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武者的演艺事业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3万 字
吉良浩介兼具性格开朗、谈吐亲切温和以及容貌端正三个要素,是个无可挑剔的男性偶像明星,博得从十来岁少女到四十来岁主妇之间广大客层的欢迎,因此每天都过着忙碌不堪的日子。
而这个忙碌正是他的烦恼之源。
譬如某天的行程如下──
凌晨五点前被经纪人叫醒,从青山的自宅前往奥多摩的外景地点进行连续剧的拍摄;录影结束后回到市中心参加FM台的现场直播;再一口气进行杂志采访、综艺节目录影与公开录影的活动后,时间已是傍晚。即使出席赞助商在赤a的饭店举办的宴会,也因为忙着问候招呼而无暇享用料理,三餐都在移动的车内解决,狼吞虎咽地扒着便当,还得拚命将下一个工作的剧本塞进脑袋里。
当然更没空玩乐。八卦周刊杂志刊登「吉良浩介──与某女主播深夜幽会?」之类的报导,只让他产生哭笑不得的心情。
不过是偶然在曲町附近的某录影棚前碰到打招呼而已,居然说……那是幽会?要是有充裕的时间,老早就去幽会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位以防心重闻名的女主播频频邀他用餐,却因情非得已「对不起,那一天我有工作」三连发的缘故,让对方连电话都不再打了。他并不是不想去,而是真的有工作,然而对方也不会相信。
也不能参加国中同学会,只能一次又一次拒绝当时的好友。大家嘴上说着:「没办法,你工作很忙」表示理解,但仍然有种「这家伙变成了不起的热门人物啦……」的气氛从电话那头散发过来。
人际关系就姑且不提。
感觉若总是如此忙碌,似乎也会对自己的演艺事业造成坏影响。有时会在正式录影中发呆,总觉得化妆师的不满也增加,独自叹气的次数变多,连睡眠都变浅了。
吉良浩介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度过。
直到这天晚上──
「真是的!我受够了!」
浩介向事务所的经纪人抗议。
地点是东京郊外废弃工厂的外景地,在拍摄动作电影的休息时间发生的事。
「我真的快累死了啦,这样子还不如没工作要好得多!这种情形要是再持续下去,我一定再过不久就会出问题,只是不知道是先从脑袋还是身体开始。这种生活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我想回到普通生活,一天也好,请让我休息!」
经纪人井村琴美慌乱地说:
「不…不可能啦!预定工作都已经安排到一年后了……」
琴美是个朴素的女子,穿着灰色套装戴着黑框眼镜。也许是因为个子娇小以及娃娃脸的缘故,乍看之下根本就像个高中生。
「井村小姐……你知道我每天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吧?」
「当然,可是可是,对吉良来说现在是很重要的时期喔!」
因沉重工作而筋疲力尽的浩介,脑中浮现一个主意。
「干嘛?」
「知道了啦,够了。」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啊,是相良同学,早安──!」
这么一想,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相良同学!喂──!」
他露出轻柔的微笑举手回应。
但是要做的话还是做得到吧?
「咦──!一定是骗人的!」
「不,我是主角……」
国中三年级在某个甄选会从三千人中脱颖而出的他,为了专心于工作而放弃继续升学高中。周遭有人持反对意见,告诉他也有能边从事演艺工作边就读的学校,但仍不曾动摇他的决心──说起来就是背水一战。
这名年轻人的外表与身材,跟自己一模一样。
「请不要走太远喔?」
「看!每次都这样!不管抱怨什么你总会接着说『现在很重要』,不然就是『加油』或『一定要努力撑过去』!你说的重要的『现在』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究竟会持续到几年几月几日几点几分?我希望你立刻就告诉我?安排行程是你的工作吧?」
早晨,上课前的教室。
肩上挂着类似吉他的提袋,右手藏在腰后。
「等…等一下。」
浩介看到对方时非常吃惊。比起讶异不知从哪出现的高中生竟然能侵入禁止外人进入的摄影现场──他更惊讶于对方的长相。
恭子等人对各方面都很受欢迎的偶像──吉良浩介的「与女主播幽会」报导发表不负责任的感想。
浩介明白再抗议下去也是白费力气,站起身来。
「那个……不好意思,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
