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损害评估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7万 字
在激烈摇晃的驾驶舱中,毛、AI及复数的警告声交错着。
《损害报告。右大腿B级损伤,
ADC
启动。
AML
启动。》
「取消AML。」
《收到。关闭AML,放弃保护损伤部位。》
「还能撑多久?」
《问题。具体位置──》
「损伤部分啦!」
《推测四十五到一百六十秒,建议即时中止战斗机动。》
「没有这种余力。」
命中毛机右脚的敌三○mm炮弹,造成大腿肌组件与部分冲击吸收系统损坏。肌组件正如其名就是AS的肌肉,是聚合导电性的形状记忆塑胶的纤维管束,能够像人体肌肉一样伸缩使关节产生运动。
而这只右脚在伤害与负荷过重下破损,细微的纤维管束一一撕裂,最后全部一口气断裂。如此一来,机体在敌人面前将连走也走不动。逐渐变得瘦弱的右大腿肌肉束──现在正可说是毛的「生命线」。
机体AI建议优先保护损伤部位,但毛加以回绝。除了继续虐待快毁掉的右大腿,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抵御敌人的攻击。
《建议即时撤退至战斗区域外。》
「逃跑?哈,要逃去哪──」
《飞弹警报。四点钟方向,距离四。三枚。》
宏亮的警报声响起。一步步接近海岸的〈Behemoth〉A射出三枚无烟式飞弹。
「唔!」
紧急煞住全速奔驰中的机体,M9左脚力踩烧焦的大地,扬起一阵尘土与砂烟。猛烈的冲击下,有股仿佛内脏几乎要迸出体外的感觉。飞弹微微改变了路径,M9转头面对飞弹,以头部机关枪展开全自动射击。因为是强制供弹式,所以没有弹壳跳出,大量劣化铀弹化作弹雨倾巢而出,一枚飞弹引爆,另一枚则是搜索器的部分爆炸,丧失追踪机能。
最后一枚飞弹已经来到,只能闪避。敏捷地往右踏步后朝反方向全力跳跃。损伤的右脚在更进一步的负荷下发出哀嚎,飞弹千钧一发地与毛的机体擦身而过,击中地面。
滞空没有多久,毛的M9便穿出烟雾,画出一道低垂的抛物线冲进燃烧的丛林中。本打算以脚落地,但担心受损的部分,因此一扭身用左臂以前受身的技巧着地。十吨重的机体翻滚着扫平了树丛,强力的冲击与翻转动作让毛几乎失神。
他看到远方敌人的十几架大型直升机陆续降落在岛屿西岸。在迎击系统已遭到破坏的此刻,根本不可能阻挡这些直升机。
负责的敌人应该交换才对──
在泰莎看来,他透露出的气息该说是──
「还要两小时半,撑不到吧?」
对,就是犹豫不决。卡力林看来就像因为另一个更巨大的两难困境,或是更重大的命题而分心。比起基地面临的问题,他似乎更在意那个问题。
(结束了吗?王八蛋!)
已经无计可施。能以ITCC─5远距离操作的兵器已全都用尽,敌机也已经登陆,自走机雷派不上用场,埋在海岸的地雷也早就被咄咄逼人的轰炸扫除。
『……知道了,到极限之后就撤回来,潜入地下进行接近战。』
又三枚。飞弹接近,〈Behemoth〉A并以机关炮射击,毛连停步迎击的余力都没有,在地面翻滚着弹起机身,再度奔驰,闪过敌人扫射。右大腿的「肌肉」何时断裂都不奇怪。电脑做出的不规则乱数机动与敌人的运动预测程式一决胜负,无数的炮弹在周遭爆炸,追赶着奔逃的M9。
她听到史派克死亡的消息时,也立刻评估──这是丧失「一架M9」与「一名资深操纵兵」的损害,修正手边战力,再基于这份资料重新预测今后状况与对策。
「不行啦,中尉,现在立刻──」
动摇?
而巨炮的炮身中──
撑得到吗?
《收到。》
不对。
三枚飞弹更加逼近。毛边跑边打,瞄准因晃动而失准,千辛万苦才破坏了一枚飞弹。ECS启动至最大幅度朝后方一跃,青白光幕拉出残影,电磁迷彩系统使机体隐形化,剩余的两枚飞弹失去了目标。
她将剩下唯一的武装──右手的四○mm来福枪高举过头,展开全自动射击。没用,完全没有效果,全都被反弹开了。
距离强袭扬陆潜舰能以完全状态出航还需两小时半。
在绝望的死亡面前,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不甘心;比起无力感,先冒出的是永不止息的斗争心,毛奇妙地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安心,对于未发出难堪哀嚎声的自己感到骄傲。可以说──从海军陆战队至今的军队生活并没有白费。至少,我不是个会让臭男人在暗地嘲笑的「大小姐」,自己已经亲自证明了这一点。
最大的问题,在于作为潜舰动力来源的钯反应炉燃料丸的充填作业。虽可以放弃这项作业程序──但如此一来〈De Danann〉出航仅仅数周后便会无法行动,若情况不佳行动期间也许会更短。与十年以上不需补给都能运作的一般船舰核能炉不同,钯反应炉会有「燃料用尽」的状况。若完成目前进行的填充作业,〈De Danann〉便能够持续于海中潜航行动超过八个月(暂且不论船员的粮食问题)。
她的机身被另一架M9抱着在地面奔驰。她马上认出那是凯斯提洛中尉机。毛的M9千钧一发地从化为铁锤挥落的〈Behemoth〉脚下得救了。同时,大量炮弹在〈Behemoth〉的头部一带四散开来,是来自克鲁兹M9的狙击,不过看不见是从何处射击的。
