鄉下某處會心情低落，人身安全也很難說，結果還是讓毛照顧。

「別在意，反正是處理非常私人的事。」

等五分鐘過去。

「假設你是擔任偵察任務的步兵，會帶這種鞋嗎？最低限度的必須品就夠了。還有廚具之類，拜託，你是呆子嗎？另外調味料只需要咖哩粉就夠了。說起來──」

「梅莉莎？」

該怎麼說，就是腦袋一直鬆懈着。感覺是將近三年間擔當艦長或戰隊長的重責大任，造成現在極端反彈而鬆懈的狀況。相較於現在的她，在東京高中短期留學遊玩時的她還比較活潑有朝氣點。

毛倒在沙發上斷斷續續地喘氣。因爲是懷孕初期，體型沒什麼變化。真要說的話，感覺就跟嚴重宿醉的她沒兩樣。

「唔……」

「謝謝，可是我好擔心……」

「可是，克魯茲也並不是去玩嘛……再說，後天就會回紐約吧？」

泰莎雙手遮住撐起透薄細肩帶睡衣的雙峯。雖然遠遠比不上毛與其他大姐姐，但是意外地有所成長。

「啊～我還是很擔心……你其實不習慣一個人旅行吧？」

「聽說有個體差異啦──我好像算是挺嚴重的……」

「嗚嗚……你太不留情了。」

「就叫伊芙吧～」

於是毛直盯着她的身體不放。

她皺眉低頭，不正常地深呼吸，然後腳步蹣跚地走出臥房。

「這個……或許真的是這樣。去年我還大幅瘦了下來，對吧？」

「嗚……」

「胸部。」

「這是無所謂，但也不用全都帶去旅行吧？帶了什麼，讓我瞧瞧……嘿咻。」

「那個『貨物』的運送已經安排好了。抵達那裏後，你能自己安全收貨嗎？」

泰莎以散漫的語調傻笑着。

「全是過世戰友的名字嘛……感覺氣氛變得很凝重。」

「啊，對喔。怎…怎麼辦啊……」

「也就是說你胖了？」

毛將臉埋進抱枕裏，小聲低喃着各種名字。

美利達島決戰後不過才短短三個月，然而，感覺就像好久以前發生的事情。

「嗯……克拉拉怎樣？」

「是呀，爲了許多問題心事重重。」

「你說哪裏？」

毛自作主張地將不必要的衣物與行李一件件扔到地板上。

「要不要喝點什麼？譬如來點番茄汁之類。」

「你要穿還早了十年，可是下次要穿給我看。總之這套也收回去……」

「嗯～不清楚～體重只是回到大瘦前的重量而已，而且我想腰圍應該沒胖太多……喂，我說梅莉莎……好癢！」

「啊，這還不錯。記下來記下來……」

「唔，名字呀……」

「我沒問題。梅莉莎要振作，請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明明來這裏的時候只帶着幾乎光溜溜的行李。短短兩星期內，到底是怎麼搞的才能增加這麼多衣服，這孩子……」

毛懶洋洋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放置行李箱的牀邊。難以想像平常精力充沛的她會有如此遲鈍緩慢的動作。

「我真的很想跟你去……但我卻這副德性，抱歉。」

「你還好嗎？」

「那重來一次，如果生男孩呢？」

毛喝醉時會對泰莎毛手毛腳。不過最近一陣子她本身倒是沒有喝醉──

「什麼還早了十年，梅莉莎。別看我這樣，我都已經十八歲了耶。」

「……算了，我想睡一下。記得確實減少行李喔。」

「想不出來啦，叫約翰之類的就好了。」

「大概。嗯……不要緊。」

聖荷魯耶共和國的蘭坦弗希島。

「如果生女孩呢？」

「後來沒有潛艦，總覺得鬆了口氣，不是喫就是睡，就變成這樣了。」

「也是。因爲數量太多，反倒不好偏頗於一個人。太講義氣他們應該也會覺得煩。更自由地想一想吧……」

泰莎打算在這座城市悠閒地生活一陣子，考慮今後的發展方向。

毛眺望這座高高疊起的衣物山低喃。

「是嗎？」

「是懷孕的緣故嗎？總覺得我最近變得非常軟弱……」

「沒辦法嘛。再說，我覺得梅莉莎這樣也很棒。」

「怎麼可能很棒？除了戰鬥之外一無可取的我，如果變得如此虛弱，就什麼都不剩了啦……嗚嗚。」

還真的變軟弱了。

明明發生了這麼美好的事。

雖然對不起毛，但是泰莎不由得覺得她這模樣好玩得不得了。

從約翰•Ｆ•甘迺迪機場起飛後轉機兩次，耗時整整一天。

繞了地球半圈，泰莎所抵達的地點是聖荷魯耶的地方城市薩司波納。機場比想像中要大，裏頭人來人往。

「好累……」

基本上大半旅程都花了大錢坐商務艙，不知爲何仍有異常的疲憊感。或許因爲身體習慣了吵雜的軍用運輸機或運輸直升機，在安靜的民間客機內反倒令人不安穩。

在行李領取區領取淚水結晶──塞有將行李肝腸寸斷地又刪又減的行李箱之後，前往領取大型貨物的窗口。多虧毛的安排，也順利完成貨物簽收手續。

「這個……泰蕾莎•曼狄沙小姐，請在這裏簽名。貨物是『大型冰箱』對吧？好，好，沒有任何問題。以後也請多利用，女士。」

毛的手下應該有賄賂過對方，負責人完全不對貨物性質加以像樣的盤查。順帶一提，「曼狄沙」是泰莎常用的假名之一。

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泰莎前往大型貨物的集貨場。

在此領取放入「大型冰箱」的小型貨櫃，接着再與毛安排的導遊兼運送業者──名爲穆拉特的男人同行，然後前往目的地蘭坦弗希島。

進入面積大小約略體育館大小的悶熱集貨場後，一名身材細瘦、褐色肌膚的男人正在等候泰莎。

「曼狄沙小姐！等你很久了，我是穆拉特。哎呀，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美麗的女性，真是嚇我一跳。」

穆拉特前一刻才表情陰鬱地拿着單據跟作業員說話，回頭立即友好地展開雙臂，笑容滿面地迎接泰莎。

泰莎就憑這最剛開始的態度認定了。

嗯，這個人是不能信任的類型。梅莉莎的安排看來也有極限啊──

《Ｄ１對策完成，請再下令。》

「對，很好。」

「可以嗎，小姐？」

一陣哀嚎與水花。

穆拉特等人在海面粗魯地拍打四肢，又哭又叫。泰莎無視他們坐進操舵席，重新啓動船艇引擎。

「如果你想平安抵達蘭坦弗希，就乖乖聽從我說的話。不用擔心，我會好好送你到目的地啦。只要你順從地懷着侍奉之心，接下來讓我們舒爽一整個晚上，順便也交出你的貨物的話。」

「衛星連線狀況應該很良好吧？請隨你高興任意行動。」

〈Alastor〉說。

「是？」

「我能理解，的確很奇怪。」

就快到了。你誕生的故鄉──

深深壓低的連身帽中，赤紅雙眼熠熠閃爍。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爲之愕然的其他男人終於回過神，抽出藏匿的手槍。就在其中一人瞄準〈Alastor〉不斷開槍時，四人中的兩人就跟穆拉特一樣被推落海中。區區手槍子彈對〈Alastor〉完全不起作用，於是下一刻其他兩人也一一被機械手臂揪住，紛紛扔進海里。

「我們要從這裏坐車前往附近的港口，然後坐我的船，到蘭坦弗希島大約半天路程。到達時會是深夜。」

下一瞬間，原本應該是裝着「大型冰箱」的木箱裂開，從中竄出粗壯的手臂。是隻粗壯的機械手臂。

泰莎一面沉浸於莫名的感慨，一面啓動小艇。引擎低鳴，螺旋槳激起水花，減去五人份體重的小艇開始輕快地加速。

「Ｒ，現在差不多速度三十節，連線的狀況如何？」

「這間倉庫的空調也很差……我想你應該覺得不甚舒適，但還請多多見諒。喔，貨物在此，請確認。」

《上校，請下令。》

聲響清亮的船艇引擎赫然靜止。操舵席的男人熄火。

「原來如此，我十分清楚了──」

「我告訴你吧，這裏離最近的島嶼大約有一公里。在這漆黑的海洋中要展開一公里的遠泳，雖然不大但是有鯊魚，潮流也頗強勁。像你這樣小女孩只會溺死而已。這是成年男人費盡力氣才能勉強游到的距離。建議你放棄這種愚蠢的念頭。」

比起操縱幾萬噸的潛水艇，果然還是這樣子輕鬆愉快。明明在十三、四歲的時候，還夢想操縱自己設計的巨大潛艦。自己實在變得不少啊。

身體狀況虛弱的梅莉莎•毛透過別人──然後再透過另一人之手經由電話聯繫，因此纔會讓這種可疑邊境的可疑業者規劃行程。像泰莎這樣不可靠的小女孩若獨自面對這種情境，發生這種問題可以說理所當然。這點不能怪梅莉莎。

會變成這種情況泰莎也能理解。

《收到，既然是壞人那就沒辦法。》

這也是當然的。

《失禮了。我想至少要尊重一下這架機體原本的程序。》

「好，拜託你了。」

「嗯，是呀。的確如此。」

「噫呀呀呀！」

Ｒ的本體放在距離遙遠的世界某處。

巴尼──

「離這裏最近的陸地大約有多長距離呢？」

泰莎微笑，不暴露絲毫警戒心。

當泰莎正如此思考時，穆拉特出聲叫她。

這時穆拉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我從事這類生意──導遊或搬運業也有頗長一段時間，像你這樣客人卻很稀奇。即使在這個國家裏，蘭坦弗希島也是非常偏遠的鄉間，人口好像是……我忘了，大概不到一百人，也沒有幾臺電視。像你這樣的年輕女性居然會運送冰箱前往那種鄉村……實在很奇怪，不禁讓人提起興趣。」

基本上隨身行李中還有穀物營養棒，不過這種食物自然是儲存備用比較好。

事實上，這羣男人八成也無意奪取自己的性命吧。雖然令人火大，不過他們的要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麼，請努力地游泳吧。」