「这是什么集会?这座工厂应该没人才对……」
「我会尽我所能地准备谢礼,对你一定没有坏处!就是这样!」
小要低语。讲到演艺界相关的话题,虽然她除了美国灵魂乐歌手之外都完全生疏,不过至少还知道当红艺人的名字。
对方一副完全不认识浩介的样子,就连长相一模一样的事也毫不关心。不但如此,看起来似乎还认为浩介是「被受伤的冲击吓呆且穿着破烂的可怜男子」。
「你…你要去哪里?摄影还没结束。」
是个穿着高领学生服的年轻男人。
「请…请别欺负我,事务所现在真的需要吉良的力量。最近经营上很辛苦,而且还有遭到敌对事务所电光剧团打压的趋势。总之大家一起努力走红吧!好嘛?好嘛?」
怀着这种虚无的愿望坐在废弃车辆的引擎盖上,浩介仰望夜空──
男人站定回头。
「总之我没有受伤。」
「唔。你是里面打杂的吗?」
恭子挥手问候,但是宗介毫无反应,仅仅东张西望地看了教室一圈,频频确认着门口「2─4」的标示。
浩介没自信地回答后,男人绷起脸轻叹:
「对吧?因为吉良也是温驯系的。」
轮廓鲜明的下腭线条,英姿焕发的眉眼。除了眼神有些过于严厉以及仿佛修行过什么武术似的威严态度,与自己仿佛是同一个模子生出来的。相似到如此形容也不过分。
「咦?」
男人问道。
突然冒出「嗨」,而且是从宗介口中。
「说到这个,我之前就有想过……不觉得吉良跟相良同学很像吗?」
「很难说喔,搞不好连该做的事都已经做过了喔?」
因为是动作电影的枪战,浩介现在的模样非常惨烈。身上的衬衫布满灰烬,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斑斑。
「化妆?真是奇怪的妆,看不出是用来交际的……」
「咦……」
空间瞬间冻结。所有人僵直不动,仿佛看到某只来自异世界难以形容的奇珍异兽。
浩介为之一愣,定睛一看,只见黑暗中──一名男子无声无息地从枯树丛中走出。
「?」
「咦?不晓得……不过听说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拍摄……」
(不……)
浩介就是以如此认真的心情面对现在的工作。
「你们何时会撤出工厂?」
浩介跪在地上,对一脸讶异的男人双手支地恳求。
拍摄现场由于强烈灯光的缘故非常酷热,浩介来到废弃工厂外走向无人的暗处,直到走到摆放几辆生锈脚踏车的位置才吐出一声呢喃:
「不……只是在拍电影。」
说着,男人指尖指向黑色的吉他盒。然而那并非吉他盒而是来福枪盒,里面放着特殊部队专用的冲锋枪。当然,浩介是想像不到的。
但最近却对跟普通朋友游玩,或悠闲度过学校的下课时间这种生活──渴望不已。
「是吗……那里有发生爆炸意外或杀人事件吗?」
擅自表示谅解后,男人脚跟一转便要消失在暗夜中。浩介不禁叫住他的背影:
恭子再度喊了一声,宗介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凝视恭子的脸庞,接着以听起来很没自信的声音开口──
「耶?」
「只是想去外头呼吸几口空气而已,马上回来。让我独处一下吧!」
身旁的黑暗中突然冒出声音。
每次总是变成这样。熟知自己的滥好人天性,使出这样子的哭诉。
小要漠不关心地嘟哝。
(不对不对,就算这样也还是非常像!)
冷静下来重新思考。确实非常像,瞬间陷入从黑暗中出现自己分身的错觉也是事实,但再怎么说对方仍是另一个人。
这个高中生的轮廓真的愈看愈像自己。虽然眉形、细致的眼角线条以及颈围到下腭的肌肉纹理等地方不一样,头发也只是粗暴地整理的模样,肤色比自己黑,肩膀也比较宽,然而要说是决定性差异的──还是那双紧绷的眼神。
男人往废弃工厂的方向一瞥。
「一点都不像!感觉差太多了!」
「这样呀,那我只好暂缓一阵子了……」
「嗨…嗨……」
「啊……这…这是化妆。」
「?」
*
琴美露出小狗般的眼神哀求着。
「谁知道,应该又是在找敌人陷阱之类的吧?」
参差不齐的黑发,抿着嘴的紧绷表情。
他穿过繁忙的工作人员之间,离开了准备棚。
「试射装了灭音器的枪械。那座废弃工厂正好方便进行室内射击,我常来这里。最近刚拿到黑克勒科赫企业的新品,本想立刻来试试……」
「你的肩膀与额头有出血。」
「那个──你来这里做什么?」
恭子盯着吉良浩介的照片说道。
难得时间充裕地到达学校的千鸟要,正与常盘恭子及同学观看当日出刊的周刊志。
「那个集团,频繁地出入工厂。」
「干脆逃走算了……」
事实上,浩介已经厌烦了自己的生活。
而那名「长得很像的人」瞇起眼睛,仔细观察仿佛碰到幽灵而茫然失措的他。
就一天,只要这样就好。若是能回到任谁都不会另眼对待自己的世界就好了……
他不认识眼前这名与自己面孔相似的人,但似乎不是坏人。若提出诚意请他相助,并给予相当谢礼──没错,一定能顺利进行!
