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的问题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9万 字
一○月二○日 二○四五时(日本标准时间)
调布市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结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平安无事地回到家后,小要对自己如此说着。
只不过是瞄到泉川商店街的大楼屋顶上有个奇怪的人──如此而已,怎么会慌乱无措到那种地步?
野性的直觉?怎么能信任这种感觉。
(是呀……)
宗介的电话的确打不通,不过那又能说明什么?至今不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他一声不吭地从学校消失个一天两天,长一点甚至三天或四天左右,但是他最后一定会回到学校。无法取得联络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可是──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无人使用,请查明后再拨──』
这是至今从未有过的留言。会听到这种回应,就表示是宗介本人联络电信公司,解除了电信契约。电话的使用者告知电信公司解除契约,经电信公司确认后,不用十分钟就能取消门号。
再说,自上一次考试以来得知,宗介即使身在国外,电话也应该打得通才是?
(那个笨蛋……)
让我为他担心个半死!下次见到他的话,一定要狠狠地骂他一顿。
不安与焦躁,以及为了消除这些情绪的乐观念头交互混杂,让她的内心纠葛不已。
没心情下厨做晚餐,所以这晚吃了咖哩调理包。
打开电视,转换频道。电视上播着有线电视的娱乐节目,请来了最近颇受欢迎的搞笑艺人拍档。他们靠着修理、恶搞立场弱势的新人或一般人,然后嘲笑他们,根本就是垃圾一般的内容。
打开游戏机,开始玩起玩到一半的游戏。这款动作游戏的内容,是操纵多国籍军队的最新型AS去击破恐怖分子的部队。直到不久前,她根本就不把这种专门卖给男孩子玩的游戏放在心上,但是有点想多了解宗介平常的工作──才买下这款游戏。
虽然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买下这款游戏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款游戏的制作者并不清楚实际面对战争的紧迫压力、爆炸声响与灼热炎风,甚至也不理解那种紧绷胶着的气氛,以及在面对恐惧时那种沸腾般的狂热。不幸的是,小要对这些事情都十分清楚。
实在是太无趣了,小要玩了一下就不玩了。
她没有自觉到,自己毫无来由便能下此判断的思考模式有多么诡异。
小要又拨了一次宗介的电话,果然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回应。
『──鸟要,请到教职员办公室来一趟。重复一次,二年四班的千鸟要,请尽速到教职员办公室来。』
值星官宣布。
宗介也许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大家所熟悉的那个战争狂笨蛋,其实是现役菁英战士,而且来到这间学校上课的目的,还是为了担任自己的护卫。然后校外教学时把大家都牵扯进去的大事件,真正的原因也正出于自己──诸如此类。
两百多名乘组员整齐列队,排列于从两个月前的事件以来,损伤已经完全修复的〈De Danann〉船舷右侧。
电话响了起来。
就用那台通讯器!既然做好决定一切都好说,现在立刻就去!
她啪跶啪跶地踩着欧巴桑凉鞋,走向正对面那栋隔着一条马路的公寓。上到五楼后,来到最里面的五○五号房。眼前是一片与平常没有两样的熟悉风貌。
一○月二一日 一二四○时(日本标准时间)
「那么,请各就各位。」
泰莎并没有坐到座位上,只是盯着正前方萤幕的显示。各部署单位以对讲机告知最终检核的结果,一切都没有问题,而萤幕画面的显示也展现出一致的结果。
她孤伶伶地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伫立了数分钟之久。
(好糟糕的脸色……)
没错,就是那个通讯器!
就这样,小要在达尼耶尔等人的微笑陪同下,迎接了黎明的到来。
什么都没有,一件也不剩。
恭子大约每星期会有一晚留宿在她的公寓。大抵上都是恭子开口询问:「今天可以去你家吗?」因为一个人生活很寂寞,所以小要当然非常欢迎她来。亲自动手下厨烹饪,还能一起看电视,然后裹在棉被里天南地北地聊着。聊着音乐、运动、连续剧、朋友的八卦、学校的男孩子以及未来……
一边思考着这些事,她一边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
哎呀……随便啦!如果他装了奇怪的陷阱,到时候就加十倍再向他讨回来!狠狠地揍他一顿,把他打个稀巴烂!
(宗介……)
从昨天就睡不着。夜半时分背倚着墙缩成一团,光是听到细微的物体碰撞声,肩膀就会为之一颤。难以忍受房里的寂静,于是整夜都开着电视。午夜新闻报导着香港市民避难的情况,但是由于提不起兴趣看下去,所以转台到贩卖美国制商品的电视购物频道。
「──不分昼夜,不管是在寂静深沉的海洋中,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请与我们同在。主啊!当我们在海上遭遇苦难,当我们呼喊您圣名之时,请倾听我们的声音……」
虽然不晓得操作方法,但现在的自己一定能想得到该怎么做。〈米斯里鲁〉使用的卫星连线,是将广泛使用的展频加以变调,再嵌入专用的量子密码。在发生〈Tuatha De Danann〉那次事件时,她已经大略掌握使用那些回路的详细方法以及使用波段,只要能实际操作,要联系上美利达岛也不算多困难吧!
「各位。」
也不见平常放在大门口的几双战斗鞋,藏在鞋柜的防弹背心与冲锋枪也不见了。
没有陷阱。
不,木板地面上倒是放了几张CD。那些是小要在不过几天前借给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仿佛是在跟她宣告某件事一般。
封闭地下船坞正前方的巨大坞门,在一阵轰隆震响下开启。这场景就好比一座大楼开始缓缓移动的模样。完全开启的大门前方,是以无数的钢筋支撑的巨大洞窟。这是全长大约数百公尺左右,与前方的海洋相联系的〈De Danann〉地下通道。灌满洞窟的海水波潮起伏,反射着水银灯的光芒。
在出现某种东西的摩擦声后,电话便被切断了,只留下反复「嘟—嘟—」的空虚电子合成音。在一阵无法消弭的不安驱使下,小要打了一通国际电话到纽约。
充血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黑眼圈,蓬乱的黑发披在身后,肌肤也没有弹性,而且脸色苍白,嘴唇干燥。
「不了,不用……就这样啦,慢走呀!」
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地焦躁不安呢?
一○月二○日 二三三五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当余音缭绕的祷告结束后,她宣告:
接着将备用钥匙插进喇叭锁。
女生厕所的镜子上,映着一张憔悴不已的女子脸庞。
瞧了瞧时钟,已经超过九点。如果在纽约的话,现在是早上七点。她想起每隔几天就会在上学前打国际电话给她的妹妹,小要这才露出微笑。只要听到妹妹的声音,应该就能镇定一些。她接起电话的子机,硬是挤出开朗的声音应道:
没有冰箱,没有桌子,也没有餐具、椅子、电视。连弹药柜、枪械、还有各式各样的电子仪器、挂在衣架上的迷彩服、背包、皮带、睡袋,甚至连应该挂在墙壁上的过去战友照片也消失了──
有没有其他方法呢……才这样想着,她立刻想起宗介的公寓里有通讯器。
她有好几次接到恶作剧电话的经验。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打电话到她的PHS,对她说:「你现在在做什么?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出来玩?」之类,也有过一两次奇怪的搭讪。不过也仅止于此。怎么偏偏在今天晚上,在这种时机接到恶作剧电话呢?
虽然算不上是激昂振奋的训词,不过这就是这艘船舰的特色。泰莎双手捧着麦克风,以清冷沉稳的声音朗诵着祷告的词句:
不可能说得出口!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校内广播的铃声响起,是级任导师神乐坂惠理的声音,她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小要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子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走到他们跟前说道:
(如果有叫恭子来就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姐姐,你不要紧吧?」
在副舰长的陪同下,泰莎踩着积极轻快的脚步进入舰内的司令室。
「喂喂……小绫?」
她等待对方回答,却没得到任何回复。回荡着寂静的话筒那头,传来了细微的噪音。
进入D待机状态后没多久,要〈Tuatha De Danann〉出航的命令便下达了。
即使按下门边的开关,也无法把灯点亮。小要只好在昏暗中摸索向前,走进客厅。
美利达岛基地 地下船坞
「有劳你了,接下来由我指挥。」
(那个笨蛋该不会装了炸弹之类的东西吧?)
「你是小绫吧?」
在值星官放声大喝之后,乘组员们便一起开始了动作,一个个搭上仿佛像座小山似的〈Tuatha De Danann〉。
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无法专心。然而若什么都不做,就会觉得无聊到了极点,心烦意乱。
「听到了吧!各先发员与水手回到自己的岗位!」
船舰如滑行般前进。数万吨的船体隐藏其偌大的力量,宁静而平稳地出航了。
东京都 调布市 阵代高中
「好,出航!正常推进,前进三分之一。」
不仅仅是没有陷阱而已……
同学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变化,恭子等人都露出担忧的表情,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小要只好对大家说「只是感冒而已」。她虽想说明原委寻求协助,却办不到。
「是哦……那…就好。」
「遵命,长官。从现在起由舰长进行指挥!」
拉起百叶窗,户外的灯光穿透整片光滑的玻璃窗,射进一片苍白而又寒冷的微光。
「嗯?没什么,我没事啦!」
「你好!这里是千鸟家!」
很奇怪。
那是宛如长笛独奏般,既惹人怜爱又纤柔的声音。此时,基督徒在胸前十指交握,其他人则是低头默祷。
「确认完毕,舰长!」
「要叫爸爸来听吗?」
无法镇静。她感到房间的寂静浸透了她的身心。
「…………你是谁?」
多亏开始采取具体的行动,心情多少也感到轻盈些。
「…………」
「主啊!伟大的力量!请用无远弗届的手给予将前往深海的我们支持与守护──」
原本想当作没听到,但转念一想算了。即使在这里对着镜子大眼瞪小眼,心情也只会变得愈来愈差。
急速进行各类物资的装载与检核,连修理中的〈强弩兵〉及黑色M9──通称〈鹰〉──也一并收容至停机库。这次,宗介等陆战队战斗员们在一开始就被下达了登舰命令。
她怎么能够将一切事情摊开来说明白呢?
