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程之哀,射程之远【下篇】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9517 字
疯子般的男人──幸田史朗吼几声便累得睡着了。摇他数次还是没睁开眼睛。
(…………)
那津子拿起手机,迷惘着是否要按下「一一○」。这样一来应该就全部结束了。「分居中的丈夫持枪逃进来」,「请你们赶快到这里逮捕他」,「这都不是我的错」。
只要这么说就能解决了。
可是,如果对方追问:「为什么你数个月来都没有举发」该怎么办呢?或是被责备:「说到底你还是在藏匿他」怎么办?
虽说已经分手,但是因为曾经同居的关系,警察与帮派都曾找到这里来,每当那时候她都会一问三不知地说谎:「我已经一年以上没见到他了」。
应该去检举,但却做不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自己是不值得同情的软弱人类。
放下电话,她已是穷途末路。
这样的她,凝视著名为相良的少年递给她的信函。
克鲁兹•威巴的邀请函。说是他乐团的秘密演唱会,日期是下周日。
一定得向警方检举丈夫,然而等到现场表演结束后再行动吧?在那之前尽可能维持现在的生活也好?之后再检举应该也不迟。
如此一想,她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但这跟烟、酒属于同一类型的作用。她曾经好几次以类似的借口拖延最后的结论。她总是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也一样。
借口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隔天,椎原那津子打电话给宗介。
不等上课中的他开口,她便抢先说:
『我有两件事想确认。』
「请说。」
『他真的……不知道我现在的事?』
「是,他以为你现在还是老师。」
『他……真的还在弹吉他?』
「…………」
『你不用道谢,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宗介立刻连上美利达岛的卫星连线,告诉毛对方的意思。
对毛的指摘,克鲁兹耸耸肩:
切断连线。宗介俯视手机不断点头。
「他搞什么啊?昨天打电话给他时说得不清不楚的。有将邀请函交给老师吧?」
「不,我对你的私人对话没有兴趣。我只觉得你的英语还真流畅。」
看着看着,便觉得心痛起来。要是他能什么都不知道而顺利结束就好了。
克鲁兹瘪着脸抠着耳朵。
「因为这是最高机密的谈话,老师若是要问,我就得杀了你。」
「是,技巧相当好。」
「我认为自己是日本人啦!回到东京时,不管是左侧通行的车道,还是巨人队的棒球实况转播──看到这些都很让我能放松下来。不过,我其实是养乐多的球迷就是了。」
「只是自言自语。重要的是,你快点把正事办好,今晚也要练习吧?」
「哇喔!」
现场演奏当天──
「──也就是说,在武器管制系统设定时也不要触动『R』,只要照它说的做就好。」
「感谢你。」
「真豪华,你怎么会有这边的门路?」
毛一问,克鲁兹耸耸肩回答:
「还好啦,礼节本来就该周到。这也是自费,不过车号有『わ』,她别注意到就好~」
杨让车子减速。他看到马路前方旋转的警示红灯。
宗介拍了拍胸脯:
「你是说老师吗?」
「你们好!」
『知道了,我会帮你传达。』
杨伍长坐在不习惯的宾士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抱怨:
「怎么办?」
星期日上午,载着克鲁兹等人的运输直升机抵达调布机场。
毛看了店里一圈,吹起口哨:
「不过,燃料费会从薪水扣除喔?」
「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毛频频摇头,克鲁兹狡猾地笑着: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请给我一杯乌龙茶!」
毛的声音雀跃。
宗介对毛提出关于自己的AS──〈强弩兵〉整备事项的种种专业要求。他因为替克鲁兹办事而不能回基地,但是有几处挂心的地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总之请快一点,在第二个路口右转。已经比预定晚了十分钟。」
抬头,眼前是皱眉站在前方的英语老师惠里。周围的学生也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等一下就会到。宗介与杨刚才开宾士去接她了。」