「……我知道啦!啊啊,真是的!」
「算了,不得已,我下次再来。」
俊男美女在特征上自然而然都很类似。若是以电脑将随机抽出的几百人的大头照制作出平均化的CG,就会合成出超级美男子……之前曾看过类似的节目。
「要我叫救护车吗?」
「他在干嘛?」
没错,若是能得到先前工作认识的那位从好莱坞回来的化妆师的协助,说不定能弄到只有热情的影迷才能分辨的状态。
一天也好,至少让他享受一下平凡高中生的生活。
只有恭子歪着头说:「是吗?」就在此时,成为众人话题的相良宗介进入教室。
可疑地心神不宁的模样。
「的确啦,看起来很爱玩的样子……」
「像宗介?哈哈,怎么可能。」
「讨厌讨厌!我不相信!」
「怎…怎么了吗?各位?」
「宗介」维持着浅笑说道。
*
在以主妇为观众的生活资讯节目摄影现场。面对摄影棚的镜头,主持人微笑宣布:
「好,大家久等了。今天的来宾是正活跃于连续剧及杂志封面的吉良浩介~!」
一阵热烈鼓掌。随着轻快的背景音乐,大受瞩目的男性偶像吉良浩介出场。他的手摆在腰后,丝毫不敢大意地扫视四周。
「感谢您抽空来上这个节目。」
「…………」
「吉良浩介」点头不语。
「来,请这边坐。」
这名当红的艺人瞪向自己被礼貌邀请上座的来宾席沙发,蹲在座位前。
他拿起椅垫,谨慎地竖耳倾听沙发内部,并抓着椅背前后摇晃了两、三回。
主持人不知该怎么对来宾的怪异行为做出反应,不知如何是好地旁观他的行动。
「那个……?」
「这个座位不行。」
他俐落地摇头。
「啊?」
「椅子里虽没有被安置爆裂物或其他陷阱……但是这里遮蔽物太少,这样就好像在对敌人发出『请狙击』的邀请。」
他仰头看向俯视摄影棚的控制室,对窗户另一头的节目制作人说:
「关闭灯光,弄暗一点。」
「不,这样摄影机就……」
「好!下一页的例文C,没有人能翻译吗?那就──相良同学?」
浩介向戴眼镜的小个子少年──风间信二打招呼,只见他身子一缩露出僵硬的浅笑。
「茵格伦的减音器,你已经不用的;还有托卡列夫的枪身。」
(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对,我没说过吗?」
摄影机另一头的相关人员徬徨失措。经纪人也慌张地在摄影棚一角来回踱步。
「我总是在进行作战 (Action)。」
察觉信二皱起的表情,浩介顿时噤口。
占据会场一部的主妇观众发出「耶」或「好厉害」的声音,在AD的信号下鼓掌。
「枪械、炸药、通讯器材等装备都要精通,并且要维持熟练程度与专业技能。只有能预测各式各样威胁并妥善对应的专家才能……」
「咦……茵格……什么?」
「因为,是『托卡列夫』耶?」
「不……那个……我忘了,对不起。」
「真…真的可以吗?」
不消说,被大家怀疑的「宗介」正是在好莱坞化妆师协助下完成变装的吉良浩介。
挂断电话后,她说:
英文课,神乐坂惠里说道:
「是在演练角色……吗?介绍的时间虽然还没开始……不过吉良这次拍的电影是第一次挑战动作戏 (Action)吧?」
虽然如此期待,但实际上却不如浩介所想像。下课时他试着自然地跟事前记住,宗介给他的大头照中的几名同学聊天。但是他们都露出像是被恐怖的怪物叫住的反应。
「不然就使用夜视镜。若不愿意,那就只播放声音。」
「托卡列夫?你喜欢?」
「嗨,风间同学,你好吗?」
*
看到一脸遗憾的信二,浩介又匆匆补充:
他停止反驳不情愿地起身,沮丧地站在教室后方。同学们窸窸窣窣地说起悄悄话──
「社长生气了。」
「吉良,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譬如──
「是,若是办不到,还是尽快停业比较好。」
「我也明白吉良从今天早上心情就不好,可是可是,希望你不要拿工作泄愤!」
「啊──真是够了,给我去教室后面罚站。」
「在能说的范围内就会说。」
浩介当然不懂枪械零件的名称。他还在想是不是哪个没听过的乐团。是业余的吗?