穆拉特沒能逃開這隻手臂。以恐怖的力量紮實地勒住他的喉嚨的某種機械，將木箱宛如紙箱般撕裂而現身。

〈Alastor〉持續勒起掙扎的穆拉特，開口道：

它還啪啪兩聲擺出雙掌相擊的動作。

「說說看。」

「既然你這麼說，穆拉特──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

以前曾裝載於〈米斯里魯〉Λ式驅動儀搭載型ＡＳ〈Laevatein〉的ＡＩ「Ｒ」的核心組件，約有小冰箱的尺寸。若要裝在這架〈Alastor〉內部也實在太大。

用假笑回以假笑。泰莎扮演出一位在不熟悉的異國，終於與自己認識的人見面而感到安心的小女孩。泰莎好歹也是在這三年來，以身經百戰的大人們爲對手，一路過着刀光劍影的生活而來，哪會讓人看出警戒心。

《兩副救生圈要分給五個人，或許會打架。》

如果乖乖聽話，事情就結束了。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做，小姐。」

「啊……」

泰莎聳聳肩，對於穆拉特不客氣的質詢毫不驚慌。

「不，我沒這意思……呃，好痛。」

他們的船隨慣性前進，最後速度減緩，形成停擺於在翻騰海浪上搖晃的狀態。

《發生大約零點四五秒的延遲，是隻要沒有激烈的戰鬥就沒問題的程度。》

泰莎溫順地點點頭。

「噫……！」

「不關我的事，誰叫他們是壞人。」

「你想跳海逃走嗎？這可不行。」

「明白了。那麼──」

對方如今已經無意隱瞞低俗的口吻。作業員不曉得是否聽得懂他說的英語，但男人們全都緊緊盯着泰莎不放。

總之再一會兒。

穆拉特語帶輕佻，男人們齊聲大笑。

乘員是他與四名作業員以及泰莎，若再堆上「大型冰箱」木箱，就這樣乘載量差不多幾乎滿了。基本上還有盥洗室，雖然只是形式上以層板隔出來的獨立房間。

穆拉特的船稱爲小艇比較恰當。

〈Alastor〉將穆拉特「澎」一聲甩入海里。

穆拉特站在集貨場一角。

《那麼就順從你的好意。》

「因爲那座島上只有一臺發電機耶。居然要在那種村莊用大型冰箱！哈哈……真讓人懷疑『那個木箱裏內是不是裝了其他的物品？』……這也沒辦法吧？」

薩司波納城逐漸遠離水平線的另一頭，只能隱約看見在黃昏中逐漸模糊的幾個羣島。接着這些羣島也隨着黑夜來臨漸漸消失在眼前。

「而且你也很漂亮。那個貨物也好，或是你本人也好，都有相當的商品價值。老實告訴你，感覺這價值好像遠遠超出我們收取的報酬吧？我是這麼想的。」

幸好今晚萬里無雲。

（這樣就接受了呀……）

「啊…太好了……！請多指教，穆拉特。」

「那是什麼東西啦！到底是什麼！可惡！」

小艇從港口出近海，在夕照染紅的海面前行。

巴尼•摩拉塔──

穆拉特對後方跟來的四名作業員以當地語言進行某些指示。手臂結實的男人們抬起超過一百公斤的木箱，手腳迅速地搬出去。

「什麼？」

「話是這麼說，不過其實很可惜。我覺得至少在這座城市裏住一晚也沒關係嘛。有許多觀光的好地方。」

仰頭可見無數星辰。自從住進紐約以來，算是難能可見的光景。果然鄉下也不錯，等協助梅莉莎•毛照顧嬰兒告一段落後，或許搬到哪個鄉下去住也好。

「救命！救命！」

那是一名身着長大衣的高大男人。

《總之請下令。》

「好，謝謝。」

正如文件記載，剛好能容納大型冰箱尺寸的木箱安置於此。標籤與文件編號也一致，封條沒問題，確定是她的行李。

「曼狄沙小姐，要不要用餐？話雖如此，很不巧我只能準備泡麪這種食物……」

泰莎深呼吸後，對穆拉特說：

「Ｄ１對策，麻煩要澎一聲。」

「謝謝，我要用餐。」

「我真的很想這麼做，可是行程太緊湊了。」

「後面有救生圈吧？扔下去給他們……我說，請不要像普通的ＡＩ一樣每件事都要問我──Ｒ。」

《收到。》

停下之前充滿壓迫感的機械性動作，〈Alastor〉收起肩頭，快手快腳地拎起船艙後方的救生圈，朝穆拉特等人扔過去。

距離上次開船已經相隔一年多。

這是Plan1055〈Alastor〉。以前爲與泰莎敵對的組織所用，是全世界最小的自律行動型Arm Slave。

隨波盪漾讓人感覺很愜意。

「我已經不是上校了。」

「彼此彼此，長途旅行很累吧？我幫你拿行李吧。」

穆拉特從泰莎手上拿起行李箱，大步邁出。

「那麼請稍等……另外我有個私人的疑問可以問你嗎？」

泰莎也未特地找出隱藏的地點。

Ｒ是從那個某處透過衛星連線，遠端操縱改造成終端系統的〈Alastor〉。來到了如此邊境，就算透過最新的高速衛星連線，也會有頗爲嚴重的時間延遲，不過對付痞子般的導遊似乎倒是無法構成障礙。

話說這架〈Alastor〉曾是泰莎的敵對組織使用過的兵器。但接二連三的戰鬥下，每當擊毀時，其實有也一點一滴地在回收零件。雖然解析敵人兵器、找出零件製造商等纔是主要目的，但前些日子，朋友──叫做未良的少女默默地蒐集完好如初的零件，還原出一架完整的機體。

（機會難得，不想浪費掉，所以……）

這是未良的說法。

（不過，最重要的自律行動機能無法重現。在有限的容量下，它似乎能做出頗彈性的情況判斷，但如今也想不出究竟是哪種程式。大概只有你哥哥才能做出來吧。）

「你哥哥」指的是泰莎的哥哥雷納德，很可惜他已經不在世上。也就是說，由於即使有身體卻沒有腦袋的狀態，很遺憾地，就算好不容易將〈Alastor〉還原，也無法讓它正常運作吧……起初是這麼想。

（請給我這架機體，我能有效地活用。）

Ｒ卻如此透過網路和未良聯絡。

因此Ｒ獲得新身體，一起步上泰莎的旅程。

「關於身體的感想如何？」

泰莎一面詢問，一面透過天體測量大致推測出方位，切換船舵。

《不怎麼合。》

「哎呀，真遺憾。是哪方面呢？」

《延遲就算了，主要是尺寸的問題。因爲與人類幾乎同等大小，各方面都跟過去慣用的身體有大幅差異。》

所謂過去的身體，當然是指〈強弩兵〉與〈Laevatein〉等ＡＳ機體。全高八公尺，身重十噸的巨人與兩公尺、一百五十公斤的等身大機體相比之下差距甚大。移動時的慣性、與物體接觸的摩擦、活動關節時的角速度等，因爲還無法直覺地控制這些狀況，Ｒ纔會說「不怎麼合」吧。

「習慣的話就能解決吧？」

《應該是。只是危急之際，不保證是否能完全守護你。》

「應該沒問題，我想亂況都在剛纔結束了。」

《是，上校。》

「這麼多？嗯……」

泰莎盯着她操持的舵，嘆了口氣。

「…………」

「在這黑暗中？等早上再說。」

《要我來守夜嗎？持續警戒模式直到黎明的情況下，將會消耗約內部電池百分之三十的電力。》

「那要不要來賭一把吧？如果我贏了……對了，你一星期都要用女孩的聲音來當作你的聲音。」

《那就以停機模式待機，然後二十分鐘啓動一次，掃描周圍環境，若無異常就繼續待機。以這種方式循環如何？》

〈Alastor〉最大的缺點之一就是行動時間短暫這點。因爲是以電池運作，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跟ＡＳ一樣，單獨進行將近五天的行動，步行半天就會耗盡內部電池。

《失禮了，上校。》

好了，這下子可不能磨磨蹭蹭了。目的地蘭坦弗希島應該就在附近，這艘船能否想辦法撐下去呢？

《如果遇到必要關頭，就讓這架機體掛在船尾，踢水推動吧。》

《可是已經約好了。》

《頗具魅力的提議。》

泰莎語調不快地說完，抬手在船艙燈下看起手錶。到黎明差不多還要五小時啊。

約在速度二十節下行進約兩小時後，泰莎注意到指示燃料的指針異常下降。

《了不起。》

巴尼•摩拉塔。

當時泰莎只有十一歲，正在養父波達將軍的庇護下，學習並鑽研各種水中戰的狀況。那時是在建造史上最強的潛艦並以此力量協助世界安定──燃燒如此使命感的幼年時代。哥哥已經離開，這種失望與困惑更加驅使她完成困難的任務。

《是嗎？我倒覺得上校最適合你。》

對話期間，船隻便逐漸接近蘭坦弗希島。泰莎研究海圖，琢磨停船的地點。

《剛纔算了一下，這艘船要靠岸似乎不可能，非常遺憾。如果有任何遺言，請趁現在告訴我。》

「就說我瞭解啦。」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第一次與他碰面時，是在加州〈米斯里魯〉研究部某機構的餐廳。

《當然。我是資深的戰士，戰士的聲音應該是男人的聲音。》

「我聽梅莉莎他們說過喔，他們說你討厭變聲。威巴說曾多次建議你改變成女孩子的聲音，你卻都說『斷然拒絕』。」

泰莎計劃早上便去找蘭坦弗希島的村落，但很懷疑那些村民是否懂英文呢？而且原本僱來兼職翻譯的導遊穆拉特已經扔進海中。

由於不具備人類的身軀，聲音到底不會變得激昂。但即便如此，仍聽得出Ｒ的話語中有微妙的動搖感。

或許察覺泰莎的煩惱，Ｒ提議道：

真奇怪，不應該會──

《船長。》

擔任〈米斯里魯〉戰隊長期間，若有一堆這種機器人應該會非常方便吧。譬如貨物上下櫃、打掃，或危險高處的工程等。用來戰鬥實在太浪費了。

一面大口嚼着不怎麼美味的通心粉，一面專注研讀厚厚一疊論文的泰莎，只回應一句「請坐」卻看也不看他一眼。

佇立在船艙以省電模式待機的Ｒ詢問。

《好吧，我同意。》

可能是剛纔Ｒ出面戰鬥，男人朝它射出的子彈變成跳彈，破壞了燃料系統的某處。似乎不需擔心起火，但必須儘快找地方靠岸，否則用光燃料後只能漂流。

「以你的情況，倒是不用擔心鯊魚就是了。」

說不定我是世界上第一個跟ＡＩ打賭的人類。

「就說不是上校──」

泰莎聽了Ｒ的揶揄扳起臉。

「所以我纔要賭。你認爲會沉船吧？我認爲不會。如果你的判斷錯誤，我就會要求讓你討厭卻讓我開心的事，那就是請你換成女孩子的聲音。」

月光下，盤踞於浪潮另一端的陸地現身。那座島肯定就是蘭坦弗希島。距離約三哩。船更加下沉，燃料指針幾乎指向零，但再三哩的話還能前進。

《既然賭輸了，我會將對外發聲變更成女性的聲音，有許多模式……》

《感謝你。》

Ｒ操縱的〈Alastor〉在船艙角落以雙手抱膝的座姿不動。似乎立刻停機了。

「不過前提是你得贏。如何？要賭嗎？」

泰莎重新啓動引擎開始航行時，Ｒ便提出意見。

記得這是聽他所說的第一句話。

《根據大部分的慣例，退役後用階級稱呼以前的長官並非不自然。而且，我至今仍以中士稱呼相良先生。》

「……好了。」

《明白了。那麼如果我是正確的呢？》

「可以辦到。」

《……我不懂你的意思。這種事到底有什麼益處？》

泰莎從船體尺寸與喫水線粗略計算出進水量的程度，而後看海圖估計到蘭坦弗希島的最短距離。

「嗯，我想也是。」

反正是用網絡上找到的奇怪資料程式計算的吧，真是外行人。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短短二十分鐘後，就確定了泰莎獲勝。