随附的更重大的损失──他的毒舌、嘲讽的笑脸与最后展露出衷心尊敬的立正模样均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都被她彻底封印在脑海里。
『这是命令,少尉!』
看起来就像眺望着遥远的过去,同时也凝视着灰色的未来。
她咒骂着,拖着机体前进。毛走投无路的M9只能仰身在泥泞中节节后退。
『还活着吗?毛?』
若朝地下基地投入沙林或泰奔等化学武器,就能不花力气镇压己方兵力。而作战到这一步的敌人,事到如今应该也不会在意所谓的人道问题。
马德加斯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隐含苦涩,但看样子并无意反对。
『总部呼叫野牛1号,还能拖〈Behemoth〉C多久?』
说不定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察觉,但是,卡力林今天的样子异于平常。并非他的命令或指示很奇怪,任谁看来,他的指挥均迅速确实并无从挑剔。
对他的死亡,她真的只考虑到这些事。
打算使出致命一击的〈Behemoth〉A遭到克鲁兹执拗的射击。虽说完全不可能造成致命伤,但对敌人来说却是相当恼人。〈Behemoth〉咆哮,将手中巨炮指向克鲁兹。
这句话出自马德加斯口中,看来若要完成规定的作业程序,时程是无法再缩短了。
《飞弹警报。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三。三枚。》
「这太勉强了,而且──」
虽然想前往救援毛等人,却无法如意。眼前的敌人也让他分不了身。
(太勉强了。)
〈Behemoth〉的巨炮指向毛的M9。大概是想到不必浪费弹药而突然改变心意,敌人直接悠悠前行,朝挣扎的M9抬起右脚。
敌人打算一口气踩扁毛。就像AS虐杀人类步兵一般。
问题也不只出在钯反应炉。操舰时不可欠缺的,控制高压空气的压缩机也尚未修理完毕。要是就这样出海航行,在某些状况下将会发出致命的噪音。另外包括食物等各种补给物资的存量也仅余百分之四十。
离〈De Danann〉的最基础完备状态还需两小时半。
击破;击坠;迫降;全毁;起火。
但是没有喘息的闲暇。同样的警报再次震撼着毛的耳朵。
「敌方或许会使用BC兵器。」
「收到。」
紧闭上眼,但早有心理准备的那一瞬间却未来临。
这一带的岩岸比起毛作战的北岸地带,相较之下遮蔽物更多,克鲁佐的能源、弹药以及操纵者的集中力都还算是行有余力。
凯斯提洛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他显示在萤幕上的M9模样非常凄惨,头部半毁,肩膀装甲炸飞,左臂从手腕以下都消失了。由于抱着毛几乎动弹不得的M9,他移动的速度实在令人安心不下来。
上述报告的地毯式轰炸朝司令官泰莎席卷而来。每当收到一份报告,她总是脸色处变不惊地发出接下来的指令,并将所有战况在脑中重组。
危机持续着。〈Behemoth〉A再度朝她攻击,若不立刻动作就会变成蜂巢,她企图以弓身跳起的机动动作拉起机体后再跳开。
「五分钟是极限。」
在距离八百公尺岩地待机的无人M6──也是最后的一架机体,开始射出超高速导弹对〈Behemoth〉进行攻击。
仿佛穿针引线般令人惊愕的瞄准。火花并发,「晒衣竿」的炮身变形,机关炮内部的榴弹炸裂,在〈Behemoth〉的手边引发剧烈爆炸。敌人脚步摇晃着扔下巨炮,「晒衣竿」随着轰炸声压扁树丛,掉落于美利达岛的大地。
但却做不到。能源耗尽了。
「中止反应炉充填作业,也停止修理压缩机,其余人员巡视检查所有气密设备。」
冲击!
不容任何争论的余地,凯斯提洛满目疮痍的机体单独迎向〈Behemoth〉。
应该还动得了──凯斯提洛的机身以全力将毛的M9扔向附近岩荫,接着翻身跳跃。
天空被巨人的身影遮住,大量海水从装甲滴落,形成一幅压倒性,甚至可说是压倒性的暴力画面。
「上校──」
『知道了。C3地区的空调设施若被攻下就完了,我会集中战力,现在请专心对付你眼前的对手。』
「是,很遗憾。」
克鲁兹恨恨地说道。
「上校?」
监督地下船坞整备工作的马德加斯传来报告。
飞弹爆炸,勉强逃过一劫。毛的M9臀部贴地瘫坐着。
已经清除一架〈Behemoth〉的克鲁兹等人总算赶来了──
似乎是听漏了泰莎下达的命令,卡力林看向她:
可是,总觉得不太自然。
克鲁兹射出的炮弹钻了进去。
「抱歉失礼了,上校,我会竭尽所能──」
『……果然也只能这么做了。收到。』
即使主武装被毁,〈Behemoth〉A仍有强力的机关炮,克鲁兹的援护已到极限。
『我当诱饵,你舍弃机体,往基地跑!』
克鲁佐重新握住操纵杆。
机体装甲在瞬间凹陷,驾驶舱被踏烂,操纵兵成为一团烂泥,连疼痛的余暇都──
「少校……?」
「并列操作ZA─3,对〈Behemoth〉C进行无限制攻击。」
很微妙。
『嘿,又被我捅到啦,大头呆……』
『舰长──』
两小时半。
空降部队侵入地底还要十几分钟,就算以陷阱拖住他们的脚步,最多也只能争取到三十分钟。即使基地陆战单位骁勇善战──能撑到什么地步?又会造成多少损伤?