「遵命,长官。正常推进,前进三分之一」
「…………」
「跟往常一样,我们又要出任务了。〈Tuatha De Danann〉马上就要出航,我们将以世界最快的速度直接前往作战海域,目的地会在出航后告知各位。虽然有可能要熬夜进行任务,但还是请各位注意不要出错唷。那么,我们来祷告。」
浑身徬徨不安,总觉得不太对劲,有一种仿佛被人监视的感觉。
(好……!)
看来打电话是行不通的。
她凝视镜子自言自语。她想,就算不靠那种器材,自己说不定也会快速地瘦下来吧!
以外部电源供给的电力启动了钯反应炉之后,水面下的散热口微微吐息,接着锚索与电源缆线与船身分离,固定船舰的油压式螺栓也缓缓地旋转卸下。各个舱门伴随低鸣声紧闭起来,宽广的地下船坞内回荡着宣布即将出航的警报声。
昨天的商品是革命性的瘦身器材「FitX」,乍看之下只是张普通的椅子,可是一天只要使用二十分钟,就能维持既美丽又健康的体格。电脑工程师达尼耶尔说:「这张FitX真是太棒了!只要有它,就能做出十二种之多的运动呢!托它的福,一年不见的朋友──乔竟然对我说:『哇!你真的是达尼吗?真不敢相信,我以为我认错人了!』这都要感谢FitX!FitX!FitX!想购买FitX的观众,请立刻来电!」
马德加斯微微颔首。
站在门前,还是先试着敲敲门,但就如她所猜测,没有回应。
就像是疲于生活且年过三十的女人穿着一身高中制服似的。
电话被正要出门上学的妹妹接起:「电话?我没有打给你呀……」她疑惑地回答。
「瘦身吗……」
小要披上常穿的旧外套,抓起钥匙圈就走出家门。虽从半年前就留了一副宗介家的备用钥匙,却从不曾使用过。那时他说着「以防万一」,就递给了她。
小要极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态度,挂断了电话。
「……不要紧吧?」
才看到小要的脸,惠理首先就如此问道。
「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这样呀?不可以哦?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住就常常熬夜哦!」
「说得也是呐,呵呵呵……」
「对了,找你来是有点事……」
惠理从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份已经开封的信封。收件者写着阵代高中,那是她所熟悉的拙劣笔迹。
「这个信封好像是相良同学送去事务室的,那个……你听了不要太惊讶哦!」
她降低声音,继续说道:
「里面放了一份退学申请书。」
「…………」
「他最近的确是常常请假……但是竟然完全没有和我商量就突如其来地退学!就连电话也联络不上……我呀……真不晓得该怎么办,烦恼透了……!前阵子我才因为车子以及无故缺席的事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该不会因为这样子才……不,背后应该还有更复杂的理由才对──」
惠理这串充满着疑惑的谈话,小要几乎都没听进去。
她并不惊讶,只是觉得──「啊啊,果然如此……」
眼泪也流不出来。不管是由于被舍弃的哀叹,或是对于讶然结束的愤怒,甚至连回忆的兴趣都冒不出来。什么感觉也没有,她只是像个木头般楞在原地,一脸茫然地远眺着桌子上皱巴巴的信封。
「──另外……千鸟!千鸟?」
「是。」
「你有想到是什么原因吗?」
如果是在漫画里,这时候就是要喊着:「我说不出理由,但是我相信他!宗介一定会回来!」的时机吧?她仿佛事不关己地想着。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她生为一个思绪复杂且活生生的人类──并不是那种会毫不迟疑,可以如此盲目去相信的单纯女孩。
「我想不到任何原因。」
「换句话说,应该不可能长时间使用LD,不过要排除类似〈Behemoth〉的例外。」
《根据本日一七三○时所进行之检查,各部位均为良好。检查执行者为沙克斯中尉,整备记录号码为981021—01B—F—001。您要阅览记录吗?或者您要重新检查吗?》
真怪的反应。其他的设定明明都还是维持教育模式下自由对话的状态,为何只有这部分要重新核对声纹呢……?
第一次遇到会如此回应的AI。以前宗介所驾驶M9的AI就绝对不会有这种回复。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是军事武器的控制系统,就算知道游玩的含意也没有意义,只是浪费记忆体而已。
果然很怪。
「──LD的问题在于……除了工学的成分以外,还有生理学上的根据。LD的机能会大幅地受到驾驶者的精神状态左右。启动这项装置时,从操纵者的身上可以检测出一种非常稀有的脑波──就是这个,我们称这道范围大约在三十到五十Hz的速波为γ波,似乎只有在当这种脑波超过一定等级的强度时,才能够展开LD的排斥力场──请仔细看这些数据。基于到目前为止的研究发现,要在本人的意愿下持续且强烈地产生γ波是极为困难之事。直到最近,甚至连这道脑波的存在与否都令人存疑……只有在极为有限的少数化学工厂中才能合成一种称为『Ti970型』的药物,而在服用这种药物的情况下,可以透过人工方式引导出类似的反应──然而我们也清楚这种药物会造成受实验者在情绪与人格上各种负面影响,包含记忆障碍、精神分裂症特质、幻视、幻听、被害妄想、激烈的躁郁反应等诸如此类的各式精神反应。短期性的使用会导致偏头痛、视力下降以及丧失平衡感等副作用──」
外壳是雾白色的平滑装甲,碰触起来有点粗糙。即使是像这样抚摸着机体,他也感觉不到对它有丝毫感情存在。
「你自己推测看看。」
「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教育讯息。请说明「一时兴起」这句话的意义。》
来到设定画面进入主选单,选择「人工智能」。进入人工智能画面,选择「教育」。进入教育设定画面,选择「其他」。进入其他画面,变更为「会话/自由」,执行。
踏上装甲,他轻巧地攀跃上机体的身躯,接着打开舱门滑进了驾驶舱。
「换句话说?」
「说说看。」
虽然尝试与机体的AI对话,他也不觉得因此能消除自己内心的阴霾。但是一直留在待命室里也打不起精神。即使有想过要写信给小要,他也不知道要写什么内容才好。跟克鲁兹他们谈话也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强弩兵〉的周围以围杆与绳索圈起一个四方形,挂上了「禁止进入」的牌子。
「『游玩』与『不规则』的意思接近。」
《不明,相关资料尚未输入──》
「R。」
总之,就先这么说看看。
细胞中的某种驱动──比起那个叫做什么〈倾听者〉的东西还要更加原始、更加强悍的某种驱动,强烈地刺激她马上行动!
「没有。」
随后,克鲁佐宣告会议结束,同时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后休息待命。
不!
《是,那就是「一时兴起」的概念吗?》
「没错。」
《冒犯了。推测结果为您并没有这项情报。》
「他是制作你的技术人员吗?」
《收到,感谢您的协助。》
《──若要执行机体重新检查,需变更目前的设定。请结束教育模式,并连接外部电源,之后执行任何一种检查项目。补充事项,本机从一七三○时的全机检查之后,并未从事任何任务,也尚未接受任何维护。》
「你很在意吗?」
《「游玩」,在战术上是种无意义的行为,在战略上却被定义为有所助益的行动。虽然不像进食与睡眠一样不可欠缺,不过却是仅次于此的重要元素。透过这种行为,人类能维持独特的柔软性、创造力与生命的活力等,而这些均与个人的任务处理能力有深厚的相关性。游玩的范例可举出歌唱、舞蹈、扑克牌、围棋等例子。另外,与「游玩」类似的语词可举出「嗜好」、「玩笑」、「恋爱」等词汇。》
即使操作控制杆也没有反应。本来猜想是不是预备电源耗尽了,但萤幕下方的电源灯却还是亮着绿色。
《核对。确认为SGT相良……是,中士。》
「R?」
一○月二一日 一九四六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我不知道。」
由于被下令登上〈Tuatha De Danann〉,宗介等人的训练与会议都在舰内进行。
「他的死因是什么?」
操纵模式──「测试用」;全车载电子装置──「休眠状态」;各种感应器──「休眠状态」。
接着按下左控制杆的声音输入开关。
「……如果明天还联络不上他,我就必须把退学申请书交给校长处理了喔……?」
「是不是又吵架了呢?」
「既然如此,一开始直接讲不就好了……」
聚集一群特别对应班SRT队员的会议,充满高度的专业内容,包括运用M9的资讯连结机能之小队战术、极限性能下的三次元机动,以及复杂的有机性连动战术,无论何者均为意识着「剧毒」的问题而提出的相关议题。
不管到哪里心情都很差。
「……状况如何?」
「你说说看『游玩』的意思。」
「你是指自己尚未完成吗?」
《核对。确认为SGT相良──教育讯息,他已经死亡了吗?》
小要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惠理则露出一双怀疑的眼光仰头看着她。
难道我是──被关在塔顶,每天只知道叹息的女主角?还是没有白马王子、没有英勇的骑士团,只会哭泣的公主吗?
