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老狗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2万 字
傍晚,放学后从车站要回去公寓的路上,相良宗介察觉有人正在跟踪。
「怎么了?宗介?」
千鸟要出声询问。
她和宗介每星期会有一到两次放学后一起回家,其中大多是星期五,他们总是在这天为了处理学生会的杂事而比较晚离开学校。
今天也是这样的星期五。
一路上,两人为了面包和米哪个比较适合咖哩,正你来我往地热烈争论。走出车站的时候,小要提出:「要不要来我家?我在想今天要不要做咖哩来吃」之类的难得邀约,宗介则以:「那么就谢谢招待了」回应了这个邀请,一方面又提出:「可以的话,配面包比较好」。为此他们才正要开始争吵,可是──
「什么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
「你同意了吧!还是米饭比较好吧?」
「不……」
宗介含糊地回应,同时微微瞇起眼睛。
他们这时走到了车流较少的街道,右手边是老旧的公寓大楼,这一带已经是住宅区,离车站前的喧嚣有点距离了。
人烟也稀少。
因此对宗介来说,感觉得到跟踪者的气息也不稀奇。
「走这边。」
他拉住小要的手臂,跑进就在身边的小药局。
「什…什么啦?」
「表现出自然的样子,假装只是要买东西……」
「嗄?」
他假装在物色架上的医疗用品,但实际上也没细看,随手抓了几样商品走向柜台。
也许是士官的性格使然,宗介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小村老爷爷瞇起眼睛,一手摸着下巴问道:
老人皱起眉头转过身,离开宗介的视野。
「你买那些东西做什么啦?」
「我当然在意!我说啊……!」
「前帝国海军中尉退役,隶属在所罗门群岛几乎遭到全灭的第三○二侦察中队,我是之中的少数生存者之一!」
宗介很熟悉这种类型的人。姿势端正、背脊笔直挺立,而眼神充满自信,仿佛能掌握所有进入自己视野的事物。
「嗄……」
「就好像……我…我跟你是……」
老人──小村修二郎马上喊住宗介。
「你不是学生吗?」
看来也吃不到她煮的咖哩了。
「…………」
(对了,刚才的老人呢……?)
老人骄傲地抬头挺胸,双眼炯炯地瞪着宗介。
(受不了!那个笨蛋每次都这样……)
宗介嘴上随口应对,注意力却全部放在店外。虽然小要没有发现,但是穿着大衣的人影正偷偷地在玻璃门外往药局里窥视。
「我是中士。」
「那个……就是说……就好像那个……」
对方是个压低贝雷帽盖住眼睛的老人,看来颇为高龄,但是背脊却挺得笔直,而丰厚白胡下的嘴唇紧闭成一字形,专注地凝视着他们。
(没有继续跟过来,打算偷袭吗……?)
「哼,虽然有点不清不楚,不过比起俯拾即是的弱者,你似乎还算是满有骨气的,相良中士是吧?跟我来!」
他只是为了牵制跟踪者而假装买东西而已,这样到底有什么问题呢?虽然试着反省,但宗介却完全想不出理由。受不了,这个名为千鸟要的少女实在是难以理解。
刚才还咄咄逼人,却忽然变得支吾,宗介看她忸忸怩怩的样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回应这如其来的慎重询问,老人哼了一声,昂首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宗介才搔着头从地上站起身来。
「没什么好害羞的啦!要多注意自己身体的状况喔!」
「…………?」
他步伐摇晃,慌张地回过头。
对于这根本是称不上是说明的说明,老人好像还颇能接受。也许是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出宗介身上独特的紧张感与硝烟味。
「为什么会丢脸?」
「我都看清楚了!一个男子汉竟然让女性哭泣!我要惩罚你这个腐败的家伙!」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
「闭嘴!日本男子汉不要找借口!」
宗介不禁感到十分讶异。就算是为了吃不到咖哩而大受打击,对方竟然能偷偷靠得这么近,还给了他一记漂亮的偷袭!
「不…不是这样的!」
他拿到柜台的全部都是验孕用品。
此时,柜台的阿姨将找零递给宗介。
而且还透露出军官阶级的神色。
他的后脑突然被人用拐杖狠狠地打了一下。
劈叽!
