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损害控制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8万 字
克鲁兹•威巴中士正在穿越美利达岛基地中央的「0号通道」里协助灭火。
因为在晨跑中遭到空袭,他仍穿着运动服。他戴着各场所预备的氧气罩,挥起斧头砍除障碍,把伤者从钢筋下拖出来,消防员从头上洒出大量海水,让他全身湿淋淋的。
激动的呼叫与喝叱来来往往,照明中断使得通道一片昏暗。弥漫的水蒸气以及从天而降宛如豪雨般的滂沱水珠,这一切导致只要五公尺外便什么也看不清的状态。
将伤员扛至安全地点,医护兵就在那里等着接手。
「右手二度灼伤!没有吸入热气,还有意识!他说右脚踝很痛!」
「多谢帮忙!中士!」
伤员被担架抬走了。
克鲁兹拿下氧气罩,仿佛憋了很久般深吸一口空气,干咳了一阵。
「……真惨,当作早上的闹钟也太气派了吧!」
他试着拨打基地内专用的手机,幸好连线仍能使用。打给SRT指挥官,对方正在通话中;再联络副官梅莉莎•毛少尉,这次联系上了。
「没事吧?」
「嗯。」
「敌方三架〈Behemoth〉接近中,到第三停机库,ASAP。」
「收到。」
对话简洁明确的电话挂断了。前往部队主力AS──M9〈Gernsback〉所在的第三停机库,并「
尽速
」集合。彼此都是专业军人,关心安危与否或是为平安互相贺喜都没有必要,详细的战况说明也之后再说。
可是──
「她说〈Behemoth〉?」
那个巨大AS?还三架?
到底要如何迎击?
对那个庞然大物,可是连飞弹或七六mm炮都派不上用场哦?
「我想也许会有人说这种话,所以来看看情况。」
「…………」
半年前东京有明的战役涌现于克鲁兹的脑海。在〈Behemoth〉面前,自卫队的AS部队无计可施,能与其对抗是因为有宗介的AS──搭载Λ式驱动仪的〈强弩兵〉。即便如此,也是经历惨烈的苦战才获胜。
泰莎面露机械般制式的冰冷微笑。史派克一时间愣住,终究还是轻叹一声耸肩:
枪声当下响起。
「啊!可恶!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所有GEC在二号位置装填弹药!」
唯独她不会放弃。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部队生存下去。唯独这名十七岁的少女。
「没有的话,就自己创造。」
AS操纵兵聚集在停机库一处。包括旧型M6的操纵员总计十八名,他们都聚在沾黏油墨污渍的白板前。
「你倒是说说看,我是谁?我的职位与阶级是什么?」
根本没有胜算。任谁都明白这一点,克鲁佐与毛也都明白。
泰莎随意地朝史派克脚下射击。削起水泥的跳弹射进后方的墙壁,扬起细微粉尘。
「都来了吗?注意!」
战队长说完后转身要离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此刻感觉格外巨大。
克鲁佐说道。
当下的处境太糟糕了。史派克绝对不是坏蛋,之前他在酒吧醉醺醺地脱口说出自己喜欢泰莎,也想尽所有力量支持她。但他并不认为可以无条件要自己去死。史派克以外的其他人,脑中也闪过同样的想法。
喔喔,神啊!
「…………」
「你听到啦?」
「若是能交出完好无伤的泰莎与〈De Danann〉,敌人也会欣然接受吧?那些家伙多少也应该懂得兵法,走投无路之败军的抵抗……这可是非常棘手,必须做好遭受相当损失的心理准备。要是能以生意角度谈妥,对方也会很高兴吧!」
打破沉默的是SRT成员的史派克伍长。他是年约二十五岁的美国人,出身背景是海军的特殊部队。
史派克沉默了一阵子,吞了口唾液说道:
「……」
但这次不一样。
「……您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上校,〈Tuatha De Danann〉战队的总司令官。」
沉稳伫立的少女与一挺发散漆黑光芒的手枪。枪口虽然对着地板,但光是如此的场景便足以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此时出现一道声音:
「注意你的态度,『伍长』。」
史派克不以为然地呢喃。
「三号机装备更换完毕了吗?」
「伍长,战队需要你的技术与能力。若大家能活下去,煽动叛乱的罪就一笔勾消。」
「你再继续说这种蠢话,我会以敌前逃亡与叛乱治你罪。」
「喂喂,不要逞强啦,虽然我觉得你是个乖孩子──」
「唔……」
泰莎笔直凝视此时也心惊胆跳的史派克,说道:
「那么,这样如何?」
「那群巨人有Λ式驱动仪吧?要拦截那种机体,甚至还是三架──办不到吧?」
「这是〈阿玛尔干〉的总攻击,而且还是出乎预料以上的战力。三架〈Behemoth〉正从G2地区朝这里接近,本基地将在四○分钟后进入它们的射程。」
她解除安全阀,扣下击锤,举止悠缓而确实地操作着。
整备中队长沙克斯中尉对部下大吼大叫。即便停机库躲过空袭损害,灯光还是切换成紧急照明。在朦胧红光中,连结着电缆的M9〈Gernsback〉发出低沉的驱动声。
是泰莎。她身后跟着两名扛着自动步枪的PRT士兵,从停机库入口走过来。
「只要身在此地,就代表你也是走在『战士之路』的人,是以自己的意志走到这一步困境的,不是吗?」
而且现在〈强弩兵〉与宗介都不在。
「是的,不过是从中途听起的。」
大家都跟克鲁兹一样穿着事发时的装扮,梅莉莎•毛也穿着军官制服──与泰莎相同的卡其色裙装上套着衬衫,一脸严肃表情。不同于以往看惯了的战斗服装扮,八成是正要前往办公处理文书事务。任官少尉后,她身穿和泰莎一样女性军官制服的期间增加了。
「收到!」
泰莎止住脚步:
「说得也是。」
现场的AS操纵兵们已经知道在有明与〈Behemoth〉的战斗报告,也看过宗介、克鲁兹与泰莎写的详尽记录。
气氛紧绷,飘过一阵紧张。
「难道要心怀喜悦地为部队的伙伴送命?又不是在演好莱坞的白痴战争电影?我最不擅长这种单细胞的逞英雄了。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白白送死。」
「可是啊──」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曾下达要你们『去死』的命令,以前是这样,而且──『今后』也是如此。」
「咦?可是──」
「喂喂,等一下!」
「很不幸地,敌人打算将〈米斯里鲁〉的存在从这个世上抹煞,即使我们提出逻辑合理的交涉,我想也不会有用吧!」
「谢谢。」
「完成后进行机体整备!到程序C都省略无所谓!」
「算了吧,别配合这种胡来又毫无胜算的作战,拿支还可以的步枪去司令部吧!」
才四十分钟,这不是几乎没时间了吗?来到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会看漏了呢?
