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与黑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3万 字
一○月二○日○八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调布市 阵代高中
「早安!恭子!」
早上,两人在泉川站刚会面,小要就轻快地往恭子的背上一拍。
「早安~!小要…你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呢!」
还带点困意的恭子含糊不清地说着。
「是吗?」
「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没有…没什么啦……也许有吧?可是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吧?呵呵!」
「好奇怪呀……」
小要与恭子一起走向满是学生,通往学校的上学路线。
今天不凑巧地下起雨来,空气比平时更冰冷。与恭子并行撑着雨伞的小要,心情有点难以平静,因为她这位好友的身材比她娇小,因此伞骨尖端的高度正好在小要的眼睛旁。
「昨天真是太惨了!相良同学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走了一阵子后,恭子如此开口说道。小要也点点头。
「就是啊!那家伙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不管告诉他多少次,最后还是搞得一团乱。真是够了!干脆在他头上还是哪里装个遥控电击枪算了!只要他一出状况就立刻把他电个七晕八素!说不定会出乎意料地有效喔~!」
「哈哈哈!又不是小狗……对了,昨天跟你们分开以后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就…就回家了呀,怎么啦?」
她一脸无事地装起傻来。隐隐觉得不太能把昨晚特地将他带回自己家里,甚至还帮他剪头发的事情说出口。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大胆啊!一般来说,不会对普通男性朋友亲切到那种程度吧……?昨天帮他剪头发的事要是被同学知道了,又会被莫名其妙地取笑一番了吧……?
(……唉,算了。)
他说着,目光依旧凝视着地图。
「你已经…跟小要道别了吗……?」
「请问那是指什么任务?」
「太差劲了!装出一副温和顺从的样子,其实真正的你非常地自我中心,甚至还自欺欺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地说出来?说『我想跟她在一起,不要妨碍我』!」
如果有比护卫小要还重要的任务,就立刻说来给我听听……听起来就像是这种口气。
一直没有出现。
真是的!我好想知道大家看到他的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宗介全身僵直,绞尽脑汁吐出一个又一个字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再度响起。
「谁啊?」
「意思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下达返回命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虽然这只是反映将军与作战部的意思所采取的无可奈何举动──不过,从旁看来就像是她活生生地拆散了他与小要的生活一样。自己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嫉妒是事实,所以对这次的人事变动更是心虚。
但宗介的座位依旧是空荡荡的。
「报告。」
自己眼中宗介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话语宛如溃堤一般排山倒海地一股脑倾泄而出,无法控制的声调愈来愈尖锐。
「我并不这么认为,只让情报部护卫她并不充裕。」
「上校,克鲁佐中尉到了。」
「你呀!」
秘书官威兰少尉转告。
不知不觉,她的语气强硬起来。
一○月二○日一七一九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如果……这么做你就能接受的话,要我下命令还是做什么都可以!因为这个做法是理所当然的,我绝对不会偏心。如果将你从小要的身边撤离是必要的处置,我绝对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让他进来。」
泰莎无力地回应:
两人明明年纪相仿,也并非互不相识。
听到这句语带尖刺的问句,泰莎有种仿佛瞬间被人拿榔头从头顶敲下的感觉。
(他在摸什么啊?)
放下话筒后,泰莎暂时关闭桌上立体投影机投射出来的资料。那是一份关于新型潜舰通讯系统──VME bus受讯器的测试计划书,目前仍被视为机密文件处理,而相良宗介并没有被授予浏览此份文件的权限。
「顺安事件时,Λ式驱动仪登录了你的脑波模式……不,应该用『铭刻』来形容比较贴切吧……!在最初的实战时,至今为止完全空白的系统为了配合你而自行组织化了……第一次驱动系统的那一瞬间,构成机体骨骼系统的拟似神经网络,透过TAROS模拟了你的神经系统,而这些构造并无法在事后进行任何覆写的动作。」
她用袖口抹去眼泪,慢慢地拿起话筒:
「就是〈强弩兵〉。」
「非常抱歉,上校,我正在强烈反省,就是……我……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应该说是认知上的幼稚……还是……」
「是的……」
从雪梨作战总部回来后,她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结论。
她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了。
「但是,总觉得你的心情好像很好呢──」
他没有看着泰莎。只是挺直背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挂在她背后的大地图。
宗介暧昧不清地答复之后──
天呐,真是太丢脸了!居然像小女孩般哭泣,这种指挥官真是前所未闻,糟糕透了。
小要感到有点泄气地翻开了课本。
然而这一堂课、下一堂课过去了,仍旧没有看到宗介的身影。
「上校……?」
宗介流露出些许惊慌的神情,但是仍挡不住泰莎激动的发言。
如此说完,泰莎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
等一下碰到宗介,得尽快套好招叫他说「头发是自己剪的」。这样就不会节外生枝,事情就可以完美解决啦……!