「之前在阿尔及利亚工作时偶然救起一个日本公司的男人,他老爸是这里的老板。」
「嗯?」
「饮料由克鲁兹买单。」
「虽然化妆变得有点浓,但还是很漂亮。总觉得莫名开心,而且她好像还是单身。」
「怎么了,大姐?你的脸色突然变阴沉了。」
电话挂断。
而马路边,穿制服的警察对他们做出「停车」的指示。
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演奏开始还有两小时。扮演假观众的非值班队员们利用空闲时间跑出去观光,所以店里一片空荡。
「…………老师,你想知道刚才的对话吗?」
「我说相良同学……现在还在上课耶?」
「什么跟什么啊?」
他的眼睛忽然一瞇:
「喔喔!对!我得快点写好报告书──」
两人迅速离开。当他们来到目的地的公寓附近时,发现警车在周遭密集停靠。
「有什么好的啊?」
那是地方警察的警车。
「这件事很有趣,我也乐意帮忙,可是……总是分到这种工作,我根本是车伕……」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去看看。』
她一面感叹,一面调整设置在舞台上的keyboard。
举行演唱会的店在从新宿往西几公里的小街一角,外观是红砖瓦,内部装潢则像纽约的仓库区。挑高的天花板,高级的室内装饰,据说国外的有名音乐家也曾经在此演奏。
「好。」
『干得好!你不错嘛!』
警官不客气地说着。
短暂的沉默后,宗介回答:
「你放心……真是的,什么事都麻烦别人,你要好好跟宗介道谢喔,听到没有?」
宗介在副驾驶座点着卫星定位系统的面板说。
「我~知道啦!真是啰唆。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基地在这种偏远地区,我也想自己包办……唉──好想念东京呀!这里既没有牛丼也没有荞麦面店,餐厅的菜单全都是针对外国人设计的。」
「吭?」
「拜托了。」
小要开心地说道。
(那么有冲劲……)
此时,一名少女进入店里。是千鸟要。
「看到她的时候也是如此。看起来很有精神,如今好像也努力当着老师……」
「什么呀~?你难道在嫉妒吗?不用担心啦,我的爱是无限大的,我也会请大姐到我的后宫来啦!别伤心嘛,怎样?」
毛对在停机库一隅与整备兵讨论事情的克鲁兹说道。
「唔哇!好像是非常酷的店!真的是免费吗?」
「她会来。」
「耶?不,没事。」

「真是服务周到呐!」
「嗯,刚才宗介告诉我的。」
「然后呢?关键人物老师什么时候会来?」
「我来应对。顺从对方的指示。」
「太好了。」
「不要停,就这样开过去。」
伴着叹息声,她目送克鲁兹冲向停机库出口的背影。
「哦……你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嘛!」
除了实际演奏的成员,还有好奇心旺盛的非值班队员们,大约四十人挤在一起搭直升机过来。他们是演唱会的听众──也就是假听众。克鲁兹到处散播「小要也会来」,于是大家便欢喜无比地跟来了。一般休假不能使用长距离直升机,不过泰莎特别给他们方便。
「…………你还真悠哉呐,真是的。」
虽然知道这是像平常一样的轻佻言语,她却莫名生气。
「我很了解克鲁兹的心情。」
「跟你们没关系,可以离开了。」
「喔!欢迎!」
「因为是租车,所以车号有『わ』。」
小要向挥着手的毛微微敬礼,然后在店内环视一圈。
「没有问题。然后有件事顺便提一下──」
忙于工作而无法跟来玩的泰莎额角抽搐着,以开朗的声音告诉他。
在之后的三分钟,宗介遭到惠里严厉至极的说教,并且就像古老漫画的小学生一样,提着水桶在走廊上罚站。
两人在算不上宽广的车道路肩停车。杨照他们的要求拿出假驾照,宗介问道:
「你不就是外国人吗?」
「是、是……嗯?」
不愧是杨,在这时候也很冷静。他们不慌不忙地缓缓开过附近的车道。
有许多警示红灯,围观群众及掺杂无线电的噪音……
「──怎么回事?目的地是刚才那栋公寓吧?」
「没错。」
回答的同时,宗介从放在后座的书包里取出高性能的电子通讯器然后打开开关,东摸西调一阵子之后,他的表情渐渐蒙上阴霾。
「我窃听了警察的无线电。」
「然后呢?」
「我们邀请的客人与她的丈夫正被追捕。他开枪把警察打成重伤,正在逃亡中。」
这是时间点的问题。
当她化妆打扮结束──正要准备出门时,玄关的门铃响起。
那津子应门,两名拿着黑色证件的男人以锐利的眼神出现在她面前。男人们才跟她说了两、三句话,她的丈夫便拿出藏匿的手枪对他们射击。
一名刑警倒地。
另一名刑警也遭到男人射击,压着受伤的左手逃离现场。
之后她的丈夫激动不已。
(──果然是那个死小鬼去告密!)