「我不太懂,照你说的去做就好。」
「有什么关系,托卡列夫又怎样,说不定不久之后就会大受欢迎喔?」
接着便见信二不知所措。
「别管他。重要的是下一个工作的情况说明。」
「你指什么?」
「不,只有如此还不够。」
「要…要我来吗?」
「那个筿宫是谁?」
被惠里指名,「宗介」一脸狼狈。
「是的。」
虽然只有一天,却能悠哉地度过平凡的高中生活……!
另一方面,宗介此时正在移动中的车内嚼着水果口味的营养代餐棒。对摄影棚的青年递出的外送便当甚至连筷子也不碰,只从书包拿出自备的食物说「有这个就够了」。
「相良同学,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不…不好意思啦。茵格伦的话我还有其他的,下次一起借给你啦。还有……托卡列夫?哎呀,我很喜欢托卡列夫,所以不禁就……」
「什么?」
「我不太清楚,但我会定期长跑。背四○公斤的装备穿梭山野是很好的运动。」
(听到没?他的语气完全不一样耶?)
「哇──您对越野路跑也有兴趣吗?」
琴美拿起手机与艺能事务所的社长谈了一会儿。
(注:Hans von Seeckt,德国的名将兼军事理论家)
「啊……总之,今天想请教吉良日常生活的种种。」
他缓缓摇头:
主持人好不容易回神,挤出假笑。
「那…那个……我不会。」
「你在开玩笑吗?相良同学?你不是总拿电话跟国外的可疑朋友密谈?用英文!」
「请快一点。」
「啊……是喔……」
(的确,今天的相良很怪异……)
「不,那个……我……不太……」
「好…好是好,那个……相良同学?」
现在的宗介跟平常一样极度冷静。
「不准顶嘴!给我跟平常一样闭嘴用『稍息』姿势站好!」
「我不太明白……那,我去说了唷?可以吧?」
「哈…哈哈哈……」
这是真的。由于不熟悉环境而不能欠缺对周围环境的警戒,但并未因此心情恶劣。
「当艺人?」
「……最近您似乎很热衷于慢跑,听说您还预定参加这次的檀香山马拉松大赛?」
*
「你说什么啊,我一直都很健康啊!」
「怎么这样,又不是古早时候的小学生──」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

「谣言放着别管就好。」
接着信二频频观察浩介的脸,非常认真地说:
拚命频频恳求不情愿的宗介,以某个报酬为条件获得仅仅互换一天的生活。
「…………是拍摄杂志封面。拜托你千万别在筿宫大师面前出纰漏喔?」
「慢跑吗?」
「什么?这是恶作剧的新手法吗?请别做这种让人不舒服的事!」
「咦~……在演艺圈生存的秘诀是背负四十公斤的装备进行山野路跑?」
但是浩介当然也还是不知道这回事。他只能冒着冷汗,展现模拟两可的笑容点头。
最后坐在长椅边缘──正好以主持人为盾挡住摄影机视线位置的吉良浩介应道。
「是…是喔……啊,对了,之前你说要给我的茵格伦的减音器怎样了?」
惠里生气地喝叱:
「不是的,我只是……」
「对自己的判断有所疑虑时,向司令部回报是很一般的行动措施。我并不想与冯•塞克特
㊟
所说的那种『勤勉的笨蛋』为伍。」
托卡列夫是苏联旧式手枪的名称,制作粗劣准确度也低,并且是众所皆知日本地痞流氓爱用的枪枝,绝对称不上优秀,并非像宗介这种专家会「喜欢」的枪械。
「不是兴趣,是工作之一。若要长时间在此业界生存,就必须做到这种程度。」
「唔……既…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必须向社长回复一声等候他的指示喔?」
听到这句话的琴美呆掉了。谁都知道吉良浩介在事务所社长面前一向抬不起头。
「今天的工作啦!接二连三出现问题……这么一来不知道会流出什么传闻!」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很普通。」
坐在驾驶座的经纪人──琴美问道。
「是摄影界的巨匠啦!要是有什么失礼之处,不论吉良与事务所都会损失惨重喔!请你好好向他问候!」
「摄影师啊?我也有认识的摄影师,放心。」
宗介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说道。
接着几十分钟后,便到达摄影棚下车。
宗介他们立刻与关键的筿宫大师会面。
「啊,你就是吉良啊!原来如此,你的外表相当不错呐。」
年过五十,脑满肠肥的男人亲切地要求握手并亲暱地将手拍向他的肩膀。在业界中并非奇怪的态度,对方又是有名的大师,一般来说都会露出职业笑容回应对方的问候──
但不认识的男人扬声急速接近并朝肩膀伸手,出身纷争地带佣兵的反应可想而知。
「唔……」
宗介迅速闪过身子,对方大跌了一个踉跄。
脚步踩空的摄影师,半是惊讶半是愤怒地盯着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习惯。」