克鲁兹举手发言;
「…………」
「你……」
「你难不成以为我特地来这里是要哭着劝大家倾力相助吗?还是以为我会期待你们给我温柔的善意,乞求你们给予带着同情心的忠诚?」
克鲁佐平静地说:
绝不向任何人屈服的决心。
「这是我们唯一的逃脱手段。」
「再看一次我的报告书,花点脑筋,多下一点工夫,假如有疑问就去请教我或雷明的意见。你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的小木偶吗?」
士兵迟疑片刻,从腰间枪套取出瑞士制的自动手枪递给泰莎。
「虽说这座基地设计成足以承受相当规模的轰炸,但仍有极限。让三架〈Behemoth〉登陆,还在船坞进行整备的〈De Danann〉将遭到破坏。」
「现在说『恐怕』大概也没有意义了。」
「很好。」
「你以为我只是徒具虚名的公主吗?」
「将我当做筹码,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毛以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有气质的模样大喊。而克鲁佐上尉应该是熬夜了整晚,以一身绉折的战斗服出现在白板前。
「这……」
「就算办不到,还是只能迎击。」
泰莎卸下手枪的击锤,塞回给护卫自己的士兵。
「抱歉!我迟到了!」
「上校……」
「别怪我呀,我也只是个做生意的。」
赶到第三停机库,现场已经为战斗前的准备一片混乱。
史派克则无视于毛继续说下去:
「还没!」
「很好。那么,请你撤回刚才的发言并请罪,立刻。」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声音充满难以撼动的力量。
「这里是位处远洋的孤岛,不会有任何援军,我也不认为敌人只是特地来俘虏我们。若是失去了〈De Danann〉,所有的战队成员都只得在这个洞窟里集体殉职。我们除了打倒〈Behemoth〉之外,别无其他生存下去的方法。」
只需这句话,就清楚史派克所指为何──毛压抑着音调说道:
以跟平常一样的柔和语调说着。泰莎绝非意图威胁对方,但她沉静的话语中却挟带着异常的魄力。
「请将手枪借我。」
他的声音已经显露杀意。
「…………活下来?这种希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正如大家所知,〈Behemoth〉可以视为针对AS所设计的活动炮塔,这三架机体的主要目标应该是我方最后主要战力──也就是AS。虽然目前是连
空中密接支援
都有困难的情况,但还是要进行拦截。」
史派克低着头,以勉力挤出的声音低应:
「打消这个念头,史派克。」
「……我撤回前言,玩笑开过头了,真是非常抱歉。」
决心。
克鲁兹好不容易才忍住咋舌。
身为非裔加拿大人的上尉说道:
「笨蛋!那边那个!四○mm搬到那边!」
「我想,现场应该也有人赞成史派克的做法,但是我不允许。若有人企图叛乱,我会当场加以射杀。」
要是存在任何活命的可能性,史派克应该也不至于这么说。以往都是如此。
「对佣兵说那什么话?作战总部都炸烂了耶,还是说你会付我们薪水?吭,上尉?」
凝重的沉默笼罩全场。
泰莎点点头,回头对一旁的士兵说:
就连在场身经百战的资深士兵都不禁示弱的此刻,女孩如此述说的纤瘦背影看起来甚至比他们庞大数十倍。
所有人都笔直立正。克鲁佐也好、毛也好,还有史派克,其他士兵也是,就连克鲁兹也自然而然地对她采取了同样的动作。
泰莎最后又再度回头:
「活下来,这是我的命令。」
他们齐声回应:
「是的,长官!」
「祝好运。」
她这下才露出衷心的微笑,离开了停机库。
连整备作业的吵闹也为之停止。留在原地的士兵们都先看向史派克。
「啊──我知道啦!」
他一脸不太高兴──但感觉已是海阔天空地说:
「是我不好啦,可恶。我只是感到有点烦躁罢了,其实大家的心里多少都这么想吧?不要这样看我啦!」
史派克的话也接近事实,大多数的人都自嘲地讪笑。他们再看向克鲁佐,他也一副放下紧张感的模样笑着:
「……真是的,完全败给她了。就像她说的,别沉浸在悲壮的觉悟中,再绞尽脑汁想想对策吧,因为作战的报酬就是自己的性命。」
「价码合理。」
「唉,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办法……」
「啊──受不了,真想把她娶回家。」
克鲁佐听到史派克最后的一句话,耸肩应道:
「很遗憾,跟她求婚要按照阶级顺序。」
这回全员一同大笑。
『这里是总部,被痛扁了一顿,基地上层几乎完全丧失机能。不过〈De Danann〉的船坞平安,因为避难已经完成,也几乎没有人员伤亡,但由于主要的大型电梯都遭到破坏,撤退时请使用未遭破坏的三号通道。』
「所以我──会守护一切。不只你,也包括属于你的所有世界。若不这么做,我的『任务』就不会结束。不要绝望,一起去救常盘。我会救学校的人,当然也会救你,请你镇静下来吧!在你看来,我的确是个愚蠢迟钝的男人……但是我有战斗的力量。我们至今为止不也成功过好几次吗?我需要你的提示,不要放弃,助我一臂之力吧!」
这是在这种战况时最需要的。人生遭逢苦难的时刻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幽默回来了。欢笑会使思考柔软有弹性,扩展人的思考视野,刺激创造性。
甚至──AS也可以。
「果然,『你也是这样』。」
毛已经搭乘M9从基地出击,藏身于演练场外围──美利达岛北端的密林中。她远眺从基地方位冒出的阵阵黑烟,呼叫着基地。
他与她在感觉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下相互凝视,说道:
「是的,只要我们一起。」
「这……」
她倚着AS的指头,无力的双眼眺望虚无的空气,任凭长发纷乱。
「是呀,没错啦!就像他说的,我很不耐烦。被你这张呆脸看着,就觉得你像是在取笑我。每个人都这样,为什么连这种简单的事都不懂?脑袋有这么差吗?」
「野牛2号呼叫