「…………」
「就是说……自从你进入驾驶舱那一刻开始,〈强弩兵〉就成为你的分身了。」
由于直属上司卡力林少校目前人并不在基地内,所以他才会来自己这里报告他已返回基地的事吧!少校还在雪梨的作战总部,与罗斯&汉布尔顿公司的工程师们讨论一些关于装备的相关事务。
「……是。」
心情真沉重……
听完泰莎凭着一股坚忍耐力的说明后,宗介便垂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事……?」
泰莎一说出口,只见宗介的嘴角稍微僵硬起来。
「不,你太低估自己的重要性了。若继续让你执行这项成效未定的任务,等于是身为战队指挥官的我的失职,你现在有比护卫更重要的任务。」
「辛苦了,请稍息。」
将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小要看了教室一圈。
「那个……」
泰莎正在美利达岛基地的战队长办公室阅读资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隔壁办公室的秘书官打来的。
但是他一板一眼的端正礼仪,让人觉得这就是他提出的无言抗议。
这段时间内,两人一语不发。
(……真是的,那个笨蛋!又迟到了吗?待会就要开始补考了……)
「请你谅解,相良中士。」
「我不太能够理解。」
这一次,换成宗介露出一副仿佛被人拿榔头从头顶狠狠敲下的表情,完全不知所措。他眨着眼睛,频频地摇着头,嘴巴开开合合地,一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模样。
宗介迅速地转换成「稍息」的姿势。
她顶着红肿的双眼制止他。
「是的,没错!」
「是吗?你…你多心了啦!啊哈哈哈……」
「是。」
「不要说了!」
瞄了瞄时钟一眼,现在已经八点二十七分,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上课了。
宗介走了进来。他笔直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方,姿势端正地敬了礼。待她回礼完毕,他随即放下右手,摆出「立正」的姿势。
「然而现在的〈米斯里鲁〉并没有建造新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的能力。也就是,能够对付『剧毒』或〈Behemoth〉那种敌机的,就只有你与〈强弩兵〉而已。小要的护卫任务会由情报部接手,所以……就请你专心于熟悉〈强弩兵〉的操作吧!」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除了她以外你什么也看不见吗?就算一点点也好,你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一直以来,无论对象是哪一位长官,宗介的态度向来如此。但是今天却感觉到他超出必要程度的礼貌。他的态度简直就让人觉得──仿佛是对待初次见面的长官一样,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沉默。
泰莎使力握拳,内心痛苦无比地开始解释:
「有什么事吗?」
「这是…命令吗?」
「…………这件事是上级与我的决定。目前情报部在东京已整顿完毕,让你继续留在小要身边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接下来,她便说不出任何话了。察觉自己不知道何时站了起来,泰莎放掉所有气力,瘫在办公椅上。
「是的,长官。」
更何况,让他生气的──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那个女孩。

「你根本就什么也不了解!你知道上级到底是依什么规则在运作的吗?我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凭我一个人,根本就无法违抗上级的命令!你根本就不懂组织运作、政治往来、条件交涉这些内幕吧?我还真羡慕你可以这么轻松!如果恨我就能让你消气,那你就尽管恨我吧!我跟你不一样,不但要顾及她的安全,还必须顾虑到这艘船舰上乘组员的安全!这样子你明白了吗?请你好好思考一下,你也应该知道与『剧毒』或〈Behemoth〉战斗有多么危险吧?面对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AS,就连M9也无法与其对抗啊?要是那样的敌人再次出现,说不定又有人要因此牺牲了……!他们全部都是我的部下啊!下次说不定就是梅莉莎,也可能是威巴,整个陆战队在一瞬间全部被消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这种事发生!」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说这种话来责备我。我这么尽心尽力地说明,希望他能够理解,但得到的竟是一句『这是命令吗?』这种说法不就等于是断绝了两人身为朋友的关系?