Ｒ應道。聽不出任何不服的心態。

泰莎關燈橫躺在硬梆梆的長椅上。

《爲了避免誤解我先聲明──泰絲塔羅莎小姐，我並不期待你的死亡。》

「算了，好吧。反正我現在確實是船長。」

看來只能放棄直接抵達村落，不過總算能夠上岸。

《有問題嗎？》

《不，不可能。》

交互照亮海面與船體，泰莎嘆氣說：

「還真感謝你，不過似乎也有其他問題。」

《系船完畢。要繼續修理作業嗎？》

「真是鬼打牆，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也好，那就這麼辦。」

「真是的……」

《我將現在的狀況與兩小時前觀察海面的紀錄比較，的確正如船長所言，應該大約有十公分左右。》

結論是──應該有辦法。

「五名男性下船，燃料也逐漸流失，但喫水線卻上升。也就是說，這艘船進水了。這也是跳彈害的吧，早晚會沉沒。」

是否能順利說明我是巴尼•摩拉塔的朋友，要來找他的遺族呢？

「就說……我已經不是上校了。」

「好累，我要睡了。」

「只是或許，不過喫水線比剛纔還高。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船在下沉。」

「對，看來燃料快沒了，好像是剛纔開的槍在某處穿了洞。」

載着一人與一機的船艇，在夜晚的海上往東南方前行。

「你看，對吧？」

泰莎在海上停船，手持預備的手電筒確認後方燃料槽。不，甚至不必確認。

《傷腦筋，這身體浮不起來。》

泰莎從行李箱取了披巾裹住肩頭，準備休息。

「喔，那是開玩笑的，不用改變。」

《遵命，船長。》

反正肯定跟「她」黏答答地窩在某處，沒時間跟我碰面。雖然已經自認不再耿耿於懷了，但生氣仍是無可奈何的事。

《找個妥協點吧。叫船長如何呢？》

若是啃噬這架機器人，鯊魚可能就要裝全口假牙了。

「那樣我就會死，下賭注也沒什麼意義……好吧，那就給你我所有的資產。差不多是可以買一間豪華住宅的金額，不過若善加運用，或許能做一副新身體喔。」

當船接近淺灘時，Ｒ嘩地一聲跳入海中，拉着系船繩將船拖向沙灘。以〈Alastor〉的臂力來說，拖曳這種小船不過是眨眼間的任務。

《真冷靜。在這種情況下，我以爲一般柔弱的女性會難以承受迎面而來的死亡危機，而陷入驚慌。》

刺鼻的輕油臭氣。燃料從某處漏出來了。由於船艇航行中風往後方吹，因此泰莎至今都未發覺。

不曉得能否在目的地村莊請村人出借發電機使用，而且木箱中的預備電池數量最多兩天份（充電也十分耗時）。

哎呀呀，還真方便。

《收到。那麼晚安。》

跟泰莎一樣是〈

傾聽者

〉，Ｒ的創生之父。在〈米斯里魯〉研究部開發〈強弩兵〉等Λ式驅動儀實驗機──「ＡＲＸ系列」的人就是他。在應用未知的超技術方面，他遠比泰莎擁有更加優越的天賦。

「贏的一方可以取消約定。的確，我覺得你的聲音還是保持原狀最適合。」

Ｒ起身低頭看海面。

「沒有燃料能尋找停泊地點了，所以就順勢抵達北側沙灘。幫個忙。」

提到這名字，泰莎有點不愉快。知道他平安後，與他只有多次電話與郵件的往來，不曾直接碰面。

「相良怎麼樣不關我的事，我說我不要。」

「你以爲我是誰？」

過一陣子，他開口了。

（真投入。）

（嗯。）

泰莎漫不經心地應聲，繼續翻閱論文。

（建議你用餐時還是好好品嚐味道吧。我總覺得通心粉很可憐呀。）

我很忙，如果要找談笑的對象，可以去找其他人嗎──泰莎想如此告訴對方而抬頭，這才終於看向他。

光澤細緻的褐色肌膚，溫潤端整的輪廓。

還有一雙彷彿看透一切的深邃黑眸。

跟泰莎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正笑容和煦地看着她。

僅僅是如此，泰莎便領悟出他跟自己是同種類的人。這個研究機構沒有兒童，應該只有她而已。

（這是Ｒ•杜拉福的論文對吧？有趣嗎？）

（……還好，只是因爲對現在的研究有必要纔看。）

（原來如此，就是說通心粉與論文你都沒有在享受。）

（所以有何貴幹？如果你想嘲弄我，就請一邊去。）

泰莎瞪了一眼，只見巴尼稍微聳了聳肩。

（我沒這意思。給你兩點忠告：第一點，這是爲了投稿PLoS ONE的版本，所以省略了很多重要部分。因爲國防部「喊停」。本文包括附件都還是訂閱DARPA比較好。）

（咦？）

泰莎確認手上的論文。標題、前言、論文最後均未記載有其他版本存在的敘述。雖說她自己讀起來也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完整……

（接着第二點忠告，通心粉冷掉就不好喫了，應該趁熱灑上大量起士粉享用。）

（……多管閒事。用餐是隻要能攝取營養就好，另外這份論文，就算順勢看下去，也不會──）

（十分鐘左右的閒聊，用餐時熱鬧點比較快樂嘛。）

位於莫爾本郊外的〈米斯里魯〉研究機構，該部門之一的負責人巴尼據說突然大鬧，企圖以暗藏的手槍破壞ＡＲＸ──７核心組件──也就是Ｒ。最後以破壞未遂告終，而他拿槍射穿自己的腦袋。據稱是當場死亡。

《不。可是要是繼續睡在這裏，會受到強烈紫外線照射。請要確實防曬，珍惜美麗的肌膚。》

泰莎會愕然是有理由的。人種、髮色、服裝都不一樣，但這名少年的輪廓跟他一模一樣。跟應該再也看不到的他一樣。甚至讓她以爲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不提那個，好像有人正走過來。》

有電視有電玩，還不至於有冷氣，不過也有小冰箱與瓦斯爐，桌上甚至放着裝設視訊攝影機的電腦。

「咦？」

經過數日後，兩人變得每天都一起用午餐。

「巴尼……？」

「我好像睡過頭了，現在幾點？」

已經早上了。似乎已經日出後好一段時間。

明天一整天又有得忙了──

「你坐那裏吧，我馬上去泡茶。」

少年詢問瞪大眼的泰莎。

「是呀。」

《不，開玩笑的。有已經被發現的可能性，但姑且還是躲進裏面。》

《的確有。》

（請多指教，泰蕾莎。我讓你避免閱讀錯誤的論文而浪費時間，我想要回禮。）

從他的說話方式及語彙推測，羅尼應該是個聰慧的少年。

快睡吧。

（……好吧。如果只是這樣，配合你也合情合理。）

一開始以爲是女性，隨着距離拉近才知道是少年。

「咦？」

泰莎踩在登上沙灘的船首，環視這一帶。

「那麼……」

蹲踞的〈Alastor〉有所動靜。

泰莎起身伸個大懶腰。忽然很想來個晨浴，但看來當下只能忍耐。

他當然不是巴尼•摩拉塔，甚至沒有血緣關係。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巴尼自我了結已經過了兩年半多。

只見離沙灘幾百公尺的內陸區域，有個石造小民宅建築於闊葉樹遍佈的丘陵斜坡上。隱藏在綠林間，所以沒有立即察覺。

是一名嬌小的人影。戴着大草帽，寬鬆的白Ｔ恤下也是寬鬆的牛仔短褲。對方手持長棍。不，那是釣竿。

羅尼隨即察覺泰莎猶疑着是不是該表示哀悼，趕緊否定。

「你聽得懂英文嗎？」

「你一整晚都沒發現嗎？」

「耶？啊…是……我懂。」

因此帶Ｒ來到此地，除了當保鏢外，可說是還有更重大的意義。如果創造Ｒ這種「超越ＡＩ的存在」的是巴尼的思維，這也算某種返鄉。若是人類，就會返鄉。

《……是。可是，這並非我的圖像解析能力有問題，只是這架機體的光學感應解析度不好──》

《……船長，泰絲塔羅莎小姐，請起牀。》

泰莎想東想西的期間，似乎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雖說如此，沒有任何人的命令也讓我感覺不對勁……》

《十點鐘方向，距離三百，非武裝，一名。》

是一名十一、二歲左右的男孩。

「啊，謝謝。」

少年名爲羅尼。

晨間海岸，舒適的微風揚起灰金色髮絲與純白圓裙。

這些奇怪的說詞Ｒ是從哪兒學到的？泰莎覺得很不可思議。算了，反正八成來自網路上看到的那些廣告吧。

「都不在了──噢，不是去世的意思。」

（──不，你幫了我，謝謝。）

賽米維斯恐怕是匈牙利民族的姓，羅尼的外形看起來也類似中歐人，至少應該並非當地民族纔是。

這座島比夜間所見的印象還來得廣大。

「別在意，因爲我已經沒有立場命令你。」

《不敢當。》

「嗯……有什麼異常嗎？」

《──你懷疑我，對嗎？》

《○七一七時，我在未獲你的核準之獨自判斷下已經啓動機體。》

「你的雙親呢？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一下。」

「你轉移話題了……」

之後泰莎幾度考慮撥出難得的休假來訪此地，內心某處卻又有所逃避。她無意識地感覺到，一旦正式面對巴尼的死亡，心中纖細的平衡將大幅崩塌，可能就再也無法擔任戰鬥部隊的指揮官。