惠理没有任何回应。
「是这样啊,那么我先走了……」
小要将这阵沉默,当作是肯定的意思。
沉默。
AI「R」除了必要的事项以外什么都不会说。若是照这种状态下去,如果他沉默不语,「R」就会一直保持现在的状况。而宗介也是,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特别想讲的话。他只不过想做做看这种事而已。
出现一阵杂音。「R」的声音忽然中断,画面呈现当机状态,一片漆黑。
《是巴尼•摩拉塔主任,中士。》
宗介以预备电源起动机体的控制系统,点亮显示器的灯之后握住控制杆,操作大拇指位置的指向装置,开始在各类模式中选择。
放弃吧!他的存在不过就是一道幻影罢了,还说什么要「保护你」,谎话连篇。反正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在〈强弩兵〉完成之前死亡的那号人物。
「可是──」
回想一下!
「雷明少尉说的。」
「会启动你,只是因为我一时兴起。」
《巴尼•摩拉塔,男性,隶属〈米斯里鲁〉研究部,识别码F—6601,阶级为上尉待遇,薪资等级为MJ—3,为ARX—7系统开发的负责人。推测年龄十六岁,身高一六六公分。补充资讯,具有加州大学与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的经历,曾居住于哥本哈根,兴趣是围棋与钢琴,喜欢的歌手是约翰•蓝侬,喜欢的人、事、物是和平、「R」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今年二月十六日起消除登录。》
在短暂的时间延宕后,低沉的男声回应道:
在停机库的一角,是AS专用的停机空间,刚修好的〈强弩兵〉正跪在那里。目前正处于噪音管制中,因此整备作业暂时中止。
《这个问题是指「是否关心他的死亡」的意思吗?》
显示器上陈列出了在第四备选方案以后的推测,其中包括了「怠惰」、「危机」、「野心」、「游玩」等……
所以,干脆就到这里来看看,到这个感觉最糟糕的驾驶舱来。
绝对不是!
「那么,意思是说他就正式退学了吗?」
「R」会使用「我」这种词,只是为了方便起见,实际上AI并没有自我。
「你懂『游玩』的意思吗?」
「告诉我你所知道,关于巴尼•摩拉塔的情报。」
要展开行动,因为我可是──千鸟要啊!
西太平洋菲律宾近海 〈Tuatha De Danann〉
已经再也没有人可以依赖了。难道自己今后的日子非得像这样畏惧着看不见的黑影,担心害怕地度过每一天不可吗?狙击自己的那群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吧!不管是间谍也好、恐怖分子也好,还是秘密组织之类的玩意儿也罢,反正这一群家伙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一个大好机会。
他跨过禁止进入的绳索,接近〈强弩兵〉。
他消失了……伴随他这个存在的许许多多的人们也将不复见。
《「一时兴起」的意义,最有力的备选方案──类似「慎重」或「疑义」之类的概念。第二备选方案──类似「热情」或「勤勉」之类的概念。第三备选方案──类似「无秩序」或「不规则」之类的概念。》
《是的。从战术以至于计划状况,对所有层面都具有整体性的影响。若是没有巴尼•摩拉塔,要完成ARX系统会有困难。》
由于并非在战斗中,所以会一一报告各种细节。宗介默不吭声,R便继续说道: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宗介听到泰莎的名字感到有些惊讶,但还是接着询问:
小要以毫无生气的动作朝右转身,走出了教职员办公室。
《收到。推测完毕,要告知您推测结果吗?》
紧接着,技术军官雷明少尉透过一堆难以理解的专门术语图表,长篇大论地说明现阶段唯一可认定是「剧毒」弱点的内容:
与克鲁兹等人检查完毕枪炮武器后,宗介一个人走向舰内的停机库。
以克鲁兹为首,几个不耐烦的SRT要员异口同声地问道:
《请您告知他的死因。》
宗介只是因为单纯感到兴趣,随口询问道。
「我听说的……还有,不要再一一呈报『教育讯息』这个项目了。」
《是,他是包含「我」在内之ARX系统的研发负责人。》
「…………」
陷入沉默。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突然,画面在没有任何预兆下又恢复原状。
一定要好好想出应付眼前情况的对策。我必须靠自己孤军奋战才行,绝对不能将恭子牵扯进来。
《收到。请您告知关于他已死亡的资讯来源。》
以前,也就是在顺安事件开始使用这架机体前,它总是被放在停机库角落的货柜里。宗介不曾被告知货柜里面的内容物,也从未想像过里面会收纳着AS。
首先要搜集情报,必须掌握住自己周遭发生了什么状况才行!
《是的。而且,您也是系统尚未完成的原因之一。》
虽然没有对说出这番话的机械生气,但是这个答复的确让他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
《ARX—7是包含您在内的一个整体系统,没有您的协助,ARX系统无法完成。请告知您的问题何在。只要有您的回答,我说不定能提供您一些建言。》
这不像是机器会说的话。难道有人在远距离操作R让它这么说?宗介怀疑起来。
「我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这是我的「直觉」。》
听到这个词汇,宗介突然感到自己真是蠢到了极点。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恶作剧,但是机器怎么可能会说出「直觉」这种话?是克鲁佐、还是雷明搞的鬼?不清楚到底是谁干的,但是却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愈来愈愚蠢。
「那就去跟你的那个『直觉』说啊!别再耍小把戏了!」
《命令不合理。「直觉」并非可控制或说服的对象,而是精神深处酝酿产生的事物。》
「你的说法才真的不合理。」
如此说完后,宗介想结束教育画面。将游标移动到自由对话模式上,打算变更为「关闭」时──却无法变更。没有任何反应。
「…………?」
《很抱歉,中士,这个项目今后都无法变更。》
「你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R继续说道:
《转达巴尼的留言,请注意听……「出现分歧点了,这对我个人而言是最糟的情况。因为,会出现这个状态就是代表我已经死了,不然就是变成废人了吧!为了以防这种时候的来临,我留下了这个机关。给未曾谋面之『R』的主人啊,它已经不是一般的AI,而是一个与Λ式驱动仪共生的个体存在。虽然它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却能够学习喜悦或悲伤等人类的情感,请信赖它,视它为伙伴。」》
「什……」
也许对方会在店外看守。
她什么都不懂,也没有真实感。明明已尝试采取思虑深远的行动,却连一点踪影都感觉不到。若以常识思考,当下也许就是得判断为「果然,没有人在监视自己」的时机。
而且,要是尾随自己的家伙真的是坏人的话……?
《这句话是说我吗?还是在说您自己呢?》
「那架AS,真的只有一架吗?」
如此一想,小要便对电动游乐场的店员解释说:「有怪叔叔在跟踪我」,请店员让她从后门离开。走进昏暗的小巷,她绕了一圈路,从离电动游乐场有一段距离的服装店旁的通道出来。然后立刻匆匆跑上服装店的二楼店铺,在景观优美的窗边,观察刚才自己所在之电动游乐场的周边区域。
以前宗介他们拿给她的那条装设发信器的项链,已经没戴在身上了,在离开时已经留在房间里。然而,如果说除此之外还有某种机关设置在自己身上的话呢……?或者是以她不会察觉到的超小型设备,以巧妙的手法装设上去的话呢……?
(行不通吗……?)
她应该正被监视着,她应该正被跟踪着,应该是如此……
「我跟你说呀……!我现在呢,有事正忙着──」
此时,出现一个叫唤她的声音:
「是什么机种?」
往上一瞧,眼前站了个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围着松垮垮的领带,有点红润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譬如像是发信器之类?)
完全想像不出来。有时候从外行人的眼里看去,他就好像施展出只能说像是魔法般的技术,看穿敌人、追踪者以及各式各样的危险。当然,也有很多搞错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个制造纷争的火种。虽然这么说,但他却也从未错失任何真正的危险。
「可是我不饿。」
毛一询问,克鲁佐便切换了萤幕的画面。
她来到人群逐渐消散的八公像前,抱着包包蹲踞在一角。
衣服?钱包?还是在手表里?
走出服装店,在尚未想出有效的关键一击的状态下,她只得在街上徬徨漫步。随处可见喝得烂醉的团体,而拉下卷门的店铺也逐渐增加。
市街要回归到宁静的状态,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吧?但是她却因为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好而感到不知所措了。
小要深吸了口气,提起声调:
(这不是蠢事!不是蠢事……)
「耶──这样啊?既然如此,要不要跟叔叔去吃好吃的东西呀?叔叔请客喔!」
搭上井之头线来到涩谷时,已是夕阳斜下时分,但街道上还是人潮汹涌。
然而,自己的存在的确有些利用价值,这个判断绝对不会错。
「嗯?什么?」
「不要这么说嘛!那一起去喝酒怎么样呢?叔叔知道气氛不错的店唷!」
记者身后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装甲车,对面则能看到一架Rk—92系列的AS大腿以下的部分。剑拔弩张的影像,传神地呈现出弥漫在城镇中的紧迫氛围。
杨用毛巾来回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问道。
这是极有可能的作法。如果是这样,无论如何也无法瞒过对方吧!若是说在最多不超过几百公尺的传讯范围就足够的话,应该还能制作出更小、更难以发现的发信器才对。
这两者虽然目前依旧在湖北省等地持续小型的争斗,但是唯独在香港缔结了一切战斗行为都必须自律的协定,与东西德时代的柏林极为相似。两军在这个城市中均设置了大量的战斗部队加以驻守,并在步枪射程内的近距离下持续相互对峙的局面。
「在已知情报的范围内判断,只有一架。但是由于资讯错综复杂,也不能就此断言。」
「很快就来了。」
说起来,那会是简简单单就能发现的东西吗?