如果卡力林在这就好了……对于抱持这种懦弱想法的自己,她感到更加失望。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想要在下达命令之后,偷偷摸摸地躲在部下的背后?这样的想法不正表示自己没有资格担任指挥官吗?
然而,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才好呢?
美利达岛基地
「耶~很可疑哦!」
(他还没来吗……?)
「可以对我说明原因吗?」
虽然如此想着,却仍然止不住激动高昂的情绪。
没看到宗介。
泰莎耐不住沉默的气氛,首先打破僵局。
「你这么做的话……我反而还比较轻松……」
「我们希望你专注于熟悉那架机体的操作,因为〈强弩兵〉不接受你之外的操纵者。」
「非…非常抱歉,上校,我──」
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接着她们热烈地讨论起职棒,直到穿过学校正门,换上室内鞋走向教室时还继续聊着。
「上校,相良中士到了。」
跟其他同学闲聊没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吵吵闹闹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请他进来。」
「是。」
将话筒放下后,泰莎从面纸盒抽出面纸擤了擤鼻涕。她呜咽地抽泣着,再度举起袖口抹抹眼睛,恨恨地低喃道:
「我最讨厌相良了……」
「非常抱歉……」
「我也最讨厌你这种动不动就马上道歉的态度……」
「……对不起。」
「我已经没有话要对你说了,下去吧。」
「……是。」
宗介沮丧地拖着脚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强烈的自我嫌恶感再度痛斥着泰莎。
激烈地责备部下,说到最后反而把自己气哭,要是说出去可真是丢人。真是差劲……自己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丑态,幸好没有其他目击者在场。
不管怎样,像那样子肆无忌惮地对他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自己说不定已经被他彻彻底底地讨厌了吧!
泰莎花了三分钟重新定下心,端正坐姿。接着对着镜子审视了自己一下,然后才转告秘书官让访客进入办公室。
从宗介刚刚走出去的门,走进了一位高大的黑人男性,并对她敬礼。
「贝尔法刚•克鲁佐,前来报到!」
「欢迎你来到西太平洋战队,中尉。我是战队长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泰莎予以回礼,丝毫看不出出刚刚才争吵过的模样。
「上校的大名早有耳闻,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彼此彼此……你已经看过新的工作岗位了吗?」
「原来如此。」
这位军官是个身着战斗服的黑人。
「我比不上上校。」
克鲁兹说道:
「……然后呢,你离开时有跟小要说了些什么吗?」
「……所以呢?也就是说,你这次换成把泰莎弄哭了?」
「这个吧台从角落算起的三个位子,是我们SRT指定的保留席啦!而你现在就坐在保留席最里面的位子上。」
「……是的,我应该先向你介绍他一下才对。」
「给我水。」
克鲁兹低声询问,宗介则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他是……在泰丝塔罗莎上校办公室外面等候的那个男人吗……?
