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4591 字
在几所志愿学校的校名旁列出了令人不愉快的文字,不是「D」就是「E」,反正肯定不是「A」或「B」。
这是全国模拟考的合格判定表。
从一大早起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当然内容不会因此改变。风间信二盯着表示出黯淡结果的纸片,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模拟考惨败的原因。
英语方面,还没记住的文法结构接二连三地袭击而来;世界史出了一堆原以为不会考所以大量跳过的古代南美史;至于古文更偏偏考出源氏物语。
尤其是源氏物语!拜托请不要以能否理解那种一千年前恋爱至上主义的女人所写的妄想──种马男糜烂的翻滚女人堆经历来决定现代青年的人生!……信二沉痛地想。
算了,愤世嫉俗也无济于事。结果就是一切,而年底模拟考的结果就是很差。
已经进入高三的一月,统一入学考试就在下星期。
实在事态严重。
「不行了……」
翻过判定表盖在桌面,眼神呆滞地环视教室一周。
午休时间的三年四班发散出莫名紧绷的气氛。有人全心准备考试,也有人读累了正在午睡。跟信二参加同一梯次模拟考的女生小团体正彼此打探结果,而极少部分的男生一副「考试是什么东西」的态度,正热中于卡片游戏。
也有已经决定出路,譬如就职或推甄入学的人,但大多数同学的去向都还悬而未定。
模糊的不安感就好像湿濡的纯棉黏答答地裹住身子。
总觉得内心某部分难以释怀,就算听别人说到好笑的事,也无法由衷大笑。
但理由不仅因为出路的问题。特别是三年四班──曾经是二年四班的同学之间,一直刮着寂寞的风。
就是千鸟要与相良宗介的事。
他们从学校消失即将要一年了。
校门外喧哗窜动的新闻记者与播报员离去,受损校舍的修缮工程也在暑假前完工,跟往年一样照常举办的校庆与运动会结束后,他们的学校变得出奇安静。
没发生危险的爆炸,听不到小要激动的斥责,也没有被卷进骚动的学生发出哀嚎,更没有神乐坂老师用校内广播大声怒吼。
不起劲地一阵对话后,孝太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合格判定表。
「都是题目的错。小野D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孝太郎比信二反应快一步,迅速掀起判定表。
常盘恭子在那次事件受伤住院,探病最频繁的同学就是孝太郎。信二也常常同行,不过勉强装作开朗的孝太郎反而让他难过。
自那天以来,直到今天,孝太郎从未提过宗介的名字。
不过学生会长林水敦信已经毕业,校长坪井隆子也在学年结束后转任到其他学校。
「啊,来了。」
「就是……」
然而就算万一她能够回来,也应该得从二年级开始重读。原本的同班同学马上就要毕业了,而也没人知道她是否不惜留级也想留在学校。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计划?」
「你…你管我!」
「那个,小野D,虽然我一直没说过……」
「嗯。」
「喔……」
自那时起,信二便一直在网路上搜索宗介的活动痕迹,心想他若在这世上的某处引发了事件,或许能发现一些讯息(逃避准备考试的现实也是部分动机,就结论而言倒是复习了英语)。
此时,友人小野寺孝太郎走过来,坐在他前面的位子。
「买啦。饭团,鲑鱼跟鲔鱼口味,第二节课后就全部吃光了。」
出院以来,只要冒出令她稍微联想到事件的对话,恭子就会露出难受的表情。
回到非常普通的校园景象,回到宗介入学前的学校。
「那家伙──」
「告诉我啦。」
「那……那种事我不知道啦。」
「什么?」
究竟是否能办到呢?