总部
,报告损害情况。」
「我到早上都还在思考,是否应该抛下学校与〈米斯里鲁〉──舍弃这一切,带着你逃走,就我们两人。但是,我却无法说出口,因为我也没有勇气。而且理由不只这些,因为若是只有我们两人也没有意义。常盘、学校的同学,还有〈米斯里鲁〉的伙伴──在这些朋友间欢笑怒骂的你,对我来说都是必须的,所以我──」
「咦……我?」
不晓得平安与否,但是,以同伴的技术来说应该能逃过一劫──只能如此相信。
毛接下来将独自迎向那名巨人。她并无击毁对方的打算,而是要运用现有的各种战术彻底地争取时间──仅仅如此。
『我的看法与你一样。核准野牛2号无限制使用ITCC─5。』
「引爆XM─3。」
「没用的。以那种等级敌人的装备,应该会以难以探测的通讯方式发送讯号,自然也会在学校周边保持警戒,AS要接近也很困难。看到那架直升机被击坠你还不懂吗?直升机应该也使用了ECS,但敌人可是具有将具备超广域雷达的导弹缩小到作为供步兵携带使用尺寸的能力,就算拥有广域分子探测器、干扰逆向探测麦克风、高感度磁气感应器等装备也不奇怪吧?即使你的AS真的找出了炸弹的位置,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成功拆除炸弹吗?连调查炸弹内部都没办法,要是引爆装置是核磁气共鸣反应式,你拆除得了吗?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吗?」
『这里是野牛1号,感谢礼物3号,已经够了,快进行避难!』
直升机的通讯就此中断。
「他们目前还平安,不要心慌。」
「…………」
「唉唷……」
「野牛2号收到,这家伙做为跳舞的对象还真逊呐!」
即使待在使用不可见模式的透明状态,在大楼与大楼之间跳跃的〈强弩兵〉的掌心,小要也一直呈现毫无反应的模样。现在也是。
「好……上啦……星期五!」
点下萤幕的最后确认键,显示「执行」,进入远隔操作XA─1的模式。而与她的M9相隔八百公尺的树丛中有一架无人AS──M6〈Bushnell〉正在待命。
一阵轰然噪音。爆炸声从南方传来。
「其实,我都明白。」
「就是这样啦,摆出一脸担心的样子,是想确立自己在心理上的支配地位吗?哈……你以为装做是为我好就能取得主导权吗?真单纯。」
『礼物3号收到,〈Behemoth〉C正在开炮,礼物3号移动至X0地区待命──』
巨大的枪火。
这架M6瞄准海上的〈Behemoth〉,以扛在肩上的导弹发射器射出对战车飞弹,随即开始移动。两枚无烟式火箭启动引擎朝敌机飞去。
「千鸟。」
「就像他……就像泰莎的哥哥说的那样,我应该乖乖跟他走。因为我倔强固执,才会害大家被卷进来,全都是我的错,这都要怪我。」
在岛屿上空坚忍不拔持续索敌的直升机,将最新的敌方情报压缩后透过近距离通讯传输给所有同伴。
没错,突围的出口将从此诞生。
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是──」
「你真的觉得能拯救一切?」
宗介握住小要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她无法抗拒他经过锻炼的臂力,身子一晃倒在宗介身上。
「如果是三流小说,这时应该会是一幕感动人心的吻戏吧?不过……」
眼前的少女理所当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他只能约略理解一半。

「野牛2号收到,我会好好疼爱对方一顿的。」
『其他机体原地待命,资料收到了吗?猎物是〈Behemoth〉B,别管A与C,他们由野牛1号与野牛2号各自引开。野牛2号,你的对象是A,我去陪C玩玩。』
「你在说什么?你是白痴吗?学校所有人都变成了人质耶?不只恭子,到处都安置了引爆装置,要找出专家认真起来伪装的炸药,你该知道这有多困难吧?」
头部机关炮也一并喷发火焰,大量的三○mm弹往M6轰降。比M9笨重的M6无法展现灵巧的回避动作,在极近距离下中弹,先是被三○mm弹袭击,接着又遭到第二发的大炮炮弹击成粉碎。
停降在开店前的商业大楼楼顶,再度转为待命状态从机体上跳了下来。
《是,少尉。》
「我还是觉得办不到,乖乖投降才是最好的办法……」
譬如战车或自走式对空炮。
他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小要甚至焦躁地哼声,忿忿地说道。
探测到发射源的〈Behemoth〉立刻以武器朝向无人驾驶的M6,毫不迟疑地开炮。
「要是昨天跟他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可是我却认为『就跟往常一样,总会有办法,一定再过几天就能回来』,可是恭子却……大家却……」
终于,她开了口:
这时M6射出的导弹正好逼向敌人。
『这里是礼物3号,引擎中弹。尝试紧急降落,重复一次,尝试紧急降落,敌人发射对空飞弹──』
「一切都还未成定局。」
「千鸟,这只不过是你的知识异于常人才会有这种错觉。不要看轻别人,你要正视自己的症状。回想一下,你总是──」
「只要使用〈强弩兵〉的电子兵装,锁定电波的发讯源──」
「结论在半年前就知道了,我本来就不该留在这里,这是我置之不理的报应吗……」
《收到。》
小要恶狠狠地瞪着宗介。她的双眼充满血丝,那是一副似乎与陌生人面对面般,带着恨意的眼神。
「我明白至今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敌人会来,将所有的一切搞得一团乱,并且最后将我带走。」
「千鸟……」
『火炬13号收到。』
对自己的长舌感到讶异,但宗介仍继续说下去:
她讷讷地吐出零碎的话语:
『野牛1号呼叫火炬13号,请前往坠落地点。』
「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救他们的方法啊!」