听他一口不耐烦的语气,宗介更加沮丧了。
「没什么啦!那么,你觉得你有错吗?」
「我根本就没有理解上校身上所背负的重责大任,所以上校才会……她才会对我这样的态度感到生气吧!」
「不,没这个必要,我已经见过『他们』了。」
话说到这里,这次换克鲁兹闭上了嘴。
「这……我是这么想,但…」
克鲁兹催促他接下去说完,宗介却仅是用力握紧杯子──
「没事。总觉得有点不爽,不太想告诉你。」
克鲁兹的身体往前倾。从刚才一直坐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宗介,眼睛没有放过伙伴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掌隐隐使劲的模样。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不过,年轻人呀,你现在所坐的位置……说得也是……这或许真能叫做保留席吧!」
「正如你所说,可是……」
男人似乎是针对宗介他们而来,横越店内朝吧台最深处直趋上前,然后一屁股地坐在克鲁兹旁边的椅子上。
「…………你啊,真的很笨拙呐!唉,虽然我在这种事情上也──」
他无法毅然而然地下定决心,所有事物都只是暂时搁在一边。
「没错,那男人是个无能的矮子。」
「好吧……」
「哇!哈哈……还真敢说啊!喂,宗介,你听到了吗?他说无能的矮子耶!不过──唉,说到那个大叔──」
他说完后便在桌面摆了一张五元美金。酒吧老板露出一脸明显不悦的表情说道:
克鲁兹只说了这些,接着把话题转到宗介身上。
粗暴的高吼、餐具碰撞的噪音、歌声与娇柔的话语,一时之间全都暂停,当下弥漫着隐约的警戒气息,这跟常在西部片中出现的那种酒吧里的敌意并不相同。这里并不是那种聚集一大群凶神恶煞的酒吧,在场的人都只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就好像只是发生什么细微变化一般的反应。
「你在乐什么啊……」
从今以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克鲁兹不知为何,双臂在胸前交叉发出感慨,宗介斜瞥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没看过的面孔呐,是哪里来的中尉啊?」
「说得也是……我果然是个笨蛋没错。上校所主张的论点是完全正确的,由适才适所这一点来看……的确没有必须由我来护卫小要的理由。至今为止的这些处置方式……果然是非常奇怪吧!」
只凭那些道理,只凭所谓的合理性……他无法接受。
「为什么?」
可能是在隔壁办公室等待的时候撞见了吧?男人像是在确认般地询问。
这个单纯的方程式,不管解了多少次仍旧出现相同的答案。这个解答的确是战略上的正确决定,但不知为何自己却对这个正确答案感到焦躁难耐……
「没~什么啦!」
他逞强地低语后,便闭上了嘴。
克鲁兹漫不经心地说着,顺手举杯啜饮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
店内挤满了训练结束的PRT与工作结束的整备组士兵,他们胡乱吹嘘着、还聊到和在关岛钓到的女孩间发生的趣事,粗犷的笑声与各式各样的母国语言来来往往地在酒吧里穿梭,还伴随着冉冉上升的烟草浓烟。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果然还是让她哭了吗?唉,我也不认为她能够笑着道别就是了。」
克鲁兹出乎意料地干脆放弃了,跟酒吧的老板喊了声「再一杯」后,就转身和其他人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拌嘴,还发出欧吉桑一般的笑声。
「还没有。另外……刚才那位中士就是相良宗介吗?」
此时,店内原本吵闹的气氛突然冷清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都无所谓了啦!」
「…………?」
男人低下头如此回应。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要信赖着自己,她依赖的并不是情报部的人,而是自己。虽然如此,他竟然还是以这种形式干脆地背叛了她的信赖。他知道〈强弩兵〉是必要的,就如同上校所言,能对抗「剧毒」与〈Behemoth〉的,只有自己与那架机体。小要的护卫任务,交给情报部的专家来负责就行了。但是,这种作法……
「没用的家伙?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没用的家伙』啊?」
「那位已逝长官的代号与姓名是什么?」
事实上,自己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能对小要说出口。剪头发的时候才像那样一来一往地聊了一堆,怎么可能随后就对她说出就此离别一类的话语?自己甚至连和她见上一面的勇气都拿不出来。虽然已经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但房间里大部分的行李目前不过是搬到市区内的其他地方罢了。
男人不是问克鲁兹,而是转身询问老板。老板板起脸摇了摇头。
男人一脸冷笑地说道。
「你这家伙真是没救了。」