出现分歧点了?机关?「R」不是一般的AI?
「杨到哪里去了?」
仔细想想,身为外行人的自己怎么可能欺瞒过专业人士的眼线。就连从电动游乐场的后门走出来的这个举动,事实上说不定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一阵寒风吹过八公像前,引得她的发丝随风飘逸。已经快十一月了,根据气象预告,今晚气温不但会降到像十二月初那么寒冷,而且还会下雨。只有这一身制服的装扮,实在是让人冷得受不了。
从京王线的明大前站转乘往涩谷的井之头线时,小要在车门关闭前一刻跳下电车。这是以前曾经拿来对付宗介的手段,然而却没看到匆忙赶下车的可疑人士。只有许多乘客在井之头的月台上壅塞地来回。
「如果有人在开我玩笑,快给我停下来!我已经无法再──」
「太可笑了……」
她还是没找到疑似的跟踪者。而且来往的人太多,就算花上五分钟集中注意力警戒也是一点用也没有。
「都到齐了吧!那么就开始啰!」
卡力林等人看着萤幕上的新闻,那是英国的BBC。应该是几小时内接收到的。地点是香港,位置是面对港湾部的公园旁,白人记者在橘红色的街灯下像机关枪似地报导着:
骗谁啊!反正就是说说甜言蜜语再灌醉她,然后把她带到不正经的地方做出下流的事吧!至今为止她被类似手法搭讪了好几次,而说到拒绝对方搭讪的方法,她可是老手。
「但是我不喝酒……」
看见与──八成是来自当地人的摄影──相较之下更为鲜明的照片后,毛发出细微的咕哝声。宗介也不禁垂下头,吐出几声叹息。
「抱歉迟到了……!」
然后──还说这个瑕疵品是「最强」的机体?一直以来,面对一架敌机就陷入苦战,总是在最后才好不容易捡到胜利的这架机体?
一面走,一面突然回头看。反复做出好几次这种动作,还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穿着军用雨衣的可疑人物藏身在电线杆的阴影下嘛!对方又不是连续剧中的笨侦探,而是一等一的专业人士。
从驾驶舱外面传来毛的声音。
「什么事?」
宗介中断与R的对话,从舱门探出上身。毛正在〈强弩兵〉脚边仰视着自己。
(不……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再怎么说,对方怎么能如此确实地看穿自己的行动呢?又不是超能力者!还是对方使用了某种机关……
假如说被设置了那种发信器,说不定能想出反过来善加利用的方法吧……?
话说到这里,她赫然闭上了嘴。
店内正播放着悲伤的旋律,那是德佛札克之「新世界交响曲」的其中一段,感觉像是日落远山的乐曲,看来是要准备关店的样子。再看看时钟,现在已经九点了。
一○月二一日 一八二○时(日本标准时间)
分割香港──这是对现在的香港常用的称呼方式。由于几年前中国所发生的政变,以及持续进行内战的影响下,这个城市现在受到两方的势力支配。
《「恐怕,他总会出现与你意志无关的行动,你应该也会因此而感到焦躁。但是你并不是无能为力,〈强弩兵〉本身就是一种可能性。当然,这架最强的机体也极可能在什么都办不到的状况下,成为普通的废铁终其一生。然而这全都取决于你,只要听从自己的内心,表现出自己就可以了。我衷心希望你能守护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们。」……完毕。》
自己确实是在某人的监控之下才对。不管那个人是以前泰莎曾说过的「影子护卫」也好,或者是类似九龙那样的坏人也罢──哪边都一样,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一方。总而言之,对小要而言重要的是那个监视人员的存在。因为那个监控自己的某人正是唯一的情报来源,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没有……」
努力思考!这就是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唯一可以立刻加以使用的武器。
菲律宾近海 水面下 〈Tuatha De Danann〉
接着吐出徐徐叹息。白天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可是眼前却立刻就遇到了瓶颈。
南方的香港岛则是人民解放委员会──通称「北中国」。
不,不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这是个出人意料之外的想法──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对方也绝对想像不到吧!
书包?化妆袋?还是在饰品上?
到底要去哪里好呢?她审慎地考虑着。
「宗介?你在里面吧!」
还是热闹的地方比较好,而且是远离自家与学校附近的地方。要选平常很少去的地方,如此一来对方不但不易进行袭击或绑架,而且跟在自己身后也比较吃力吧!
由于她用脑过度、文思枯竭,顺口就老实地回答了对方,结果男人立刻发出谄媚的声音靠了过来。
一○月二一日 二一一四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去远离人烟的深山中怎样?往奥多摩的方向坐电车只要两小时。不,深山不行。虽然说不定比较能够找出对方,但在此同时要藏住自己的踪迹与跟踪对方也会十分困难。
总之,小要起身前往涩谷。
傍晚回到公寓后,小要将便服与盥洗用具等物品塞进波士顿包,身着制服直接外出。她已经无法再忍受独自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孤独地等待黎明到来的那种感觉了。
『──目前两方的驻守军队依然均未针对所属不明机体的去向发表言论。受此影响,城市里的商店与摊贩暂停了所有商业活动,旺角地区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东京
「你在等谁啊?」
她深深感觉到自己所欠缺的决定性要素,就是这种敏锐度。
(想吧…快想一想……)
「…………叔叔,带我去宾馆吧?」
进入空荡的战况说明室后,发现除了卡力林与克鲁佐外,还有一位PRT的士兵。他是名为吴的中国籍一等兵,除了拥有AS的操纵资格,也大略受过M9的操纵训练。
「少校找我们过去,有任务!」
「喂,你一个人吗?」
连一点气息也没有。渐渐的,她不禁觉得自己所做的事很蠢,就好像是玩着间谍游戏的小朋友一样。
在这种时候,如果是宗介的话会怎么办呢?
她在麦当劳填饱了肚子,又去逛逛饰品店与服饰店,接着到CD店与书店转了几圈,再去东急手创馆混了一阵子,然后又去电动游乐场晃了一下。无论走到哪个地方,小要一定会集中心力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士,不过却没有任何成果。
与大陆连接的九龙半岛侧是中华民主连合──通称「南中国」。
「这样啊,可是你看起来好寂寞的样子耶。叔叔实在放不下你,一起喝茶也好,要不要跟叔叔说说看你的烦恼呀?叔叔觉得你的心情一定会变轻松唷!你放心,叔叔不会带你去奇怪的地方!」
克鲁佐向所有人宣布。看来宣布事项只针对集合在这个地方的区区四位士兵的样子。稍微注意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在场的毛、杨、吴还有宗介四人都是东方人。
小要仔仔细细地观察眼前男人的脸之后,如此说道:
只有这个事实,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推翻的。
正当毛回答之时,在无袖汗衫上披着毛巾的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往车站的路上,小要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她,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在香港出现了所属不明的AS。这架机体单独地持续进行破坏活动,我们认为对方现在也仍然潜伏在城市某处。而北中国军与南中国军双方因为都出现了损害,分割香港处于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
这应该说是敏锐的嗅觉吗?
深山果然还是不妙。有万一时不能求救,也没有目击者。再怎么说都太危险了。
「不能丢着不管呢……」
照片上是与「剧毒」同机型的AS。厚重的上半身与尖锐的头部,加上红色的单眼以及马尾般的散热索。外壳由灰色与暗蓝色涂装而成,直线图形中带着怪异扭曲的迷彩。
地点是典型的香港商业地带,白色烟雾微薄地弥漫四处。那架AS以左手折弯了无数杂乱无章的横向招牌其中之一,犊牛式设计的突击步枪则朝画面右方举起。这是十分接近的距离,仿佛就在对方脚下所拍摄到的,这构图令人不禁担忧摄影者随后的生命安危。
「那个恐怖组织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不明。对方也没有作出犯罪声明。勉强要说的话,也许是想再度挑起中国内战或破坏香港经济,更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
「或者是对我军的挑战书。」
「…………」
虽然不愿如此考量,但此论点的可能性却相当高。回顾迄今的事件就可以清楚得知,拥有此机体的敌方势力强烈意识到〈米斯里鲁〉与〈Tuatha De Danann〉的存在。
「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在九龙半岛侧的城市地区──油麻地附近。敌机破坏了南中国军的一辆装甲车之后使用烟雾弹隐蔽身形。时间大约在二十六小时前。」
接下来投射出香港的放大地图。
「随后,『剧毒型』在八到十二小时内出没于香港、九龙各地,进行无差别的破坏行动。近十架AS遭到击溃,人员似乎也出现了大量死伤。两军都无法击倒这架AS,也无法掌握其消息与动向。从过去的例子来看,应该是因为这个机体有透明化机能吧!」
「以中国军的装备来说,无法发现吧……」
「他们并没有关于先进型的ECS电磁迷彩系统的资讯,因此也无法想像得到敌方能透明化潜入一事吧!」
「已经向他们警告过这件事了吗?」
「并没有。这是上级的意思。」
「为什么?」
「就算提供建言与技术支援,让任何一方可以发现敌机──但是不论哪一方的装备都无法对抗剧毒型,这种警告只会增加死亡人数。驱除害虫的工作就由我们进行吧!」
虽然卡力林所列举的理由理所当然,但宗介却直觉到其实其中隐藏着有别于此,十分冷酷的理论。若告知南北中国军最新锐科技ECS电磁迷彩系统的资讯,会使得运用相同装备的〈米斯里鲁〉的秘诀浮出台面。而〈米斯里鲁〉的隐密性,正大幅依附在能够达成透明化之最新锐科技ECS电磁迷彩系统上。
「所以呢……?」
说虽如此,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那张大剌剌地占据在房间内的大型双人床。而枕头旁边还有面纸盒跟──哎呀!讨厌讨厌!