「嗯，我的國籍似乎在美國，血統混摻許多民族，此外就不清楚了。我爸是奇怪的自然學家，就是所謂的田野調查家吧？我從小就輾轉世界各地──這兩年左右，我都住在這座島嶼上。」

「喔……」

於是泰莎一面喫着冷掉的通心粉，一面跟他閒聊。

Ｒ迅速縮進船艙。泰莎感覺這半天來，終於明白相良宗介與這ＡＩ搭檔的辛苦。

巴尼死時，她正在進行潛艦〈Tuatha De Danann〉的測試航海中，得到消息也是在事件過了一星期從海上返回之後。

「別說這種泄氣話，建議你暢快享受難得的自由意志如何？」

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沒必要擔心這種事。

然而到了隔週仍食言了。

當時泰莎正全心照料剛誕生的〈Tuatha De Danann〉，爲贏取乘員的信賴而拚命努力，根本無暇離開美利達島基地。那時也以一貫的做法，決定切割情感與思維，打算「下星期再來煩惱」。

（你有什麼要求？）

「我是羅尼•賽米維斯，很奇怪的名字吧？」

Ｒ的聲音喚醒她。

少年走過來對泰莎說：

「這還真是多謝了……」

聽說他的墓安置在這座村莊裏，那麼應該也有遺族。爲什麼巴尼非死不可、真相爲何呢？此結果導致了什麼、創造了什麼、又拯救了什麼──泰莎想盡可能告知他們。

非常流暢的英語。

話說到一半，泰莎噤聲不語。雖然不愉快，他的忠告卻很中肯。若照現狀在未察覺的狀況下繼續閱讀，應該會浪費好幾個小時。

「那就回句話嘛。我還以爲是腦袋笨笨的女人呢，真是的……」

應該趁現在出訪。

沒有面對遺體的機會，也無法出席簡單的葬禮。

當她察覺到時，原本預計十分鐘卻聊上四十分鐘。

有人正越過純白沙灘朝這裏走近。

巴尼使用名爲ＴＡＲＯＳ的精神移轉裝置，嘗試朝「

全向領域

」更進一步深度進入，觸碰到「耳語」的深淵，然後迷失自我。

這份心情，她也有傳達給Ｒ。

說是傲慢，倒不如說是不耐煩的語氣。

《怎麼辦？要迎擊嗎？》

從半開的門隱約可見的隔壁房似乎是書房，有個塞滿大量書籍與資料的書架。

（不客氣。我是巴尼•摩拉塔，你呢？）

巴尼對冒出警戒心的泰莎微笑。

「我不覺得奇怪……不過好像不是這國家的人。」

「有建築物。」

少年摘下草帽，仰頭看過來。

伴隨着微微驅動聲，〈Alastor〉無言地站起來後探身至船外，緩緩環視周遭。首先是右舷，再來是左舷，結論是無異常，又返回原本的位置。

泰莎當時不在現場。

少年皺眉。

他是名五官端正的少年，灰色大眼，一身白皙肌膚在如此熱帶區域中相當顯眼。髮色是帶着黑色的紅，髮型是清爽的直髮。

羅尼一邊邀請泰莎到丘陵上的家，一邊如此說道。

室內出乎意料地文明化。

「真是……」

原本預計隔週進行的拜訪，結果卻延遲到兩年半後。

「這位大姐姐，你有麻煩嗎？」

泰莎一臉不悅地道謝。這是因爲她不習慣讓人指出錯誤。她甚至擺出「這樣你滿意了嗎？」的態度。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平穩的浪潮聲。

「我爸是出門了。因爲事關他的研究，前往馬達加斯加還是哪裏後，半個月都毫無音訊。不過是常有的事啦。」

「令堂呢？」

「在我三歲時離婚後就不在了。根據我爸的說法，她婚後似乎過得很好。」

「那就是你一個人獨自住在這裏？也不上學？被留置在這裏？」

泰莎雙眼圓睜，頓時羅尼警戒心高漲。

「你叫做泰蕾莎•曼狄沙吧？你應該不是兒童福利局這類機構的人吧？我很喜歡這裏的生活，也早就完成小學生的學習，隨時能跟朋友透過網路閒聊。若是不閒聊時，就可以一個人安靜看書。想玩的遊戲與日用品，每個月都會從網路購物買一次，再以聯邦快遞送過來。因爲我想這樣過日子，直到找出自己想做的事爲止。所以你如果打算跟我嘮叨，請立刻離開去其他地方。」

泰莎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

「那個，不是這樣，我只是很驚訝。沒有任何干涉的意思……」

「啊，是喔，那就好。」

羅尼一副若無其事，將瓦斯爐上沸騰的熱水往茶壺注入。

「常有大人會來說教，讓我覺得很煩，抱歉。」

「不，我才很抱歉一直追問。」

再說，若是說到可能被大人說教的兒童，泰莎自己更加嚴重。如果兒童福利局之類的機構知道了，應該會怒罵：「不準作戰！」

「感覺很不可靠耶。爲什麼像大姐姐這樣的女生會獨自乘船來這座島呢？」

「嗯，其實我原本有僱用導遊，可是發生很多狀況……」

「如果委託奇怪的對象，不會有好事啦。最近這個國家經濟不景氣，四處都是地痞流氓之類的人。」

「好…好像是這樣。」

「不知世事也要適可而止。在這個社會，可不是到處都有好心人喔。」

「我有在反省……」

真是難堪。爲什麼我來到地球另一側，還得被小學生模樣的男孩說教。

哥哥製造的〈Belial〉，以及巴尼製造的〈強弩兵〉。

「你的胸部別貼得太近啦！」

這對巴尼來說也是能加以計劃的嗎？泰莎不認爲。

誰都贏不了他。

「哦……」

結果泰莎決定讓Ｒ留下來看守。趁羅尼進屋子後方時，她以手持小型無線電告知「我要去村落，請在原地等待」，Ｒ只是簡扼地回以「收到」。

「大概不能用吧……」

他果然這麼想。真是直覺靈敏的孩子。

「優秀啊──」

果然還是巴尼獲勝。

「啊……對…對不起！」

一直尚未出發。泰莎才正想着發生了什麼事，只見羅尼回過頭取下護目鏡。不知爲何滿臉通紅。

無論任何事物都會產生心。經年累月下，此種事物甚至能孕育出神性。這是西方人不怎麼熟悉的想法。

「？啊……」

這些根本的部分──也就是應該稱爲善性的某些部分，Ｒ或許是繼承自宗介的某種心性。相良宗介是一位溫柔、認真、誠實的男人，無論遭遇多少重大挫折，也不憎恨世界。更不用說之後Ｒ與宗介一派名搭檔的模樣。

「運動能力一般。嗯，我想應該不差，但好像還不至於喜歡運動。」

面對Ｒ會輕易遭到破壞的可能性，或是從自由意志轉變爲邪惡存在的可能性，他全都通盤接受。

「……泰蕾莎，你真的是一個人嗎？沒有把別人藏在其他地方嗎？」

羅尼以探詢的語氣問道。泰莎慌張起來。

「嗯。這裏是蘭坦弗希島吧？南側應該有村莊，可以經由陸路過去嗎？」

Ｒ獲得了新的機體〈Laevatein〉而復甦，重新與〈Belial〉對決。結果〈Laevatein〉獲勝。不，應該說是在Ｒ與宗介的團隊合作下取得勝利比較正確。〈Laevatein〉機體本身到最後也無法贏過〈Belial〉。

「曼狄沙，不要緊吧？」

兩機一決勝負雖然是以〈Belial〉壓倒性的勝利告終，但〈強弩兵〉最重要的零件卻在那場戰鬥中活了下來。也就是Ｒ。

宗介他們最終的勝利，說起來若沒有Ｒ這種規格外的ＡＩ就無法成立。核彈爆炸後，如果不是Ｒ的努力，他們也不可能倖存。如果〈Belial〉處於同樣的狀況，〈Belial〉的ＡＩ會救哥哥嗎？有點難以想像。

Ｒ與身爲〈

不存在的技術

〉結晶之〈Laevatein〉的建造有着深厚關係，並且單獨使用只有人類能驅使的Λ式驅動儀。換句話說，Ｒ就是擁有進入「全向領域」力量的機械，這甚至能稱之爲人工的〈傾聽者〉吧。