克鲁佐也以相同意图引开〈Behemoth〉C。毛与克鲁佐的M9与其他机体不同,均搭载了「ITCC─5综合战术通讯管制系统」。这是一种用于前线指挥官机体的强大资料连结装置,能够整合并管理战场的各种资讯,且对多数己方机体即时进行管制与命令。不限数量,只要搭载了支援ITCC─5控制系统的兵器均能加以操纵。
她没有回应。
小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宗介看不出她眼中透露的情感。
小要以宛如疲惫不堪年老女人的声调说着,挣脱宗介的手:
「好……那就继续对策会议。我们之中曾经实际与〈Behemoth〉对战,并且还拥有报了一箭之仇经验的人是谁?」
「我没有这么说,但是你──」
接着克鲁佐的话,所有人注视着克鲁兹。
一切就绪。
三号通道联系地上演练场与地下基地,是仍在建设中的隧道,看样子敌人还不知道有这条隧道存在。
宗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到背脊窜起寒意,宗介安抚似地低喊。
克鲁佐对无线电哼了一声:
将搭载对空飞弹的M6分散配置于演练场的丛林,在全力迎击击坠了半数的敌方轰炸机──但是,剩余敌机空投的穿地炸弹与燃料气化炸弹接二连三地轰降于基地。
「你刚才这么说过,你很怕我,喜欢我,但是怕我。」
《收到。操纵系统连接至XA─1,指定〈Behemoth〉A为最优先目标。》
「不是这样,会变成这样都是敌人──」
「操纵系统移至XA─1,攻击〈Behemoth〉A。」
「怎样?你那是什么眼神?是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吗?」
毛在全力启动ECS的机体内深吸一口气,她已掌握住对手──〈Behemoth〉A。它即将抵达距离岛屿北岸约四公尺处,膝部以下浸在海中,直挺挺地举着巨大的炮塔。
虽说看似自机体被击毁的景象,但毛机事实上完全没事。通讯断讯之后,操纵系统返回毛的机体。
她垂着头,双肩颤抖地说:
「千鸟……」
由于使用了PHS,为了避免位置资讯被侦测,他们又从吉祥寺移动到荻洼一带。
『礼物3号呼叫全队,敌〈Behemoth〉开始分散,A朝E1,B朝H1,C停在G1地区,可能是企图包围美利达岛。资料正传送过去。』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但是也害怕着你,无法理解你,但是还是被你吸引。从最初见到你以来,这种感觉就一直不停循环着,我的人生中从来不曾发生这种事。是你完全改变了我的世界。」
「千鸟……!」
「听不懂吗?」
致命性的轰炸扑袭基地。
随后,接近〈Behemoth〉A右脚的位置迸发出巨大的水柱,安置于基地周围的自走式机雷爆炸了。
巨人在出乎预料的攻击下一个踉跄,但仅有些微动摇。随后对战车飞弹也命中,一发在右肩,另一发则在腰部。
「好,这招如何……?」
毛将机体保持在隐蔽的状态下,放大从其他无人M6──XA─2撷取的画面。透过使用ITCC─5,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像操纵自身机体一样操纵其他机体。
她仔细观察第一枚导弹命中的〈Behemoth〉右肩。
「可恶……」
毫发无伤。
Λ式驱动仪运作了。这是用以防御各式各样攻击,也能化为攻势的终极系统。
果真没有手段能够伤害敌人……
从胸口涌出一股无力感。正要通知己方机体这项事实时,她才察觉一个现象。
〈Behemoth〉的右脚冒出微微白烟。那是一开始声东击西以机雷攻击的右脚,装甲微微凹陷,且外漆剥落。
「有效……吗?」
半年前在有明,克鲁兹仅凭一挺小小的来福枪,就给予那种机体一记痛击。
果真是如此。
只要能出其不意地攻击,只要能在意想不到的瞬间给予对方打击就行得通。
还是有能够趁隙而入的弱点。
要绝望还太早……!
「野牛2号呼叫全机!虽然轻微,但确实造成巨大AS损伤!」
她压抑着雀跃的情绪说道:
「行得通!但是要小心,敌人的火力可是压倒性地强喔!」
全机均传出「收到」的回应,语调中透露着兴奋。毛亲身感受到所有人都引颈期盼着这个报告。
善加利用因爆炸而受创的地形,克鲁兹抵达恰当的狙击点。
这显示出敌人的Λ式驱动仪发挥效果的区域。
〈Behemoth〉B跨过预定战线。水中警戒网与残余的低地感应器将情报传给M9。
(这么说来,巨人的声纳也是相同道理?)
(相良当时射穿的「腰后沟槽」如何?)
而且敌人有三架。
「启动ECS不可见模式。」
(我不能断定。不过那种尺寸的腿胫,正好跟八千吨级的潜舰舰桥大小差不多。考量到开发新型声纳旷日费时,若是我,即使勉强也会安装既存的机材,信赖性胜过一切。)
(那时的确是顺利成功了。)
(OK。在能达成于海中埋伏的假设下,你们有痛击那巨人的手段吗?)
『是。』
「接下来……」
(嗯。)
虽说他的论点完全正确,毛还是感到强烈地焦躁。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能有所做为。)
「启动〈妖精之眼〉。」
克鲁兹将狙击炮朝向远方的敌机。看得到〈Behemoth〉出现在黑烟蔓延的终点──离岛与海岸更远的海洋上。
毛调整着电子兵装,在心里咒骂着。
──在战前会议中,胡须脸的壮汉沙克斯绷起表情如此推断:
『
野牛10号
还需要二○秒。』
若是有人从远方眺望美利达岛,或许会联想到在火焰包覆中逐渐下沉的战舰。破坏的风暴充分席卷之后,这批〈Behemoth〉开始自三方向缓缓登岛。
(对地装备丰富,但看来未具备爆雷投射装置,只有设置在胸部的球形阵列被动式声纳,而且以那种尺寸来看,八成也包含拖式阵列声纳……)
卡力林停顿:
威兰少尉也开口。她年约二十五岁上下,金发下有知性的棕眼,是研究部外派过来,也是最详知Λ式驱动仪的人之一。
现在巨人的「障壁」以包覆全部机身的形状轻薄地展开,萤幕上显示绿色的浓度,能一定程度地掌握Λ式驱动仪的强度。看来目前敌人在警戒下也仍自信满满,打算进行到最后的登陆阶段。
『
野牛5号
随时都能出击。』
(你有计划了吗?)