一见面就这种态度。助手与杂志编辑都脸色发青,经纪人也慌张在棚内来回踱步。
「你…你这是……」
宗介毫不客气地打断正感狼狈的大师:
「你以前在哪里取材?」
「嗄?」
「我在阿富汗与柬埔寨有几位摄影师朋友,其中也有人被流弹射死……」
「你在说什么?」
毕竟宗介在长距离竞跑可说是无敌的跑者。若是一百公尺的短距离竞跑,有好几名田径社的学生都比他快。但是从四百公尺距离的竞跑开始就是由宗介一个人独领风骚。若是他加入田径社并出场参加都运动大会,说不定能轻而易举地夺下优胜奖牌。
围观群众之一──穿体操服的千鸟要说。上手球课的女生也因听到骚动而聚集。
「我…我不知道啦!我──」
黑土与沙尘飞散,浩介在混乱中吐着口水,激烈地呛咳。
「我不是说过『拜托你千万别出纰漏』吗!」
「是…是没错……」
「不知道。」
「好痛!好痛!」
「不,我至少比你更了解战场。」
浩介的脚变成内八字拖拖拉拉地前进。这个模样让所有以为他就是「宗介」的同学都视为异常状况。
「话说回来,被自己的地雷害到──就是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证据!你打算让学校变成跟柬埔寨的乡下一样吗?」
在准备室,经纪人琴美嘤嘤啜泣:
小要追打,指着远远的花圃地面说:
宗介皱眉。他频频观察脸色发青的对方──事务所社长的脸,然后低喃:
(好像是踩到了自己的地雷。)
*
「我…我受够了……」
(果然是得了重病?)
「难道你不晓得巴利克共和国?」
「到…到底是什么啊?」
「你是摄影师吧?」
对阵高学生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虐待。其他学生只是念着「哎呀呀,又来了」,远眺着被小要踢来踢去发出凄惨哀嚎的浩介。
「什么东西……不就是地雷吗?」
「开…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我──」
「相良?」
由于对人地雷与小要的暴行,他精疲力尽地倒在教室座位上。
「浩介在这里吗?」
几乎被埋进地底的浩介起身,以悲痛的声音哭嚎。
(喂,他好像快哭出来了耶。)
男人被宗介擒住手腕,漂亮地摔倒在地板。宗介拿着自动手枪抵上他的鼻尖。
「啊……喂?等一下!相良,那里有──」
「这样居然还能担任战场摄影师……」
「少啰唆!」
「社…社长!」
「为了让那位大师接下工作,我们费了一番准备功夫与投入大笔预算耶?造成我们经费、版权、契约等,大约两千五百万圆以上的损失,两千五百万耶?」
「不就是你说什么防治犯罪对策才埋在花圃四处的吗?我骂了那么久要你『马上给我拆除』……结果却还有剩下?给我有点分寸啦!」
离下课时间还有很久。他想赶快离开这所危险的学校,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死。
看到进门的男人,琴美身子一僵。
正因如此,浩介在长跑距离超越一千公尺时,已经呈现落在倒数第三,气喘吁吁地行走的状态。
不过说到「今天的宗介」──
(果然很怪。)
比起瞬间的爆发力,一个优秀的军人更要求拥有强韧的持久力。被凶残暴虐的敌人追赶并必须穿越被密林所覆盖,长达数十公里的山岳地带,同时还得背负着数十公斤重的装备,持续进行战斗的同时还得快速移动。这些严苛的状况,以一名短跑选手的身体能力来说是无法达成的。
「这又如何,我至今为止可是看过一百具以上的阵亡尸体喔!」
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围绕在远方,旁观着爆炸现场。

此时,年近五十岁,一身高级西装的男人以响亮的脚步声踏进准备室。
「请别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真是……」
「是你埋的吧?给我明白什么叫负责!负责!去死!去死!」
「是你呀!就是你!」
令人笑不出来的自豪。
「呜…呜啊……」
在僵化的所有人面前,宗介与摄影大师持续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争论。
另一方面浩介在阵高。
「你…你……!」
宗介一脸露骨的无奈表情。
「呼…呼……吁…吁……」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终于以七分三十二秒的纪录抵达终点。他当场软倒,在班上的男同学小野寺孝太郎的协助下被扶到跑道旁,剧烈地咳嗽并可怜兮兮地喘息。
「吁…吁……」
「噫……呼……」
「仔细一看,像地雷的筒状物体很明显地到处埋得像球根一样!给我立刻清掉!」
(唉──又来了,这次是什么爆炸了?)