「巴尼•摩拉塔。你認識嗎？」

「是喔……他叫什麼名字呢？」

「是嗎？可是你的語調莫名火熱耶，好像感覺很自傲。」

「這裏是過世朋友的故鄉，我從以前就一直想來看一看。」

「──那個叫巴尼的人，具體來說是哪裏優秀呢？是什麼運動選手嗎？」

不以爲意的回應。看來羅尼完全不相信。

「是呀……」

可是，卻開始感覺如果是告訴羅尼就不要緊。若是對這名處於如此偏遠異國，今天才認識的少年傾訴的話。

搭在羅尼身後的泰莎緊緊摟住他的上半身。雖說理所當然，這還真是小巧的身軀。如果抓得太緊，就好像會一起摔出去一樣。

最初搭乘〈強弩兵〉並讓Ｒ覺醒的是宗介。Ｒ模擬宗介的神經模組，這就成爲Ｒ人格形成的原型。

「你能不跟任何人說嗎？」

「請多指教，羅尼。」

羅尼他有一輛摩托車。

「他是一個優秀的人，非常優秀。」

「……胸部。」

「我的確喜歡他。我想這是初戀。」

「唔～沒聽過。但因爲我來這座島也才兩年，或許只是我不曉得──要晃囉！」

雖然如此，巴尼也算不上是輸給哥哥吧？

甚至並非戰術或戰略這類詞彙，而是更加廣泛，是對牽連人類的命運本體激起漣漪的某種存在。

泰莎將臉頰貼上他的耳際，以對方能清楚聽見的音量細語道：

「牢牢抓緊喔！被甩下去我可不負責！」

泰莎發現胸部又壓向他，趕緊離開。或許是爲了擺脫尷尬的氣氛，羅尼繼續提出其他的疑問。

在歪七扭八彷彿貼着坡面的路上走一陣子之後，似乎進入溪谷。植披稀疏起來，只見右側一條小河流過。道路依然凹凸不平，但經過幾個緩坡後，路漸漸變得筆直。

「嗯……嗯。」

「啊，謝謝。」

「這屋子裏有多餘的燃料嗎？我想我可以拿出相當的回禮。」

摩托車越過路面的凹洞，赫然激烈地上下震動。多虧羅尼提出警告，泰莎總算免於被甩出後座。

「那你也可以叫我羅尼。請多指教，泰莎。」

「我可以問問嗎？你到這座島做什麼？這裏說得再客氣也不像度假勝地。」

原來泰莎在無意識間，胸口不斷推擠他的肩膀。泰莎慌張地拉開身體，但還是嘗試扣住他的腰部，形成上半身向後仰般的奇怪姿勢。

「那個叫巴尼的是怎麼樣的人？」

「是，還好……！啊，叫我泰莎就好。朋友都這麼叫我。」

在某種意義上，他的才能甚至凌駕於哥哥之上。

羅尼終於開始加速。兩人所乘的摩托車在未修整的狹窄道路上奔馳。周圍一片深綠，明明是天氣非常好的早晨，卻有些昏暗。

這點令人不由得認爲，Ｒ的存在是超越戰鬥組件，以更高層次的某種存在爲目標而被創造出來的。

「不……不是，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

巴尼•摩拉塔。

若可以，泰莎想隱瞞Ｒ的事。就一般人的常識來看，那機體是屬於超科技的種類。不希望在這種明亮的場所讓羅尼目擊到，而將他扯進麻煩的狀況。

雖說一切只是想像──

「如果是發電機用的汽油倒是有，能用在那艘船上嗎？」

明明還在騎車卻回頭微笑。以處於容易傲慢無禮的年紀的男孩來說，這還真是非常可愛的笑容。

「唔……」

「步行兩小時左右吧，不過那是上下坡很多，挺難走的路。」

「從陸路要走多久呢？」

「可以是可以，不過是頗險峻的道路喔，坐那艘船繞過去比較好吧？」

「這樣。」

「咦？」

「那走吧。」

「走囉。」

「咦？」

在引擎聲與風聲的頻頻振動下，居然觀察得這麼仔細。

羅尼遞出裝着紅茶的金屬製馬克杯。

之後發生的種種事件，與轉移至〈Laevatein〉也一樣如此。

傷腦筋，陸路兩小時啊。如果要提沉重的燃料罐回來，靠自己一人實在辦不到。必須跟村人交涉。還是帶Ｒ隨行，讓它躲在村落外？可是電量都已經令人憂慮了。

「那隻能去村莊找了。」

「嗯，哎……那艘船載的人類只有我一個人。」

聽Ｒ描述戰鬥始末後，泰莎心懷如此奇妙的感慨。

「比起這件事……其實那艘船幾乎沒燃料了。加上好像不知道哪裏破了洞進水……需要修理。」

「無論如何那都是你的目的地吧？趁天氣尚未變熱前，還是快點出門吧。」

以接受所有不確定爲前提所得到的結果。將灌注全心全力的「作品」交付看不見之命運的勇氣。

關於機器的應然存在，巴尼是在根本性上就擁有不同於哥哥之思維的人。

假使巴尼在沒有脫困之道的時間災害中，企圖有所作爲的話。難不成Ｒ正是巴尼得出的解答之一，並且是形式完全與哥哥所想的解答相異的救濟呢？

羅尼坐上老舊木椅，詢問道：

羅尼如此回答，他的眼中也一併表露懷疑之色。他應該已經察覺靠泰莎一個人不可能再度乘那艘船回海上，同時聯想到「你是怎麼獨自將船拖上岸的？」這類質疑。

「嗯……是你的戀人嗎？」

「泰莎，又…就是…那個……」

當然，這一切並未都照着巴尼的藍圖執行。

是五十ｃｃ的越野摩托車，二行程引擎，驅動聲輕盈而尖銳。

「是喔。」

泰莎沉浸於回憶時，羅尼說道。

但巴尼這位天才，具備接受計劃不確定性的謙虛。畢竟不可能制衡命運，也一定無法看透結果。

「巴尼是技術人員，腦袋非常好，是非常厲害的人。」

再繼續聊下去，首次見面的對方會怎麼想呢？泰莎思考着。回頭一想，她甚至不曾對親密的朋友傾訴這種心意。

巴尼企圖製作的，應該並非只是強大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ＡＳ。

羅尼凝視她一臉深思的表情，突然離開座椅起身。

他想製造出的是「

機械之神

」吧？

雖然味道聞起來並不太好，但正好喉嚨乾渴。泰莎感激地飲用了。

「對了，你有事想問不是嗎？」

「是…是。」

感覺羅尼的身體突然僵硬一下。果然無法對這種話題免疫。她本人也差不了多少，不過這時靠的就是長年的經驗累積。

「不過只是單戀。」

「這樣啊。」

「嗯。當時我性格傲慢，唯獨競爭心強烈，在他看來應該是難相處的女孩。」

「是嗎？我的印象只有不可靠跟手忙腳亂而已。」

「唔……」

小孩子果真得理不饒人。或許正是如此，但應該有比較好聽一點的說法吧。

「唉，這個……我不否認。可是羅尼，人類有許多面向。譬如說，即使我這副模樣，若到緊要關頭，也能嚴肅地領導一羣厲害的大人。」

大致上不是謊言。畢竟泰莎也曾率領資深乘員與士兵多次成功完成困難的作戰，說這話應該不會遭天譴。

「完全無法想像，不過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是真的。」

「好了啦，繼續說下去。」

「就算你叫我繼續說……因爲是單戀，也沒發生過什麼事就結束了。」

「連牽手或接吻這類都沒有嗎？」

「沒有耶……」

「什麼嘛，真無聊。」

羅尼表露失望，一副不滿的樣子抱怨道。

「是……是你要問的耶，不是嗎！雖然沒興致，不過我還是完整說了出來，你怎麼可以這種態度呢！」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啦。我應該更爲人着想，畢竟不受歡迎的女人居然念念不忘地殺到單戀故人的故鄉。我應該體諒這悲哀的畫面，儘可能注意遣詞用字嘛。」

說這是什麼話。這居然是小學年齡層的兒童說的話！

冰冷的墓碑上以當地語言與英語分別記載他的名字與生卒年月，比其他的墓碑來得樸素。光從這點，就能輕易想像得出獲得他遺產的家人是什麼類型的人。

但他真的是頂尖的。恐怕可稱得上世界第一。

羅尼所指的方向，有座類似聚會所的建築物。三角屋檐的頂端有一具木製十字架。確實是一間禮拜堂。

「有任何線索嗎？」

他真是好孩子，竟如此爲自己設想。

「那……他的墓呢？」

「那就好，至少這樣他也能獲得安慰了。」

「是這樣啊……」

泰莎腦中忽然浮現這個奇妙的念頭。

說了句不討喜的話後，羅尼他便馬上離開了。等他騎車遠去後，墓地就只剩下泰莎一個人了。

「……好呀。我……先回村裏，大約三十分鐘後再來接你。」

「不，他在那裏也是頂尖的。」

「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嗎？譬如禁忌或不能用的問候語。」

（這裏是巴尼他……）

「謝謝。」

馬達希說。他的口音很重，但有人會說英語就很令人感動。

泰莎說出以前曾看過的報告書中記錄的〈米斯里魯〉幹員名字（假名）。她也沒見過對方。那名幹員平時就負責安撫因事故或戰鬥死亡之隊員的遺族與執行遺言等任務。

「對不起，沒有啊，而且……」

「對，記得就是這個名字。那男人對他家人說：『巴尼因爲研究中的意外而去世了。』聽說是有個什麼名稱很複雜的機器爆炸後，在猛烈衝勢下飛來的小螺絲擊中頭部。真是令人心痛。」

說到底，巴尼是否喜歡這個家鄉呢？

羅尼的英勇事蹟就放一旁，總之泰莎充分明白這裏的教育環境。

「亞蘭•摩茲裏？」

「嗯，啊～歡迎你遠道而來，小姐。雖然這裏是什麼也沒有的村莊。」

「理科。現場表演鹼金屬遇水時的爆炸力。最先從鈉開始，再來是鉀、銣、最後是銫，總之是愈來愈厲害的爆炸。雖然小孩樂得手舞足蹈，卻不再請我當講師了。」

「請多指教，馬達希。」

只見一排簡陋的小屋屋檐探出前方的高地。概估之下，大約有二十戶吧。

「怎麼可能，只是以防萬一問問而已。」

「那是因爲，我的遊戲同伴中有在ＭＩＴ當助手的朋友，透過交換稀有道具提供各種好處要他送給我的。」

泰莎儘量不想說謊，只是曖昧地陳述事實。

接着馬達希便瞇起雙眼，遙望遠方海洋。

幾乎赤裸的孩子們全都指着泰莎，一副興奮的模樣。泰莎一面笑着揮手，一面開口向羅尼問道：

「咦……」

羅尼以當地語言出口詢問。孩子們似乎認識羅尼，展露笑容回話。

「雖然不想說，但我想就算跟他的家人碰面你也會失望。其實巴尼的雙親是遊手好閒的人，只會跟村民討東西。總是鬧事或惹麻煩，雖然沒證據，但恐怕也有偷東西。」

「感覺稱不上『教育』吧。」

「你教什麼？」

說完，他走向停在墓地外的摩托車。

「那，聽說你有什麼事想問？」

「巴尼還差不多十歲時，寄信給一位丹麥還是哪裏的偉大老師。得到認同後，受高級研究所的邀請成爲研究員。啊……難道小姐就是那裏的人嗎？」

「很抱歉，小姐。其實我不曉得啊……因爲想改建禮拜堂，我請他們捐點錢，但被拒絕了。而他們與村民的種種摩擦也增加，就跟在一氣之下離開一樣衝出村落。之後再也沒有聯絡。希望他們別做出沒必要的浪費就好……不符合身分的金錢實在不好。我也有在反省隨口叫他們捐錢這件事。」

「羅尼。」

「這倒是有。在村外往東方不遠的位置，沿着道路走就能看到墓地。」

巴尼•摩拉塔的墓就在能眺望大海的高丘墓地上。

「……您知道巴尼在兩年前去世了嗎？」

「你可別自殺，追隨他而去喔。」

「怎麼，生氣啦？」

馬達希話說一半，似乎猶豫該不該說。

「是。請問您認識巴尼•摩拉塔嗎？我是他的朋友。」

到達禮拜堂前面後，羅尼用當地語言喊了一些話，衝向建築物後方。不久，年近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現身。他並非身着民族服裝，而是鬆垮的印花Ｔ恤。或許正在修繕建築物，手裏握着生鏽的鋸子。