《是,中士。ECS开启。》
这是去年十二月才出现的新装备,没听说研发者是谁。
(虽然也许期望过高……说不定至少能解决一架。不过前提是要能穿过针孔。)
「唉,受不了,讲得还真轻松……」
种种资料映在狙击模式的萤幕右下方。克鲁兹暂时关闭通讯开关咋舌:
此时,毛已透过手机与司令部的泰莎通话,泰莎八成也陷入无比的忙碌中,因而只回以简短的答复,与毛的对话非常简洁。
跳跃。敌机开炮射击,宛如战舰主炮轰击的激烈爆炸,轰隆作响的炮声与冲击剧烈地撼动毛的M9。
(我以前也说过,Λ式驱动仪并非万能。)
只有十分钟?
(说说看。)
『这里是野牛8号。也只能上了吧?……这里也OK。』
此时,卡力林从司令部传来讯息。
史派克提议。毛沉吟道:
「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办到吧?」
(但要使对方无法行动就太勉强啦!机会只有一次……也只能瞄准驾驶舱了。)
「不要强人所难啦!」
演练场在炮击下一片断垣残壁。建筑物与树木倾倒崩塌,周遭一带弥漫浓密黑烟。即便如此还是小心为上,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M9抱着狙击炮匍匐前进,直线前往距离两百公尺一座稍高的土丘,专注且缓慢地移动着。
史派克伍长与另一名SRT要员操纵的M9,共计两架机体正潜伏在美利达岛南方的海域。由于M9拥有独立登陆的机能,在水深三十公尺内仍能行动无碍。
距离二五○○公尺。
(应该认定敌人已经完成对策。)
距离基地最近的一架敌机渐渐进入有效射程内。其余两架则分别由克鲁佐与毛尝试拖延脚步,以强大的资料连结机能进行无人操纵,使用基地剩下的全部AS,再搭配结合自走式机雷等攻击,争取最大限度的时间。
(根据搭乘者与集中力,持续时间也有限度,而且──「障壁」的强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受集中力左右。若能攻其不备,应该就能伤害敌人。威巴中士就是这一点的实证。)
切换至光学画面后,只见〈Behemoth〉在吸收阳光而白浪闪烁的海面上悠悠前进。
〈Behemoth〉的武装不只超大口径的榴弹炮──「晒衣竿」,还有从肩部加装的发射器散射美利达岛的大量烧夷弹。数架M6在多目的导弹的饱和攻击下无计可施地被击毁。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只能瞄准驾驶舱?)
但是,机会只有一击。
『恐怕会在十五分钟内转为接近战,必须在那之前排除〈Behemoth〉,否则──』
也就是说,与攻击型潜舰装备的探测装置属于同一类型。
由于这项装备,克鲁兹在八塔墓岛讨伐海盗的时候才能切实观测到宗介的〈强弩兵〉使用Λ式驱动仪的情况。
在演练场常被作为记号的奇岩──「双子岩」在轰炸下粉碎,原本的形状一丝不存。地上设施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热带雨林焚烧,大量黑烟覆盖住岛屿上空。
(这倒也可行。只不过──前提是敌人未记取在有明败北的教训,对我们派出跟八个月前的设计一模一样的机体。)
气温摄氏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
机体的ECS开始运作,经由复数雷射光位相移动产生的投影,让机体在可见光下也能隐身。M9透明化。
在猛烈炮击的侵袭中,克鲁兹的M9在基地南方的地下壕沟中勉为其难地喘息。断断续续的地鸣声传进驾驶舱,显示在萤幕上的画面净是地下壕沟的一片昏暗,以及在微光中起舞的尘土。
(……这只是假设。若敌人搭载现今最尖端的高频声纳,你认为它能侦测到藏匿的自走式机雷与M9吗?)
此时〈Tuatha De Danann〉战队的其他M9则严阵以待,迎击〈Behemoth〉B。
「看来这十五分钟会很辛苦呀……」
『下决定要再严谨一点啦,中士,你是队长吧?』
《〈Behemoth〉B入侵H0地区,预估离C线还有六○秒──》
克鲁兹便说了出来──
(……但是只要一进入岛屿的浅海海域,这种声纳应该就无法使用。毕竟上半身会离开海面,因此……我若是设计者,就会在腿胫或膝盖一带增设近距离用的高频声纳。因为若以登陆作战为主要任务,就不能因海底地形的阻碍而拖累了行进的速度,所以应该会以小型的高频声纳掌握海底地形与机雷的位置。)
克鲁兹的M9展开谨慎的行动,离开防空壕的深坑来到地面。
克鲁兹在有明与〈Behemoth〉对战时,曾成功以一记狙击枪造成对方损伤。那是因为操纵者彻底的疏失,若是能制造这种机会──
〈Behemoth〉A的头部转向她。ECCS似乎侦测到了毛机。
排除那三架?
「简直是为所欲为嘛,可恶!」
「很~好……既然如此,那么,就咬那个大块头一口吧!」
再怎么说都太强人所难。
克鲁兹说道:
(那就不必讨论了……)
『这里是骰子1号,虽然才传出好消息,但必须跟大家报告一个坏消息。敌空降部队正从东南接近中,看来是大量AS与步兵部队,敌方打算镇压本基地的地下区域。』
(不清楚。但是那巨人的装备还不至于豪华到让我们胆怯,譬如那个「晒衣竿」就并非是磁轨炮一类的武器,而是流用像〈密苏里〉级战舰的主炮并加以自动化的武器。我不认为那座大炮是全新研发,若有这种闲暇,倒不如在机身囤积大量的超高速动能导弹……因为光是要试射──就需要非常宽广的试射场,即使共产地区拥有这种场地,要瞒过〈米斯里鲁〉进行开发也很困难吧?)
终于来啦,混帐王八蛋。
同伴一一传讯回应。基于接下来要进行的作战性质,攻击〈Behemoth〉B的指挥由克鲁兹负责。
克鲁佐坚毅地说着:
克鲁兹独自低喃。
(你认为这种高频声纳的性能会到什么程度?)