「等一下,先听我说──」
「没错。」
啊啊!也就是说,是用这个按钮选择房间的意思吗?照片没有亮灯的房间,八成就是「使用中」的意思吧。
算了,反正好像很牢固的样子。
她不慌不乱地伸出右手,从背包内可以立刻拿取的位置中抓起事先放在里头的「二十万伏特」电击枪。接着冷静地拨开安全插梢,将电击端子确实地压在鸭井的侧腹后,抱着无以复加的冷酷残忍意志力,扣下了扳机。
瑞树是她在一时之间自称的假名。我对不起你,瑞树……小要在内心向朋友道歉着。
鸭井讨好似地说着,看起来一丝威严也不剩。
「唔……」
唉……算了!总之快跟这位叔叔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吧!
「真受不了……!」
灯光明亮,家具崭新,环境也洁净。甚至连大型的液晶电视与音响设备都有。她本来还以为宾馆是感觉更破烂、更可疑的地方。
她咬着手铐,两手抓起鸭井的双足将他拖到浴室去。成年男性的重量实在是重的不得了,就算是她也步伐踉跄了好几回。
(……这是什么啊?)
男人在痉挛抽搐了一下子之后,便一动也不动了。极为沉重的躯体就这样瘫在仰躺于床上的小要身上。
「你好可爱呀!小树树!」
「不,我是说── 」
(使用中……)
她啪地一声打开波士顿包,在里面东搜西找。从包包里头拿出两副铝合金制的手铐、催泪瓦斯喷雾剂、超强力闪光灯以及一把抛弃式的电击枪。以普通的女高中生为基准加以对照的话,这些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重型武装。
这名自称鸭井的中年男子看小要如此干脆地回应,脸上浮现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但马上念头一转并将手搭到小要的肩膀上。
「啊啊!女高中生的制服啊~」
伸手将被泥水沾湿的浴袍衣带扯过来后,她重新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并捡起电击枪。虽然很想确认电击枪有没有故障,不过因为电击枪只能用两次,所以还是算了。
毛问道。她认为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会先让宗介留在舰上,与〈强弩兵〉一起待命吧!克鲁佐正打算回复毛的问题时,卡力林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还正常吗?怎么会跑到这种场所来!这可有点不太正经喔!还不算迟,重新考虑一下!快离开这种爱情宾馆……不行不行!这样的话就没有进展了。这跟道德或贞操之类的观念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问题,而是那个家伙常挂在嘴上的──没错,就是「安全保障问题」。为了她的「安全保障」,这说不定能成为突围点!不要害怕!动动脑筋!下点功夫!
正当小要楞在原地思索着眼前告示牌的使用方法时,鸭井已经从后面赶上来说道:
「啊~没的事没的事!对不起对不起,那里没问题!好吗?好吗?」
「然后……」
突然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毫无意义,眼眶不禁渗出了疼痛与难堪的泪滴。
天空从刚才开始就飘起绵绵细雨,雨滴逐渐啪答啪答地愈落愈大,似乎很快就要降下滂沱大雨了。
「二○二号房。」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柔软细致的肌肤到处都是擦伤,幸好骨头没有折断,看来似乎是几个瘀青就能了事。
这些物品大部分都是以前宗介硬塞到她身上,至今为止她根本不屑一顾的武器,手铐则是从宗介那里强制没收来的。在今天之前,无论哪一项防身武器都只是放在抽屉中任它由灰尘掩埋而已。
她不寻常地理解了浴缸的用途,同时眼光又落到浴缸旁边的金属装置。看起来像是挂毛巾的栏杆,但是以挂毛巾来说,装设的位置却不太自然。可能有某种自己怎样都猜不出来的使用方式也说不一定。
「等一下。」
话才刚说出口,一转身就发现鸭井气息紊乱地逼上前来。他一面脱掉上衣,一面松开领带,身子也一步步地逼近小要。而他的眼神则怪异地定在同一个方位,跟刚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不行!)
鸭井几乎是以饿虎扑羊的状态展开双手抱了上去。带着酒臭味的呼吸让她感到一阵胸闷,而海啸般的蛮力也让小要几乎完全无法抵抗地被压在底下。一般的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哭出来吧?但是很不凑巧,小要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有过跟宗介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奔走的经历,也有过被残酷的恐怖分子拿枪指着的体验,甚至曾经一对一与那个强壮的乔•达尼刚展开一场真正的死斗。
「侦察?」
二○二号房就在电梯的旁边而已。小要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对方「你这身制服是那间学校的?」或「放轻松就好喔~」之类可有可无的对话,一面走进了房间。
当她想着要怎样跳过去时,脚下一滑──大概是因为铁丝网被雨淋湿的关系──双手也脱离了攀附物。虽然想抓住对侧的铁网,却很勉强。失去平衡下,她的右手臂挫过一片铁丝网,摔到了水泥地上。冲击与疼痛让她的右半身瞬间麻痹,喉头也不禁溢出呻吟声。
她进入房间的第一个感想就是这个。
小要丢下自顾自地兴致高昂的男人,大步穿过了宾馆的入口。廉价的自动门发出松动的声音开关着。眼前一片昏暗的灯光,而且没有一般旅店那种宽广的大厅,天花板不但低矮,走道也很狭窄。
她用手铐将鸭井的脚扣上金属栏杆,并多次确认其牢靠的程度。这样一来就可以了!他绝对无法离开浴室,就算大声求救也没用。再怎么说,这里可是专做那档子事的宾馆,隔音效果应该十分完备吧!
「宗介也要去吗?」
她忽然回过神。
她踩着窗户边缘,将身体伸了出去。嘴里咬着扣在电击枪上的提带,双手尽力攀住窗缘,然后手忙脚乱地移动,打算将脚踩到铁丝网上。浴袍的襟口在这时春光外泄,虽然明知不会有人看向这里,不过她仍然很慌张。
「你先把话听完──」
往下一看,发现两栋宾馆之间还隔了一道铁丝网。又因为这里是二楼,所以还能勉强把脚伸到铁丝网上的样子。
又变成胆小鬼了。不要认为自己在做蠢事!相信自己!来吧,继续!
「好了,进去吧。」
(接下来……)
「与情报部的香港分局共同作战。提供他们必要的专业知识,调查出敌方的大本营。我们会趁半夜上浮派出直升机,让你们先一步飞往香港。」
接下来是武器。她拿起电击枪,这种抛弃式的防身武器是只能射击两次的类型,利用高压电流造成距离五十公尺内的对象休克。也不能忘记手铐。虽然不敢保证这些物品没有发信器,但想到这些东西至今都只放在桌子里,被挑上装置发信器的可能性很低吧!
「这次的事件采取不使用〈强弩兵〉的方针。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吧──相良中士?」
宗介以毫无霸气的声音回应着。
「收到。」
「等一下再洗澡就好。」
「你说啥?」
她伸起手拍打双颊,为自己加油。
很好,下一步!
(令人意外,看起来还满正经的啊……)
东京 涩谷圆山町
缓了几分钟让呼吸稳定下来后,小要开始行动。
「即使是剧毒,也不可能独自全力运作超过二十四小时。战斗后应该还是需要弹药补给与简单的整备,操纵者也需要一定程度的休息。各位首先要搜出那家伙的潜伏地点,之后以一个M9小队暗中进行包围后发动奇袭压制。在尚未检讨出对抗策略的状况下,我们没有义务与对方正面对峙。因此,请各位去进行侦察工作。」
她不禁拧紧拳头。
(啊……其实这本来就是设计给两人使用的嘛……)
比起这些往事,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小意思。
答案是……真遗憾,做得出来。
「好了,那么等一下,我有话要……」
在宾馆的小巷子中,只有她一个人,几乎全身赤裸,湿淋淋地无法动弹。
「喔~……这间不错啊!」
她粗鲁地关上浴室的窗户,转身在洗手台附近摸索,找出房间附的浴袍后回到床边。
「不用害怕唷~」
关上房间的灯后,她打开北面墙壁上长方形的门。正如她所料,那一头有窗户,她摸索着打开窗子后,隔壁宾馆的墙壁就在几乎伸手可及的近距离内。而她探头出去的窗户下则是面对从大马路走来很里面的巷子,因此根本不会有其他人通过。
「…………」
她开始手脚迅速地脱起衣服,白色外衣、深蓝制服裙、衬衫、缎带、鞋子和手表等,全都脱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被害者到底是谁呀……?」
只剩下内衣裤时,她重新陷入考量。拉开内裤的松紧带瞄了瞄──再怎么厉害也不会在这里动手脚吧!那胸罩呢?现代的科技能制做出可以藏在罩杯里的小型发讯器吗?