抹去大量汗水,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操场角落,花圃另一头的饮水台。
「地…地雷?为什么这种恐怖的东西会在学校里?是谁把这种东西带来的?」
*
「说!你的雇主与名字?」
花圃突然爆炸。爆炸声与冲击;烈火与硝烟。浩介拖着尾烟飞向数公尺高的半空,然后落到地面。
手忙脚乱的琴美连忙介入激动的社长与宗介之间加以安抚。
「若想拍好照片,要去巴利克共和国。那里的内战虽长期处于暂时停火状态,但下个月起政府军将展开大规模反攻。」
「噫……」
(怎么回事?)
(注:战场与煽情在日文谐音)
「呜呃……」
砰磅!
小要冲过来朝他的头敲下,完全不给予治疗也不加以担心。
「我都听说了!浩介!你是在不满什么!吭?你忘了我们把你栽培至此的恩情了吗?为什么做出那种举动……呜哇啊啊啊?」
「是一枚地狱火飞弹的费用呐。」
(今天的相良果然很奇怪。)
班上同学远远观望他,更是窸窸窣窣地交谈。
「开什么玩笑!你这小毛头懂什么!我至今为止可是拍过一百名以上的大明星喔?」
「水…水……」
与向大众宣称的相反,吉良浩介相当不擅于长跑。「兴趣是慢跑」不过是事务所擅自对外发表的言论。
在场人士拚命安抚气疯了的摄影大师,但工作还是泡汤了。「与贵事务所的合作到此为止!」摄影大师丢下这句话便离开摄影棚,徒留宗介等人于尴尬的气氛中。
「煽…煽情
㊟
摄影师?你这个家伙!不要说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不……可是……怎么这样……」
「喂,相良,没事吧?」
他脚步蹒跚地笔直走向饮水台。在前进的路径上有一座花圃,他不绕路便直接践踏草坪穿了过去,现在的他就是如此渴望喝水。孝太郎一阵慌张:
「的确……作为一名暗杀者,未免也太弱、太胆小了……」
另一方面,宗介在摄影棚。
*
另一方面的浩介,第四节的体育课是一千五百公尺长跑测速。
在男人回答前,琴美便已叫出声:
「……社长?」
男人的脸孔气到扭曲,冲动地满脸通红。他一看到宗介的身影,便几乎是冲上去似地逼近他身旁。
「是对方的错。」
「啊……」
(那种程度的打闹居然就疲惫……)
(小要的折磨有这么严酷吗……?)
此时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
「相良!」
「?」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小个子的男学生,身穿短版学生服绑着发带,眼睛严重充血。
「啊,是椿同学,又要决斗了吗?」
恭子对他挥挥手。但这名学生──椿一成却无视其他学生,大剌剌地冲向浩介。
「你又放我鸽子?我应该有给你决斗信啊?」
「咦?什…什么?」
「不管地点了!我现在当场就杀了你!」
「等…等一──」
碰!
一成的拳头击出漂亮的安打。浩介连同桌椅翻个四脚朝天。
「…………嗯?」
由于直拳实在太漂亮地命中,连一成也一脸讶异,视线来回看着自己的拳与浩介。
「你是什么意思?相良?」
「呜……啊……噫……」
「你在取笑我吗?你想说我的拳不算什么吗?吭?」
「噫……呜……」
看不下去的小要等人架住聚集斗气,打算使出似乎有害健康招式的一成。
(对…对!我就是想要这个!)