发怒的〈Behemoth〉无视克鲁兹的掩护攻击,以机关炮追击对毛等人洒下一片弹雨。M9展开回避运动,却无法完全闪过,数枚三○mm弹命中机体,装甲被炸毁,凯斯提洛的机身失去平衡,两架机体缠在一块儿摔倒。
「呜……!」
湿黏的泥泞与海水从有如网球场般宽阔的脚底滴落,淋在毛的M9上。她完全看不见天空,已经逃命无门,光是化身为巨大碾压机的敌人脚掌就占满了她全部的视野。
「啧……」
而右大腿的肌组件也终于断裂,毛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再说,敌机也逐渐发觉自己只有单独一架机体,声东击西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但是溺水的人可没有余力担心上岸后的事。她即刻对马德加斯下达指示:
ECS的运作需要消耗莫大电力,加上激烈战斗机动的缘故,使得蓄电装置的能源一几乎瞬间净空,充电还需要十秒。
纵横八方地操纵机体,玩弄着〈Behemoth〉C的克鲁佐咬牙。
似乎就是如此。但是对从苏联特殊部队拔擢的军官的他来说,应该曾穿梭在更激烈的修罗战场。虽说目前战况也很严重,但她不认为这是他动摇的理由,这个具备异于常人的钢铁意志以及冷静透彻的思虑并身经百战的男人,不该偏偏在此刻表现出徬徨。
犹豫不决。
宛如巍巍巨岳,庞大的〈Behemoth〉机体逼近。
卡力林含糊地回应。
敌人的注意力分散。克鲁佐的M9从遮蔽物后迅速地一跃而出,以来福枪射击的同时进行高速移动。
(可恶。)
此时传来司令部卡力林少校的通讯:
敌空降部队已到达岛屿西岸。比预想晚了约十分钟,这都多亏己方击毁〈Behemoth〉B。虽说只是三架的其中之一,对敌人也是难以置信的损害,争取到的这十分钟以及对敌人造成的精神损伤,在这个状况下可说是贵重的资源。
卡力林报告。
轻伤;重伤;濒死;死亡;行踪不明;断讯。
此时,战斗中的克鲁兹传来消息。
『野牛6号呼叫总部,现在仍与〈Behemoth〉A交战中──』
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平日的紧迫感与活力:
『已使〈Behemoth〉A的主要武装几乎无力化,『晒衣竿』已破坏,三○mm炮看来也已经用尽弹药,其他飞弹在能确认的范围下似乎也没有残弹了,不过……』
明明是报告好消息,声音却充满无力感与灰心。不待询问理由,克鲁兹说道:
『野牛3号被击毁,凯斯提洛大叔战死,在极近距离吞下三○mm弹,被〈Behemoth〉的双手拆得七零八落。我已经确认过了。』
「……总部收到。辛苦你了,回来吧!」
卡力林指示。
『不,我看到敌人的空降部队,虽然剩余弹药已经不多──不过我会尽可能拖住他们的脚步之后再撤回去。』
「没有这个必要,立刻回来。」
『谢啦,泰莎,可是我还想稍微坚持看看,要不然……』
从无线电传来克鲁兹的感叹声:
『要不然我可没脸面对他们。大姐的情况也不知道如何……就这样,拜托了。』
「威巴?」
泰莎还来不及制止,克鲁兹的通讯便中断了。
直升机横越冷冽的东京上空。
从〈强弩兵〉双感应器获取的情报──直升机隶属警视厅,四公里以西则是报社的报导直升机。警车的警鸣声也从远方传来。至于──能远眺连肉眼都无法捕捉之远距离的红外线感应器,则显示陆上自卫队的AS运输直升机正沿规定路线飞行且处于待机状态。
目前西东京正因为实体不明的战斗而震撼,并陷入大幅混乱。
全是自己与敌人引起的骚动。即便如此街上仍呈现一副悠哉,跟在喀布尔与贝鲁特不一样,大部分的人即使心怀不安,也照样过着平常的生活。
但是,不是这样的,并非如此。
无论多么游刃有余,凭宗介一己之力能够使其失效的炸弹最多只有一枚,无法同时将所有炸弹拆除。
不仅如此。因为宗介的抵抗而失去多名部下的自己,有报复的权力。至少克拉马自己是如此认为。
『也替我问候一下她,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都很乐意帮忙。』
连问候也没有,宗介便开口要求。过了一会儿,对方──林水回问:
《中士。》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未开机或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是,中士。》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
「〈R〉。」
无须手下留情,引爆吧!
自己看到幻觉了吗?
一一○○时,将〈强弩兵〉移动至泉川町的废弃工厂,开启舱门让机体待机──
《与你分别的预感。》
「我也是,很开心。」
宗介来到离学校数百公尺的商店街一角,跑到电话亭内打开小要的手机,从电话簿找出适当的电话号码后快速地拨打公共电话。
「…………」
加上这一场森林大火。
在这个交涉下,宗介获得的是时间。
只要有必要,他什么都做。
对方也根本不打算询问详细情况,就这么单刀直入地说道。宗介先咽了一口唾液,接着详尽地说明自己希望林水做的事。
一被发觉就出局了。
宗介因为〈R〉奇怪的话语而皱眉:
「是的。」
《大约一五○秒,但视情况而有所增减。》
宗介在脑中大略地计算后,按下开启舱门的开关。他从舱内的武器柜中取出冲锋枪、携带式无线电、数位地图,以轻盈灵活的动作飞降到机外。
就算开启机体的ECS,依然只要一接近就会被敌人探测到,以〈强弩兵〉探测找出炸弹的方法并不可行。
〈强弩兵〉的胸部舱门滑行闭合。背向仍旧透明化的机体,转身要从楼顶出入口离开的宗介突然被〈R〉唤住。
那是不可能的。
不,不对。敌人的目标是镇压基地,并没时间理会自己。涉溪上岸,分草开路,将缠绕的藤蔓推到一旁,毛打算朝东南方前进。
宗介操纵的〈强弩兵〉从一栋大楼跳到另一栋,谨慎地前往阵代高中,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舍弃机体的打算。
右膝的挫伤在从前负伤之后成为了宿疾──刚才逃出全毁的机体时又再度受伤。每一步都有如拷问般的折磨。
『有麻烦了吗?』
脑中一片朦胧,摇摇晃晃地走进野兽出没的小径,一只白色的老虎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想要悄悄入侵在敌人森严监视下的学校几乎不可能。上下学时还有希望,但现在正在上课,接近这片宁静的校园的人,无论是谁都非常引人侧目。
「移动之后,对空用
ECM
在最大动力输出下能运作几秒?」
《因为我有预感。》
头上盘旋着喷射直升机的隆隆声,并不是己方的〈Pave mare〉,而是敌运输机──从声音听起来恐怕是〈超级种马〉。
脱离机体逃出,毛以单手拿着冲锋枪奔走于燃烧的丛林中,无从得知己方的损失究竟到什么程度。
那所学校并非如此。
「以完全自律模式移动的情况下,从这里到阵代高中最短需要几秒?」
当毛如此想而揉着眼睛时,白虎轻盈地跳跃,消失在上风的方位,它的背影仿佛呼唤着毛──「跟我来」。
《收到,关闭舱门。》
但是就连方位都不清楚。说起来很丢脸,就算是对自己来说像后花园一样的丛林,一旦没有指南针依然找不到前进方向。
《请不要将我这样丢在这里不管。》
而克拉马的经验如此告诉自己──
应该也是,因为对方也在上课。但宗介还是重复相同的操作。
她一咬牙,攀着身边的树木向那道幻影追去。
『知道了,要我怎么做?』
仍是一样的回应。他立刻挂断,再重打一次。电子合成音以令人焦躁的语调,不厌其烦地反复着同样的话语。
也必须修正让〈强弩兵〉探测炸弹的想法。自己远距离侦察时,发觉正如小要尖锐指出的,敌人在阵代高中周围地区布置了层层的防护网。包括光学感应器、红外线感应器、超广域雷达等,而人类士兵的监视自然也不在话下。
「我不是说『之后会叫你』吗?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在这里待机。」
『──这是就此道别的的意思吗?』
正在搜索她吗?