(──都是你的错!)
(──我要逃,你也给我过来!)
那津子的劝告毫无用处。他抓住她的手逃出公寓。
到处都传来警车的警笛声。男人再次开枪,追上来的警察也负了重伤。
一切都完了。
宗介出现在门口。
左手是从外面舞台拿进来的吉他。
「但你并不是音乐家。」
漫长的沉默之后,克鲁兹说:
这里位于这一带街道中最高楼层的顶端,紧急逃生门的门很坚固,若是不使用炸弹或散弹枪就无法突破。
右手则是德国制的高性能来福枪。
伤脑筋。开枪生事,现在还被围困。
为什么她有时会觉得克鲁兹•威巴「很可怕」呢?她无法相信自己竟会有如此想法。
「一下子就好,可以请你保持这样一下吗……」
不晓得过了几分钟。
「你要带哪一个出去?选吧!」
丈夫──她已经不存任何感情的男人怒吼叫骂,踹翻办公室的桌子。
自己明明就不需要逃的。
出现另一道声音。
「这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路……还没听到你的回答。」
节目甚至细心地播出两人的照片。
毛保持沉默,他再次问道:
(嗯,就这么做……)
曾几何时,她期待着今天。她东想西想,要以什么样的装扮去他的演唱会,想着要买花束带去,想像着他高兴的表情。
虽然曾感觉好像不太对劲,想不到这位「老师」的遭遇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
「因为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而且她又希望我们『不要干涉』──」
(好……)
毛走到他身边,轻轻地将右手放上他的肩。
十四吋的老旧电视破坏了所有的一切。
他跌坐在廉价的折叠椅上,垂头丧气,金色长发垂落,遮住他的表情。
「嗯……不。」
该来的总是会来,忘了吧──虽然薄情冷血,却只能做出这种结论。应该封住宗介与杨的嘴,改成举行一场内部的小演场会,让部队大伙乐一场后尽快返回基地。
「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一定是你平日行为不检点的报应。」
克鲁兹低头,最后仍痛苦地认同:
「喂,这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看上去似乎并未哭过,没有丝毫泪痕。
克鲁兹大吼大叫,喘息不已。毛不因克鲁兹抓狂而动摇,只是静静地凝视他。
「我懂啦,就像你所说的,这种事我懂啦,可恶!」
周围有数十名警察。
「唔……是吗,我知道了。这里交给我,掰掰。」
「嗯……要是老掉牙的青春喜剧,等一下应该要来个一生一次的演唱会,而且不是在这个舞台,而是让她能听见的位置。唱出充满悲凄思念的曲子,热情地打动她的心……像这样也许还挺帅的吧?」
克鲁兹奋力一击,被挥开的电视机伴随刺耳的声响摔在地板,映像管因而碎裂。
「哎呀呀……还真贴心呢,今天我会让你看到死神喔!」
毛挂断宗介的电话。
「你是我老妈啊?干嘛摆出一脸什么都清楚的样子!不要当我是傻瓜!居然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你是觉得我『好可怜』吗?你是在怜悯陶醉其中的我吗?是这样吗?」
「不行啊,她最怕的就是被你知道,所以──」
然而,如果不是偏偏发生在今天就好了。
「克鲁兹……」
站在门前,她拍拍自己的双颊力图振作,硬是挤出精神奕奕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张突然察觉自己的滑稽可笑,因而忍无可忍的表情,他的声音──就像是从甜蜜的熟睡中被吵醒后发出的不快呻吟。
「嗯,只有我跟宗介知道。」
她早想过会有这种结局。全都是自己的优柔寡断招致的结果。
「假如是我,为了让以前的男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而兴高采烈,但那个男人其实过着糟到谷底的人生,你会怎么做?」
「嗯……」
毛点点头,走向舞台的准备室──那只是用仓库改装的空间。离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克鲁兹应该还在准备室里。
毛想要告诉克鲁兹──「她因为亲戚发生不幸,所以不克出席」。再告诉克鲁兹她有留言转告,告诉他像是那样的话──譬如「真的很对不起」,或「给最爱的克鲁兹,我会一直支持你的」之类。然后再由自己圆场──「唉,这也没办法。今天就当作为部队的大伙儿服务吧!」然后拍拍他的背。
「……真是逊毙了。」
他忿忿地说道。
「克鲁兹,我担心的是你的──」
