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斗技场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6万 字
巨大的钢铁脚掌踏上布满裂痕的柏油路。
只要再往道路右侧几十公分,就会将米歇尔•
雷蒙
踩成烂泥。这样他就真的会变成被榨干的「
柠檬
」渣,让这城市的警官勉为其难地进行恶心的清洁工作。
在仿佛渗透身体般的热带闷热下,尽管在不习惯的气候下已气力尽失,雷蒙仍惊叫一声跳离那架AS身旁,结果后背撞上了路过的行人。
「小哥,你没长眼睛啊?」
他撞到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的身上穿着沾染污渍的工作服,一脸没剃干净的胡渣,浅褐色的右半脸庞盘踞着大片伤痕。八成原本是军人吧?大概是在不久前战争结束后,才从军队出来打零工讨生活工作的人。
「啊……」
雷蒙一时之间不知要怎么回话。
现在是黄昏,他造访的这座东南亚城镇充斥闷热的喧嚣。这里是处于国境交接地带,支配权在长期内战与国境纷争下复杂混乱,在如此情况中成长的奇妙城镇。
自行车与人力车、三贴的速克达、超载的小货车。
旧式规格,从军队流出的AS混在这些粗劣的交通工具中,若无其事地昂首阔步于人车通行的马路上。刚才看到的那架AS是苏联还是中国制的呢?记得是被叫做
〈
野蛮人
〉的机种。浑圆矮胖的机身加上宛如青蛙的大头,拥有比双层楼房还要高大之躯体的橘色人型兵器。
不过武装配备似乎已经卸除。大探照灯取代机关枪安置在头部,后背载满了建筑工程用的重机具──起重机与挖土机。
米歇尔•雷蒙目送差点踩到自己的AS冒出柴油引擎的低鸣声逐渐远离。不提新闻照片与影片,至今几乎从未在如此近距离之下看见AS。
「小哥,听见没?喂?」
肩膀被粗暴地拍打,让他回过了神。
他想起竟然忘了跟撞到的人道歉,连忙笨拙地致歉:
「很…很抱歉,先生……」
「先你个头,臭人妖!顶着一张白嫩的脸晃来晃去,你在找厕所啊?嗄?」
男人的辱骂过火了些,但雷蒙确实是外貌细致的年轻人。与日晒无缘的苍白脸孔上架着无框眼镜,身材高䠷却四肢纤细,大略地说,在这城镇嚣张傲慢的男人中很显眼,外型像是适合在开着过强空调的办公室里从事设计工作的类型。
以及──几乎掩盖过这一切,狂热人群的欢腾、高吼与惊叹声。
达欧的脸色发青,声音愤怒地颤抖。甚至忘了押住雷蒙的头,狠狠地瞪着女子。
「那不然相机拿来。PDA或手机之类的也都可以,全拿来。」
「为自己找理由也没用啦。既然造成本大爷的麻烦,照道理该拿出来的东西还是要拿出来吧?嗄?」
越过男人看见对方的轮廓,但因背光而看不清。看得出体格娇小,声音也带着稚嫩。
「吃饭工具……对了,你说你是记者吧?真的吗?」
「喂喂,你来真的啊?」
「是喔,这样啊,真谢谢你。」
雷蒙抹掉终于干涸的鼻血痕迹,一脸不快地道谢。他从口袋抽出纸钞,以粗鲁的手势递向娜米。换算成美金,大约是三百左右的金额。
拆掉消音器的,汽油引擎的咆哮。
竞赛场内响起庞大的兴奋与喧哗声。
说着,还将枪口对着雷蒙频扣扳机。看他吓得缩起身躯,少女笑得更厉害。
乱糟糟的棕发束起马尾,没有上粧。大眼的眼角上扬,散发出鬼灵精的印象。打扮则是在沾染油污的工作服下穿着无袖背心。
「薪水微薄啦。再说……也不知道报导能不能被采用。要看有没有内幕消息。」
这两架离军用色彩十分遥远的机体,在观众的亢奋与狂热下相互纠缠,互打互踹。
萤光粉红与虎纹外型。
「是…是啊。」
「嗄,对啦对啦,也许是这样啦。但你要的不是这种报导,没错吧?」
竞赛场的照明也十分强烈。仿佛闪耀着七彩光辉的美酒光芒从雄踞在城市正中央的巨大酒杯溢出夜空。
「喔……」
男人将雷蒙拖进附近的巷弄里。实在是惊人的腕力,虽然喊着「住手」、「好痛」,对方也完全置之不理。
「你说四千美金?真夸张,太贵了吧!」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吃饭的工具耶!」
「因为若是这种伟大的主题,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地点,可是这里不只如此,你也是来看『那个』的吧?」
娜米如孩子般的双眼闪烁。
「那就是说,你的报导会刊登在某家杂志啰?能拿到不少钱吧?」
「那么,先生。」
少女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笔直凝视雷蒙的脸:
夕阳西沉,这一带逐渐变得漆黑。
「真是讲不通耶──我不是说射不出子弹吗?」
眼前一阵炫光后头晕目眩。男人以手臂箝住缩起身子的雷蒙的头,低声说道:
两者都是〈野蛮人〉机型。
「是啊,虽然只是菜鸟。」
男人指尖毫不手软地陷入喉咙。虽然力道还不致死,仍令人难受。
女子手上响起金属相击的细微碰撞声,声响来自枪枝的击锤。
娜米以食指指向雷蒙的脸颊。他也无法否认,闷声保持沉默。
短袖衬衫的袖口被揪住,雷蒙一阵踉跄。
「…………」
「是娜米啊?闪边去啦!」
「就麻烦你忘了吧,快滚。」
「我不会杀你。最多让你两、三个月行动不便而已。」
「真是讲不通耶。」
「那可不行。放任你作出类似抢劫的行为,不就会让这个城市的评价更差了吗?再说最近慕名〈
斗技场
〉而来的观光客也增加了。」
「不要给我装傻!」
「真是讲不通──」
他们行经的闹区──霓虹闪烁的楼房尽头看得见宏伟耸立的足球场。不,该说曾是足球场──战前开始建设,在混乱的高峰被弃置,最终作为其他用途且弹痕累累的场所。
「那又怎样。不管怎么作,这里都还是垃圾场。」
他起身再次看向对方。女子──不,是少女。她手里确实握着手枪,是一把不清楚制造商与型号,粗制滥造的转轮枪,八成是出自菲律宾一带的走私品。
达欧抢过纸钞,朝地上吐了口水后离开巷子。本以为达欧会无视于对方持枪的事实而冲向女人搞出血腥事件──忧心发生如此情况的雷蒙放下心底一颗大石。
「喂,过来!」
「谁在担心你啊!蠢蛋!」
「那你身上应该带着相机吧?交出来。要是有外币也全部拿出来,随便看是欧元或美金都行。」
「我付给他的钱和救你的手续费,总共四千美金,怎样?」
接下来该不会变成轮到被这把枪威胁吧?当雷蒙正这么想到时,少女仿佛看穿他的不安而笑了:
「你…你干什么?」
「我可不是这意思。要酒钱的话我给你,呐。」
应该是在某个修理厂或五金行工作吧!