虽说是一座远洋孤岛,但美利达岛也相当广阔,约有东京都中心区域大小,而且几乎没有负伤的操纵兵能顺利前行的地形。
他体格高大,理着平头,留着不修边幅的灰髭,戴着小圆框眼镜。
(那就……)
那么,要怎么找出敌人设置在学校四处的所有炸弹呢?可以安装炸弹的地点多得数不清,甚至连总量有多少也无法得知,但是却要正确地搜寻出所有炸弹。
『别放在心上。倒是──』
『不,我开玩笑的。很高兴能帮上你。』
『是吗──你加油吧……跟你一起度过的十个月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需要你的帮助。」
虽是与敌人在电话中交易的条件,但是他一点都没有意愿遵守。对方也抱持同样想法吧!企图以各种手段确保他失去武力,譬如拷问、药物、测谎器,之后要作什么都行。
「什么事?」
「……恐怕是。」
这名男人──克拉马,对于用炸弹炸掉一所高中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预感?」
既然如此──
对方从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叹息:
总之就是跑,然后总会到达基地。她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越过粗厚树根,跳进小溪,拨开浊水,在弥漫的烟雾中不住喘息。
我还能战斗。
浏览过数位地图上的显示,宗介下达指示座标与几种设定。
对他手下留情只会招致后患。各式各样的说词不过是像契约一般的东西罢了,在威胁之后若不能执行也没有意义。
肢体优雅,宛如在纯洁无瑕的和纸上以墨汁绘出的美丽模样,在弥漫于森林的烟雾中模糊地浮现。
克拉马是一名佣兵,虽然作战不择手段,然而也不会随意轻易流于残虐的暴行,或是相反的人道行为。
她全身湿透,泥泞不堪。
「学长,我有事要拜托你。」
『伤脑筋,这可是会停学的。』
『……喂──』
《收到。》
「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ECS维持现状,以模式4警戒待机,我一叫你就马上过来,座标是──」
至少到十一点前能暂缓敌人的暴行,只有这一点是重要的事实。敌人对这情况当然也有自觉,不按下引爆钮并非是因为守信,而是对方也需要压制他行动的准备时间。现在警察与媒体已经大肆骚动,使他们行动比之前困难。即便拥有炸毁两、三辆警车的战力,却没有将五十辆都炸成蜂窝的能耐。
电话挂断,单调的嘟嘟声在话筒中回荡。
基地在哪里?那里有弹药。
「多谢。」
不能使用AS。
呼吸困难,身体疼痛。这样下去,在遭遇敌人前就死定了。
「是。」
仅是如此而已。
《约四○秒。》
『祝好运。』
「可恶……」
移动到学校以北一公里处的办公大楼楼顶后,宗介以被动式侦测感应器谨慎地搜查周遭,接着开口:

应该能接近到很近的地方。
对方终于接了电话。一个镇定低沉的男声传来。
『您所拨的号码──』
没多久便响起电子合成音:
基于上述理由──
克拉马对按下引爆开关这件事实在是觉得不痛不痒。
这样也好。
应该要让那个男人更痛苦。
克拉马的感受不过就是如此。
「白色AS出现了吗?」
询问在废弃工厂待命的部下,对方低喃:
『不,还没。』
「知道了。」
克拉马悄悄解除手中引爆开关的安全装置。只要收到这个装置所发出的含有暗号的电波,装置在校内总共八处的炸弹就会同时引爆。
一只大拇指,一切就解决了。
之后才不干自己的事。
战斗,杀人。就跟平常一样,无须迟疑。
此时监视小组传来联络,报告说──「校内火灾警报器响起」。
应该是相良宗介搞的鬼。他联络到校内的人发出警报吗?
但是──就算这样,这种避难能派上什么用场?要让超过一千名,一年才进行一次紧急避难训练的高中生从校园完全撤出,他以为得花上多久?自己却只需按下一个开关。
以收音麦克风窥听骚动的情况,震耳欲聋的铃声回响着,校内广播接着追击而来:
『测试,测试,这里是学生会。』
广播的人以若无其事的声音说着:
『刚才北校舍发生重大灾害,本学生会的副官──呃,正如大家所想到的那个人,就是「他」──他携带的化学武器因为不幸的意外发生外泄,请于从现在起一百秒内至校内广场避难,只要慢一步就会死,请大家尽快行动。』
所剩的时间最多只有一百秒。
等待事前交涉约定的时间来到,再发动作战。
「我一定会救你,不要动。」
(我造成的意外有这么令人害怕吗……?)