「虽然不知道您是打哪里来的…而且说这种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小气,我实在是不太想开口,不过可以麻烦你改坐其他位子吗?」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换座位的必要了,因为那个男人是没用的家伙。」
「啊~……不好意思,中尉。」
「这就好啦!其实你不用想得太严重啦!泰莎也不是什么爱刁难人的坏孩子,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原谅你了。」
「笨蛋!这里是酒吧,要喝就喝酒……酒啦!」
至于气氛瞬间变化的原因则是──店里出现了──一名没见过的陌生军官。
虽然唠叨着,中年老板还是倒了一杯富维他矿泉水,「咚」地放上吧台。男人拿起了玻璃杯,肆无忌惮地将视线瞄向了宗介他们,接着又一副毫不在意宗介与克鲁兹的模样,转回正面喝起水来。
「是这群家伙自己任意决定的啦!对面的桌位,还有这个吧台另一头的座位也一样,全都被其他单位的队员们主张了他们各自的领土所有权。不过,如此一来倒也算是妥当地分配好了这里的座位。」
「什么是小白脸?」
然而事实上,他还是很想毫不保留地跟这个工作伙伴道出所有的事。
男人不苟言笑地说道。
「你真的不懂吗?真是的……也难怪泰莎会生气。」
「虽然有点抱歉,但是我不希望来历不明的你,把屁股放在这个位子上。」
「别放在心上。再说……唔──哎呀,这实在是……」
「不过,就算你是SRT,要进行试作型AS的测试,同时还必须担任小要的护卫,未免也太勉强了……」
军官的肩膀上配戴了一个绣有「FLT」的肩章,阶级是中尉。他有着厚实的肩膀、倒三角的体型,以及笔直的长腿。就算远远看过去仍是十分高挺,似乎比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的克鲁兹还要高出个十公分。
「那个位子是我们过世长官常坐的座位。」
「不,没什么。」
就算跟克鲁兹说出这些事情也没有用,这是自己面临的两难困境──命令以及义务、与她之间的关系、自己拙劣的领悟力,再加上一堆有的没的。即使和他把这些都说出来,仍然无法解决什么。
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克鲁兹将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倒不认为她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哭泣呐!」
「喝酒违背阿拉的教诲,给我水。」
「嗯……这个嘛……」
「不……还是算了。」
「可是什么?」
他看起来让人觉得全身散发出哲学气息。棕褐的肤色、充满知性且无隙可趁的眼神,薄唇则紧密地抿合。他说不定还混有白人或阿拉伯的血统。
「这是队上的规定吗?」
「那你就不要来酒吧这种地方啦!笨蛋!」
听着宗介的独白,克鲁兹一时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耸耸肩,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宗介才开口说道:
在基地中唯一的酒吧,坐在吧台角落的克鲁兹惊讶得双眼圆睁。
「你……其实很有当小白脸的天分吧?」
「怎么了?」
「是这里的习惯吗?」
坐在他身旁的宗介说道。他垂头丧气,茫茫然地盯着桌上的葡萄柚汁。
「怎么啦?想抱怨的话就说吧,我会仔细听的。」
「野牛1号,盖尔•马卡兰上尉。」
若是在以前的战场上,根本不需要烦恼这种事。
克鲁兹接话:
「那个……是。」
克鲁兹吊起嘴角挖苦般地说道。
之前把小要弄哭时还揍我一拳,宗介有时真是不怎么明白这个伙伴行动的逻辑。
原本还耍着嘴皮的克鲁兹,突如其来地将酒泼向男人的脸,同时抡起右拳挥了出去,他迅速的动作就连宗介都来不及阻止。然而这一拳却没有击中男人的右脸颊。在宛如一纸之隔的微小间距,男人闪过了他的一击。

「…………」
男人贴近他的身躯,翻掌朝克鲁兹的下腭由下往上一推。
虽然只看到他使出这个动作──但是下一瞬间,克鲁兹的身体却夸张地往后方飞去,连同宗介一起撞上两人座位后方数公尺外的桌位。
摔落在地面的餐具与杯盘发出响亮的破裂声。老板皱着眉摇摇头,店内的其他士兵也立刻转头看向他们。
「你的忍耐力真差劲,中士。」
中尉用纸巾擦掉泼在脸上的酒说道:
「听说你还是狙击手出身?这算是哪门子的玩笑啊?」
「混帐家伙……我现在充满斗志啦!」
克鲁兹扶着上下颠倒的餐桌打算起身,可是才站起一半──
「……?」
克鲁兹突然膝盖一软,然后身体便垮了下去,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他的后脑杓揍了一拳似的。他一屁股坐倒在地,身体就着这个姿势向后方一倒,只听见他低喃了一句「可恶」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克鲁兹……!」
「不用管他,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宗介冲到克鲁兹身边观察他的伤势,中尉站在背后说道:
「真惊人,吃了那一击竟然还能站起来。不过这对醉昏头而向军官动手的愚者来说,应该是帖良药吧!这个中士也好、死去的上尉也好,看来这里的SRT不过是一群蠢蛋的集合体,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宗介朝着毫不掩饰话中轻蔑的男人,射出一道尖锐的眼神。
「怎么啦?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来头,但是我为同事的失礼向你道歉。不过,我希望你收回你对马卡兰上尉的侮辱。」
虽然宗介平日对大部分的辱骂都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态度,不过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了。
(克鲁兹……)
这是一座露出的钢筋处处生锈,简陋而巨大的电梯。
(我会让你后悔的……)
电子仪器──正常。
考试的时候也是,只要他不在就觉得学校好安静。事实上,宗介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挥舞着枪炮制造混乱,顶多是一天一次或两天一次,以让人意想不到的理由做出缺乏常识的举动,造成周围人们的麻烦而已。
「R。」
接着男人的身影就不见了。
中尉将一百元美金放在吧台上,随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小要真的不了解她的意思,楞了半天。
那是一架漆黑的M9。
「要是我拒绝的话,你打算像他一样攻击长官吗?你办不到吧?你看起来就像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不……说不定只是个胆小鬼。」
黑色M9。
「不懂也无所谓……可是仔细想想,小要你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感觉到内心的纠葛挣扎仿佛被看透一般,宗介顿时哑口无言。
「你不是想保护马卡兰上尉的名誉吗?正好我现在也有点无聊,跟我来吧!」
可是,就算只是这样,没有他在的学校真的好安静。
不过正因为她是这样子的人,小要才会那么喜欢她。
很好!虽然不晓得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就让你亲眼瞧瞧吧!要是你把我当作随处可见的菜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驾驶AS,在阿富汗游击队时,还和哈米多拉一起改造从苏联军抢夺来的Rk—89,将它改造为小孩子的手脚长度也能够操作的机体,不受身材上的不利条件所限制,还因此击破了十几架当时的最新锐机体──Rk—92。
「我想知道周围的气温与湿度。」
直到最后,宗介还是没有出现在学校。
『让你久等了。』
机体自覆盖着与茂林相同枝叶,高十二公尺的铁笼中走出,在潮湿的大地前进。沉重的脚步声啪咻、啪咻地响起,溅起大量泥泞。
不知道其他学生怎么想,总之小要是如此认为。虽然还是会像平常一样,跟班上同学闲聊、喧闹、叽叽喳喳地笑闹一通,但的确有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
「小要?」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从地中海战队〈Partholon〉调任来此的贝尔法刚•克鲁佐中尉,我从今天起配属于〈Tuatha De Danann〉的特别对应班SRT。顺带一提,我的代号是『野牛1号』。」
这个基地的大半设施都建设在地底下,譬如居住区、各种通讯设施、武器弹药库以及〈Tuatha De Danann〉的整备船坞等……几乎全部的设施都在地底。地面上绝大部分的土地至今仍维持着未开发的茂林状态,而跑道与通讯天线则以巧妙的伪装隐藏其中。美利达岛的面积,大约和东京都JR山手线的内侧范围大小差不多──如此的地表状态,平日都是活用来当做陆战队的演习场。
「嗯……?」
「是吗?」
感应器、驱动系统、缓冲系统、冷却系统、枪炮管制装置以及各种警告系统──所有装置一切正常。
没错──那个黑人中尉也是AS操纵兵。他以撤回在酒吧中对马卡兰上尉的侮辱做为条件,向宗介提出以AS对战的要求。
中尉的声音透过外部扩音器传出,当宗介看到自铁笼中踏步走出、出现在昏暗夕阳下的AS身影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
当小要展颜轻笑时,突然发觉眼角余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
「是呀!怎么说呢……真不知道该说你很成熟、还是很孩子气?你在乍看之下,像个女大学生,但某些时候又仿佛像是个小学生。」
但是──小要看到了,仿佛融入夕阳余晖的屋顶,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动了一下。
他身处ARX—7〈强弩兵〉的驾驶舱,正随机体搭乘升往美利达岛地表的电梯。
「说不定连我都染上了他的毛病呢……」
虽然将他交给酒吧的老板照顾之后才出来,不过他真的不要紧吗?那个中尉打倒他的招式,到底是掌打还是什么呢?仅以那一记不起眼的招数就击倒了克鲁兹那种等级的人,这是何等困难之事!他用的招式,应该是比单纯的打击技更为深奥的东方武术吧!