「谢…谢谢……」
「很便宜了耶?刚才那个名叫达欧的男人可是以个性凶暴闻名喔?他在战争中至少杀了三十人。你再那样啰唆下去,他一定会干掉你再把你剥光!」
「这是啥?完全不够嘛!」
其中一架机体涂成刺眼的萤光粉红,是代表性的「Rk—92」衍生机种。是使用喷射燃料的燃气涡轮引擎驱动,较为新型的机种。
在改造过的竞赛场上,有两架人型兵器──AS正在正中央互斗。
在黄昏时分的拿姆查克──雷蒙走到闹区入口附近时说道,娜米则不服地瘪嘴:
「要…要拿什么……」
「这件事我记下了。」
「相…相机不方便,而且我也没带外币。」
「其实这把枪是坏的,射不出子弹。」
想不到原来自己对地痞流氓来说是最佳猎物。这是严重的失败,「做过头了」。
「我说,从刚才就看你在路上晃来晃去。你是新闻记者吧?看到为酒钱伤脑筋的我,你连拿出一点零用钱给我都舍不得吗?嗄?」
男人跨坐在雷蒙身上,抓住领子并逐渐勒紧他的喉咙:
「我说你等一下嘛,我又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虽然会生气也很合理,但还是拜托你冷静一下……呃?」
「就是那个吧?」
「你要为了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对我开枪吗?你要与食人鬼一队的我作对?」
「哈哈,内幕呀。」
女子大剌剌地走向他与雷蒙,拿出皱巴巴的纸钞──就是平常在这个国境地带流通的柬币──递到达欧眼前。
此时从巷口冒出女性的声音:
涂成黄黑交错的另一架虎纹外型机体是「Rk—91」,可说是〈野蛮人〉初期型的机型。基本设计相同,但动力则是柴油引擎,也以相当的数量在世界各地生产。
「啊,没有,其实我并没有不舒服……」
「做什么的?」
「啊……呃──」
他被惊人的力气摔倒在地。比起后背摔撞的疼痛,刚洗净的衬衫因肮脏的地面而变得又湿又皱更让雷蒙感到冲击。
雷蒙艰难地开口询问,同时鼻血从指缝汨汨溢出。瞄了瞄眼前肮脏的巷弄,毫无生气并弥漫着沉淀的异味。
「这是能在这座城市奢侈过日的金额吧?我身上只有这么多。而且话说回来,我也不可能付得出那么多钱。」
观众为数众多。
「到此为止啦,达欧。」
雷蒙不禁停下脚步。
娜米加把劲缠住快步走着的雷蒙央求:
萤光粉红助跑后跳跃。沉重机体浮在半空,以附加所有体重的飞踢重击对手颈部。
「啊……」
男子突然反手一拳揍向雷蒙的鼻头。
「没错,就是〈斗技场〉。」
要求四千美金的少女名叫娜米。
「特地来到拿姆查克就是想挖内幕吧?你不会是打算以那种瞧不起人的想法,透过有钱人特有充满同情的视点,写一篇被遗忘在战后景气回升外的穷人生活之类的报导吧?」
被唤作达欧的男人咋舌不悦地说。
「记者。」
相互撞击的金属尖鸣。
「你这口气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很了不起的主题吗?」
雷蒙说完,娜米便露齿一笑:
什么嘛,原来一开始就盯上我了啊……雷蒙终于理解。仔细想想,才刚来到这混沌的城市,拿出相机对着四周东张西望的白人男性实在是引人注目。不过他倒是没概念自己是从哪里被跟上的。
肯定不是新型AS,但〈野蛮人〉在世界上的纷争地域仍被当作现役机种。生产机数之多甚至称得上是世界最普及的AS。
「你是法国人吗?」
重提注意力仔细观察,发现她不过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
娜米的嘴角别有用心地上扬,宛如野狗发现掉在路上的大餐时的表情。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与碰撞火花。
虎纹机被踹飞到后方,头部几乎断裂,在水泥地滑行超过二十公尺。机体撞上架设在场地外围的充水水箱堆,在周围溅出大量水花后便不再动弹。
胜负已分的警示音响起。观众全部起立发出欢呼或辱骂,形成一股沸腾全场的风暴,无数的纸片在空中飞舞。
『胜利者!〈
血腥女王
〉!』

广播响遍全场。在观众席听到结果的雷蒙皱起眉头:
「广播说血腥女王?是指那只萤光粉红的直立青蛙吗?」
那颜色是哪门子的「血」?还不如说是「色情母蛙女王」吧!