还有十秒。
但是宗介他们很难得使用这种功能。为什么呢?
「那架机体现在应该完全动不了。」
克拉马命令部下:
哪一条?
恭子呜咽:
伴随着一股失望,克拉马重新握紧引爆开关。犹豫了五秒左右,发出一声轻叹后按下了按钮。然后,事先安置的炸弹应该就会爆炸。
「没事,她在安全的地方──」
两秒。
但是爆炸并未发生。
「立刻发动攻击。」
以前看过的重播警匪片,曾看过「有红线与蓝线,该剪断哪一条……」的画面。但实际则并非如此。如果是二分之一机率这种好事,自己就不用费心了。迎向宗介的这个赌注情况要比那更糟糕许多。
瞬间如永远般漫长。
「等我一下,常盘。」
『
Warning, heavy-armed infantry, 12. Range 1. Vector 305, 227, 164.
』
没爆炸。但重要的还在后头。看过线路上电容器的号码后,他记住规格与容量,接着以电表的钳子夹住电源端子,将输出、入的电量调节至平衡,数位式的量表微微晃了晃,然后又安定下来。
一面回答,宗介快速地观察绑在恭子身上的炸弹。
为了救出这一人,宗介全力奔驰。
从线路延伸出来十六条引线。
成功使无线电引爆装置失效。宗介深吸一口气,为了放松而甩了甩僵化的右手。
《正遭到攻击,ECM运作中,还有三○秒。》
〈强弩兵〉以全力进行电波干扰,同时宗介连忙进入校园,校内的同伴──林水敦信则在他行动之前先行以校内广播通知学生进行避难。
「相良同学……相良同学……」
到底是哪一条?
不经意冷静下来想到这点,但这也是值得感谢的情况。
常盘恭子被绑在围篱里支撑蓄水塔的钢筋上。她的手被手铐锁在身后,嘴被封住,凌乱的衣服上──胸骨附近绑着一磅C4炸药。
「他死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相良宗介,这就是你的作战吗?)
遭到攻击的〈强弩兵〉没有传来讯息。是被击毁了吗?或者已经从战区撤退了呢?
假如是自己,就会选择这里。
一秒。
北侧公寓响起尖锐的爆炸声。〈强弩兵〉遭到攻击了,声音听起来是RPG──步兵专用携带火箭炮。以〈强弩兵〉的复合装甲,在一定程度内应该还能承受,但敌人的攻击不止一发,第二发、第三发,同样的轰炸声持续不断地传来。
宗介就这样离开观测站所在的建筑,再潜进非常接近学校的地方,〈强弩兵〉则在已被压制的观测站待机。
其中有十五根是假的。
聚精会神地持着冲锋枪上到北校舍楼顶。没有敌人的踪影,先引爆烟雾弹再冲出去,使被狙击的危险降至最低。楼顶以东四分之一的区域因为有水塔而以围篱隔开,宗介走到围篱前,以枪托敲毁锁起围篱入口的廉价锁头。
「不要紧,闭上眼睛。」
化学武器?真蠢。在普通的高中拿出这种说词怎么可能有用?以一般「失火了」的方式警告还比较合理。
「什么事。」
「相…相良同学,那是──」

仅仅如此就制造出了突破点。这是宗介在十个月的生活中,不知不觉间筑起的玩笑般的事实。原本担心会不会变成童话里「狼来了」的情况,不过林水这名可靠的同伴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大家──学校的所有人都如他期盼地拚命避难,争先恐后地跑着。
她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憔悴至极的苍白脸孔。眼镜后的可爱双眼已经因为眼泪干涸而鲜红地充血。察觉出现的人是宗介,她发出哀求般的声音。
只有一人除外。
「这不是千鸟的错。」
克拉马按钮时,学校的学生们已经开始避难行动,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迅速,是争先恐后的猛烈冲刺。克拉马从望远镜看到学生们都一脸拚死拚活,大感意外。
「那……为什么还会这样?而且……」
「他们说谎。」
阵代高中周边响起毫无情绪波动的男性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正确答案。赶上了,〈R〉也撑下来了。
但是这间学校不一样。
(找到了。)
(要是不快一点……)
宗介正面对恐怕是在东京最后的作战──这一仗就是如此艰难。与〈强弩兵〉分开后宗介亲自潜进敌人的观测站,不作声响地将警戒AS靠近的三名敌人无力化。关闭观测机材,在敌方的监视网钻了一个洞出来。然后以自律操纵模式将〈强弩兵〉唤来这个盲点,虽然无人操作,〈R〉依然成功地迅速驱使机体而来。
没错,安心还太早。看到其他建筑没爆炸,明白敌人也了解引爆炸弹已失去意义,因为原本被当作人质的学生都已经完成避难。
〈R〉的声音响起。损害情况不明,毕竟从宗介的位置看不见〈R〉。重要的是加紧完成手中的作业。还有二十五秒。
「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ECM停止,本机从现在起──》
他低声说完后,急忙进行剩下的作业。
还有三秒。
按了两次、三次,都没有反应。
只要所有人能到学校空地避难,就算校内发生爆炸,学生们应该也不会有事。
「还不能动。我只骗过无线电装置,现在开始要拆除其他陷阱。」
「相良同学。」
因为这将明确无比地向敌人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仿佛在黑夜打亮探照灯一样。虽说是为了干扰安装在学校之炸弹的引爆讯号,但这对〈强弩兵〉来说根本是自杀的行为。