「不错吗?也就是说可以啰?那我们就进去吧!可以吧?走吧?」
「很~好。瑞树美眉,叔叔会很努力的啦!哈哈哈……」
两人走到道玄坂的宾馆街时,中年男人如此问道。他的手指向的地方,是一片色泽雅致的外墙,以及亮着「空房」的电子看板。招牌上写着「Hotel Diversion」,休息五五○○元(两小时),住宿九○○○元(非假日)。
「振作……!」
「这里怎样?」
她费尽气力将对方推开来,肩膀起伏喘气不已地碎碎念着:
「那我回去了。」
「小树树!」
一点都不美,笨拙难看得要命,怎么会如此凄惨啊!
她嘘了口气,脱下胸罩放到床上。为了确认发信器的存在与否,应该将胸罩拆解,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以身著白色内裤之姿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她可没有闲功夫去欣赏自己的裸体,而是要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紧接着套上浴袍,牢密地拉上胸前的襟口之后将衣带用力地系了一个结。
同时刻
「──啊!」
看起来像是接待处的柜台前方,有一块奇怪的电子告示板。大小约略是半个学校黑板,陈列出恰恰四十张房间的照片,而每一张照片下方都有房间号码、红色的灯与按钮,其中一半左右的灯还亮着。
经过这一番短暂的挣扎,小要安抚了自己犹豫不前的心情,确认空房的号码,接着看向旁边一张防灾避难用的馆内平面图,仔细地观察宾馆的构造,包括房间的位置、窗户的位置……北方在这里……好!
「要挑哪个房间呢?」
剧烈的疼痛令人难以呼吸,一时之间,她只能蹲踞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任由大雨冲刷。电击枪则在她身旁打转,而另一头的水泊中,则浸着早已脱落的浴袍衣带。
浴室的宽广气派让人为之一惊,而附有按摩喷水孔的浴缸,也是足以轻轻松松容纳两名成年人的大小。
脚尖已经碰到铁丝网了,再撑一下──
小要将手插在腰上,仔细看了身上的衣服,这是穿惯了的冬季制服。不过根据先前的推测──不能否定上面被装设发信器的可能性,所以只好暂时放弃所有的个人物品了。
按下按钮,拿到卡片锁后,两人便上去二楼。
雨势变大了。在微暗之中,冰冷的水滴纷纷落到狭小的巷道中。
虽然离热闹的街道不到数百公尺,但这附近却转变成一片寂静无声。擦肩而过的路人大部分都是成双成对(不知为何,大家不是小步慢走就是脚步特别迅速),几乎没有人是行单影只地走在这个地方。如果对方是单独一人,或者是只有一个男人的话,应该会非常引人注目吧!
「……!」
「咦?还有更好的房间喔!那里好像很小──」
小要肩膀一甩摆脱男人的手,快步走到宾馆前大略地观察一圈,接着环视周围环境,并检视四周建筑物与宾馆的相对位置。
小要步履蹒跚地站起来,赤着脚踏了出去。
绕了宾馆的外墙一圈,经过后门时,还听得见从柜台传来的电视声。小要跨过花圃,越过栅栏,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目的宾馆街里的小巷子中移动。
走到距离宾馆后侧三栋建筑物之远的巷弄,发现了那栋建筑物的紧急逃生梯。
(这里啊……)
她紧紧揪住浴袍的襟口,仰望着这座阶梯。雨滴从露出锈斑的粗糙钢筋上滴滴答答地滑落。眼前所见的这栋宾馆,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物。
首先到屋顶去调查。如果是在这栋大楼屋顶上的话,应该能将附近一带的大马路尽收眼底。正因为如此──一直尾随着自己的某人潜伏在那里的可能性最高。这说不定只是外行人的想法,但应该不会猜错。
她的呼吸步调紊乱了起来。脚尖、指尖明明都冷到极点,体内反而却感到十分火热。
跨过挡在入口的铁栏杆,她谨慎小心地一步步朝紧急逃生梯上方前进。
爬了六层楼左右,屋顶就在眼前。
到了楼梯尽头时,她微探出半个头偷瞄屋顶的状况。那里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堆供水设备与空调装置,仿佛迷宫似地四处排列。眼前所见,并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小要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在屋顶上悄悄移动,从发出低鸣声的压缩机旁边,以几近爬行的姿势弯腰前进。
她从压缩机后方窥探着面向大马路的角落。
道路的灯光约略映照出屋缘侧影,就像黑暗中的光之河一样,而邻近光河旁──
(……有人吗?)
她发现了一名斜眼盯着外面瞧的男子。
男子以膝盖顶着屋顶墙缘,背朝自己,正俯视着下方的大马路。
对方并不高大,大概就跟小要一样或稍微高一些。薄大衣罩在感觉微胖的体型外头,脚下则放了一个公事包。
手里握着小型的电子仪器,而在如此大雨中,男人却没有撑伞。
不会错!
冻僵的手重新握好电击枪,拿掉安全插梢──好。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气后,偷偷摸摸地走近那个男人。多亏了雨声与赤脚的关系,完全听不见脚步声。
「找到了。」
再一击!
随即转身跑开。从上方传来阵阵枪声,脚下子弹纷纷弹射,溅起盛大水花。
为什么非杀了她不可?她不知道。
男子毫不犹豫地朝小要开枪射击。
「你好,小姑娘。还有,永别了。」
「不准动!」
「砰!」地发出透彻的声响。火药芯的爆炸力将钉型的电极端子弹射出去,刺穿了男人的肩膀。数万伏特的高压电流顿时顺着电线倾泄而出,男人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收缩,电极端子深陷的肩头上还冒出白色的焦烟与电光。
电极端子刺穿男人的后背。这道以防万一的电击,让男人发出哀嚎声,甩出手枪当场伏倒在地。
正是如此。她所站立的位置接近屋顶的尽头,到处都是空调装置与蓄水塔等障碍物,唯一的逃亡路线就只有紧急逃生梯,但那却位在男子的后方。无路可逃,根本就逃不掉!突然袭上心头的荒谬感变成难以动摇的绝望,揪紧了她的心脏。
湿濡的黑发缠附在只穿着一件内裤,僵冷至极的肢体上。她一副宛如死人般苍白的脸孔跪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仍切实地以左臂掩胸,空下来的右手则笔直地举着电击枪。
「怎么会这样──」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难道你想用那把电击枪取得优势吗?我虽然不能杀掉你,不过还是可以做到让你没办法逞口舌之快的地步喔!另外还有一件更糟的事,这几天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跟踪者……」
看到她身着浴袍,一头湿透的凌乱黑发,手里紧握电击枪的模样,男人低声咕哝着:
小要本人当然不用说,就连男子的脸上也浮现出意外的表情。
这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却打不开。
大楼屋顶有间感觉很廉价的铁皮储藏室。小要的身体摔到储藏室上贯穿了屋顶,接着压垮堆叠在里面的杂物,发出震耳的噪音。塑胶与木头的碎片散乱飞舞在她四周,而接踵而来的是仿佛眼前一片黑暗的冲击,空气被迫挤出肺部,吐出不成声的呻吟。擦伤、割伤、瘀青、挫伤──袭击身体各个部位的伤痛,让小要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哈!谁知道呢?我不相信你啦!」
「呿!」
命运。
一转头,在距离十步左右的空调装置旁边,出现了另一名男子。
「呜……」
只有两公尺,如此接近的距离。
「你无路可逃。」
这栋大楼的屋顶上除了毁损的储藏室外,还有蓄水塔、空调装置、小型盆栽与园艺用具的仓库。由于排列得有点杂乱无章,视野不易展开,再加上夜里的大雨,益复阴暗。
再来几乎只能说是幸运。不知道是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她吓坏了;还是因为身体冷得冻僵的缘故──小要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危险之际,子弹擦过轻微昏眩的小要脸颊。
她全身倚在铁门上,再度抬头仰望刚才的屋顶。在朦胧的霓虹灯光中,暗杀者以轻巧灵活的身段,飘然地朝这栋大楼飞身一跃而下。
当这个词从脑袋里冒出来的瞬间,无名的怒火也从体内翻腾而出。
「────啧!」
从这里看不到女孩的身影。然而那个女孩即使有藏身之处,也没有逃生之所,无须着急,就像平常一样确实地完成工作就好。就像将鸡逼到尽头,再轻松地砍下鸡首一样。
男子说道,虽然欠缺表情,但是看得出来他正极力保持镇定。
「你有事找我吧?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
她要抵抗!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才不要让那种命运耍弄自己,到最后都要拚命挣扎,她绝对不要白白地献上自己的性命!
还差五公尺左右。
(楼梯……!)
以暗杀者历经百般磨练的体技,要从这种程度的落差跳下去简直是轻而易举。仿佛这只是个连普通小女孩掉下来都能平安无事的高度一样──称得上是特技啊!