雷蒙身旁的娜米耸耸肩:
「应该是正好没有好油漆吧,再说,唉……气氛啦,气氛。」
「喔。不过再怎么说也实在是──」
粗暴。
虽然不使用火炮,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有。在那种攻势下机体要是毁损,内部的操纵员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眼前从败北的虎纹机被拖出来的操纵者,以昏厥之姿被会场的医疗人员用担架送了出去。即便远观,也能清楚看见他的左臂正朝异常方向弯曲,晃来晃去。
AS的动作也很惊人。〈野蛮人〉的身躯浑圆,从外观看来,是给人迟钝笨重印象的机体,但行走姿态却与外观差距甚大,行动比人类的摔角选手更加敏捷迅速。
原来如此,确实是恰当的取材目标。
「魄力惊人呐。」
「对吧?」
不知为何,娜米一脸得意:
「虽然不清楚是谁先发起的,总之就像这样运用战后除役的AS进行摔角竞赛。」
「使用军用兵器?这种竞赛居然能获得核准?」
「哼,有这么高的赔率啊?就是没希望获胜的意思嘛。」
「没问题,做我们的贴身采访或许能写出很棒的报导喔?一定能拿
花生奖
!」
娜米骄傲地抬头挺胸。雷蒙一时茫然,接着甩甩呆滞的表情,从她眼前离去。
「老实说我很害怕,不过你看起来很温柔,如果能好好疼惜我……」
他冷淡地说完,娜米低头叹气:
雷蒙受不了似地搔着头。娜米一副要安慰他似地轻声说道:
「没错,所以这时就轮到你出场了。拜托,当我们的赞助人!」
这里是原为足球场的斗技场外。外圈成为围场──也就是整备区。
与她说的话相反,这架AS实在凄惨。机种似乎是刚才便频频看见的〈野蛮人〉,但一眼就明白是非常老旧的机体,被放置不管的损伤部位也很多。
仅以粗糙的铁板与锡板分隔的区域,仿佛包围中央斗技场般林列。准备参赛的机体在此接受最后的调整与燃料补给。
甚至连没听说过的部分,娜米也说得头头是道:
「因此需要四千美金?」
「吭?」
然而娜米却开口说自己拥有AS。
雷蒙虽然困惑不解,却未勉强抵抗。
「的确到处都有破损,但稍微修理一下就能行动啦!只要更换了右臂肌腱与右大腿的肌组件,换新油压输送管,修好扭力变换器的故障……」
亚修甚至没好好看雷蒙一眼,便回头继续手上的AS整备作业。另一方面雷蒙则是不禁脸色大变:
「听人说话啦!」
「喂喂!」
「怎样?了不起吧?」
锁链与起重机从以钢架组合的天花板垂落。正下方停驻一架AS,呈现出以双膝双手着地的停机姿势,背后的装甲则被拆卸下来。
「喔喔!感恩啦!先生!那就拜托快点吧!」
非常实在的感想,但娜米明显地不悦:
噪音剧烈。有令人感到头疼的电动起子、钻头、切割器、锤子的运作声,压缩机与发电机的高鸣,以及搭载于机体的柴油引擎与燃气涡轮引擎的咆哮。
「真惨呐。」
「你还真清楚呐。」
「你那反应是怎样?不相信我吗?」
「就是这里了!」
娜米气定神闲地点头低语:
「喂,娜米!」
娜米挡住他。
「什么那个?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是同性恋也没有
ED
。」
「那你去卖掉那架机体不就好了,再怎么破旧也能换到几万美金吧。」
「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自行提议耶?来搭讪的男人可是多如繁星,还是说你其实是那个?该不会你那个了?」
「你要去哪?」
附近充斥刺鼻的气味。喷射燃料、汽油、机油等,还有其他不知道名目的化学物质的气味,还有烧灼的金属焦味。这座斗技场似乎完全未考量可能发生火灾的问题。
「是真的!因为他──」
「这是大工程嘛!来得及吗?」
「请不要擅自做决定!我只是单纯跟你来这里……」
「怎么会讲到这个?恕我拒绝未成年少女!话说回来,我对全身油腻腻充满汽油味的你也没兴趣。再说,一晚四千美金,这是哪来的高级妓女行情?」
「是
普立兹奖
吧!」
「……讲正经的,要是我们队伍参赛获胜,还你四千美金游刃有余。是真的。」
雷蒙一脸厌烦地斜眼瞪向将唇瓣接近他耳际的娜米:
被叫做亚修的整备员焦躁地问着。
「如你所见,斗技场大为兴盛。最初仅是以柬埔寨用过的〈野蛮人〉军队流出品互斗,如今中古AS则是从亚洲、中东、非洲被大量搜集过来。法国制的〈Mistral〉,德国制的〈Drache〉,英国制的〈Cyclone〉以及美国的〈Bushnell〉,其他还有各式机型,什么都有,就像一座国际样本城市呐。」
「啊哈哈。」

「啧,你才真是讲不通──」
「来得及!就只剩下钱啦。」
被压毁的手臂装甲则是以胶带捆绑贴合才不至于脱落。
至于加强结构部、天线与固定钩等细部损坏,一一列举可会没完没了。
娜米以不输给噪音的音量说道。
此时,一名年轻男子冲进围场。他应该是整备机员之一,汗流浃背面无血色,一脸非常严肃的表情。
损坏的单边眼睛尚未修理。
拿姆查克位处三国国境交接地带的要冲。由于内战与国境的纷争,多年来一直处于混乱状态,在联合国的主导下才产生停战共识,但停战协议却是模拟两可的敷衍内容,如今城市支配权仍一团乱。由于条约的关系任何国家都不能驻军,秩序反倒更为混乱。
「干嘛?」
「就算是跟拥有我们需要的零件的队伍交易,只要付得出现金也会立刻给我们。」