当她叹了一口气,要起身换衣服时,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是军人──
「走了。」
「你呀!要叫他好好照顾你喔!男人啊……一碰到重要的时刻,都会马上装傻呢!」
「你跟我是?」
小要压低声音,像是把话咬在嘴里。
「干什么……」
那是从车站就开始跟踪他们的男人。
「所──以──说!两人去买这种东西,就好像……」
「怎么了?」
「你是中士?」
(更何况……)
「我是学生,也是中士。」
站在他身后的是跟踪他们的老人,看样子老人刚才是藏身到药局旁的巷子里了。
小要以慌乱的声音说道。
「所以我说,这是误解──啊啊!真是!」
「你还没告诉我!」
「就好像?」
接着她用鼓励的语气向小要说道:
要是再跟这个人耗下去会有麻烦……宗介本能地有这种预感,转身就要离开。
老人干脆地转身,回头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后,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呆立在原地的宗介大吼:
充满嫌恶地丢下这句话,小要甩头就往自己公寓的方向离去。
老人有力地说着,展现一派超出必要的威严。
「下流!」
当他这么想的同时──
「不要在意,交给我就好。」
宗介与老人的目光交会了一瞬间。
就算是他也知道,现在即使追到她的公寓也没有用,最好的状况大概是被她用:「你去吃狗饲料啦!」之类的台词轰出门吧!
「……嗯?」
「我吗?我的名字是小村修二郎。」
「啊?」
小要带着一脸不满跟着宗介走出药局。走没几步,小要就开始猛烈的抗议:
「我并没有让她哭──」
太遗憾了。对饮食生活简朴的宗介来说,小要的料理简直就是奢侈的大餐。
「那么……您是?」
中尉阶级远比中士来得高。就算所属的部队不同,也要予以一定的敬意。
(在这种时间,是推销的电话吗?)小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拿起话筒。
这名老人刚才确实跟踪在自己后面,但不仅自己对他完全没有印象,对方也完全表现出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什么事?」
宗介只好无可奈何地跟上。
「怎么了?脸都红了喔!」
「来!找钱!四五○圆!」
老人严厉地说道:
「我不清楚你的意思,可不可以更明确具体一点呢?『你跟我是……』然后呢?」
「等…等一下!」
「我是相良宗介中士,我不能说出我的所属单位。」
「你在怀疑什么!跟上来!」
「少啰唆!」
是旧军队的退役军官。即使是宗介,面临会突然说出这种事的日本人也还是很少见,对方甚至还是位中尉,也就是说,这名人物可能参加过五十多年以前的太平洋战争?
她失望地垂下肩膀,宗介则在一旁催促:
她虽然不觉得他会故意作出那种性骚扰的行为,但是就不能学着多观察一下别人的反应吗?毕竟是那方面的问题,要详细解说实在是让人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他能够那样不知世事、反应迟钝、不解风情呢?
「这样就很让人困扰了,请详细说明。」
结帐的阿姨打量两人,脸上表情仿佛在说──「最近的年轻小朋友真是……」
小要凶狠地瞪了宗介一眼,下一瞬间,已经用手上的书包给了宗介充满力道的一击,将他撂倒在地。
在极度烦躁的状态下回到公寓。小要把书包随手一扔,就扑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怎么能听到别人的名字就逃走?首先,至少要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报出你的姓名、阶级与所属单位!」
(怎么可能!)
「真是的!你到底要干嘛啊?回家的路上有这家药局,本来就算比较晚回家,要买东西也很方便的!现在却被你害得丢脸到以后都不敢来了!」
「嗯……」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告辞了。」
(好像没有杀气……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不可能说得出口吧!」
「你好,我是千鸟。」
她开朗地应声,但回应她的却是冷淡僵硬的女性声音:
「小要,好久不见了。」
小要顿时脸色一沉。
「啊,您好,别来无恙。」
是住在金泽的阿姨。
她是三年前病死的母亲的姐姐。明明是亲妹妹去世,葬礼的时候不但没有露面,在那之后的电话中也只有一句:「真是辛苦你了」。像这样听到她的声音,应该是在那之后的第一次吧!
「你那边,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啊……」
「那么,没有其他事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喀。嘟、嘟、嘟、嘟……
对方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嘛!真是……」
虽然这个阿姨的态度非常没礼貌,小要却不会特别生气。
金泽那群亲戚总是这种态度。以前小要曾经听说,双亲几乎是私奔结婚,所以小要一家人与那里的亲戚几乎没什么交流。
只有一次,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曾带她回去金泽的家。她记得那是栋广大、安静的屋子,而幼小的小要也很清楚的感受到她与母亲并不受欢迎。亲戚们表现出来的是困扰的眼神、冷淡生硬的应对。记得妈妈说过,因为家里的家规,她们不能和外祖父母见面。
唯一残留的印象是一个矮小老人的身影。小要一个人在庭院里看着池塘里的大鲤鱼,那名老人忽然出现对小要斥责:
(太危险了!掉下去会溺死喔!)