「白费力气。」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
小要如此大喊之际,男人的肩膀抖了抖,就当下的姿势僵直在原地不动。
还差三公尺,距离已经够近了。
「等──」
不只一发而已,无数发子弹持续不断地射中男子。男子微胖的身体频频抖动。头部也中了一弹,削穿的部分头皮飞散开来。自称为〈米斯里鲁〉成员的男子,保持着令人不悦的面无表情,摇摇晃晃地扑倒在水泊中。
男人重新举枪朝她射击,枪弹擦过小要的黑发。眼前愈来愈接近屋顶的尽头,可是她却不打算停下脚步,而是持续加速,踏上水泥地。小要将高了一阶的墙缘当作跳板──朝半空中跳跃出去。
轻盈地起身后,迈步出去。
几秒间的放电后,男人双膝沉重地一屈──却没有倒地!他撑住了。
在此之后便没有任何动静。
当她如此叫嚣时,一颗子弹命中了男子的胸口中央。由于中弹的冲击,被大雨浸湿的衬衫上突地爆出细微的水花。
胸口的心跳剧烈脉动着,甚至连血液都要冲破喉头似的感觉流窜上来。
气喘吁吁冲向铁门,伸手握住坚固的把手。她用尽全力想打开这扇门──打不开!
用手枪射杀之后,再羞辱她的尸体,然后拍下照片寄回香港。这是那位先生的意愿,他也没有任何质疑。
「……!」
照以前看过的电影说出一模一样的台词之后,对方也听从照做。她看见了对方的脸,是个四十岁左右,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下巴周围还绕着一环肥肉的中年上班族。
「…………?」
……他会称赞这样的我吗?
她还活着,而且还动得了。也就是说,回合还要继续下去。
再说,他已经厌烦那个女孩的挣扎。既不讨饶求生也不放弃,都已经跟她说是白费力气了,到现在还像这样继续窜逃。在他眼中看来,觉得那实在是非常难看。
那个男人是谁?她不知道。
那是听起来有点尖细、沙哑的声音。
就在一瞬间,以前曾听过的一句话在她脑中苏醒──
男子依然故我地往下看着大马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我是〈米斯里鲁〉的成员,不会对你下手的。」
盆栽遭到四五口径子弹的攻击后,发出声响就地粉碎崩解。而黑暗深处,一颗颗子弹穿透了浴袍,女孩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体抽搐地抖动着朝自己倒下。
朝门板一踹,比她想得还要容易打开。跌跌撞撞地走出储藏室,举头仰望着刚才自己纵身跳下的屋顶位置,发现了男人的身影,而他正拿着枪对着自己。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错过这里吗?
因为恐怖而冻僵的脚,宛如遭到鞭笞般地反应起来,几乎未经过大脑思考,她便朝右方猛然冲刺出去。
就在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的他并不在现场。然而这个记忆,这句话语,却给予了她最后的力量。
「就是这么回事!你身上应该有枪吧?给我慢慢拿出来,放在脚下!」
他走到楼梯的入口旁边。
脚下是宽广的巷弄。她飞越深邃的夹缝,往低了两个楼层的隔壁大楼上坠落。
当然他还是不会掉以轻心,也没有听她乞求饶命的打算。下一次,就要立刻杀死那个女孩,因为这就是自己被赋予的命令。
「有武器对着你哦……把双手举起来转向我!慢慢的!」
不是那个女孩。在微弱的灯光中倒下的,只是「用浴袍包裹的盆栽碎片」而已。
不管推挤或拉扯都没用,铁门只响着嘎啦声震动几下,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不管敲打也好,猛踢也罢;哭嚎也好,叫喊也罢,铁门依旧紧闭着──
他马上就找出了女孩藏身的位置。空调装置的另一边,紊乱地堆积了一堆比较大型的盆栽,而就在深处──不仔细观察还注意不到的隙缝中,看得见有人瑟缩在里头,穿着一身泥泞不堪的浴袍,仿佛被逼上死路的野兔般蜷成一团。
小要说道,一面呼出了白色的雾气。由于寒冷与恐惧,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男子似乎看穿了这一点,发出嘲弄的笑声说道:
「……咦?」
这么一来,那个女孩在哪里呢──
不对──
「……你注意到发信器了吗?」
门被锁上了!
暗杀者十分镇定,开始徐缓地更换弹匣。他绝对不会感到着急,而理由也很明显。
她试着站起来──却又立刻摔倒。再试一次!好不容易站起身,而浴袍也总算是保持挂在身上的状态,衣带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虽然如此,只有电击枪还牢牢紧握在她的右手中。
她扣下扳机。
走近那里,他瞄准目标物后毫不留情地开枪射击!
「怎么会……」
小要急忙找寻楼梯入口。这栋建筑没有架设在外墙的紧急逃生阶梯,似乎要从位于屋顶一角的矮塔铁门,才能进入建筑物内部的样子。逃跑的路线只有那里,因为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让她跳上跳下移动自如的地方了。
他套着朴素的外套与牛仔裤,体型细瘦,头发削得很短,是个没看过的男人……不,他是──前几天,在泉川商店街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啊?」

男子右手举起自动手枪说道:
(猎物近在眼前还舔舌头是──)
他宛如降落于水面的鸿鸟般着地,寂静无声,正符合名为「飞鸿」的他。
她害怕扣下扳机,紧张与恐惧几乎让她抓狂。虽然说,下一刻对手说不定就会注意到自己,但无数的疑问却让她迟迟不敢下手。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
小要位于邻近不远的储水槽上方,俯视着男人的后脑。
「所以你才跟陌生的男人进去那种宾馆……看来我太小看你了呢!」
会不会确实击中呢?这种武器──这种防身器具适合用在这种时候吗?对方真的没有察觉到这里的陷阱吗?或是他只是单纯地假装被引诱而已?话说回来,像自己这种外行人真的有办法击倒那个男人吗?事情有这么简单吗?求他饶命会不会是比较明智的作法?还是要叫住他,要他「把手举起来」比较好呢?
男子手持的自动手枪,滑套的部分退到后方停住了。小要凭着记忆,知道这应该是子弹用尽的意思。这是在看过好几次宗介用枪的样子之后,不知不觉间记起来的。
「我不是叫你把枪丢掉吗,混帐王八蛋!」
成功了吗?她才刚出现这个念头,气息就马上紊乱起来,全身上下冷汗流窜。
「呼……呼……」
扔开耗尽电源的电击枪,她从储水槽跳下来。畏缩地走近男人身边,捡起掉在一旁的手枪与浴袍。虽然有救命之恩的浴袍已是千疮百孔的惨状,不过她还是将它披在身上。
男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昏厥了。
冷静地思考过后,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也遭到两次电击枪的攻击,就算是专业的暗杀者,对方仍旧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打倒对方了。就凭自己一人之力!
但她并没有兴奋的感觉,只是依旧半信半疑地淋着雨,当场伫立不动。
此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看来──是你赢了呢!」
小要看了周遭一回,在空调装置那头,有三个人影站在映照着朦胧霓虹灯光的尽头。
「…………」
站在中央的,是个撑着伞的娇小青年。
不──仔细瞧瞧,其实青年并不矮小,是站在他两侧的两名男人个头异常巨大,所以才产生这种错觉。两名魁梧的男人都披着墨绿色的大衣,连身帽盖过了眼睛,根本看不到脸。而站在右侧的巨汉,肩头上轻松自如地扛着刚刚被射杀的〈米斯里鲁〉的男人。
「我认为呐──」
青年以优雅的声音娓娓说道:
「──这世界上有两种女性,那就是适合雨的女性,以及不适合雨的女性。而你肯定是属于前者呢!看到现在的你,任谁都会如此认为。」
「…………这是哪门子的讽刺吗?」
小要握着手枪的右手低垂,有气无力地应着。湿寒的冷风吹过来,破破烂烂的浴袍与湿润的黑发顺风摇曳。
「真遗憾,我以为这是最好的赞美呢!」
「是哦?那么,你又是谁……?」
「要死的人是你!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啊!」
「不能说是从头到尾呐。她不是你打得过的对手哦,放弃吧!」
他并不是日本人,光滑白晰的肌肤上有一双偏蓝的灰色瞳孔,以及仿佛海浪般的银色发丝。如果小要不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他那宛若贵公子般的气质也许会让她稍微动心。
「我得在被你杀掉前先退场啦!」
下一瞬间,暗杀者的身体跃上半空。
巨汉摆动着身上的大衣,穿过小要的身旁,而每当他手脚行动之时,关节都会发出细微的压轧声。
那并非一般的防弹衣。那景象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一双黑色羽翼自行保护着青年。
巨汉以毫无生机的声音说道。
「两者的行动,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哦!可是你却只责备我,你还真挺他呢!」
「可是?」
雷纳德开口:
她颤抖地说完后,雷纳德则展现出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收到。》
暗杀者顺着滑溜的地面仿佛滑翔般冲刺上前!他抽出另一把小刀,反手笔直地握住!
光是这句话,就晓得他知道宗介的事。在问出「为什么知道他的事?」之前,小要却开始辩解,几乎是反射性的行为──
「这个人与我也算是『敌对』的关系──该怎么处理呢?把他处理掉也无所谓吧?」
巨汉接着又举起空下来的左臂,压上瘫软的暗杀者的胸部位置。
(不是……人类?)