「他叫瑞克,是前美国海军陆战队的AS操纵员。他是穿梭在许多战场上进行生死交易的资深战士,到现在为止击毁超过十架敌AS,外号『丛林荒鹫』,技术高明,因为种种缘故才来到拿姆查克。」
「不要紧!我会让这位先生出钱!再等一下!」
「我有一架超优秀的AS与队伍喔。」
「对,就是这个。所以四千美金拿来。」
「啊──讨厌,真是讲不通──无论如何我都需要那架老机体的零件经费啦!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关节各处还漏油,一片污黑。
「是吗……」
娜米强硬地拖着雷蒙的手臂迈步而行。
「对啦!带你去看,跟我来。」
听到娜米洋洋洒洒列举出AS机种的口吻,雷蒙面露讶异:
在AS背后的整备员之一呼唤正握拳发火大吼的娜米。他是年过三十的白人男性,从口音听起来可能是德国或澳洲人。
雷蒙被引领到掌控这些机具的围场之一。
「不要,就算刊出报导,最多也四百美金。」
仅有三名整备员手拿着电动工具修缮机体内部。
他当然无意支付四千美金的大额款项,不过却涌起对这少女的兴趣。救出遭地痞袭击的自己是事实,也没拿枪威胁他要钱。在这城市中,对金钱贪婪的也不是只有她。
「这样啊?所以除了鸡或小羊之外你都没兴趣吧……」
「才没获得核准,完全是非法竞赛,但警察也不会干涉,应该被主办协会贿赂了吧。话说回来,警察权本身在任何国家隶属哪种势力总是很模糊。」
「废话,在街角向我这种年轻人要钱的女孩怎么可能拥有那种机器人。」
「喂喂──」
「零件经费?两小时?」
「出事了!娜米!」
「零件在斗技场附近的市场多到让人赞叹。」
「哦……」
虽然无意坦然相信,然而他不认为她会完全没有根据地说出这番话。这实在是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他可不打算在此挥开她的手,垂头丧气地回旅馆。
娜米干脆地停下厚颜无耻的举止,咋舌说道:
「我•已•经•说•过,我就算想也掏不出钱啦!」
「怎么了?」
说起来,由于拿姆查克位处交易便利的位置,使得人群与金钱聚集,因此才会如此朝气蓬勃。城市的实质支配权不在军方,而是由掌握多少财源来决定支配权。
「哼哼,这点小事还好啦!毕竟我可是参赛队伍的负责人。」
「去我队伍的围场。马上就要出场了。」
「怎样?亚修?」
她一副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的模样,逐渐靠近雷蒙,牵起他的手还伸出指尖频频戳着他的侧腰,接着以无袖汗衫底下没穿内衣的胸部猛然贴上他的手臂。
娜米以更加正经八百的声音说道。
「就是有嘛。」
「怎么会讲到这个?啊──真是够了!」
「……那,跟我睡一晚。这样可以吧?其实应该要一万美金的,特别算你便宜。」
「会赢啦!虽然机体……唉……有很多部分都说不上是完善,但是我们队伍拥有技巧高超的操纵者!」
她穿梭于人群中,碎碎念着「真是讲不通」。看来这似乎是她的口头禅。
「无论哪种机体,只要让瑞克操纵肯定都能胜利啦!」
「哎呀呀……」
「能做的都做了!再来还需要五一号的管子与缓冲剂!要是没有这些就没辄了!钱的问题搞定了吗?」
「我知道了……」
「瑞克他……」
在斗技场的厕所一角,话题核心的瑞克攀着马桶倒在地面。
他被发现时似乎就已经死了。从背后被一刀刺入,看样子是俐落地瞄准肾脏下手,瑞克八成还来不及出声就没命了。
没有逮到犯人。发现者来到厕所时据说有看见「右脸都是伤的男人」,不过这却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是光听到这一点,雷蒙与娜米便都闪过一个念头。
是达欧。
在警察来之前,娜米蹲在横尸厕所地上盖着薄布的操纵员死尸旁,一声不吭。也不好意思默默离开,雷蒙只能杵在她的身后。
由于奇妙的相遇与愚蠢的问答往来的缘故,不知不觉就忘了──
拿姆查克是个生气蓬勃却也危险的城市,是个就算周遭人们被这样突然杀掉也不奇怪的地方,而且绝大部分的人们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老实说……」
娜米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不太喜欢瑞克。是因为他技术好才雇用他,但他老是爱夸张地自吹自擂,总是看不起我们,一赚钱就去包未成年的女孩,也常对我摸胸袭臀,好几次都差点就被他压倒。唉,总之不是个正经的家伙。可是……」
娜米的肩膀因愤怒而颤抖着。
「可是,也不至于是被人杀死也无所谓的人。」
她隔着薄布轻抚遗体额头后起身,快步离开厕所。雷蒙赶紧跟上,开口叫住她:
「你要去哪里?」
「去围场,我必须出赛。」
「可是操纵员是他吧?」
「是呀,我要代替他搭乘AS。」
「你有经验吗?」
「是没有比赛过,不过常常操纵机体移动。」
「到底是怎样?这位小哥不是志愿当选手吗?干脆就拜托他试试看……」
「瑞克呢?」
「对啦!不行吗?」
「我更不爽那个老美。总是大耍嘴皮子,让人火大到不行。」
在场上战斗的AS驱动声与观众的欢呼都令人郁闷。
「你问我这架机体的事?」
说他是年轻人,还不如说是少年,差不多与娜米同年。不过──严肃地紧绷的脸孔,丝毫未遗留少年特有的不可靠迹象。