在羅尼的介紹下，泰莎出聲問候。

「我會當作沒聽到……」

羅尼假裝要揍人的樣子，馬達希莞爾地綻顏一笑。看來羅尼似乎備受疼愛。

「就在這裏，我去叫他過來。」

心懷感謝地微笑後，只見羅尼誇張地聳了聳肩。

大概也不可能告訴他們其實是用手槍自殺的。泰莎暗自感謝那位幹員。

「是嗎？看來好多聰明人都聚集在那裏啊。雖然說巴尼在這種鄉下地方算是神童，到那一定過得很辛苦。」

「嗯，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

「嗯。有律師帶遺物與骨灰來過，名字是那個──」

「沒有。這一帶從一百年前就開始信基督教，基本上也有禮拜堂，在那裏。」

「噢，已經不在了。」

「村長在禮拜堂。」

「這位是這裏的村長馬達希。村長，她是泰蕾莎•曼狄沙。」

走着走着，發現這個村落果然很貧困。

他冷淡地回答，走向禮拜堂。泰莎無奈地跟在後頭。

「……只是覺得很稀奇而已。走了。」

村落位於縱斷全島的南岸。

「巴尼。巴尼•摩拉塔啊，我記得很清楚，他是個頭腦很聰明的孩子。眼前的羅尼也相當聰明，不過在有禮貌又溫順這方面，巴尼比較優越吧，哇哈哈。」

「我想也是……不過你居然能拿到數量如此充足的金屬。」

「咦？」

就她所見，看來幾乎沒有書籍。甚至連能否讀寫都有疑慮的居民佔了大半數，巴尼•摩拉塔究竟是如何培育出全世界最頂級的頭腦呢？自然當時也沒有像羅尼一樣聰明伶俐的討論對象，就算有「耳語」協助，要學習任何事物應該都伴隨相當的辛苦。

正如從小艇數量所想像的一樣，大半男性均出外捕魚不在家的樣子。

「他們也常常打巴尼。或許認爲他腦袋好太驕傲，還曾撕破我借給巴尼的書。即使保守地說，唉，都不是好東西。」

無數言詞一字又一字刺傷、翻攪泰莎的心臟。究竟是要用什麼養育方式，纔會讓人學會這些語彙啊？

下坡後羅尼停住摩托車，兩人走進村落。

大部分的屋子都是木材與鐵皮的組合，只是藉由胡亂修補將它們連接起來而已。似乎有裝設電燈，卻令人懷疑是否會亮。

「這些孩子在說什麼？」

「你難不成以爲還有食人習俗嗎？」

「嗯，雖然部門完全不一樣，可是我們以前常常在餐廳聊天。」

領路至此的羅尼，目光詢索地對泰莎說。

據羅尼所說，這裏的禮拜堂也兼學校。在公文上羅尼也被視爲就讀這所學校。

「什麼事呢？」

馬達希好像不太相信泰莎說的話，只解釋作是對死者的禮儀才誇大稱讚。

「這樣啊……」

「嘴巴都嘟了起來，這種表情一定是生氣了。」

十分遙遠的海岸上建造着年代悠久的停船場，只有三艘小艇系在岸邊。原本應該有更多船，不過大概都出海捕魚了。

不過羅尼如此笑道。

「啊，村長好過分。」

想想也是。爲什麼自己絲毫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呢？

「只要會念會寫自己的名字，能做簡單的算數就很了不起了。對這裏的家長來說，比起讀書寫字，更希望孩子學會協助捕魚。」

放養的雞橫越未整修的道路，比羅尼更小的孩童正在民家旁玩皮球。

聽村長描述時，一望無際的青空看起來漸漸地陰暗了起來。

「他的家人現在在哪裏呢？請問您知道地址或聯絡方式嗎？」

「真的有墓耶……你想獨處嗎？」

「什麼？」

「然後……他的遺族呢？我想拜訪他們一下。」

女性數人各聚集成一團，致力修補漁網與編造器具。她們是在運用類似椰子或某種植物的樹皮搓成繩子，編製成當地特產以填補收入吧。

「因爲得到數量驚人的遺產與撫卹金。唉……巴尼的家人一下子變成大富翁，這麼一來，就沒理由特地留在這種鄉村生活了吧。」

「並沒有……」

「我沒生氣！」

「教學的人是村長，他甚至還曾叫我去當老師。因爲實在太纏人了，我曾經有答應教過一堂課。」

微風吹拂草木。

烈日高照愈來愈炙熱。

「巴尼……對不起來晚了。我終於能夠來見你了。」

泰莎從包包取出花束與潛艦〈Tuatha De Danann〉的小模型，輕放在墓前。

「原本是想搭乘那艘潛艦過來，不過卻壞了。但是，它到最後都很努力。還有你的兒子──Ｒ過得很好，雖然並不在你賦予的身體裏，總之等一下帶來給你看。」

然後，泰沙原地蹲下，在內心對他訴說許多事情。

自己的近況。這幾年發生的事。

順利拯救的人。沒救到的人。

許許多多的回憶。

自己對他的情意。

「雖然不曾明確對你說過，其實我喜歡你。」

如此低喃完後，泰莎迷惘着該不該報告之後跟宗介的事。算了，都這種時候了，就統統說出來吧。

「你離開之後，我喜歡上其他人，可是到最後什麼也沒發生。唉，老實說……那也是單戀，完全不被對方看在眼裏。」

說完她笑了。

因爲巴尼應該只覺得她是朋友，如此告白也很奇怪。

「那個人的對象，是跟我們一樣的女孩。直情率性也有點傻，卻是一個非常精力充沛與充滿勇氣的人，就算天翻地覆我也無法模仿她……她大概具備我所沒有的東西。我憧憬她、嫉妒她，也對她感到自卑。對……是有別於對你懷抱的自卑感的另一種感覺。哥哥會苦戀她也並非一時興起吧。」

她終於說出自己的心聲，非常自然地陳述着。

不可思議。

能夠如此吐露自己的心事，或許是第一次。

「可是巴尼，我很感謝所有人。我完全輸給你、輸給哥哥，也輸給她。可是多虧這樣，我變得很率直。第一次見面時，我由於那份論文表現出非常不禮貌的態度。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如果今後有誰對我糾正錯誤──我應該可以正常地感激道謝。雖然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事，那時候卻怎麼也辦不到。」

羅尼又被戳了一下。

這時是第一次碰觸他。

至於穆拉特，他打算將榴彈填入前述的中折式火箭筒，卻拖拖拉拉地陷入苦戰。他沒發現到準備放進去的榴彈位置前後相反。不，現在發現了。

一次擊倒兩人。

根本想不出來。

到時能夠跟「納粹德國在南美製作了阿道夫•希特勒的複製人」這類無憑無據的謠言受到同等對待的話，就是再理想不過的情形。直到就算知道真相的人再怎麼高聲宣傳，也沒人會認真看待的地步──

自從美利達島決戰以來，泰莎就沒聽過「耳語」。偶爾冒出的既視感也不再出現。至今從來不曾發生這種事，詢問其他有相同處境的人也一樣。

是有誰引領他嗎？

其他男人瞄準Ｒ，從近距離發射散彈槍。但還是沒創傷。Ｒ回頭搶下散彈槍，隨意一撞就將男人撞飛。倒地者加一。

它抓起第一個人的手臂，使勁揮轉，撞擊隔壁的人。

然而，泰莎的感傷卻被感覺非常不愉快的怒罵聲打斷。

「雖然這事並不簡單。我想早晚還能再來跟你報告。」

《幸好趕上了。》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游到島上步行兩小時，正好有漁村就借走這艘小船，再跟最近的小鎮中熟識的警官借用武器，就在剛剛纔抵達這個小村。」

幾發子彈偶然命中Ｒ，不過對於受防彈纖維與鈦合金防護的機體來說，普通的子彈幾乎沒有效果。

與此機體第一次面對面戰鬥，就以一把手槍獲得勝利的克魯茲•威巴，說不定他真的是個非常厲害的人。

男人們一起開槍，同時〈Alastor〉展開衝刺。

然而，在此得知的是，他的成長經歷實在稱不上幸福。若是自己在這種環境下成長，應該不可能變成那樣。至少自己的學習未受雙親阻礙，也並未遭受虐待。

「你是什麼人！你不是人……你…這…這怪物！」

這當然並非嫉妒，是純粹的疑問。

「囉唆，接下來也要讓你好好瞧瞧我們的厲害。另外──」

不只步槍，居然還有人拿着陳舊的中折式榴彈筒。那是用來發射強力的四○ｍｍ榴彈的武器。若操作出錯，具備的威力有可能讓在場所有人死亡。

「請不要對兒童施暴。」

「啊，它……」

《正好某國的偵察衛星行經上空，爲了打發無聊，我看了一下影像，結果發現照到載着他們的小船。》

「想裝傻啊，小女孩。」

「穆拉特，幸好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啊，受傷了。

穆拉特喝叱地搖晃羅尼的脖子，他只好不情不願地閉嘴。

不愧是〈阿瑪爾幹〉的對人兵器，瞬間掃蕩四名嘍囉。

墓碑靜默不會說話，只是化作凝重的鏡像反映她的內心。

《先不論我存在的定義，請放開少年拋下武器。只要投降，保證不傷害你。》

「勸你聽它的話照做比較好喔。它這樣已經有手下留情了。」

這是比建造並運用〈Tuatha De Danann〉還更加重大的任務。

很不巧，他們用槍的技術實在粗糙。步槍抵住腰部亂射，單手持散彈槍射擊然後弄掉槍。甚至有人像電影一樣拿着兩把手槍，拚命射擊三十公尺外的目標。

「敢…敢打就來打打看啊！聽懂了嗎？站在那裏不要動！」

「一陣衝突？……以衝突來說，這也太危險──好痛！」

可以辦到吧？

「抱歉，泰莎。本來我是口頭上隨便亂說要帶他們到處繞路來爭取時間，可是想不到變成好像會被殺掉的氣氛，所以我才……」

泰莎輕撫墓碑表面。

「唔喔喔…真贊……」

「可是竟然這麼快追過來，真是意外。你們是怎麼到這裏的？」

穆拉特等人朝四周東張西望。

「它在喔。呃──看，在那裏。」

泰莎也從旁附和，但男人還是聽不進去。

請Ｒ、未良以及千鳥要等人協助，可以一點一滴朝這種方向進行情報操作吧？不曉得能順利進行到哪一階段。但結合這些智慧，她不認爲不無可能。

「那麼實在是睡眠不足吧……」

穆拉特因無法抑制的憤怒而目光如炬。他們每個人手上不是拿舊步槍就是手槍。明明事情發生才一個晚上，究竟是從哪裏取得的？

穆拉特小心翼翼地與Ｒ保持距離。另一方面，被當作人質的羅尼正瞪大眼盯着Ｒ的模樣，好像完全忘記自己的生命危險。

從背後的山傳來羣鳥鳴叫。

「……聊聊今後的計劃吧。我最近悠哉度日，但是或許差不多該開始做些什麼。好朋友就要生小孩了，我會同時幫忙照顧就是了。然後……我們的問題……該怎麼說呢，實在說不上安心，但是我想已經有大幅改善。」