琴美脸色发青,看向拍摄现场一角的「浩介」。他正与电影导演在枪械描写的真实性方面进行种种无益的论战。
「是的。」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能疗愈我狂放的心的……只有你。」
导演等人松了口气的模样大叹:
「呜啊──」
「咦?这个……」
「……你…你做什么啊?小要?」
小要低头看着他说:
一成揪起浩介的衣领,残酷地用力勒住他。
「话说回来是他太天真,分不清工作与兴趣。这种艺人成不了大器,这是经验谈。」
锐利的直拳随即炸开。他一面抑制鼻血一面抗议:
导演对进入准备室的人气偶像背影怒骂。连排演都如此──社长哀愁地吐出烟雾:
嘎!咚!啪叽!碰磅!
虽然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对象,浩介却感觉内心「揪」地一紧。
「我才不管……」
小要说: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住院中的母亲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是病危的状态……我因此相当迷失,真的非常抱歉。可是不要紧了,危机已经度过,从现在起我会好好集中注意力,对不起!」
「他都是这样叫我的。顺便告诉你,那家伙才做不出这种积极的攻势。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另当别论。」
千鸟要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她是体育课时粗鲁地将浩介踹来踹去的人,但现在却没有那时的凶恶。
「可…可是……」
四连击爆发。一成接着短拳连击撞上墙面而滑落的浩介,最后再送上必杀技「芒昴岩
㊟
」。
小要切换为凶恶模式,指头喀叽作响逼近胆怯的浩介。
「很好!这样的话,我就痛扁你直到你认真为止!」
「不行啦……」
她反倒显露出一脸的担心。
「我一直说不出口……小要,我喜欢你。」
「对,很抱歉瞒着各位。」
一身跟昨天一样沾黏假血,破破烂烂的模样。
缓缓靠近嘴唇。
琴美只能在拍摄现场的角落叹气。
什么嘛,她其实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嘛。这样子的她在两人独处的保健室里关心着自己……而且,说不定这女孩喜欢我?
他将手温柔地环上小要的后颈并瞄准嘴唇。她微微颤抖,却没有抵抗。
夕阳斜射废弃工厂中的动作片拍摄现场──
「咦……」
「呜……咦?」
「你这家伙……还不想打吗?」
「什么嘛……如果是这样,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吉良你太客套了!」
「这次再发生什么问题,事务所也护不住他了。虽然很可怜,但浩介已经完了。」
「我也知道以你的个性不会找借口,可是总觉得……有点寂寞,我这么不可靠吗?」
(好吧──)
「是『千鸟』啦!」
「啊……那个。请…请住手……」
「令堂病危?」
放学后的甜蜜时刻;与异性间痛心悲切的争执。这里没有编剧与导演,只有他与她私密交会的语言与视线……
白色的天花板与日光灯。
「不行……」
「怎…怎么这样……」
(因为要让观众知道啊!是表演的问题啦!受不了!就是这样我才对枪械宅……)

「…………无计可施了。」
(我不是宅,是专家。)
小要捏住他的双耳,猛力一扭──地拉扯。
小要脸颊泛红。
浩介醒来后,发现自己人在保健室。
「你终于醒了。」
「那么……」
(注:日文发音同「膀胱癌」)
「今天一整天我都看在眼里……你究竟是怎么了?」
「多说无用,上啦?」
「呃──……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
她或许是那个替身的女朋友──但是不管了,不能放过这种机会。浩介第一次认真回想那名替身的语气,挑战完美的演技。
就是这个!终于来到青春的一页!
「给我说清楚,你是谁?……话说在前头,日内瓦条约对女高中生可不适用喔?」
「什……我很困扰,怎么突然……」
*
那家伙──相良宗介说话的口吻如何?眼神呢?措辞呢?对……他的措辞和我完全不同,如此一来被怀疑也是应该的。要收敛兴奋的心情,好好思考再说话。对,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是个演员!