年轻人握着手臂机壳与装甲确认强度,被惹恼的娜米走近他,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我都叫你住手了吧?」
「喂,娜米……」
就凭这一点,就使他的说法更有不容拒绝的说服力。
「是喔。很不巧,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如果是是想来重温故交情谊,那很遗憾,快回去吧。」
「常有这种人呐,就是像你这种自以为是操纵AS高手的笨蛋年轻小伙子。那可不是漫画里出现的超级机器人喔。这是精密的仪器,一开始还是军用的特殊机器,搭上机体进行战斗会让身上到处留疤,一般人还会晕得乱吐一通,碰撞或骨折都理所当然。这是半吊子的家伙绝对没办法操作的昂贵武器,懂了吗?要是听懂的话,会错意的小朋友,就请你回家看电视去吧!」
大量令人头昏眼花的专业术语。他说了些什么,雷蒙几乎都不明白。不过光看到娜米惊愕地瞪大眼的反应,便了解年轻人的叙述完全正中红心。
「好。」
「没错,其实我们没有操纵员,你要是想参加就让你参加。」
「喂,娜米。难道……你们的竞赛对象……」
年轻人不带嘲讽地坦率认同:
他如此说完,娜米也没有加以驳斥。
「我想来当斗技场的选手。若说时机正好是有点厚脸皮,不过可以请你雇用我吗?」
「我听说啰,瑞克被刺杀了,真危险呐,好可怕好可怕。」
「嗯……」
年轻人喃喃自语地颔首:
「反…反正你不过是徒具知识的兵器宅吧?就算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穿了还不就是个业余的。」
「不……短时间的话应该也不是打不赢。」
「这个家伙是Rk—91的初期型,没有特定的机型编号,产量不过区区一百三十架,数量比之后成为主流的外销机型──91M或92M稀少。因为没有使用燃气涡轮机,因此重量与动力输出均劣于92,但这是指临界战斗机动而言。而它的机壳强度比91来得坚固,既然要进行格斗战,就不能不重视这点。因为末端重量大,因此扭力控制有些缺点,不过只要设定软体就能解决,而这也是能以操纵兵的技术解决的范围。关于这个机体的问题还是在于冷却系统。这机体看来还特地使用91的正品零件,别这么做比较好。虽然常有人说一般买来的92冷却器配合度差,若最长只运作十五分钟的话就没有问题,而且效率也远比买91正品好。如果有预算,投入购买没损耗的全新肌组件比较好。因为这种短时间的竞赛应该以瞬间爆发力为优先。」
一时之间,娜米与整备员们都愣在原地。
「雇用你?你会操作AS?」
年轻人坚定地回应:
「那你找他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就对着我来呀……!」
就算在一旁看着,雷蒙也强烈感受到娜米内心的挣扎。
年轻人放开AS,仿佛只是小事一桩似地开始说明:
根本就鸡同鸭讲。
中等身材,穿着黑T恤与工作裤,肩上侧背着背包,参差不齐的乱发下是一张紧抿着嘴唇的脸庞,下巴左侧还有个小伤痕。
「一般都会将其解体并将堪用零件收进仓库。光是这架91初期型就够令人吃惊了。」
娜米快步离去。跟雷蒙讨四千美金的念头已经完全自她怒气冲冲的脑中消散无踪。
「我不是业余人士。」
这也难怪。达欧是敌方队伍的成员,而且还是AS操纵员。因为他是退役军人,所以也有相当的能力。这样一个女孩操纵破铜烂铁般的机体,而且还是临时抱佛脚上场,不可能像样地打一场。她会被狠狠恶整,机体被毁,被杀害并惨遭凌辱。一想到此,气氛自然不会开朗。
年轻人仅稍微睁大眼,接着便皱起眉头: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的眼神。
是中国人、韩国人或日本人呢?应该是其中之一。
「瑞克在吗?我是他的旧识……」
「一定要赢得比赛赚到钱。我非得到胜利不可,要不然……」
「只是很不容易。就算靠瑞克的能力也很困难……」
即便是坚决的语气也不带有压迫性的态度,一副说着极为理所当然之事的模样。
众人一看,围场入口出现一名东方裔的年轻人。
「你是?」
「这样啊……平时就常常警告他要注意背后……真遗憾。」
来到围场附近时,冒出一道男人叫住她的声音。就是那个在巷子里威胁雷蒙的退伍军人──达欧,身后还跟着几名追随者。这男人也是斗技场的关系人士。
「钱的事就算了。放弃右臂用掉剩下的钱还是能让机体行动。我会想办法处理。」
「那可不行!」
「稍微。」
雷蒙问道。
「我跟他倒也没那么熟。」
年轻人再度开口询问。
说这种话,你跟对方年纪也差不多嘛……雷蒙如此想着,但总之先保持沉默。
虽然嘴上这么说,实在感觉不出他有惊讶或悲伤的反应。恐怕……不,可以肯定,他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喂,你干嘛擅自看了起来?不要乱碰!」
「要用这机体出赛吗?」
「啊──算了!反正本来就是会输掉!」
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自己的操纵能力,若由她驾驶,老实说一定会输。既然如此,在突然冒出来的这名谜样少年身上赌一把也没什么损失吧!