已经来不及拆除引爆装置本体;也来不及处理陷阱。现在能做的只有瞒过接收引爆讯号的无线电。取出工具与电表,眼光扫过外露的线路──是自己知道的种类。这是跟同为SRT的史派克学来的。回想线路图,绕过没有包绝缘体的增幅线路,虽然这是只要一个弄不好就会引发爆炸的方法,但已经没时间选择了。
而且就算有时间,现在也岌岌可危。
敌人正朝〈强弩兵〉逼近,他们已经知道机体无法动弹。
恭子被拘禁的地点已经锁定。宗介比任何学生都还详尽学校里的各个设施,在这个时间学生与职员不会靠近的地点,就只有楼顶的供水区以及体育馆的地下仓库。而在地下仓库中电波不容易进入,剩下的就只有供水区了。
以蓝波刀拆掉封口罩后,恭子哭喊:
因为这是全日本唯一可能办到这件事的学校。
「小要果然被谁盯上了吧?所以才会把大家卷入,让大家遭到危险吧?为什么──」
「没看过的男人们……说他们是小要的朋友……」
「抱歉。」
〈强弩兵〉从学校北边的公寓楼顶以大音量的外部扩音器通知。宗介早已离开公寓,冲上北校舍后面的紧急逃生梯。由于目前正进行着广域电波干扰,形成宗介与〈强弩兵〉本身也都无法使用无线通讯器的环境。因为是专业英文术语,大多数居民与学生应该都听不懂,敌人则另当别论。就算这样,宗介还是有必要掌握「战况」。
握着钳子的掌心渗出汗水。
怀着几乎可说是冷酷的坚信,他剪断其中一条引线。
声音颤抖着。仿佛将蓄积至今的所有不安宣泄而出一样,恭子不断提出质问:
没时间了。
〈强弩兵〉及M9搭载的电波干扰装置,是与ECS隐形化的功用完全相反的装置,可以跨越超广域发出强力电波讯号,妨碍敌方雷达与通讯。举例来说,就像是从扩音器放出强烈鸣笛声,盖过对话与脚步声的装置。
〈强弩兵〉以最大动力输出造成干扰的时间有限,最多两到三分钟。基本上,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紧急避难的学校是不存在的。
应该已经传达的无线讯号并未传送出去。
那是设在北侧公寓楼顶,警戒AS接近的监测站。白色AS竟解除ECS堂堂伫立,光明正大地现身。为什么监视员们──八成都被压制住了──都没发觉敌机接近?
本打算接近却止住脚步。察觉探测接近物体的复数雷射感应器,但是却没时间让这些机器失效。宗介慎重地跨过高度及膝的雷射光束,好不容易才抵达恭子身旁。
爆炸声盖过〈R〉的声音。那是〈强弩兵〉中弹的声响,而不是眼前的炸弹。
「有一股非常强力的电波干扰,是从D地点发出的。」
「嗯唔……」
「他们是劫机时的那些人吗?那个……把小要带走的坏人……」
回想起客机中的九龙,宗介依然俐落地继续拆除引爆线路的精密工程。
仅仅一人与一机,守护着一千两百人。
恭子喃喃地说着。宗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如此回应:
如他所料。炸弹构造并不复杂,远距离引爆的回路很单纯。另外还发现不少陷阱。若是割断缠在她腰上的电线,引爆装置就会启动;若是抽掉外露的信管──不,这似乎也行不通。信管本身就附有感应器,要瞒过引爆装置应该会很耗时。只有数十秒实在是──
不,这之后再说。那架白色AS停止ECS,将所有能源投入进行电波干扰,这应该无法持续太久,了不起就两分钟。
「我不懂,到底怎么回事……小…小要没事吗?」
必须看出炸弹制作者的癖好和线路的特性。制作者的技术应该跟自己程度相同。假线路会表现出特有的习气,那是熟练的炸弹制作者才能感受到的气息。感到棘手的事物、讨厌的事物、某种合理性与个人的趣味嗜好。制作者留下「拆除用」的线在哪里?对,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还有五秒。
还有十五秒。
「那为什么小要从未跟我商量?我知道的,小要看起来总怀着非常沉重的烦恼,我告诉她好几次『说出来』,可是她却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可是……」
恭子的胸膛频频起伏:
「『你』知道是为什么吧!只有她与你知道对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常盘。」
仿佛刀刃挖掘胸口般的疼痛,揪紧宗介的心。
「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我不想死啦……你们可能觉得那没什么,可是……我怎么办?对你跟小要来说,我只是个局外人吗?我不要这样,我无法忍受,我没有好说话到那种地步。」
「常盘。」
「大家都是一样的。不是很危险吗?为什么都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你来这里以后,一切都变得很奇怪,我……不懂。」
「那是──」
「你到底是谁?」
「……」
「你──到底是什么人?」
平时总是温和的恭子,仅仅这么说便极度地辛辣刺耳。然而她的表情与声调却没有丝毫恶意,她只是在抱怨而已。泪水从眼中飙出。对于面对完全异质而不能理解的存在与现象的人来说,这实在是纯真而过分诚实的反应,但也是最残酷的反应。
你是什么人?