「这里是野牛6号,已经就定位。红队各成员请报告目前状况。」
「可恶……」
(我刚才问到了。她说「办得到。我派丹吉拉尼中士过去,详情问他」。)
克鲁兹机体装备的新型感应器启动了。绿色影像投射出来,重叠于〈Behemoth〉上,十分类似夜视镜的效果。
三架巨大AS从远距离不停发出执着的炮击。
《收到。〈妖精之眼〉启动。》
克鲁佐一询问,沙克斯便耸耸肩:
「
野牛8号
可以吗?」
风向西南西,风速约十二公尺。
机体一扭身,毛看准萤幕上的着陆地点,愤愤地低喃。
大炮也转向她。变更机体的主控模式,解除ECS以战斗机动起身。
「部队将全灭。〈De Danann〉也无法出航,只要离开地下船坞就会被锁定攻击。」
(只要能争取逃脱时间就行。当三架减少至两架就会有希望。虽然还是很痛苦,再来就是将两架减至一架──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
在场人员均因克鲁佐的话皱起脸。敌方若是一般的「巨人」,讨论到此几乎就能找到突围口,但〈Behemoth〉却不同。因为有Λ式驱动仪,大部分的攻击对他们都无效。
(不晓得。这种事问上校最清楚吧?)
就礼物3号远距离捕捉的画面来判断,这次〈Behemoth〉也并未具备充足的对水中战斗装备。整备中队的沙克斯中尉与研究部的威兰少尉也抱持相同看法──
(说容易瞄准的确也是……因为驾驶舱位于头部,但那双层复合装甲可不容小觑,驾驶员也在离外壳数公尺的内部,无论使用何种火器与飞弹,都无法一击解决。)
视野恶劣,有些逆光。
风向及大气的流动在地面与洋面的差异颇大,若在这里开火,弹道似乎不够稳定。敌人也在移动,右移,左移,没有一定的节奏,看不出对方的动向。
变更武器管制模式。以全手动瞄准,同步动作增幅度调整至最低。若不以自己的手与直觉瞄准目标,是办不到的。
(可恶……可恶……可恶!)
太困难了。全世界都找不到能在这种难度下成功射击的人!这种距离与条件,要射穿稍后现身的目标──可说是超越自己技能的极限。
但是,不上不行。
『怎么了,克鲁兹?』
史派克以嘲笑般的声音说着。他的M9潜伏在十分接近〈Behemoth〉的海底。
『你难不成吓得全身皮皮挫啦?』
「呿!听你放屁。」
『要是顺利的话,就能大赚一笔啦!』
「又是股票啊?」
『是啊,刚刚才想到。下周之后,马铃薯的市价绝对会大幅上涨。你只要给我五万美金,我就让你翻个二十倍。』
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鬼话,这家伙是笨蛋吗?
「那个大块头像这样突袭过来,跟马铃薯扯得上啥关系啊?」
『这说来话就长了,所以先干掉那个混帐吧!』
「是、是……」
『拜托你啦!要是顺利就能大赚一笔了。我之前也说过,能去佛罗里达买高级别墅、开莲花跑车然后把泳装美女。』
「莲花跑车不对我的味啊……」
『那就换法拉利。』
首先,潜伏于接近〈Behemoth〉的海底,史派克的M9开始动作。启动水中行动组件的水流喷射,机体一股作气冲出海面,宛如打水漂般跳跃着接近〈Behemoth〉。巨人立即反应过来,身体半转向海上的史派克。
「不错呐!」
〈Behemoth〉静止。
克鲁兹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着地,更猛烈的攻击再度来袭。
「史派克!」
不。
可是没有时间能让他沉浸在自责中,毛的通讯传来:
从〈妖精之眼〉捕捉的影像中,敌人的障壁强烈地发光,不,这已经不能称为障壁,具有指向性的压倒性力量朝史派克不厌其烦黏着不放的M9展开攻击。
所有条件都对克鲁兹打出「宰了他」的讯号。
史派克在海面奔驰,M9肩上的火箭炮射出大量火箭弹,宛如奔腾的炎之矢。弹药一一击中〈Behemoth〉──不,在击中前便爆炸,激出蓝白火花。
南岸各地也接连爆炸。他不晓得同伴的情况如何,也许已经有半数遭到击毁。
史派克抽出格斗用的单分子刀,将刀刺进敌人装甲,几乎就在瞬间攀上庞大的机体。高超的技能,即使在全世界的AS操纵员中,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也屈指可数。
却没有倒下。
「史派克,他妈的……」
「2……1……」
『这里是野牛2号,右脚损伤,还能回避──但撑不了多久,我会尽量阻挡对方。』
无线电话筒传出史派克高亢的呼喊。萤幕上显示着〈Behemoth〉,又看到一旁史派克的M9高速破水移动。
『野牛6号,还没完呢,撑下去!』
巨人看起来仿佛这么述说着。
三枚飞弹命中的位置。瞄准硝烟、空气与风所流向二五○○公尺的前方,直径只有区区数十公分且晃动着的孔隙。
全员均回复「随时OK」。
「大姐……!」
瞬间切换至光学狙击模式,克鲁兹大喊:
敌方炮口三度对准克鲁兹。他的M9在飞舞的沙尘与硝烟中双膝跪地全身摇晃。已经不行了,躲不过了……
射击。
与克鲁兹打出的信号几乎同时间,藏匿在美利达岛各个地区的三架M9一齐发射名为〈标枪〉的飞弹。
远方一阵庞大的发射火焰,炮弹随之进攻。
『BETA收到。』
第二枚炮弹这次终于对准〈Behemoth〉头部,穿过装甲孔隙,穿刺物朝更深处──收容着克鲁兹没看过也不知名的操纵兵的驾驶舱冲进去。
手臂下垂,巨炮摔进海中,所有装甲开始脱落,仿佛被自己的重量牵引,全身扭曲变形,垂直向下崩落。
庞大机体缓缓倾斜──
失败了。虽说〈Behemoth〉受到相当的伤害,但并未杀伤其中的操纵兵。
〈Behemoth〉发出一声低鸣,首度从动作表现出类似情绪的表现──愤怒。
史派克的机体从〈Behemoth〉肩上弹射出去,手臂断裂,脚部扭曲,躯体碎裂──M9的所有部位在四分五裂地分解之后,缓缓地散落至海面。操纵兵当场死亡,这是相当显而易见的事实。
冷静地。几乎自动地。
从陆地发射飞弹的桑达拉普达等人,两架机体因随后的反击几乎遭到全毁,桑达拉普达本人则受了重伤。
攀上〈Behemoth〉的肩膀后,史派克的M9举起短枪身的卡宾枪朝敌人头侧──因四连击而半毁的位置进行全自动射击。所有子弹都在Λ式驱动仪的障壁下弹飞,激出阵阵蓝白与赤红火花,在〈Behemoth〉的右肩映出了一道深长的阴影。
「住手!史派克!」
〈Behemoth〉以头部依然完好的三○mm机关炮朝残骸坠落的海面齐射。
全灭。
而且──
敌人抵达预定战线。
那个白痴,干嘛不潜水逃掉,想成为三○mm炮的饵吗?