这是跟克鲁兹平常那种轻浮的搂肩摸腰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有所迟疑,气力微弱,有些胆怯──就是这样的握法。
克鲁兹背对着毛,正盯着房间角落的电视。
「喂,刚才宗介联络,就是关于那一位老师,她──」
未来会怎么样当然无从得知,但这是可能性的问题。
她被硬拖着冲进商店街一角的杂居大楼,男人又以老迈的警卫为人质,冲入八楼的办公室,然后就此困守。
「那么,你要怎么办?」
「我会──」
「我要是知道就会插手。」
真是傻瓜。她与他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
「这还用说。」
跑,一直跑。
过了好一阵子,克鲁兹才吐出这句话。因为背对着毛,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宗介?你已经回来了?」
虽是个凑巧逃进去的地方,作为据地对峙却是个恰好的地点。
「没错。」
听起来似乎被大批警察包围。已经毫无办法,就连平常总是与恐怖分子作战的毛等人也没有手段能够救她。
毛扼要地告诉他真相。目前那津子的处境,以及是与哪一种男人在一起……克鲁兹强作冷静地聆听,但是忽然──
「啰唆!」
「真是太难看了……我遇到老师之后,怎么说呢……我想过是不是还回得去,那种弹着吉他,她就会绽放微笑的……那种世界。要是可以抓到这种实感,好像就能真正转变自己至今为止的一切。」
克鲁兹稍稍转过上半身,看向身旁的镜子,并以冰冷的视线盯着镜中的自己。
宗介轻提起分别拿在双手的物品。
「──报导。被视为引起枪击事件的嫌犯是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幸田史朗,二十五岁;以及椎原那津子,二十九岁。嫌犯幸田是日前新宿区枪击事件的重要嫌疑人,警方也正追缉他的行踪。两名嫌犯目前正挟持人质,据守在大楼的八楼,警方目前也正尝试劝说他们弃械投降──」
「别讲得那么白嘛……」
他没有回应,动也不动地盯着民营电视台的五分钟新闻。
「你早就知道了?」
她感觉,这是第一次接触到他的内心。
新闻终于结束,进入广告。
克鲁兹仍垂着头,但伸手反握住毛纤细的指尖。
克鲁兹抓起了「那个」。
她打开门。
他的声音毫无高低起伏。
「不要擅自决定。」
「你想独处吗?」
她十分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之后说:
他以阴沉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助她?」
克鲁兹说笑般讲着。
「要是立场反过来,你会怎么做?」
克鲁兹放开毛的手,自嘲地笑着起身。
他终于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真是命啊……为什么她……我的女人运是不是很差啊?」
她在心中想着应该再也见不到面的少年的名字。
「…………」
「……克鲁兹?」
「…………」
「……这如果是玩笑的话,实在是很恶劣的玩笑,更是一点也不好笑。我身体健康,没有精神错乱也不是看到幻觉,也没喝酒没嗑药……所以,这是真的吗?」
「是,刚到不久。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克鲁兹,我带来了你的两个朋友。」
警察若想冲进这里,只能派遣接受相当训练并装备武器的精锐小队。为了制止持枪且情绪激昂的男人,或许逼不得已还得开枪。
当然,那津子不可能清楚这些情况。
「别开玩笑了!」
她的丈夫高昂激动,以口沫横飞之势冒出一连串辱骂:
「为什么我总是碰到这种事?被一群人追来追去……比我做过更多坏事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啊!去抓那种人就好啦!耶?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他踹开没有抵抗能力的老警卫。人质僵着身体蜷缩在地板上,强忍着不发出哀嚎。
「住手,和这个人没有关系吧?」
那津子以自己的身体护着老警卫。就算是她,男人也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
「别说笑了!到现在你还装什么好人?全都是你的错耶?」
「呜……!」
「拿喷子开火是你的错!被警察发现是你的错!我想拚命赚钱也是你的错!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任性妄为、推卸责任、逃避现实……就算用这些话责骂他也没用,这男人是无可救药的丧家之犬。
就算只有短暂时刻,为什么我会爱上这种男人呢?不,爱上他是我的错觉吧……?