老人紧绷着脸,弯下腰注视小要的双眼。小要毕竟还太小,因为害怕那名老人,她慌慌张张地道歉后就逃开了。跑进屋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老人还孤独地站在池畔,感觉……好像有点寂寞。
如今想起来,那名老人应该就是──
在一阵干咳声后,是一片沉默,只听得到远方的车站月台警鸣声与电车移动的声音。
《九日,十五点五十四分,一个留言。》
小村一脸骄傲地说:
『嗯……?喂!你这家伙!』
然而对方却扳起脸。
「……中尉。」
双方鸡同鸭讲到这种程度还能够继续争论,还真的是相当难得一见。小村一时情绪激动,便出手抓住了宗介,而宗介挣扎着想要甩掉对方的手,却又不能够太过粗暴,因此一直无法顺利抽身。
「吵死了!快点走啦!」
「太不妙了,那个小偷应该不知道那东西的价值,所以我才担心,如果因此把它当作垃圾,做出难以挽回的事……」
「没有悠闲说话的时间了,必须立刻向居民发布避难警告!」
「就是这里,问题的根源就是这里。」
「怎么会!竟然是塔崩……」
回头一看,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两名警察眼神严厉地看着宗介他们,接连开口:
「警官都不可靠!去看看新闻,他们贪污渎职与滥用职权的消息总是层出不穷!」
「干我什么事!」
「你在说什么啊?」
警察们冲向辩解个不停的宗介。当宗介正烦恼是要抵抗还是束手就缚──
他的态度让宗介感到更强烈的焦躁。
「你好歹也是个中尉!既然是个军官,就要像军官一样下达适当的指示!」
在哔哔声后,电话陷入沉默。
《播放结束。》
「是、是,等一下再说。」
「没有,只有这样啦!」
「皮包是那个有名的牌子,叫什么来着……对了,记得是叫如意尾灯什么的。」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两名警察合力打算以双手固定技制服宗介。
「事实上,我的行李在这里被抢了。」
「并不是,只是毒气会──」
「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到处走呢?再轻率也要有个限度!」
「你在做什么?」
「啊!你在指责我吗?」
「你说什么!你当我是笨蛋吗?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分寸──」
「嗯……」
「那是……?」
「不懂的人是你,希望你正确掌握现状。」
听到宗介询问,小村的神情变得严厉,他抬头看着天际。
电子合成语音报告电话录音的时刻后,开始播放电子录音:
「小村先生,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给我闭嘴!你啊,要是太找麻烦的话,就不是只跟你说教而已啰!」
「应该要请求警察协助,想以一己之力回收实在不可能。」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
「咳…咳!」
「放开我,这关系到太多人的性命!」
「喂!你们在干什么!」
「…………那么中尉,您提到的问题是指什么?」
「对附近很熟……是没错,但是您没有其他线索吗?」
「没错,你不是当地人吗?应该很对附近很熟吧!」
「你要我找出那名犯人?」
同一名人物冒出高声斥喝,录音也随之突然切断了。
是附近的国中生或高中生吗?
她按下播放键。
宗介反射性地避开,其中一人全力使劲却被躲开,不禁步伐不稳,向前踩了好几步。另一人则脸色大变,高声一喝:
「你想抵抗吗?」
其中一个巡警推了宗介一下。
啪咻!