「哼。」

「喂，泰莎，這是怎麼回事？令人莫名其妙。」

「別隨便開口！」

「泰蕾莎•曼狄沙！昨天受你照顧啦！」

「多管閒事！然後，當我們正在威脅村長時，這小子就來了。他露出一副想逃跑的樣子，我就抓起來問出了這地點。請節哀順變啊！」

羅尼被其中一名男人掐住脖子。恐怕是被脅迫帶路到這裏。

「好痛！」

他們是昨晚扔進海里的穆拉特等人，與一臉不悅的羅尼。

泰莎從包包取出行動終端機，叫出電子地圖，確認現在地點與Ｒ的位置。

《怪物啊……》

「我叫你別開口！」

譬如說那個村長。不，應該不是。那位村長是善良的人，但從他談論巴尼的隻字片語中，透露出某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巴尼是他必須負責的社羣中，一個麻煩的家庭內應該賦予同情的可憐兒童。她感覺到這種意思。

「因此就趕過來了？」

所謂我們，就是指〈傾聽者〉。

「羅尼，對不起。來到這座島前，我跟他們起了一陣衝突。」

自從今年初的軍事危機沉靜化之後，據說美蘇兩國強硬派的發言力急遽衰減。已經失勢或即將失勢的人數衆多。東側各國方面，隨着改革派與民主派逐漸掌權，此餘波早晚將動搖蘇聯政體。恐怕，逐漸形骸化的共產主義政權將會崩壞。

這個前兆已經出現。

即使這樣，應該還是有盯上他們的人。或許還是會發生痛苦的事，就算如此，總有一天一定不會再被追趕。

不去制服競爭對手，也不埋頭於消滅敵人的兇器，只是──笑容可掬。

剩下的只有穆拉特一個人。

泰莎不曾碰觸過巴尼，甚至沒牽過手。

於是即將再也無法顧及，用可疑的靈異現象之類的理由提供超科技的孩子們。

回頭一看，幾名眼熟的男人正站在墓地入口。

並非馬上。可能是一年後、五年後，或者更久之後。

泰莎沒漏看〈Alastor〉的肩頭微微下垂的那瞬間。

接下來一時之間，她沉默不語。

「噫……」

雖然十年來都原地踏步，但是這一回東西冷戰似乎就要終結。

大概他們已經不用再害怕那個耳語及誘惑了。雖說智能並未衰減，或是失去至今習得的知識，但現在的她不過就是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那麼是誰呢？

「──那個巨漢去哪裏了？首先若不揍那傢伙一頓，我無法消氣。」

「對不起，答案應該自己找出來對吧？」

目前還不能放心，但早晚可以。

Ｒ進逼在前。

男人們回過頭。距離約三十公尺。身着長大衣的〈Alastor〉從墓地後方的山中叢林，迅速地撥開草葉現身。大概是因爲走直線路徑穿越叢林，身上佈滿草汁與葉片。

「不，得救了。」

她以前應該像這樣說更多話。可是那時她的工作繁重，失去雙親的事件與哥哥離開也留下後續影響，實在力不從心。一心只努力要變強、要變聰明，不論何人都要對抗。

若是在自然樸實的南國樂園受衆人喜愛下長大的話，這還可以理解。

穆拉特以羅尼爲盾，步伐不穩地後退。他手裏拿着好不容易填完彈的榴彈筒。

穆拉特誇勝般，用鼻子哼了哼。

男人們馬上臉色大變。

至今泰莎只是模模糊糊地思考着，來到墓碑前，卻開始轉換成具體的規劃。

泰莎轉換話題：

Ｒ不打算發射搶來的散彈槍，而是將槍枝扔向糾纏不休持續射擊的雙槍男。散彈槍的槍托打到身體中心點──唔～好像很痛──男人蹲下來動也不動。

「幹掉它！射擊！射擊！」

「不…不準動！我要殺掉這小子喔！」

「囉唆！哪…哪能相信你！」

Ｒ透過對外聲音說。

如此一來，無論哪個國家在國防預算與情報預算上都會大幅刪減，將優先重整疲憊不堪且混亂的經濟與財政，至於新兵器的開發應該會一個接一個遭受禁止。

《是。打擾你了嗎？》

如歌似嘆的聲音。

「因此，現在才覺得好奇妙。爲什麼你……從那時起就能夠對人那麼溫柔？而且還能創造出像Ｒ那樣的藝術品。」

然後總有一天，要取回理所當然的人生。

他如此嘟噥着。

《上校，怎麼辦？》

泰莎明白，Ｒ並非求助的意思。〈Alastor〉的腕部上裝有五○口徑的大型槍。在這種距離下，可以精準地只打爆穆拉特的頭並救出羅尼。

至今一直不用槍，是旅程當初和泰莎做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儘量避免殺人」的約定（不過Ｒ的認知似乎是「

接戰規定

」）。

另一方面，對方所持的榴彈筒是危險的武器。若直接命中而爆炸，即便是〈Alastor〉也會受到嚴重損傷，旁邊的泰莎也會受到牽連而死。

可是泰莎卻如此回答：

「什麼都別做也沒關係，等他發射榴彈吧。」

《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好了，別動。」

大概對方也差不多要採取行動了吧。看，果然──

「嘿…嘿嘿嘿……不…不要動喔！」

穆拉特持續以羅尼爲盾向後退，一來到大小正好能躲人的墓碑旁，便將榴彈筒瞄準泰莎他們。距離大約十公尺，大概他評估這距離不會射偏。

正如所料，他要在那裏射擊。

「你們把我耍得好慘，我要讓你們一起去死！」

《原來如此──》

穆拉特朝話還沒說完的Ｒ發射榴彈。伴隨輕巧的砰一聲，彈頭筆直射出去。

榴彈命中〈Alastor〉的軀幹正中央。

但也僅僅如此。

榴彈未爆炸，從Ｒ身上反彈後拖着煙霧一圈圈地亂轉漫遊在空中，接着咚地一聲落地──於是從此沉默。

「……咦？嗄？……噫！」

「跟死者對話，對人類來說也很難。」

「咦？啊……好。」

泰莎猶疑該說明到哪個部分纔好。

誰也不曉得。

「羅尼……」

與泰莎的預料相反，他並未表現害羞也不見得意。

「這就好，那你去吧。」

在泰莎困窘地笑着時，Ｒ走出墓地外。在空無一人的道路另一端，它扔出了未爆的榴彈。接着以內藏於右下臂的槍瞄準，開槍。

「巴尼的墓就在附近，要不要跟他說說話？」

不曉得生活費怎麼辦，不過他是頭腦很好的孩子，或許會透過網路或其他方式賺零用錢。即使只是打工的收入，以這國家的物價也能過充裕的生活。

「抱歉，我曾說爸爸爲了研究遠行吧？那是騙你的。」

《感謝你，羅尼。我理解意義了。》

羅尼看向〈Alastor〉。身高兩公尺的機器人正在另一頭撿拾昏厥的混混們。

羅尼凝視撿起在地面滾動的榴彈，走向墓地外圍的Ｒ背影，不屈不撓地質問：

「我曾經在南卡羅萊納的媽媽家生活過短暫一陣子……卻無法跟她的家人好好相處。我就不告而別自己回來這裏。雖然我留下了只要用心搜索就能發現的聯絡方式，卻沒有任何聯絡。算了，表示我這小孩對她不重要吧。能擺脫麻煩也好吧。」

「也不是隱喻……這是……嗯～」

《請稍等一下。》

或許，它正在某處進行人類史上首次的運算，卻是誰也無法進入的領域。

Ｒ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什麼事？》

「啊……等一下，Ｒ。」

「一邊煩惱人生，一邊面對自己。泰莎大概直覺認爲你有必要進行這件事，纔會如此建議你吧。」

《不可能與不存在的人物對話。你卻勸我這麼做。真是困難的隱喻。方便的話，可以請你代換成其他容易明白的語彙加以說明嗎？》

Ｒ以彷彿剛扔掉廚餘的腳步回到泰莎他們身旁。

「這是沒錯……」

「嗯…是呀……」

「不要緊啦，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辛苦了。這羣人與武器處理，還有燃料取得……都必須跟村長好好談談。」