「我是……」
钳住引爆装置线路的手停下来,宗介支吾起来:
「我是……」
「他是杀手。」
背后冒出男人的声音。
「……?」
「相良……同学?」
幽灵协助宗介进行拆除作业,继续说道:
女人扔掉短假发,目光直直盯住宗介。宗介重新观察她的样子,远远看来虽与宗介班上的导师神乐坂惠里很像,但是却不是她。
女人发出惨叫,虽想逃跑,却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抓住了。
「杀死五名
SAS
的佣兵,竟劫持一无所知的高中当作人质?」
宗介缓缓回头。
「你干得不错,不过这也是极限了,你就放弃吧!乖乖地将千鸟要老实交出来,我就保证那女孩的安全。」
「连嘴皮子也很行嘛,相良宗介──不,还是该叫你卡西姆?」
「…………」
看到一名女人出现在围篱另一头,年龄约二十五岁,身穿合身的套装,留着一头俐落的短发。似乎在校内到处奔走了一段时间,肩膀激动地上下起伏。
「听过一些罢了。」
「常…常盘……?还有相良同学?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怎么有枪……」
宗介跪在几乎陷入失神状态的恭子身旁,进行最后的炸弹拆除作业。
「等等,中士。」
接近水塔的敌人有三名。他们拿枪指着自己,应该是算准了这个不能离手的时机。
「看来你知道不少我的事情。」
宗介立刻替换弹匣打算追上去,但女子制止他:
「在黎巴嫩的时候曾经看过几张照片。」
宗介也同时动作。既然已经可以放开手,便放下已解决的引爆线路后抽刀。
「做…做什么……你……?不…不是学校的人不能来这……住手!」
撞开对准后脑的枪口,同时扭住对方的手腕,女人侧身将男人摔出去。在对方撞上地面之前,她便抽出藏在裙下的小型手枪,枪口抵住敌人的头侧。
女人有一双丝毫没有情绪波动的细长眼睛与纤细的下腭,还有宛如日本人偶般白皙且形状娇小的脸。
「啊……!」
白光一闪射向克拉马。克拉马迅速举起左臂护住喉头,刀子插在他的手臂上。
开枪。男人瞬间毙命。
恭子当然很害怕,但除此之外,她更一脸混乱的表情注视这名「女老师」的脸。
「业界真小。你知道吧,因为在那里做得太过火,所以我也跟你一样转行了。」
使信管的感应器失效,线路稳定后,慢慢地──将导电信管从黏土状的炸药中拔除。
「受不了……」
「你…你说什么……?」
「……你是谁?」
「是。」
虽然想放下手边工作伸手去拿冲锋枪,但目前正在进行拆除作业,因此办不到。只要手一离开,引爆回路就会启动。
女子的身段宛如电光石火。
发现搞不清楚他们对话的意思而仅是一味颤抖的恭子,克拉马哼了一声:
「交出来?交出小要?怎么回事?」
「没…没事吧?常盘?我身为导师,一定会努力说服这些人,不要害怕!」
「真荣幸,你竟然知道我。」
「已经追不上了,重要的是先处理这里的炸弹。」
「住…住手……」
「什么──」
恭子倒吸一口气。
「言不由衷。」
「很不巧地就是。」
「……大小姐,我代他回答吧,这个男人是现役杀手,隶属某个佣兵部队,精通各式各样的武器与战术,高中生什么的都是漫天大谎,他是伪造身分潜入这所学校的。」
「啧……」
恭子眼神颤抖,凝视着宗介的胸口、脸颊、手背,以及沾黏在他的衬衫与皮肤上的半干血迹──她的目光牢牢钉在十分具说服力地证实克拉马之言的黑红污渍上。
「也不需要勉强你说出千鸟要的所在地,就先让你明白我是认真的吧!只不过这位老师就可怜啦!」
回想起昨晚的逃亡戏码,宗介明白了。指挥敌人追缉的就是这个男人。宗介本身并非普通的士兵,敌人却能冷酷地对他穷追猛打,以包围网困住他,使他产生动摇。甚至可说宗介能出乎对方意料地走到这一地步,单纯是多亏了他对地形的熟悉。
「抓住她。」
克拉马的部下说。
「不……」
男人说道:
「哎呀,话说回来──〈米斯里鲁〉现在也应该是毁灭状态了。」
「你没有别的话好说吗?」
克拉马下令:
(要是能抓起来问出情报……)
宗介低语,只见男人略感意外地扬起眉毛。
她以与前一刻演技表现的怯懦完全相反的冷静声音说道:
接着──她低语:
「你到刚才为止都做什么去了?」
此时──
「因为没时间了,要不是这样,谁喜欢在你面前暴露出真面目。」
是女人的声音。
中央的男人看来像是指挥者。体格高大,短发,一嘴未经修整的胡髭。他穿深黑色的大衣,修长灵巧的指头令人印象深刻,感觉充满傲气,行为举止表现出清楚自己能力范围且深思熟虑的模样。沉静而哲学的感觉是狙击手与猎人的特有习气。
「只要他有心,杀人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跟我们是同类的。刚才也动作俐落、一声不响地杀掉我的三名部下,技术真是高超呀!」
这名女子──也就是〈米斯里鲁〉的情报部干员〈幽灵〉以不快的声音说道:
「我很感谢你。」
恭子一愣。
割断缠绕恭子身体的某条引线,电表的指针弹起,激发引爆回路。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因为信管已经拆除了。
「没想到居然是女人……」
有人来到楼顶。传来响亮而不可靠的高跟鞋声,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常盘?你在哪里?大家都去避难了喔!在的话就应我一声!」
克拉马的部下扣住女人的手腕,将她带到宗介他们所在的水塔旁。她的脸色发青,嘴唇因惧怕而频频颤抖。
「…………」
另一名部下对女子开枪,但是慢了一步。女子以刚倒地的男人为盾,再度开枪。宗介也从腰际拔出手枪对男人射击。男人的头部吞下枪弹,随之倒地。
「看来是学校的老师。」
「……请帮我压住底盘,有灯吗?照亮里面。」
如今已没有反击机会。线路的作业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自己在离手前,就会在恭子眼前被准确地射穿脑袋吧!