「…………?」
「行李吗?」
「你们来得正好,现在事态紧急。有一样非常危险的物质在这名老人的运送过程中遗失了,那是杀伤力强大的军用神经毒气。」
对方理所当然地点头:
「很好,中士。」
虽然是非常蛮横的口吻,宗介还是将老人推向警察:
「给我适可而止!」
「嗯,太不──」
「年轻并不是问题所在!我只是建议适当的处理方案而已。」
「嗄?你在说什么啊?」
看到宗介惊惧地僵直身体,老人蹙起眉头。
再过了大约十五秒──
走了几分钟,他们便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小村老爷爷开始说道:
「比起说教,神经毒气更──」
白烟四散,能见度立即降到零。宗介马上察觉那并不是浓烟,而是粉末状的灭火剂。
他们没营养地口舌相争,还激烈地拉拉扯扯,突然从旁冒出粗犷的声音:
「……怎么了?年轻人?」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旁边的公共电话。
「少啰唆!明明是士官,不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塔崩是与沙林、VX毒气一样强大的神经毒气,是国际公约明文禁止的大量杀戮型化学兵器。它会经由呼吸系统或皮肤渗透而吸收至人体内部,造成神经组织的机能障碍,被施用的对象可能立即死亡。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会输给美军。」
「是贵重的物品!要是被哪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得到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等一下就太迟了!在这期间神经毒气如果泄漏出来,就无法挽回了!」
比起在日本算是难以入手的枪枝弹药等一般武器还要贵重、高价的物品是……?
「这个家伙!」
「──放在脚下的皮包就被窃贼给摸走了,他是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年轻人,还穿着样式奇怪的学生服。」
「枪或炸弹吗?」
「叫我中尉。」
「?不要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喂!中士!」
这时她才突然注意到,电话留言的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在闪烁着了。
两名巡警厌烦地挥挥双手,然后把手放在宗介和小村背上,要他们往派出所前进。
「塔崩!」
「现在不是悠哉地找借口的时候,请稍微有点责任感!」
「不要在这里吵架。」
「嗯,在这个车站下站后,当我在用那个『自动电话』的时候──」
「什么……?」
从他们的身旁喷射出一道白色烟柱。
贵重,严重。从这位身为退役军人的老人口中说出这些字眼,让宗介紧张了起来。
『……啊……嗯……呃咳……』
「怎么可能,不是那种无趣的东西,是更加有价值的物品。」
「据说是放在『如意尾灯』的皮包里,然后被穿学生服的少年偷走了。虽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线索,但是请以紧急程序逮捕符合类似特征的人物,这种时候,应该不顾一切使用各种手段──」
「我知道、我知道了,总之先到派出所一趟,到那里再听你说。」
「那只是部分的人。去请地方警察协助居民避难、或是由自卫队的专门部队来帮忙,不然会造成大量死亡的!」
「学生服……」
宗介听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随着日落而渐渐昏暗的镇上,挤满了从学校返家的学生与购物中的家庭主妇。
「如意尾灯。内容物呢?」
小村现身于灭火剂的浓雾中,以拐杖戳着宗介,而腋下则抱着灭火器。
「要落跑了!快走!」
老人说完便马上丢下灭火器逃离现场。宗介犹豫片刻,也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了。
「呜哇哈哈!干得真好!」
他们逃到附近的停车场,稍微喘了口气,小村便豪爽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这样就不能拜托警察了。」
听宗介这么说,老人鼻子一哼:
「少啰唆!我要是没有这么做,你现在就会被送去拘留室了。」
「那是灭火器吗?」
「嗯,对付宪兵那种人,用这种东西刚好。」
「唉,虽然我有同感……」
「呵,看来我跟你还是讲得通嘛!」
以如此的高龄,跑了这么一段路却没露出疲累的模样。还真是个精神奕奕的老人。
(而且说起来……)
宗介想着,虽然才刚认识这名老人,却总有种从以前就很熟悉的感觉。
不,不如说是「对他的个性很有印象」还比较贴切。
那种握住拳头,坦然踏步的举动。
动不动就是一连串的「闭嘴」、「少啰唆」。
莫名顽固执着的性格。
情况紧急时,爆发性的行动力。
第三次几乎当场被逮到之后,他们躲在停在路边的车子后面,小村如此说道。
「不,我不知道。」
实际上这家店的招牌就像几年没清理过,玻璃窗则黏着黄色胶纸,几乎看不见里面。
「看来好像意外中奖了。」
「这样啊,感谢你。」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寻找失窃的皮包了,一定要防止毒气爆发!」
「谁会去偷老头的威登啊?对吧!」
某人一发出叫嚣,七人便一起向前跳出来。
「有印象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找小偷。」
「对了!那里不是人畜无害的阵高学生该去的地方,千万要小心呐!」
弄昏第五个人时,宗介一瞥眼发现一个男人正打算抓住小村。
他们在车子后面拉拉扯扯了一阵子,又各自气喘吁吁。
话虽如此──线索也实在太少了。小村爷爷只有看到偷走皮包犯人的背影。
过了一小时之后,终于获得称得上线索的线索,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沉,大约是七点了。路上发放美发店传单的年轻人在回答宗介的询问时说:「好像有印象」。
「你说什么?怎么可以怪别人呢?」
宗介连枪都不打算用。最前面一人挥拳过来,宗介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闪开,同时以掌心朝对方下巴一顶,那人一摔,把桌子与游戏机整个撞翻,茶杯、烟灰缸、咖啡杯都响亮地摔破在地上。
「真是缠人,话说回来……这样找起来就很不容易了。」
「唔……」
「呜!」
宗介与小村说完,便几乎同时转身离开。年轻人又从身后叫住他们:
下一瞬间,宗介和小村双眼都为之一亮。
小村皱着眉头评论。
「啊,对了!等一下!」
「这里有你看过的男学生吗?」
宗介询问小村,而小村则轻轻摇头。
咖啡厅位于人烟稀少的商店街一角。宗介以前曾经听小要说过,约十年前车站前盖了商业大楼之后,这里的人潮就因此而减少,变得愈来愈冷清。
(喔……?)