這下泰莎真的瞠目結舌。

「喂，你叫Ｒ啊？來掃墓簡單地說就是要跟自己對話。」

看到羅尼表露失望的臉，泰莎笑了。

泰莎以極爲平靜的表情說。

「被你這麼一催，我突然覺得很擔心……」

「不。」

「是類似綽號的稱呼，別在意。」

Ｒ實在沒有能夠進行解體做安全處置的靈巧手指，處理方式真有些粗暴。

「咦……」

該怎麼說明呢？

《可以運用統計嗎？》

它在人工的心裏跟巴尼說了哪些話呢？

「他其實已經死了。一直奮鬥的工作失敗了，完全看不到未來遠景，就這樣在紐約的飯店吞藥。但是那個村子的人都不知道。」

「原本我因爲那種機器人真實存在所以很興奮。如果我稍微冷靜一點的話，感覺或許不會提出那種不負責任的建議了。」

「不負責任？」

「不是自我診斷，是內省。」

她的確覺得很奇怪。再怎麼採放任主義的父親，也難以想像會如此留下他不管。而且早上拜訪他家時，幾乎沒有父親的生活氣息。

忍不住遮起雙眼的泰莎，聽見〈Alastor〉的拳頭打斷鼻樑的討厭聲傳進耳中。

「我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啊……」

當泰莎想破頭時，羅尼插嘴說：

《這句話是否可以解釋爲笑話呢？》

《那我不太能理解。巴尼•摩拉塔應該已經死亡。》

《我如果在場，會因此而產生問題吧。而我也擔憂電源殘餘量。我會躲在村外某處草叢中。再會。》

《如果要檢查本機的狀況，自我診斷不就夠了嗎？》

裝載Ｒ的心的〈Alastor〉保持回頭的姿勢沉默好一陣子。

泰莎想不出能說的話。

爲了在透過衛星連線連結的地球某處處理羅尼的話語，大概會消耗大量電力。

泰莎原以爲他就是個表現優秀的孩子，但這名少年卻擁有凌駕於此的某種東西。以他的年齡，居然能對ＡＩ說明這些事情。

「？」

《內省。》

「──那究竟是什麼啊？身爲被捲進重大危險、既可憐又無辜的兒童，希望你提出詳盡的說明。」

甚至讓人遲疑該不該詢問，所謂「一些」是多久的時間呢？

「咦～怎麼這樣～」

「這不是笑話。」

《上校，未爆彈讓我來處理掉好嗎？》

此時，將昏厥的男人們捆綁完成的Ｒ開口：

「？」

「因爲是在遊戲中常用到的武器，有點興趣所以曾經查過資料而已。倒是像泰莎這樣子的女生知道這種事才奇怪吧？」

《跟自己對話嗎？》

《處理掉了。》

泰莎他們無可奈何，只好不靠Ｒ的力量將穆拉特等人運回村莊。先回到村裏一趟，借了多餘的鐵皮再返回，將捆起來的男人們放上去，再用摩托車拖回家。

泰莎叫住打算離開的Ｒ。

《我去另一邊處理，爲了以防萬一，請壓低頭部。》

「我想它現在正在進行非常重要的人生儀式。換成我應該無法像那樣說明，你真是厲害的孩子，羅尼。」

羅尼以腳跟奮力踩踏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而呆住的穆拉特的腳。接着羅尼迅速掙脫他因瞬間劇痛而鬆開的手。此時，Ｒ已經一直線逼近男人。

「……真的嗎？」

結果Ｒ又趁亂回到「上校」這個稱呼。實在太麻煩，所以不予糾正。

「開玩笑的……它是我的朋友，也是巴尼重要的獨生子。」

當然，泰莎覺得牽連他遭遇危險很抱歉，但若詳細說明，她擔心會不會又反倒讓羅尼招惹上麻煩。

「譬如貝茲統計嗎？若你有這種習慣，也無所謂吧？反正人類腦袋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總之重要的是，要假設他就在這裏。假使珍惜養育你的叫巴尼的人就在某處，會怎麼看你呢？爲了理解這些事情的象徵，就是這些乍看之下很無趣的衆多石碑。」

「畢竟我也辦不到。」

「喂，『上校』是什麼？」

遠望黃昏中無言停佇的〈Alastor〉身影，羅尼呢喃道。

《是……上校，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嗎？》

說明穆拉特等人的事情經過，請求他們賣出必須的輕油，完成種種細節性的討論，再度回到墓地時已經傍晚。

羅尼說着，並用穆拉特本人的皮帶將癱軟倒地的穆拉特雙手捆綁在身後。

「說起來──」

「可是今天早上，你說朋友都叫你泰莎。」

「就是跟自己內心的故人對話。自己這樣說的時候，對方會怎麼回答呢？就是要想像這種事。換句話說就是實況模擬。人們在如此想像的過程中，會更加清晰明白關於現在的自己的許多部分。譬如包括自己想做的事，想要怎麼活下去，煩惱着哪些狀況，在哪裏出現進退兩難的困境。就是探索這些問題的行爲。」

Ｒ還跪在墓前。

「啊哈哈……」

「真的，真的。所以告訴我啦。」

「那可不一定……」

以爲它失去電力停止，不過終端資訊則顯示出〈Alastor〉啓動中。

第一次聽到羅尼灰澀陰沉的聲音。

「…………」

Ｒ跪在巴尼•摩拉塔的墓前，就此保持沉默。

「嗯，拜託了。」

此作業結束時，出海捕魚的男人們回到村裏。他們阻止想去察看墓地狀況的男人們，只是找理由搪塞就讓泰莎費了一番心力。

「這是安全裝置吧？就是指榴彈在發射出去的一段距離內，榴彈的信管不會啓動，所以就算命中也不會爆炸……」

「對，據說是超過十五公尺，但是實在太可怕，不想嘗試……對了羅尼，你怎麼會知道榴彈信管啓動距離的事情呢？」

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樹梢另一端升起硝煙。

「在爸爸的墓前，我什麼都想像不出來。」

從內陸吹來的風帶動羅尼的髮絲。

「最多隻能冒出『真是軟弱的傢伙』之類的感想。他在想什麼，他在期盼什麼，他爲了什麼痛苦而死呢？我完全不懂。在墓碑前思考時，什麼都想不到。」

「那麼，你爲什麼跟Ｒ說那些話呢？」

「…………」

「你說，在墓前的思索是『與自己的對話』。不僅如此，還是許多重要的意義。如果墓碑是所謂『無生物與生物的界線』，你不是對Ｒ這種『墓碑』說了一番話嗎？」

「……這種說法只是謬論。」

泰莎不再逼問他，而是輕輕摟住他的肩膀。

「別這樣啦。」

羅尼別過頭，拉高聲調說。

「我真的不需要你莫名其妙的安慰。」

「這不是安慰。我就是想這麼做，這樣不行嗎？」

「……我沒這麼說。是那樣就好。」

「嗯。」

相見還不到一天，泰莎卻感覺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

「喂……明天你就要回去了嗎？」

羅尼神色遲疑地問。

今天已經很晚了，雖然泰莎會在羅尼的家過一晚打擾他，不過等到船艇修理完畢後，就打算回去。

「是呀，因爲我還放着一位變得莫名嬌弱的朋友，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喔……」

「糟糕，怎麼不早點說出來呀！」

Ｒ說。

《電池沒電了。驅動系統已經不能動，電子系統也差不多……》

《上校，不好意思。》

《抱……歉……歉……》

「嗯。」

他去以色列做什麼？

「Ｒ！」

〈泰莎掃墓行 完〉

「是嗎……或許吧。」

「怎麼辦？這玩意兒我們扛不動啊。」

兩人才踏步，Ｒ就開口了。不知爲何保持着跪在羅尼前方的姿勢僵住。

「聽說那孩子可以走路了，真的嗎？」

雙手抱胸的羅尼一臉愕然地說。

「就是他從以前就在照顧的、那個叫做拉娜的女孩子，她的醫院就在那裏。然後，他已經安排好讓她轉來這邊的醫院。雖然我也知道這很重要，但幾乎一直沒時間見面，就這樣飛走了……」

《我會變成什麼呢？他說這是我要決定的。》

看來它已經聽見剛纔羅尼與泰莎的對話。既然如此，就該再多等一下才對。

總覺得從對外話筒發出的合成聲音也逐漸變成頓重的低沉音調。

回程時，由於重新打包〈Alastor〉並加以寄送的勞力與時間耗掉整整一天，回到紐約公寓時已經是一星期之後。

羅尼開口問，帶着有點愧疚且懷疑的聲音。

看到癱軟地躺在文明的客廳沙發上的泰莎，毛問道。她也因孕吐而全身無力。

「其實我也正在安排──」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在泰莎的催促下，羅尼消沉地點頭。

一直保持沉默的〈Alastor〉從省電模式回覆後站起身。關節摩擦出聲，朝泰莎他們緩緩走近。應該不需顧慮Ｒ的心情，她卻不禁放手鬆開羅尼的肩膀，遠離他半步。

「噯，梅莉莎。既然要熱鬧，再多一個人怎麼樣？」

「他昨天飛去特拉維夫了。」

怎麼辦？還是別說出穆拉特他們的事情比較好吧。她一定會非常內疚，壓力對母體與胎兒都不好。

《這就是日語中所謂「看氣氛」的感覺。啊……這真不……妙。通訊連線也……也也……》

「喔。對了，我安排的運送業者有幫上忙嗎？」

「總覺得好幸福。」

「特拉維夫？」

「怎麼了？」

Ｒ跪下來，伸手放在羅尼的肩膀上。

隔天累壞了，無法修理船艇，加上天氣不好，修理作業也實在無法順利進行，變成總共停留四天。

＊

羅尼什麼也無法回應。他只是反芻着痛苦的回憶而低下頭，站在原地不動。

「唉……一言難盡。」

毛終於揚起微笑。

真的不可思議。他聽完泰莎答覆的一個應聲，爲什麼如此揪緊她的心口呢？

「嗯，我也覺得。」

「……真的？你覺得他這麼說？」

《巴尼•摩拉塔他以我爲榮。經歷嚴苛的戰鬥，成長爲獨當一面的戰士，又如此到訪他的居所。他說只是這樣就是奇蹟，他從來沒想過會演變成這樣。他恐怕先前並未決定我會變成什麼樣的存在。》

「可以了嗎？有什麼成果嗎？」

到最後，他們一下子去拿〈Alastor〉的預備電池充電，一下子又是連線的狀況變差，結果一整晚都手忙腳亂。

《是。》

《是。多虧你的建議，羅尼。》

「？」

「……怎麼看不出你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啊，那個業者啊……」

反正是間大公寓，再添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讓你久等了。》

「還不曉得，但坐輪椅的話總有一天能自由外出。到時候，那孩子也將會到這裏住。她似乎是個好孩子，所以沒關係就是了。」

體重一百五十公斤的〈Alastor〉完全沉默了。

「喔。你說的際遇是怎麼回事？」

《我想──如果不爲人生奮鬥，不曾面對困難，恐怕就聽不見聲音。你總有一天也能跟父親說話。》

說着，Ｒ回頭看向巴尼的墓碑。

之後毛便大吐話不成聲的苦水，含糊不清地喃喃抱怨。看來她似乎累積了相當大的壓力，真擔心早晚會大爆發。

只見毛立刻變得一臉不開心。

「嬰兒也生下來後，好像會變得很熱鬧呢。」

要開口就趁這時機。泰莎做出判斷，起身面對毛。

「是呀，幫了大忙。而且多虧他們，有個出乎意料的際遇。」

「我……並沒有……」

「不告訴你。對了，威巴呢？已經回紐約了吧？」

「羅尼，你說過很喜歡這裏的生活吧？可是，如果你想的話──」

聽見一陣傳動裝置的驅動聲，泰莎收回她的話。

「……好了，深奧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