黑色M9解开左腋下的武器装备架,拔出了训练用刀。
「这玩笑还真有趣,中士。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AS的停机库。你应该拥有操纵资格吧?」
「相良宗介中士,听卡力林少校说你在AS格斗战的表现,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好手,就让我来领教一下你的技术吧!」
小要觉得那个男人好像在笑。
(如果担心违反规定未经允许操纵机体,我也可以用命令要求你执行喔?)
电梯到达了地面。
东京都 调布市 泉川商店街
那是个体格精瘦的短发男子,有着像丝线般细长的眼睛,以及非生物般的冰冷脸孔。浑身散发的气氛,就像暑假时在那艘潜舰中遇到的耍刀男子。
大腿部与上臂部有增强装甲,头部有发光的双眼感应器,除了口部没有衔着「卷轴」之外,其他外观都与〈强弩兵〉十分相似。
等了一会儿,电梯升了上来。
机体的AI〈R〉立刻回应。
都已经被侮辱成这样了,为什么我还是无法行动……?
而且自从泰莎告诉她,除了宗介之外还有另一个「情报部的护卫」以来,小要好几次都冒出「该不会是恭子?」的念头。但是应该不可能,因为小要曾经去她家玩过好几次,也跟她的母亲与兄弟姐妹碰过好几次面。
他开始检查机体。检查程序跟M9几乎一模一样。
不久前才下降的电梯,再度开始上升。大概是那个中尉驾驶与〈强弩兵〉停放在不同停机库的M9过来了。
《核对中……九十九,为最高水准。》
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宗介心想。
「……怎么可能嘛!真是的,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野牛1号。也就是说,他是来递补那个事件后空缺至今的马卡兰上尉的职位。
「?」
常盘恭子,个子比小要娇小许多,兴趣也不是那么相契。在个性上,小要比较强势,她则比较内敛。运动神经超人一等的小要,与一点运动神经都没有的恭子,两人光是并肩走在一起,就已经是十分强烈的对比。
此时已近黄昏,屋顶上十分昏暗,距离也很遥远。
「嗄?」
打了这个男人会被关禁闭,不过这种小事微不足道,克鲁兹一定也这么想吧!
武器只有收纳在左腋下武器装备架中的一把训练用刀。
大概…有个人在上面。她还隐约看见了那张脸,甚至就在一瞬间与对方的眼神交错。
「游戏……?」
《是,中士?》
一○月二○日一八四三时(日本标准时间)
附近的野鸟群受到突然出现的八公尺高巨人的惊吓,大群整齐地飞往高空。
「肌组件的平均EOF值是多少?」
那是毫无情感的低沉男性声音。虽然这个声音识别系统的声音可以自由地加以变换,不过宗介则是一直使用内建的设定值。顺带一提,克鲁兹机体的AI则是使用精挑细选的日本偶像歌手的声音。
宗介在内心喃喃自语。
发电机──正常。
离开学校,走在夕阳西下的回家路上,小要如此低语,恭子则咯咯地笑着。
最近接踵而来的问题,让他十分心烦意乱。
那是……镜片的反光吗?