剩下的最后一人,站在小村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店里的混混们瞪着说溜嘴的同伴,用眼神指责着──「你这笨蛋!」
「你知道吗?」
「什么事?」
情况就是如此。没学到教训的两人继续到处打探。
「不……我不知道……」
「哼……」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怎么又说这种奇怪的话呢?算了,热心帮忙倒是很好……」
店内跟想像中一样弥漫着香烟烟雾。怀旧的扑克牌游戏机与几张历经岁月的桌子排在一起,有七名客人围在游戏机旁边,全部都穿着调布西高中的制服,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正经的学生。身上穿的制服经过修改,一群人的眼神也都莫名地凶恶。
老人双手拄着拐杖往地面一刺,宛如鬼神般站立着。
他们笑着这么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里面放了非常危险的东西,请将你们知道的事情全部招出来。」
第一人刚倒在地上,第二个就跟着补上,宗介一记漂亮的体落摔倒对方,再顺势扭住第三人的手腕用力反转,同时给了第四人一记肘击,打得对方冲破背后的玻璃飞出店外。
「没有耶,只有这样了,其他的就想不太起来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
小村早宗介一步开口:
再加上之前遇到的警察也在搜寻宗介他们,连想在车站附近探听消息也不太可能了。他们好几次几乎和火冒三丈的警察遇个正着,但幸好都能及时躲进遮蔽物或人群中。
「学生服嘛……他穿的应该是调布西高中的制服啦!」
虽然名字与脸孔都几乎要从喉咙冒出来了,却怎么都没办法真的想起来。到最后他干脆放弃回想,甩甩头抛开郁闷的心情,他对老人说:
「霸气不够!这种样子最多也只能杀只小狗!我在战场上遭遇到的那些美军还比你们来得有用啊!」
「哼!」
「老头!」
「什么事?」
(到底是……?)
「嗯,不知道是几点的时候……我在这里发传单,有个抱着皮包的家伙『碰』地一声撞过来。我抱怨了几句,那个小子还是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虽然从二人散发的异常魄力感到一股压力,男学生们还是摆起架势狠狠地瞪向两人。
调布西高中是就位于车站附近的都立高中。
「就…就这么办……」
他们异口同声开口要求,七名男学生也马上站起来,摆出威吓的表情和态度。
这种场面对身经百战的宗介只是小事一桩,这群小混混根本无法与他对抗。
宗介再度跟他道谢后,便转向车站北口方向,前往那家问题所在的咖啡厅。
「并不会很危险,我不会对你们不利,请你们提供协助。」
「嘿!不是说我们不知道吗!」
他们打开门走进入口。
宗介率先踏出步伐。
「是你造成这种状况的吧?」
「没错,改天要去跟那个发传单的人道谢。」
「吵死了!竟敢讲一堆歪理──」
两名有实战经验的人以比一般人还有魄力的声音问道。
「嗯。」
小村追问。
而那些男学生则一脸茫然地互视。
「总之,先进去吧!」
「你说威登?」
「你还真清楚啊!」
「混…混帐东西!」
老人不慌不忙地缩起身子闪开,手中的拐杖已经钩住对方脚踝,下一刻,男人的脚被往上一捞,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头下脚上地重摔在地。
「给我滚出去!不然杀了你们喔!」
「不是啦!老伯,是路易•威登才对,『路易•威登』。」
「我是东高的校友啦,常常跟西高那群人杠上。」
「总…总之,继续搜索吧!」
宗介则继续接话:
虽然只做出这种动作──却已经逼得那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前进一步,从来没体验过的这种气势,把他压得只知道发抖,杀气什么的倒是一点都没有了。
感觉自己对这种人好像非常熟悉──
这种威胁不足以让宗介他们感到畏惧,反而又继续踏出一大步。
(中尉呢……?)