『上啦!』
重新看回萤幕上的〈Behemoth〉,比前一刻更加庞大。
宗介则不同。身为暗杀者、游击队、佣兵,他至今都生长于与这种期待无缘的世界。
风向与光线,温度与湿度。
即使如此,克鲁兹还是扣下扳机。
若是冷静地思考一下,千鸟要的看法很正确,非常正确。
史派克的动作却未因此犹豫,应该早知道会有这种后果。他直接朝巨人冲刺,水中行动机组分离,机身变得轻盈。他的M9在余势加持下于空中短暂停留,直接跳上有M9五倍以上的体积,巨大〈Behemoth〉的左脚。
克鲁兹的M9头部射出红外线引导雷射,三枚飞弹杀向雷射光束的照射点──也就是〈Behemoth〉B的头侧。这可不是低于音速缓缓飞行的旧型飞弹,而是以超高速动能破坏敌机的大型飞弹。
敌空降部队已经十分接近了。
肩膀放松,轻柔地动动操纵杆。动作细微,宛如安抚婴儿一般。
至于头部附近──
但是己方的损失太大了。
开炮。
「倒数,5。」
『替我向上校道个歉,我并不是真心要──』
但是──
(行得通。)
史派克的M9发射剩下的全部火箭弹,原本要攻击克鲁兹的〈Behemoth〉停止射击,注意力转移至史派克身上。
立刻跳跃。随后脚下一阵剧烈爆炸,克鲁兹的M9因冲击波而在空中翻转。
这些动作仅发生在数秒间。
就跟蝼蚁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此时愚蠢地涉险出手,成功机率微乎其微。如果这是一出西部片,或许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骑兵队,请他们协助也许还能塑造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这种奇迹保证会出现在他们身上,所以主角们不管做出何种「最美」的选择,出现的也都会是被期待的结果。
时间仿佛永远地停滞在这○.一秒。
负责操作自走式机雷的队员回应。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与史派克相反的另一侧水面冒出了巨大水柱。
『我再帮你制造一次机会啦!』
接下来主戏上场。
同时,机体AI报告。
M9卧射的狙击炮射出标箭型的穿刺物,面前产生白花花的发射火焰,缠绕他的黑烟在朝大气的一击下冲散,随后遥远处的飞弹中弹声传入耳中。
〈妖精之眼〉察觉敌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向海面史派克的残骸。障壁出现了空白,就在头部,侧边的那个位置。萤幕上显示的所有瞄准资料瞬间冲向克鲁兹的大脑。
这次也勉强闪过,冲击与震动让他晕头转向,若是普通的操纵兵,这时早昏厥了。
是Λ式驱动仪。果然被挡下了,但这也是预料中的事。从〈妖精之眼〉的画面也看得一清二楚,面对史派克的方向,Λ式驱动仪的力场「强大地」成形。
简短地低语:
「GAMMA,GO!」
破坏一架。
「ALFA,GO!」
这两个字涌现在他的脑海。还是办不到吗?难道他们就只能像这样,无计可施地在敌方压倒性的火力下惨遭蹂躏?
障壁展开,火箭弹朝四面八方弹开。
多亏史派克的胡言乱语,紧张的神经在愉快的心情下舒缓开来。克鲁兹轻轻地深呼一口气,向所有队员通讯:
〈Behemoth〉一时之间动也不动,只从头部冒出阵阵白烟,在原地静止。
「野牛6号呼叫红队全员,敌人通过D线,准备好了吗?」
白烟升起。
『做这种事还真不合我的个性啊!』
三枚飞弹同时击中〈Behemoth〉头部。装甲碎片剧烈轰散,白烟与冲击波扩散开来,巨大机体微微摇晃。由于敌机位处远距离,爆炸声尚未传过来。
狙击炮一击中的,萤幕中的〈Behemoth〉再度轻晃。但是仍完全无法观测到飞弹是否命中瞄准的位置。
开炮。
譬如接下来的问题,要选择哪一种行动才是合理的呢?
「可恶!」
要是第一发就击中。要是自己没有失误。
克鲁兹机体以〈妖精之眼〉捕捉到的画面,清晰地显示出敌人的力场──也就是敌方驾驶员注意力的方向──原本要攻击史派克,接着遭到机雷从反方向出其不备的攻击──敌人对眼前情况产生警戒,张开最强大的障壁防御。在绿色的影像中,下半身呈现深色,上半身则出现颜色转淡的变化。
他此刻才吐出这句低喃。
「成功了吗……」
终于,就像在有明那时看到的一样,庞大的躯体开始颤抖。
想要不投降而救助恭子或学校的同学,已经不是所谓「极为困难」的程度,而应该说是几乎「不可能」。
是自走式机雷的攻击。几分钟前,毛也以同样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可是却无法造成致命伤。敌人将重点放在脚下展开「力场」,即便产生若干损伤,对〈Behemoth〉来说不过像是被摸个两下而已。
「BETA,GO!」
「4……3……」
「够了!快逃走!」
巨人开启肩部的导弹发射器,朝其他同伴发射无数的对地导弹。桑达拉普达的M9尝试进行迎击与回避机动。
〈Behemoth〉还活着。半毁的头部转了过来,黑光灼灼的炮塔转向克鲁兹。
当他听得到声音时,应该就太晚了。克鲁兹的时间真的就只有这零点几秒。在烟雾的包围下看不见中弹位置,就连打中哪里「能射穿」,都只能凭推测判断,更别说角度或位置了,一切仅能依赖自己的直觉。
听不到声音,毕竟距离遥远,而且第二次的炮击让克鲁兹现在还在耳鸣。
牺牲一人,救出九十九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而同时救出一人与九十九人的可能性却仅有百分之一。
哪个作法合理?