他擅自走进围场,仔细观察起在整备中被中途放下的旧型破烂〈野蛮人〉。
「……你这下流的家伙!」
娜米不耐烦地回答。
娜米声调转高:
「他的朋友,大约是三年前的内战中在佣兵部队认识的。我是听说瑞克当上这里的选手,才来这里拜访他。」
「不要啦,太危险了。」
「等一下啦,你该不会在自暴自弃吧?」
「抱歉闹了你一阵,先生。如同我说的,四千美金就算了。」
达欧缓缓走近无言地瞪眼的娜米,遗留伤痕的右脸更加扭曲。
她迷惘着。
仿佛注视着某一处,渗透出全面掌握周围三百六十度似的紧张感以及不为所动的坚定意志。年纪虽然应该是十几岁,却拥有看起来像三十或四十岁的眼神。
「怎么会……」
「死了啦,刚刚在厕所被人从背后刺死。」
雷蒙在无法有效劝说的情况下跟着娜米回到围场。以亚修为首的整备员也一片消沉,一起抬起阴郁的脸孔,以视线询问「死了吗?」娜米点头肯定后,他们便深深叹息。
娜米烦躁地抓抓头后,眼光凌厉地瞪向年轻人:
「话说回来,机体的整备……」
「没错,就是达欧的队伍。他们拥有还不赖的机体。」
「我非常清楚。」
她的话哽在嘴里,提起手揉了揉眼角后转向围场:
「看是要放弃比赛,还是你要出场操纵呢?不管哪样我都很期待。我会好好陪你玩玩的,那就待会见啦!」
他无视于剑拔弩张的娜米,如此询问。
就算立刻动身搜刮能备齐的零件进行最后的整备工作,还是很吃紧。
一片凝重的沉默。
「我是
专家
。」
「……说得好像你多厉害,你对这机体懂什么?」
年轻人绷着脸点头同意。虽然不露一丝微笑,雷蒙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带着奇妙的喜悦。
「唷──娜米。」
「我应该说过吧?我说『我记下了』,我从以前就对你们不爽了。」
而且也没时间了。
「稍微……哈哈。」
「说得好像你都懂!这家伙……可是我们重要的机体耶!」
就在此时,响起一句与现场不符的平静声音:
「他可不是一般人!居然因为那种事杀人……别去比赛比较好,你一定会被杀。」
整备员之一的亚修开口:
「当然,你们很努力地整备。」
仅就刚才的论述,她发现这名年轻人并非单纯的青涩小伙子。
「或许吧。唉,但也只能蛮干了。」
终于──
达欧笑着离开。雷蒙怯怯地询问伫立在原地的娜米:
娜米露出讽刺的笑容,瞪着那名年轻人:
娜米反倒感到丢脸,一脸通红,气势完全败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对AS的知识或许反而远超过她。
「不过机体的状态非常糟糕!没有钱也没有材料,就算你被打死也别恨我。」
「知道了。」
「啊──关于这件事……」
雷蒙畏畏缩缩地出声。
「什么事啦,先生,你怎么还在?」
「不好意思……我刚才想起来,如果是三千美金我倒是能帮忙。」
「……咦?」
娜米一愣。
这也难怪,因为就连雷蒙本人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
「用信用卡的现金额度……或许能凑出来。附近有没有提款机?我去提钱。」
「虽然很感谢你……可以吗?你刚才还那么不情愿。」
如今换娜米半信半疑地质疑。雷蒙表现出尽其所能的装模作样,对她眨了眨眼:
「赢了就能回本吧?但若是输掉……就不能回国了。胜算不大的赌注也挺有趣的。」
「不,很有胜算。」
年轻人沉着声音说道。
「哈哈,说不定呐,那就务必拜托你啦。」
「谢谢!先生!」
雷蒙搔搔脸颊,娜米上前一抱。他不知该困惑还是脸红,脚步不稳,举止慌张。
「啊,差点忘了。」
雷蒙转向新来的操纵员:
还有一秒。
然而,达欧却对根本已经动弹不得的〈野蛮人〉──瞄准机体侧腹反复不停执着地攻击。〈野蛮人〉的侧腹容纳着燃料槽,装甲在一次比一次加重的冲击下逐渐变形,内部燃料槽也随之产生裂痕,从中流溢出喷射燃料。达欧无视于宣告比赛结束的警鸣声,更加使劲殴打,最后摩擦产生的火花点燃漏出的喷射燃料,〈野蛮人〉瞬间被火焰包围,内部的操纵员也变成了烤肉。
「我收回刚才的话。果然还是不行。」
整备机员在有限的时间内都尽力了。搜集到最低限度的必要材料,从启动测试来看,机体看来也马虎撑得下去。
「没看过这种操纵服……」
主持人的广播响遍场内。达欧的出场名是「
食人鬼
」,队名也一样。这是一座拥有众多虚张声势名号的斗技场,但对照达欧的战绩,这名号可不夸大。相对地,宗介的出场名是──娜米他们的队名──「
石弓
」。
死亡的两人之一是由于冲击吸收系统故障引起的意外,但另一名据说是在达欧明显的故意下被杀。比赛几天前,那名死者在镇上的酒吧因为女人而与达欧他们起了争执。
此时,朝斗技场中央前进,宗介的〈野蛮人〉绊到脚而向前摔倒。
「…………」
娜米不由得握紧挂在胸口的十字架。她声音细微地低喃着「拜托了。」
撕裂他的手脚。打破他的头。扯破他的胸甲,将操纵员拖出来。
随着隆隆低鸣的引擎嘶吼声,宗介的〈野蛮人〉踏上斗技场。一片轰然欢呼与鼓噪,以及高呼「杀」声的大合唱。
她低语。
那是锐利,并能使出强力一击打倒敌人的可靠武器。娜米原意是在蕴含如此心情下而予以命名的英勇出场名,感受到雷蒙似乎很惊愕的视线,不禁觉得很不是滋味。