「根据调查,小偷是你们同学的可能性很高,他偷走了我的皮包……」
两人同时踏出一大步。
「是『如意尾灯』的皮包吗?」
老人得意地笑着:
「怎么了,年轻人?」
只见发传单的年轻人得意地笑开:
「快!要赶在为时已晚之前!」
「嗯……」
宗介对此感到钦佩。老人表现出来的平衡感,不只来自优异的运动神经,说不定还十分熟悉柔术之类的武术技巧。
「要干架吗?要干架吗?」
其中一名男学生向两人问道。虽然并不是特别强势,但却是非常粗鲁的声音。
「这样啊……那么,那个人是穿学生服吗?」
「真脏的咖啡厅,好像会有病菌传染。」
「立刻给我乖乖交出来!」
「我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那真的是西高的人,可以去车站北口一家叫做『阿拉巴马』的咖啡厅找找看,那里从以前一直都是西高混混们聚集的地方。」

「怎…怎么回事啦!这个老头……!」
男学生几乎快要哭出来,最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什么嘛,真无趣。」
刚才看起来膨胀好几倍的老人身体,不一会儿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真是令人忍不住要叹气,一群没骨气的家伙!」
「要他们有骨气实在是难了点。」
宗介耸耸肩说道。小村爷爷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啊!但是你就不一样,虽然年纪还轻,却干得不错嘛!」
「你也是虽然上了年纪,却做得很好。」
「还用你说!」
老人更加快活地大笑。
此时,从粉碎的玻璃窗外传进粗犷的声音:
「又闹事啦?真是的……喂!不要让老板……啊?是你们?」
巡警们一踏进店里,就因为看到宗介他们而脸色一变。
虽然一开始,两名警察是一副不容辩解的态度,但是在善于应对的小村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后,警察便大为吃惊地相对而视。
「喂!这不就是……」
「嗯!应该没错!」
原来最近在他们的管区发生了很多起专挑高级皮包下手的抢案,包括爱玛仕、威登、Hartmann等……这类名牌拿去典当都能换到不少钱。
既然清楚事情经过,警察自然就不再追究灭火器的事了。
顺便请警察质问倒在现场的其中一人后,才知道被偷的皮包都被聚集起来,藏在大楼的小巷子后面。除了值钱的物品外,皮包里的东西都还留着。
「同一个模子印出来……吗?」
「我想这对你是很重要的事情。」
打开门她才看到,公寓的走廊上除了宗介之外还有一位不认识的老人。
「既然状况不同于平常,今晚我就忍耐不吃咖哩了。」
「这位是……?」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宗介这样想着,正打算告诉对方──「找到目标物」的时候,老人先他一步出声说道:
「相良宗介。」
小村爷爷的声音变得有点虚弱:
「嗯…嗯。」
接着便几乎话不成声。小村修二郎低头压着自己的眼角,但肩膀还是忍不住颤抖。
「……?不……」
一拿起对讲机,就听到很熟悉的声音小声地回应:
「千鸟,是我。」
「嗯,她跟那个男人生了两个孩子,却很少带孩子来见我。我几乎都没看过外孙女的脸,只有在十多年以前看过一次而已。」
「真糟糕!请快点进来!虽然家里很乱。您怎么会……突然就自己过来了?要是先打一通电话,我就会去接您了!真是的!」
「我才没那样说。那是远比那种武器还要贵重的物品啦!」
小要不禁哽噎,却又勉强开口:
「这样啊!」
陈旧的日记。
卖掉这些皮包的确能赚上一笔。
「唔……」
「我终于懂了──中士,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找的东西是什么邪恶的武器啊?」
小村爷爷用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过了一会儿,宗介停住手上的动作。
千鸟立即沉下脸。
「干嘛啦?」
「唔……是…是这样吗?」
「咦……?」
「还在说这个啊?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小村修二郎似乎有点疲惫,坐到旁边的紧急逃生梯上。从大楼的夹缝间抬头仰望狭窄的夜空,一句接着一句地述说着:
小要安抚似地将突然出现的外公请进门,然后张着红肿的眼睛向宗介问道:
「真的是个很乱来的年轻小伙子,可是竟然耐性十足地,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家伙走到现在……我的外孙女身旁有他,真是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但是,问题在那个放了塔崩的皮包。」
「这样就够了。对了,你知道那个年轻小伙子的名字吗?」
「不,我早就放弃晚餐了……有一点事情,可以开门吗?」
就在垃圾堆积场后面,有一大堆用塑胶布盖起来的高级皮包,大大小小将近五十个。
「您的女儿吗?」
「真是让人头痛的人。」
他端正地敬礼后便向后一转。然而最后还是──
「真的是外公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正是如此,让人头痛的女儿……不,不对,我也有错。为了家族面子之类的理由,我也无法干脆地开口原谅她,可是现在她已经死了,什么都太晚了……」