《气温,摄氏二十六度,湿度,八十三%。》
「因为,你那种说法,好像他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听好友这么说,小要自己也想了起来。然而她觉得说出这番话的恭子也一样,只不过刚好与自己成反比。明明看起来像个小学生,却偶尔也会说出像大学生般的成熟话语。
「干嘛啦?」
赤红的天空,展现出亚热带的黄昏景象。
拨下棒状的声控开关杆后,宗介说道:
宗介驾驶的〈强弩兵〉,外壳装甲已回复成原本的白色涂装。八月底,在潜舰内的那场战斗结束之后,深灰色的颜料便完全剥落。看到那情况的技术士官说「这就是Λ式驱动仪曾经运作的证据吧!」言下之意似乎是指一般颜料无法附着在〈强弩兵〉的装甲,这似乎与那个神秘的力场有某种关联。
宗介此刻还犹豫不决的原因,并不是害怕惩罚,而是对于更根本的「违反纪律」这种行为本身,有着强烈的抵抗心态。
「果然,没有命令就什么都不会做吗?不然,就请你和我玩个游戏好了,中士?」
从那之后已过了七年,我也经历过数不清的实战,驾驶过各式各样的机体。这个名为AS的军事武器,已经可以说是有如我的第二个身体一般。
但是小要每次面对恭子,都有「实在比不上她……」的想法。像昨天在聊升学就业的话题时也是,还有其他事也让她有相同的感觉。小要甚至偶尔还会想「为什么恭子会愿意笑瞇瞇地跟我这种笨蛋做朋友呢?」
当他还在自我质疑时,中尉又说道:
被对方如此挑衅,宗介也不再犹豫了。
两人正走在泉川车站前的商店街。这是条……平常不会有车经过的街道。人来人往,一旁蔬果店的叫卖声嘈杂地在四周回荡。就在方才,一道锐利的光芒自商店街前方文具店所在大楼的屋顶,进入了她的视野。
错不了,它就是在西西里岛时碰到的那架机体。
「啊~你该不会还在想相良同学的事吧?」
殴打长官、违抗命令……这些行为只要做出一次,围绕自己周围的世界秩序就会开始分崩离析──就是这种危机感在他心中踩着煞车,总是如此。
控制系统──正常。
「跟你去哪──」
她止住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个地方,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小要?」
「嗯……?没有,没什么。」
小要轻声回应,仍紧盯着屋顶。
「什么事也没有,我们走吧!」
「…………?」
小要再度迈步向前。
(怎么搞的?)
内心一股骚动与不安。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较恰当──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并非感到什么具体的生命危险,但是,自己为什么会对刚才那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产生那么不协调的感觉?
没错,就是不协调的感觉。
似乎是这半年来,某种一直默默潜藏的威胁即将来临的不协调感。一直──一直想着「总有一天会来吧」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死神脚步声。
刚才大楼屋顶上闪过的白光,让小要回想起──
六月底蔚蓝海边的码头。
八月底深海潜舰的内部。
在那里感受到的气息,此刻突然在她的脑海中苏醒。
不对劲。糟糕了,这样下去──非常糟糕。
不对,不是糟糕。是可怕才对。
「小要……?」
无视于恭子的呼唤,小要从书包里拿出PHS,从常用号码中找出了一个名字。
《相良宗介》
这道声音,是这么地冰冷而残酷──
喀嚓,出现了某个切换的声音。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无人使用,请查明后再拨……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无人使用,请查明后再拨……您所拨的号码──』
(下集待续)
(宗介……?)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惊慌失措呢?为什么会因为电话的来电等待铃声一直没有响起来而感到焦躁不安呢?
「喂喂?宗……」
PHS的液晶萤幕上显示出他的名字。
(宗介……)
没问题的!上次不就打通了吗!连用恭子的电话打过去也能通,所以一定打得通的。他会马上接起来,然后一下子就赶过来。然后──然后──他就会告诉我「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