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错看了什么呢?
我已经明白了。这是我的软弱导致的结果,我做什么都半途而废。教职也是,音乐也是,恋爱也是。只要稍微碰壁,自己就会逃到其他世界,没有对抗的勇气。
而一切的结果便将自己导向了现在的地狱。
从年幼十岁的少年来看,我应该是个成熟的女人,他对我的心情让人悲哀到滑稽。但是他不知道,他错了,他倾羡的只是虚像。无趣、胆小、没自信──这才是真正的我。
就算不能成为一流,就算会失败,也应该战斗。为了自己,为了能认同自己──
「那津子!」
男人大吼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克鲁兹对无线电说:
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虽是脱口而出的话,但在某层意义上正是如此。目前他正处于远超出狙击步枪常识的射程距离,即便是拥有一流手腕的狙击兵,视状况也许射得中;也许射不中……的距离。
药室中的火药引爆,子弹高速进入理想的弹道,高远地飞越无数民家、道路、警察及群众头顶,进入目标建筑的最顶楼。
「那次机场的恐怖炸弹事件,我所有的家人都被炸死……我在那之后去干了类似报仇的事,在中东待了一阵子,在那里学到不少东西,不少──使用武器的方式。」
『椎原老师?』
男人一脸惊讶地靠近窗户。
对完全外行的人来说,即便如此就是个沉重的负担……他很清楚。然而要是做不到,他便只能射杀男人。将手中的手枪打飞的技术,是只有在电视影集中才会出现的玩意儿。不,即使是可能办到这种技巧的自己,这一次也十分困难。
「威…威巴?」
克鲁兹瞄准他的背,射出第二发子弹。他看到男人在一公里外倒地。
『听得见吗?老师?』
「对,只要一次就好,请为了我而战。」
钢铁与塑胶的触感。
最佳的角度。
「去接!去听他们说什么!这或许是要转移我注意力的作战……!」
声音仿佛湖水般沉静。
『……什么?』
这里是大楼最顶层。窗外也看不到附近有相同高度的建筑,应该不可能看见这间房间的内部。最多也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栋看起来像枝火柴棒大小的大厦──
『…………呜!』
她搞不懂,为什么他会在这时插话进来?似乎不像是警察叫他来的。就算如此,只是个吉他手的他,究竟是怎么侵入连线的?
想了一会儿,克鲁兹说:
『威巴?你在说什么……』
『啊──我是警视厅的藤田,久等了,关于刚才你们希望的事项──喂──?』
「不……没有。」
「仔细看,在更下面。」
「其中,来福枪是我最厉害的项目。我似乎是天赋异禀,不出两年就学到了一手无人能及的技巧……所以,老师,我已经不弹吉他了。」
『什么都没有嘛,到底──』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椎原那津子。
「怎…怎么回事?我刚才正在跟警察──」
克鲁兹的眼睛离开瞄准器镜头回答:
此时男人大步靠近,抢走她手中的话筒。
噪音变得更严重。嘟──一声切断后,转变为截然不同──清晰的沉默。
她的腰撞上办公桌的桌角,步履蹒跚的同时仍冲向人质。她笨拙地协助老人起身,走向房间的门。
离现场一公里,有一栋施工中的大厦。夕阳斜照下,克鲁兹横卧在映落无数钢筋与建筑器材阴影的一角。
对,就是这样,走上前,再前面点,靠近窗户,好,乖孩子……
充满杂音的另一头传来某人的话语:
男人揉了揉双眼,抬起头并似乎在大吼些什么。好像还看得见,接着男人转身朝向那津子,举枪指向她。
那津子拉着人质的手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道遥远而纤细的背影。
「是你啊,你这种家伙居然是她的男人……」
「……窃听到了。警察似乎已经介入,她与人质都顺利获得保护,游戏结束。」
一名与刚才不一样的男性出声,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声音。
瞄准器镜头的十字线配合呼吸微微移动,向上,向下……
「老师……!」
『咦?听得见吗?──喂,没接好吗?不好意思,通讯的状况好像有点──』
从瞄准器镜头中,克鲁兹看到男人的脸转向自己。
『拿来!你偷偷摸摸地在说什么?』
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已经是难以挽回地遥远而迷蒙──
「做得到。」