今天恭子早上请假去市内的医院接受精密检查。她几乎没有因受伤造成的后遗症,但左手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听说若非身体的疾病,就可能是心因性缘故。
两人变得比之前更加亲密,不过根据孝太郎本人的说法是还称不上「交往」的关系。暑假时两人好像甚至一起去了海边,但最后据说「什么也没发生」。
「哪些事?」
「喔……」
「啰唆。」
「喔……是关于相良。」
「不知道,刚才有传简讯说刚检查结束。」
此时恭子进入教室。
「几乎都卖光了。」
「你也跟常盘一样有想道歉的念头吧?」
至于宗介,大家都知道原本他的学籍就是伪造的,复学(用这种说法也很怪异)的可能性完全是零。
「相良同学?」
「下星期就是统一入学考了……」
不止如此,宗介可能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信二常常浮现这个念头。
「今天常盘会上学吗?」
「咦?」
孝太郎语带埋怨地说完,将吸管插进咖啡牛奶盒吸了一大口:
坪井的转任并非是被追究任何责任,过程非常平静,但既然曾经发生那种骚动,便不可能留在同一所学校继续任职。
那些是无论多强韧的人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与其抗衡的组织,若要对抗,必须拥有大量强力管道、丰富资金以及能干的人才。
站在教室入口跟一些女生聊了一下,恭子便朝他们走来。
即使就信二所知,也能推断那时绑架小要、抓恭子当人质的是相当危险的组织。譬如从未在任何军事相关杂志曝光的那架黑色AS机种与安置于校舍各处的高性能炸药。
孝太郎露出一脸不快,一副硬是摆出抗拒态度的孩子气反应:
出院后恭子顺利进级,就像以往一般与同学打成一片。小要不在,相对地与孝太郎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
完全找不到线索。回头想想也是理所当然,那种组织不可能泄漏出连普通高中生都能用个人电脑查出来的情报。
「就是常盘开始聊起事件的事。」
「早上应该去便利商店买点吃的才对。」
「混……我……才不是。」
「你真的这么认为?」
「果然很难受。」
个子一样娇小如昔。
「啊──」
被周遭同学以绰号「小野D」称呼的孝太郎撕开外卖面包店的包装纸,食欲不振地啃起面包卷。
「我啊……有个小计划。」
信二大吃一惊。
「我说常盘,经历过那些事。」
但如果宗介还活着,还在某处寻找小要呢?
一边是冒险的日子,一边是为合格判定叹息的日子。宗介的境遇与自己的境遇之间的大幅落差,甚至令人产生想笑的心情。
身为军事迷的信二对宗介的世界多多少少有点理解。
三月的结业式那天,坪井校长在全校学生面前一脸遗憾地说:
「偏偏她却对相良说了很过分的话。她看起来感觉非常后悔。」
可是印象却比之前更成熟;也许与事件后天真烂漫的表情蒙上阴霾有关。
「而且,他们有所隐瞒才害恭子差点死掉也是事实。如果早点默默消失就好了!」
这些话事实上就像对千鸟要道别。信二觉得校长说「回来为止」这句话本身就根本无法实现。这事件与纯粹绑架案的规模不同,可不是日本警察靠努力就能解决的层次。
「我看看……啊,这还真糟糕呀,几乎都是D判定嘛!」
「可是……那也没办法呀,碰到那么恐怖的事。」
听说小要的学籍,是「考虑到事件性」,被当作无限期休学来处理。
可是唯独宗介在二年四班(现在是三年四班)的同学面前发誓的话,怎样都忘不掉。
「也是。」
「出院后,她非常努力念书嘛。」
「我…我想……相良同学一定已经尽了全力。」
孝太郎支吾起来。
究竟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
「二月以后大家就不会聚在一起了,我想在一月中摄影!」
「嗄?为什么我要道歉,应该道歉的人是他们!」
「说什么?」
他比一般高中生还清楚军人、情报机关、或恐怖组织等──这类机构是多么庞大、狡猾、强而有力的存在。
「喔,是上次的模拟考?」
「这是……」
「…………」
最近的她没有戴之前那种眼镜,改戴隐形眼镜。发型也不再是孩子气的两条辫子,而变成及肩的中长发,还化上唇蜜这类的轻妆。
(如果可以,我想确实克尽身为校长的责任,直到目前各位担心的朋友回来为止,无论耗上几个月或几年。)