「嗯,大约三年前因为生病突然去世了,没有让我知道就突然走了,受不了……真是非常不孝的女儿啊!」
「嗯。」
小村爷爷脸上浮现与年岁相当且颇含深意的笑容,说道:
他仍有点依依不舍地补充说道。
虽然还是有点怀疑,小要还是走到玄关取下链锁,一脸不快地开了门。
「唉…唉唉,真的……很…很不好意思……我是有点……饿了……幸好我有来这里,真的,幸好我有来……」
「这不是你说的吗?」
「嗯,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我的外孙女了。那个女学生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在一起,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同学。我没有叫住她,只是一步步跟在后面。那个女学生跟那个年轻小伙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幸福的样子……我感觉是这样;而且后来,我也受到那个年轻小伙子不少照顾。」
「那是指什么?」
「…………?」
宗介随口回应,同时从成山的皮包堆里翻出了路易•威登的皮包。里面有衣服、盥洗用具,以及──
「私奔是……?」
「来──了……」
小要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整个人扑在老人身上。
「宗介?你过来干什么啊?这么想吃狗饲料吗?」
「是……外公?」
「前些日子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女儿高中的日记……从那以后我就忽然非常在意女儿和她留下的外孙女……我想将女儿的日记当见面礼,就这样一人来到东京,但……」
「…………」
宗介催促老人,而老人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终究还是用力清了清喉咙打开话题:
宗介丢出一个像是Tanner Krolle的皮包,一边询问。
「快请进!长途旅行累了吧?我倒茶给您!对了!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是一本日记啊!我死掉的女儿留下的。」
「这…这个……因为发生很多事……」
「放了日记的皮包被偷走了?」
拜托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宗介他们便先一步寻往藏着赃物的大楼后面。

「就是…就是你的……母亲的……父亲。我想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个……最近我发现了……女儿的日记……虽然我想这么唐突会给你带来困扰……呃……还是希望趁我还有点精力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你……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嗯!妈妈跟我说过很多您的事,她说您虽然很顽固,却是个很好的人,总有一天会谅解她的,所以……外公……」
小要将热水冲入泡面碗里,才刚把计时器设定为三分钟,就听到门铃轻快地响起。
「中尉,这是突击,快呀!」
「……她跟我很像,是个个性倔强的女儿。后来她和一个早稻田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私奔了,对方好像在在联合国担任什么职员……总之是个无聊的男人。」
「虽然状况不断,但我终究完成了士官的责任,没有问题。那么,我先离开了。」
宗介感慨良多地看着天花板,应道:
「没错。人一上了年纪就变软弱了,没有那个见面礼,我真的就…就不敢跟外孙女见面了。那些亲戚对女儿的恶劣态度,全都是我的责任……外孙女应该很恨我吧!或者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我。」
宗介一边翻找皮包堆成的小山,一边说着。
「所以,皮包被偷以后,我只能很忧郁地站在车站前。然后我偶然看到一个女学生,她几乎像是和我女儿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你们怎么会一起……?」
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呢喃,甚至结巴得很厉害,说着,一边将一本日记递了出去。
「在这种时代,有像你这样的武士实在是太难得了!」
「你不晓得意思吗?所谓私奔,简单来说……唉,大概就是任意跑去结婚的意思。我们可是金泽的武士世家,我的女儿却选择离开家里,和来路不明的男人逃到东京去……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啊……咳咳……我是……金泽的……小村……修二郎。」
宗介扔出Segger的公事包,出声反问。
宗介终于接受了「似乎真的不是化学武器」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