『不可能的。』
「是……」
已经忍无可忍了。
七.六二mm的来福枪子弹命中男人眼前的窗户。子弹惊险地擦过男人的头,射穿了房间里面的墙壁。
『我待会儿就让那个茶发王八蛋闭嘴。怕成那样……真难看,外行人就是这样。』
『我的同伴让那边的连线睡死了,放心,谁都听不见的。』
「接下来,你的丈夫短时间内会无法动弹,你就趁这时候带着人质老伯逃走。」
『威…威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而且,我……做不到这种事。』
「快逃,老师……」
那津子动了。
『是从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他回答:
『你和她在说什么?该不会要搞什么奇怪的动作吧!嗄?』
男人持枪观望窗户与出入口说着。那津子缓缓起身,拿起话筒。
虽然是令人不耐烦的缓慢移动──在瞄准镜中的她看起来的确正在战斗。
「在大楼下面,请确认。」
『咦……』
『…………』
「击中肩胛骨上方,应该还有救。」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刺耳的铃声。
「老师……」
然而他却如此开口:
「我要向你坦承,我……其实已经不弹吉他好几年了。」
『…………』
『嗯,是我啦!』
「去吧,快一点……」
这就是克鲁兹听到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就连道句「再见」的余暇也不存。在他的人生中,再也不曾听到她的声音。
那津子没有逃。
话筒传来困惑声。克鲁兹固定住枪座,成为与机身化为一体的精密机械。
在克鲁兹旁边调整无线电的宗介问道。已是傍晚,一阵冷风吹进他们所处的工地。
以及从12倍率瞄准镜里看到的她。
这是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射击。
克鲁兹捡起落在地面的两颗空弹壳,站起身。他无意识地动手将来福枪收进枪盒,接着从夹克取出一支已快不成形的烟。
距离实在太过遥远。
玻璃窗呈放射状龟裂,碎裂成细小尖锐的碎片扑上男人的脸。
不,不仅是物理上的距离。
克鲁兹扣下扳机。
「我说,宗介啊……」
「你看得见这里?威巴,你到底是从哪里……」
「什么事?」
『啊──』
男人一动。
要在一公里外射穿男人的头倒简单,这是最容易,也是最痛快的选择。
『……战斗?』
「提起勇气,老师,战斗吧!」
「…………!」
「嗯。」
宗介一副没有特别感想的模样。
克鲁兹从瞄准镜中看见男人扔下话筒,摀住双眼蹲下。那津子在另一头徬徨伫立。
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到她的身边。
「……喂?」
「已经准备好你要求的东西了,请看窗外。」
这是卧射的姿势。他像是搂着狙击步枪一般,将枪口对准目标。
「是吗……」
『咦……』
「你杀了他吗?」
「要好好珍惜小要。」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啰唆。在这时候你只要说『嗯』或『我知道了』就好了啦!」
「嗯,我知道了。」
克鲁兹皱起眉头,在口袋中摸索打火机。
「有火吗?」
宗介递给他煤油式打火机。克鲁兹以手遮风护着火,接着深吸一口烟。
「味道好吗?」
宗介问。
克鲁兹露齿一笑:
「不,味道很差。」
宗介凝视伙伴的模样,然后拎起放置无线电的背包,开口说:
「走吧,毛跟千鸟正在等我们,她们今晚似乎打算在那间店举办盛大的宴会。」
「这样啊──」
「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听说都是你请客。」
「…………算了,也罢,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会出钱啦,混蛋。」
他将烟头朝施工中的大楼外弹出。
在黑夜中,烟头拖着余烟在视野里缓缓落下。

结果当天晚上,又吃又喝闹得最凶的是克鲁兹本人,他扑上小要与部队的女性队员对她们性骚扰,遭到其他男性的讨伐,并差一点被比平常冷淡数倍的宗介射杀。
他烂醉如泥,动弹不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某人温柔地轻抚克鲁兹的金发说道。
(笨蛋……算了,今晚就放你去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