继续开枪。射出所有子弹。克拉马应该是穿着防弹衣,无法对他造成决定性的伤害。克拉马以从他的体格想像不出的漂亮身段逃到围篱外。
「不是吗?」
「这样就好了吗?」
「你说什么?」
「你的基地也节节沦陷,虽然觉得很可怜……但我们的策略是不留俘虏的。你不管再怎么逃也不会有援军出现。逃走的白色AS也是,因为我方的AS也快抵达了。」
「难不成你要说我很『卑鄙』吗?」
(原来如此……)
「没这回事,因为有人蠢到把脑袋送上来。」

「好痛!放开我……」
「……这是你的真面目?」
「光凭一个人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名部下转身跑向围篱那头。
「这不是谎言……然后呢?」
「那里『也被攻占』了。银发男人与他的机器人不知何时潜到我背后。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杀我,醒来后已是半夜两点,之后便一直在追查你们的行踪。」
「你跟九龙是一伙的吗──『克拉马』?」
「找你们。就在昨晚你们放学的时候,我就和平常一样移动到位于〈Angel〉居住公寓附近的监视点。」
「正好,让她跪下。」
宗介继续拆除作业,同时不客气地说着。
女人的肩膀被粗暴地压下,当场跪在地上。克拉马的部下以手枪抵着根本没有抵抗行为的她的后脑勺。
克拉马以刺着刀的左手护头,跃身撤退。他以右手的冲锋枪展开连射,宗介与女人则屈身闪避。子弹击中水塔,形成跳弹溅出火光。两人开枪,克拉马的身上中了几发子弹,但他仅是轻晃了一下。
「…………啧。」
女子几乎与话语同时动作。
「这样就结束了。」
「真是的……」
应该是不太习惯像这样处理炸弹,幽灵深呼了一口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中士?」
「你是想知道她的所在地吧?」
语带嫌恶地问着,只见幽灵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孔蒙上一层阴影。并非愤怒,也并非被惹恼,此时涌出的是某种悲哀。
「…………?」
幽灵别过头不看皱眉的宗介,眺望着钢筋与围篱之外。
「那个男人虽然撤退了,但包围仍未解除。他在重新整装后还会再来。虽然学生能够像那样避难,但我们仍处于危险。」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逃脱很困难。」
「没这回事。」
这名情报部的女人并不清楚〈强弩兵〉的自律行动机能,只要〈R〉还活着──
「〈R〉,听得见吗?」
他以无线电呼叫。
《是,中士。》
「报告损害情况。」
《右大腿及右前臂B级损伤,左肩、左腰C级损伤。ADC启动中。优先维持战斗机动,已使AML休眠。》
「位置呢?」
《在附近。学校以北约八○○公尺,三架具备ECS装备的敌AS持续接近。》
「很抱歉带给你恐怖的回忆,常盘。」
「M1。」
此时他发现一件事。
《试试看。》
「我一定要保护她……一定会守护她。」
机体疾驰。
〈强弩兵〉冲向供水区,捧起恭子与幽灵。从外部收音器听到恭子的哀嚎。
「不可能。」
「能甩掉他们过来吗?」
『──士!……中士! 』
宗介协助恭子起身,并且说:
「我──就像那男人说的一样,而且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上学了吧,就在这里道别。」
「相良同学……」
一片灰色的都市迷彩,曲线构成的魁梧外型。已经很清楚了,是「剧毒」型──也就是对方所说的〈柯达尔〉。
为什么她会受伤。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她还会受伤?该怎么办?
〈强弩兵〉满身疮痍,白色装甲上有轻微污损,到处看得见中弹的损伤。承受大量成型炸弹的轰击还能平安脱出,都是拜最新型的复合装甲所赐。
「你……」
《收到。》
〈强弩兵〉跪地后随即打开舱门。宗介要冲上机体,却突然停步朝恭子喊道:
《敌人正接近,请快一点。》
「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你擅自的想像吗?」
「打倒敌人之后逃脱,然后回到千鸟身边,带着她一起逃走。无论逃到哪里──无论天涯海角。」
「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谢谢。」
起身跳跃。敌机的射击随后袭来,楼顶的水泥地与水塔被射出大洞。一般人类所使用武器的威力完全无法比拟的炮弹,炸出大量水泥碎片与钢筋,锐利的碎屑敲打着AS的装甲。〈强弩兵〉横越大门前的马路,在镇工厂的停车场停机,将两人放到货车后方。
《敌人散开了,指定M2为最优先目标。》
『我帮她包扎!你快去!』
宗介递给感到一片混乱的恭子一副钥匙,是小要家的钥匙。
「我才不管什么证据,除了保护她之外我什么都没想过。」
「关闭舱门,模式4,最大动力输出。」
他不想看到这个城市里出现这种景象。
「我不会把千鸟交给你,放弃吧!」
敌人解除了ECS。
《探测到瞄准波,二、一……》
从楼顶也看得到。北侧街道传出了爆炸声响,白烟冉冉;南侧校园则冒出陷入混乱的学生们的声音。
是同样四处是伤的〈幽灵〉。她让恭子躺在地上,迅速地帮恭子脱下染血的衣物。
终究还是发生了。
「常盘!」
〈强弩兵〉正在靠近,机体拖著白烟在楼顶与建筑间跃身移动。
恭子不省人事。只见她的头部与手臂冒血,纯白制服的侧腹一带缓缓渗出红丝。是刚才闪躲攻击时被碎片击中的。
接着,宗介将手放在依然一头雾水的恭子的肩头,尽力以沉稳的语气开口:
「冷静下来就去她的家,拜托你照顾仓鼠,千鸟很担心它。」
「啊……」
他立刻调整驾驶舱内的主控装,发电机开启至最大。ECCS出现反应,敌方的三架AS正在接近。方位北北西,距离三百公尺。
《收到。》
「咦?可是……怎么会──」
「…………」
受伤了。
(竟敢……)
不能使用散弹炮,他不想再破坏这座城市。操作着右手的操纵杆,宗介拔出收纳在机体武器库中的单分子刀。
「我用〈强弩兵〉带你跟常盘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随你便吧!」
「但是──」
宗介握紧拳头。
平日居住的街道上一片哗然骚动。
『你发什么呆啊?』
楼顶吹来狂风,尖锐的驱动声响起。水泥地裂开,〈强弩兵〉停在北校舍的楼顶。
某人放声叫喊着:
「说到底你还是打算一战吗?中士?」
「啊……」
从冲击下重新振作不需很久,要思考等之后再说。他立刻重拾战士的嗅觉。
三架敌AS好似跨越灰铅色的天空而来,以敏捷的行动打算包围〈强弩兵〉。
「如果她说『不要』怎么办?」
回头,敌机已来到附近。
「咦?」
「没错。」
没时间等她回应。宗介几乎是以跳跃的方式滑进〈强弩兵〉的驾驶舱。
仿佛发觉自己的手脚被炸得开花的新兵,宗介顿时一阵呆滞,哑然无语。
「怎……」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