「最近开始会聊起受伤时的事了。」
「谁知道!」
「说他当时拚命去救她,想要将绑在她身上的炸弹解体;即使明明知道是陷阱。」
当然,尚有许多愤恨宗介将学校卷入危险的学生,孝太郎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宗介离开学校那天,孝太郎激愤地责备他,揪住不做解释的宗介胸口,双眼泪流满面地叫骂着:「我们不是朋友吗?」
「嗯……哎,常盘确定推甄上了。以前还说要去玩具公司上班。」
「什么计划?」
「……也是,碰上那种遭遇。」
「我一定会带她回来。」
「常盘很担心耶,你完全不读书。」
学校的人之中没有出现任何死者实在是奇迹,甚至可说,这些全都是宗介与那架白色AS孤军奋斗的功劳。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在信二笔直的凝视下,孝太郎语句含糊,然后受不了地别过脸:
「是喔……那你为什么会讲这件事?」
(我其实想在这学校继续留任……)
再说,宗介所说的〈阿玛尔干〉若确实存在,该组织的力量应该很吓人。毕竟信二完全不知道该组织的存在,甚至关于都市传说的谣言方面也不曾听说。若以拥有如此隐密性与力量的组织为对手,不管宗介如何抗争大概也无法调查出小要的所在地。
「你也有同样的心情所以才想说吧?因为你其实感到很抱歉。」
「我无所谓啦,接下来我就会认真读书。」

「早安,风间同学。」
「嗯,早安。」
恭子先是对信二展露笑容,接着拍了拍孝太郎的肩膀:
「小野D,早!」
出乎意外精神奕奕的问候声。外观虽有种种改变,但性格却没有突然转变。
「喔,怎样了?」
「什么?」
「检查啦。」
「下星期才知道结果,我想应该没什么异常。」
「是喔。」
「啊,难道你在担心我?」
「完全没有,我只是问问。」
孝太郎开怀地笑着,恭子嘟起脸颊戳弄对方,他也戳回去。就在两人拌嘴时,第五节课的上课铃开始响起。
「喔,已经这种时候了。」
「幸好有赶上~」
「你还真认真,如果是我一定会跷课。」
「笨~蛋。」
孝太郎与恭子回到各自的座位。
在准备上课的学生们的喧闹中,他听见正看着手机画面的男学生对前座友人攀谈:
「跟你说,发生战争了。」
和平到令人焦躁。
「没有人缺席吧~?那就来考最后的随堂考,虽然很辛苦,大家还是要加油,就差一步了喔!」
古文老师进教室后,口令响起,对话就此中断。
「不晓得,好像到处都有,或许会有战争。」
那不是谈非洲的国境纷争,即将发生战争的是两个超大国。
这可不是寻常状况。
以美国为中心的西侧诸国与以苏联为中心的东侧诸国,正以核子飞弹互相对峙,面临严重的军事危机。影响遍及欧洲、远东、中东、以及北极海──
信二突然想跟宗介说说话。如果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感觉,他会说什么?
「新闻说,发生战争了。」
这时候,只见车内有名努力默背单字的考生。明明志愿学校可能会消灭,为什么他还能读下去……?
目前尚且是双方阵营部队摆出临战姿态,并未实际交战。打个比方,就是从口袋拿出手枪示威的情况。
结果信二挤进放学时段的电车内才知道新闻的内容。他的视线停留于疲累的上班族正在阅览的报纸头条。
确实之前就在新闻中发现征兆。世界各地持续不断延烧的能源与粮食危机、以及大规模的金融危机;可说是百年一度的股价大暴跌;苏联某个极右派指导者一直提出挑衅的言论,获得军方广大支持。
背脊渗出不舒服的冷汗。
怎么回事?
虽说如此,也想不到会有战争。
对于理所当然地在战争与和平的界线来来去去的他来说,会如何看待这景象呢?
或许就要发生核子战争。
信二皱起眉头,不过他只觉得应该是中东或非洲附近的国境纷争,并没有更进一步深入思考。比起这些事,统一入学考试更重要。
至少信二看到的报导是这么写的。
「哪里?」
然而电车内却一如往常和平,甚至未散发些许不安。为什么大家能一脸平静呢?
但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事。
「你说什么?」
「哦……藤咲来了,把它收起来吧。」
现在的生活或许全都会完蛋。
老师说完,发下重视基础的文法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