想都不用想。
她是正确的,非常正确。
但对相良宗介来说,与这个问题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若这九十九人与要牺牲的一人等值,甚至不及那一人又该如何?如果要交出这一人,让世界的一切都毁灭也无所谓──若假设他基于这种立场,他又会如何选择?
九十九人当然很重要,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可是那「一人」也相同。
他陷入深思。
举白旗投降,将她交出去?
办不到。
自己没有这种勇气。如果这可以称之为勇气。
这是数学无法解决的问题,过去的他一定不会迷惘的问题,严重的两难困扰着他。
自己想赌上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赌在这个可怕的诱惑。
有谁能抵挡住这种诱惑?若是以前的宗介一定会嗤之以鼻,但他现在已经做不到了。说到爱是怎么回事,或许就是这个了──宗介想着。至今为止遭遇过非常不合理、非常愚蠢的人们──他现在对他们的心情深刻地感同身受。
因嫉妒而在厕所中涂鸦中伤他人的女学生;恐惧会输掉比赛,而发出恐吓传真的篮球队员;暗恋职场的同事,忘记立场而造成骚动的教职员。
能责怪他们吗?
理由很清楚,因为他们有所爱;因为他们有所惧。
对。
能怪谁吗?
「可以。我会在一一○○时将AS移动至泉川町二丁目的废工厂,开启舱门待机。你可以找同伴来监视。我会让千鸟要独自前往泉川站,交接结束后我会就这样消失。」
「接下来要去阵代高中,找出校内的炸弹并加以解除。」
『你的威胁对千鸟要有用,但对我没有意义。阵代高中死多少人不会对我的任务造成障碍,而无论怎么交涉我也不可能交出最高机密的AS。此外,我被下令在判断千鸟有被夺走的危险时杀掉她。拨这支电话,若三分钟内未收到回应,我将执行这道命令。』
「我没兴趣。」
陷入短暂的沉默。对方深思熟虑着他的条件,回答:
来电铃声再度响起。
「我已经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了。」
取回了某种程度的主导权。
「如果你是打算拖延对话,我要挂断了。」
此时的宗介冷静地如此询问自己──而他也不晓得这个答案。
是经过电子合成变声的男声。
『你的要求是什么?』
他抑制立刻按下通话键的冲动,等了一阵子才接起。
宗介果决地挂断电话。
他迅速扶住小要,以双手抱着让她躺下,接着从医药箱中挑出有镇静效果的药物,以熟练的手法替她注射。这样一来,她应该数小时内都不会醒来。宗介将她抬到办公大楼楼顶的水塔上,再以染血沾泥的外衣覆盖住,接着从她的口袋掏出PHS。
《收到。》
『就跟Mr. Fe说的一样,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子。』
『我毕竟也失去近十名部下。虽说彼此都是职业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让你痛苦。』
不可能,不合理,无意义,糟糕的选择。
『我们只要得到千鸟要就行了。』
「没时间了,走吧……」
接着就只是等待。不到一分钟,PHS便响起来电铃声。
关闭舱门,回到操纵模式。透明化的〈强弩兵〉在阴郁灰铅色的城市穿梭。
《虽然我并未掌握所有战术状况,但这个选择是错误的。》
「我想也是。」
宗介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半开驾驶舱,以空出的手操作小要的PHS,要以仅仅十几个按键打一封信,对不习惯操作的他来说实在是折腾。
《收到。》
她会原谅自己吗?
「我拒绝。」
一阵电流,轻轻地痉挛。
《中士,我有个疑问。》
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就这样,别管。」
「走吧,〈R〉。」
以同样的方式在街道上移动,最后在远离数公里的位置再度停下机体。
就凭一己之力。
「我说过很多遍了,这对我来说不构成威胁。」
《这是明显不合理的选择,甚至可说是恶劣的选项,建议中士再考虑。》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低声笑道。
也许不会原谅吧!
他忍住伸指抚过她苍白脸颊的心情,起身背向小要。
盯着萤幕等待。敌人若是认真的,应该会接受谈判。痛苦的不只自己,敌人肯定也强烈担心宗介与小要逃离,将恭子与校内学生当作人质也可说是经过痛苦考虑后的行动。
《要将千鸟小姐放在这里?》
「无论几次我都会阻止。」
小要立刻不再动弹。
宗介切断通话。敌人已掌握这里的位置,侦察队或突击队会急速赶来吧!
传送。
但是就结果来说,他臣服于诱惑。
『好,但是只要有任何脱序,我们将会引爆学校内所有的炸弹。』
他要赌上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看来你还不明白,要我引爆一枚学校里的炸弹让你看看吗?』
背脊窜过一阵冰冷。但宗介展露超人般的自制力,冷静地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说得也是。」
《不可能。》
『我们对AS也没兴趣,只是那会造成威胁。你若能保证使AS一时无力化,我就担保你的人身安全。』
「确保我的安全与逃亡路线。你指定的地点与时间无法保证我的安全。」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赌注。敌人说会杀掉恭子绝不是装腔作势,他们是当真的。
「我会让情况变为可能。」
「走了,〈R〉。」
宗介背后冷汗涔涔,却镇静地说着。
《不可能。》
『是吗?』
就算只是暂时的状态。
「什么疑问?」
半跪着待命的AS──〈强弩兵〉的AI应声。宗介伸脚跨上装甲的突起,俐落地攀上机体后滑入驾驶舱。
小要无力地低喃,打算起身前往敌人指定的地点。宗介走近她身后拿出电击枪,直接从后方仿佛抱住她一样,将电击枪抵在她的腹部按下开关。
实在是漫长的十几秒。
宗介握住〈强弩兵〉的操纵杆,直立机体后在空旷的停车场助跑,接着跳跃。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解除爆裂物,敌人也会不断重复相同的作战。》
「那么谈判破裂,随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