就在若无其事地起身煞住行动,宗介的「石弓」背后,达欧的「食人鬼」以后脑重击地面之姿落下。
不,是转了一圈半。
「差不多轮到我们了,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一时寂静无声。
零。
「咦?什么?」
「是的。」
「那家伙关于〈野蛮人〉机体的那些描述,嗯,都没有错。而且看他的体格……手脚修长,也没有多余的肌肉,但是肩颈一带意外地结实,这都是进行激烈运动的AS操纵员常有的特征。」
『抱歉,我明白机体的特性了。』
在情绪高昂起来的观众大喊着「杀」的呼声之下,一道高亢的警鸣声并出,直接流用街头交通号志灯的信号灯点亮,并开始进行倒数。敌队的达欧透过M6的对外扩音器发出挑衅的哄笑:
伤透脑筋似的娜米垂下头。宗介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她与雷蒙戴着的耳机:
「对啦,不行吗?」
娜米拉开露出海绵的破烂耳机,凑近他的脸。
「我逐渐感到不安,如果他死了,我也有责任。」
就算受到达欧挑衅,宗介仍沉默不语。因为「石弓」的对外扩音器已经坏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让相良宗介跟斗技场的执行委员会登记为临时操纵员后,娜米等人立刻全力投入机体的整修工作。
在使出激烈擒抱技的「食人鬼」面前,宗介的「石弓」忽然前倾降低身躯。
「石弓?是指那架破铜烂铁?」
「?这是……」
达欧至今的对战战绩是十四胜三败。三败是因为机体事故被判违规,而对手的操纵员也死了两名。
引擎的动力输出提高,发出凶猛的咆哮。排气孔喷出的风在机体周围扬起尘埃,两机均压低姿势。
年轻人稍微想了想:
「真是有种啊,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出场!虽然不晓得里头的操纵员是谁,不过求饶已经太晚啰?」
宗介也不打算回应。他拉上拉链,固定垫肩,调整颈周的缓冲垫。
可是却很厉害。
斗技场的比赛项目有赤手空拳以及使用格斗武器两种,那时的比赛便是AS以棍棒互殴。达欧对手的机体是Rk—92,属于〈野蛮人〉中较新型的机种,但实力与性能均取胜的达欧将对方狠狠打倒,并一一敲断四肢。
达欧小队的AS名为M6〈Bushnell〉。那是就算在斗技场上也算少见的美制机体。虽然比现行主流的M6A1来得旧,但是比己方的〈野蛮人〉更有力量与持久力。达欧他们资金雄厚,零件与燃料也都是最佳品。
「我是这么打算的。」
此时,从中央斗技场传出剧烈的金属碰撞伤。欢声雷动的鼓掌与欢呼下,宣布胜利者的主持人声音与喇叭吹奏声响起。
「啊,是喔。」
杀、杀、杀。
「你知道对方的机型吗?虽然也是初期型,不过是M6喔?M6。」
无视于娜米的忧心忡忡,相良从头到尾都一副悠哉。
这一点娜米也不得不承认。不管战斗手法多么肮脏,或毫不在意地设下卑劣的阻扰,达欧与他的机体还是很厉害。即使有瑞克的能力,或许其实还是空虚的期待。
「日本人?」
「瑞克以前都叫我谢加尔……」
「就要结束了。」
「我才不管。」
「好,我走了。」
一手拿着相机的雷蒙在激烈的喧声下皱起眉头:
达欧事后解释──「不小心亢奋起来,没听到结束讯号。」虽然他的说法顺利被大会接受,但他很明显有听到。事实上达欧等人日后还在酒吧谈笑,跟大家吹嘘比赛的情况。
「吭?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告诉我说这句话的根据吗?这样会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即便再怎么努力,还是不晓得为了应急而雇用的操纵员能有何等表现。
「还有,虽然只是在他换衣服时看见,他的手肘与手腕的皮肤特别粗硬。若长期操作主控臂,自然而然会因摩擦造成那个现象。那个相良说不定非常──」
在数以千计观众的大笑下,〈野蛮人〉迟钝地站起来。
包括娜米,无论是谁都这么看。但是就在两架机体擦身而过的下一瞬间,「食人鬼」被掠到脚而失去平衡,在空中转了一圈摔下。
但两机却未彼此冲撞。
「嗯。」
但是,以这种破旧的初期型〈野蛮人〉究竟能不能获得胜利──
在拿姆查克卑鄙的人为数众多,尤其是像达欧他们那种令人想吐的家伙。
宗介说着,一边操作萤幕上贫乏无趣的数列。
他走向锈迹斑斑的〈野蛮人〉。
宗介突然递出磁片:
队员之一喊着。不晓得是否听到这声叫唤,宗介从电脑抽出一枚磁片,悠悠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
「下一组就是我们了!快准备!」
他眺望着远方某处,讷讷地低语:
一时之间放大的警鸣声低吼,电子告示板显示「START」的文字。
比赛应该就此结束。
但是宗介却出声:
另外,达欧的比赛对手在比赛前遭袭击也不限于瑞克一人。好几名受到期待的选手均遭遇抢劫事件、被车撞击、或受重伤而死。
「我去准备。」
「?」
「我叫米歇尔•雷蒙,是个记者,那个女孩是娜米。你呢?」