「没关系的……」
「让各位久等了。」
浩介以程度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正经表情笔直凝视小要。
事务所社长点燃嘴上叼的烟,对琴美说:
「不…不要──」
事实上的确无计可施。才一天,短短一天内便丧失历经两年建立的信用,他的一切事业即将崩溃。吉良浩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是对劳碌行程的抗议也未免太过头了。若是继续与工作人员起争执,就算再怎么包庇他也是徒劳无功。
「还是说,是正职那一头太累了?要是真的撑不住,一定要告诉我喔!」
「不是……饶……别……杀……」
「我不是说不行了吗?」
「我不想让你操心。」
再一下子,就碰到了。
「时机无关紧要吧?」
(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炮火,这仿佛是为了将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敌人知道。)
浩介轻搂住困惑的小要的肩膀:
「既然如此我就揍死你!给你一记上周流血流汗地修行学到的招式!喝啊啊啊~!大导脉流超必杀技!贯•钢•片
㊟
……喂!住手!放开我!」
(注:日文发音同「肝硬化」)
「确实……今天的我很奇怪,正如你所说。」
「是…是这样的吗?」
所有人嘴巴大开了数秒──终于有工作人员说道:
鲜血飞溅。浩介的体力值瞬间归零。看到他精疲力竭地倒地,一成露出更加怀疑的模样,然而仍不停手,将此情景解释为对方把自己当白痴耍,反倒更加怒火沸腾。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浩介心中充满感动地起身:
沉下语调,浩介低声说道。
吉良浩介以柔和的声调说完,对所有的工作人员低头致歉:
「已经是极限了。」
「…………?」
过了一阵子,浩介走出准备室进行正式拍摄。
工作人员射出充满杀气的视线。在这种氛围下不可能拍出好画面。但他却在如此的气氛中轻盈地穿越摄影器材,接着说道:
(要是演技还像刚才那样蹩脚,我就算赌上导演的生涯也要换掉你!)
「啊…啊呜……」
(那又怎样?我是导演!快去准备室化妆!)
「很抱歉,全都是我的错。今后我会不娇不纵地努力,也就是说……」
浩介低着头,仿佛告诉自己般继续说:
「直到昨天为止的我,将这个社会看得太天真了。我充分了解在社会上还有更多……更残酷的可怕世界,也亲身体会在那里有着遭受凄惨待遇的可怜人类。什么平凡的日常生活……怀念这种情景的心情已消失得一干二净。这里最棒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能表现自我……最重要的是,也没有二话不说就遭到虐待或差点被杀的危险!」
浩介顿时眼眶含泪。突然演变成这种发展,当场所有人一脸疑惑。
「?」
「……总之我已经转换好心情,请让我继续努力!」
擦干眼泪,吉良浩介展现一如往常的明亮表情扬声说道。
「吉…吉良……」
经纪人琴美仍莫名其妙,但还是亮着湿润的大眼眸十分感动。
远离作为拍摄现场之废弃工厂的灌木丛中──
「在我看来……感觉像是相当勉强地安全上垒?」
小要远观当下一转为和气融融气氛的拍摄现场,对旁边的宗介说道。
她在学校的保健室勒着浩介质问来龙去脉,立刻脸色大变地告诉他:
(宗介?替身?太轻率了!你这样肯定会失业!他现在在哪?快带我去!马上!)
因此好不容易勉强赶上,让宗介与浩介在拍摄现场的准备室成功交换。
「……真遗憾,要是我出场,就能拍出充满真实感的好作品……」
头上顶着肿包的宗介不服地低喃。他被与浩介从窗户潜入准备室的小要痛扁一顿。
「别说傻话,你不可能做好艺人的工作啦!」
小要一脸不快地批评。
「没这回事。我今天一整天可没犯下任何错误喔!」
「当然,要是我正式出道,一天就能歼灭演艺圈。」
「到底是什么诱饵?」
「……对了,虽然有听吉良讲,但他到底是用什么报酬吸引你接受的?」
「啊啊──」
「是…是吗?有上电视之类的?」
隔天,担任中午开播的综艺节目来宾的吉良浩介,额角流下冷汗展开奇怪的推销:
「总…总之,有兴趣的观众请洽这支电话。」
小要在黑暗中两眼一翻,无力地说:
散发着莫名的自信,宗介眼中闪烁着谜样的光芒。
*
「秘密。」
「很容易想像你是展现出哪一种工作态度……」
「是!那个……我刚刚介绍的电影很重要,不过……还跟朋友约定过一些事……呃,就是这个,这张照片。乍看之下是可爱的玩偶……不过其实是柏林『Brilliant Safetech』公司销售的商品,就是……」
在愣住的戴墨镜主持人身旁,他展露亲切的笑容:
他看着手上的小抄照念:
在全国连线的现场节目,吉良浩介展示写在白板上的宗介的电话号码(营业用)。
「『让现代战争型态为之一变的高机能强化服。保证防弹性能达七.六二mm,强烈推荐使用于贵国治安策略与低程度纷争』……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