在弥漫着金属焦味的围场一隅,娜米对宗介问道。他在膝上放着一台打开的伤痕累累的旧型手提电脑,默默地敲打着键盘。液晶萤幕的画面只有黑白两色,作业系统也是五年前的古董。这是他向整备机员要求准备的东西,因为〈野蛮人〉初期型所使用的程式与现行软体不相容。
「将运动管理模式的系统登入档──CF65换成这个。」
看来这一场的比赛已经分出胜负。
(老实说,应该还是不可能吧……)
「那个……可是他跌倒了……」
M6在瞬间爆发力上压倒性地获胜,达欧的「食人鬼」以蛮牛之势进逼。相对于此,宗介的「石弓」却以令旁观者焦躁的步调前进。双方实际互相撞击时,任何人的眼睛都能明白看出哪一方会被撞出去。
说完,他便从大背包里拉出比赛穿的黑色紧身服。不,这不是紧身服,这是AS操纵服。雾黑底色,看起来质地轻薄却相当坚实,唯独垫肩与大腿处有红条纹。宗介脱下工作裤,一副熟练的样子在内裤外套上操纵服。
群众的高吼持续着。
对手的AS也走入斗技场。是一架橘色的M6,双肩装甲上画着怪物般的眼睛图案。明明战斗结束后就会损毁,机体却还是挂满了灯饰,在夜空下闪着夸张的光芒。
徒留震耳的轰隆声与夸张地飞扬的尘土。
「相良,我是相良宗介。」
「我来这里寻找东西。」
两架AS顿时向前冲。
娜米说完便板起脸低下头,频频左右摇晃。接着并非对雷蒙,反倒像是对自己说:
「…………」
「真的会赢吗?」
「喂,还没弄好吗?」
倒数继续。
「石弓」与「食人鬼」对峙,停在赛场中央。
比赛开始。
「听见了吧?就是下一场了,要是怕了就趁现在……?」
(跌倒?)
「小队老板」娜米叹着气。用光三卷胶带才补强好机体的上臂装甲。反正就算由自己操纵出场比赛也不会赢──她如此想着,虽然接受了那个叫做相良宗介的日本人,内心却仍充满不安。
「那家伙或许意外地很行。」
『这是好名字。虽然比不上「
强弩
」。』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场内一片宁静。
〈Bushnell〉成大字横倒在地,完全静止。大部分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至于达欧机体的损坏情况从远处看来几乎不存在。
十秒后,掀起喧腾。
终于,判断「食人鬼」没有起身希望的裁判们宣布「石弓」胜利。
结果是一片来来往往的谩骂与动摇,以及飞舞的票根。
意想不到的情势大翻转下,场内一片哄闹。
「这究竟是……」
感到莫名其妙的雷蒙冒出低喃,娜米才回过神来。就连她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操纵员昏厥了。」
「就…就那样而已?」
「就那样?那可是不得了的技巧。AS为了保护内部操纵员不受到过激的冲击,备有完善的冲击吸收系统,就算受到时速一百公里车辆的冲击,操纵员也不会有事。但──」
娜米吞了吞口水:
「就像那样,机体在刹那间剧烈翻转,缓冲系统的机制便赶不上。举例来说就像在弹簧压扁的时候,再对弹簧施加压力一样。」
「也就是说,无法吸收冲击?」
「对。可是若非熟悉敌机与自机的特性,并拥有绝佳的平衡感与操纵技术,是不可能办到的。换句话说──」
总之,这并非一般操纵员能办到的绝技。
「技术很好,非常好。」
「喔。」
娜米冷淡地说着。比起胜利的喜悦,她更感到对相良宗介的惊愕与战栗,甚至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是谁?)
「谢谢,多亏你了。」
雷蒙满脸喜悦地雀跃兴奋着。他抱住宗介,一副几乎要献上法式热吻的样子。
「像我这种程度的操纵员要多少有多少。」
「我想知道你今后是否也能雇用我。只要确保住宿费与三餐就成交。」
宗介的〈野蛮人〉背向一片哗然的斗技场走回围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从机体降下的宗介被大为欣喜的整备机员们围住时如此说道:
这是更大的疑问。
「什…什么啦!」
「没什么。」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厉害!」
瞬间突然让人怦然心动。
原本的参赛选手──被杀的美国人瑞克「技术也很好」,而那说起来也是因为待在军队累积了数百、数千个小时训练的缘故。
「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
娜米怀着复杂的心绪,板着脸说:
对现在的娜米来说,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种要求。
出入斗技场好一段时间,第一次遇到能使出那种技巧的操纵员。
因为他的眼神并不可怕,反倒散发着不可思议的亲暱。感觉就像饿肚子的大型犬乖巧地乞讨着食物。
但宗介却不能同一而论。
「…………总之还是要跟你道个谢。」
宗介以奇异的表情盯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