《收到。》
随着一道令人厌恶的嘎叽声,暗杀者的颈子被折断了。
她不禁闪躲着对方的视线。
「这样啊……」
「!」
青年以虚无飘渺的声音说道:
巨汉只凭单臂之力就将意欲挣脱的暗杀者举到半空中,真是惊人无比的怪力。
「才不是!」
「那家伙……!他…他从小就在战场,所以没…没办法嘛!敌人都是一堆坏人……也会帮助没有关系的人或比自己弱小的人。而且他绝对!绝对不会以此为乐!嗯!事实上他一定非常在意!所以……总而言之,那家伙他……那个……跟你这种行为不一样!他……才不会弄成这种样子……」
然而时间开始转动。
另一架扛着〈米斯里鲁〉男人的机器人,将他的尸体横置在水泥地上。不──那还不是尸体。男人隐隐地抽动着,冒出不成声的呻吟。
她不经意地窥见盖住眼睛的连身帽内部。
小要高喊着,他以一副好似说着「唔哇,好可怕」的模样耸了耸肩,接着朝机器人下了某种命令。于是一架机器人走向屋顶的出入口,以蛮力打开了锁住的门。
「对了,他还活着唷!」
「没事,继续待命。」
小要在什么也做不到的状态下,呆然目睹在眼前所上演的阴森凄惨的杀戮戏码,并在麻痹的脑袋的一小角产生如此的理解。
他比想像中还高,大概跟宗介差不多吧?他的举止让人不由得感觉宛如空气般轻盈。身上所穿的漆黑长大衣、黑裤、黑背心与白衬衫,看起来都是透着沉稳光泽的高级品。
小要伸手打了雷纳德一巴掌,对方则是毫无抵抗地承受了。虽然她使尽全力,原本打算狠狠地朝他的侧脸甩上一掌,但是他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而已。而巨汉大概是将这举动判断为攻击行动吧?原本安分地站在一旁的两个巨汉──不,应该是「机器人」们立即屈低腰身摆出攻势。
《对应A1完成,指定的威胁完全沉默。》
「我……我并不清楚来龙去脉,可是──」
「复仇是毫无意义的事。」
他有一张难以捉摸的柔顺表情。是敌人还是同伴?究竟有没有危险呢?这些事情从他四周的氛围根本就无法判别。
青年如此说道,并收起了伞,同时展现出他的容貌。
他双手一闪,银色的光芒贯穿虚空,向青年击杀过去。而同时就在小要眼前,青年的大衣翩然翻起。青年本身几乎连动都没有动,但是瞄准他飞射而来的光芒──大小共四把飞刀,被宛如生物般律动的大衣挡下攻势,甚至还反弹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阵冰冷、柔软、润泽的触感。
「可是……」
雷纳德对小要讲得零零落落的辩解反倒兴致勃勃地聆听着。紧接着脸庞浮出一道恶作剧的微笑,注视着她的双眼:
机器人举起从内部发出光芒的左手,将黑色枪口对准男人,接着发出「嚓叽」地沉浊声响。那就是前一刻给予暗杀者最后一击的大口径机关枪。
小要摀着嘴唇,后背紧贴在储水槽前,双眼则瞪视着雷纳德。虽然想哭出来,但是她绝对不要在这家伙面前流下眼泪!
「我是你的同类唷!」
「起来吧,飞鸿,你已经醒了吧?」
「论点?」
「你的说话方式听起来真是令人烦躁,不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就是关系到命运与宿业间的矛盾啊!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两难的困境。」
巨汉将惨不忍睹的死者遗骸放开后,即刻报告。
「辛苦了,继续待命。」
「这是计划案1211〈Alastor〉,可说是世界上最小的AS。不过都已经做成这种模样了,应该以机器人称呼这个东西比较合适吧……我想现在的你可以了解,AS的自律行动十分困难,要将动力源与控制系统小型化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怎么会……」
「对应A1,确实地……」
青年闪烁着一双仿佛对经典名曲乐在其中的眼神,轻轻微笑。
「我讨厌你,你让我想吐!」
小要一问,青年便向前走了几步。
对方没有予以回应,而是走过小要身旁,俯视着至今仍躺在水泊中的暗杀者。
「是这样没错……」
「……刚才的,就是我所谓要办的正事。让你看到了讨厌的画面,很抱歉。」
「咦──」
一发沉重的枪声「砰!」地响起,暗杀者的胸口被轰出一个空旷的大洞,从背后喷溅出大量的血柱。因为脊髓与肩胛骨都被炸得粉碎,双臂只得以怪异的角度下垂。
「闭嘴!」
「难道,你是泰莎的……?」
「原来你喜欢他。」
那是一副无光泽的黑色面具。只有眼睛的部分像是爱斯基摩人的护目镜一样,有一道细长的缝细。
男人颤动着身子,接着抬起脸低喃说道:
「虽然很想说我是来救你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我可以坐视不管,也可以伸手援助你,不过无论如何,结果也许都不会改变呢!虽然我本来的事情还没处理,但既然动机与你有关的话,我倒想要来确认我的论点是否正确──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无视组织的意思所做的事,我会为你辩护。相对的,我希望你去说服你那在香港暴动的大哥。」
「更何况,我杀的人可没有你的男朋友来得多。」
「那请你看着我。」
「……Mr. Ag (银),你一直在旁观吗?」
「你觉得我会遵从吗?还是说,你认为大哥会听进我说的话呢?」
小要有种好像曾遇过这个青年的错觉。是在纽约的时候吗?不,并不是,纽约的朋友没人有这种头发。这种只能在电影或写真集看得到……散发独特光辉的灰铜色──
这个过于突然的状况让她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这里究竟是哪里?对方到底是谁?甚至连自己是谁──这一切都变得模糊。没有厌恶的感觉,反倒是这个当下──极度短暂的刹那间,甜美的滋味差点征服了她的心海。
「…………」
「他可是打算把你跟我杀掉哦?」
身着墨绿大衣的巨汉向前切到青年之前。刚才为止他都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可是当下这个瞬间,男人的动作却好比一阵急风。他以身体面对面地阻挡了暗杀者的冲击,小刀虽然插进他的身体正中央,巨汉对这道伤害却不以为意,以树干似的粗大手臂扣住了暗杀者的喉颈。

青年──雷纳德莫名其妙地开始说明。然而就小要所知,那应该还伴随光是「功夫」两字还不足以囊括的技术性困难。
「真的啦!」
这根本就是完全趁人不备。他温柔地搂近小要的肩头,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轻覆在她的唇上。
「我觉得把事情说得再明白也不能怎样,因为言语只是一时的传达工具,但是,那应该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吧!」
「再怎么说……也不用杀了他……」
「这不是复仇,而是那位先生所期望的事,是为了捡回我们兄弟的先生。在我有生之年,我还是会对那个女孩痛下杀手。」
「…………啧!」
「那么就永别了,飞鸿。」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样子。仿佛不经思虑的英勇表现,看来粗鲁却高贵的气质……捉摸不定,像水一般的你。」
「你难道真的相信自己的歪理吗?」
「算是醒来的吻吧?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真的吗?」
《请指示。》
两架〈Alastor〉收回了攻势。
她立刻想到了。
雷纳德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天真地笑着。
「没用的。」
「我拒绝。」
「等……等一下啦!」
「怎么了吗?」
「我…我还有事要问他,不要杀他!」
「哼……可是他非常无礼地对你耍嘴皮呢,我倒是觉得那种过分的态度死不足惜。」
「是不是这样,由我决定!」
小要抑制着声音说道:
「你……我原谅你对我所做的事,所以你不要杀他。」
「真让我吃惊呐,就为了这种家伙?我不认为你是如此廉价的女性唷!」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是不是这样,由我决定』!」
被小要不留情面地指责,雷纳德一时之间愣住了。
「你又让我吃惊了。」
他咯咯轻笑: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把这个人留在这里吧!」
机器人将手臂上的枪口收了回去。
一架机器人将暗杀者的尸体轻易地扛起后,雷纳德便跟着完成工作的两架机器人往大楼出入口的反方向屋缘走去。当他走到只要再踏出一步,就会倒栽葱掉到离地四层楼高的巷弄中……的那个位置时,又回头看向她。
「道别前有些话要告诉你……我说喜欢你是真心的,并非开玩笑,希望你相信我喔!」
「…………」
「千鸟要小姐,你还在沉睡之中,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看到崭新的世界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就没有必要畏惧耳语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
「再会了。」
伪装成中年胖子的胸口与腹部的弹痕并没有流出鲜血,好像是因为里面还穿了防弹背心的关系,但是肩膀与大腿部分则随着雨水流出了少量的血。
(我总是这样……)
「…………呿!」
「是吗?」
惊愕、安心、质疑、屈辱、愤怒、不安!
于是,这一件不过是微薄的坚持,却依然让她很珍惜的重要之物,永远地消失了。就在他离开之后……
而在这些情绪中最令人作呕的,就是不管怎样擦拭都无法消除的嘴唇触感。更对一瞬间忘记抵抗,任由对方摆布的自己感到难堪!
然后到了不管做什么都太迟的时候,她才会开始察觉,自己其实还能做些什么,只是无法提起勇气而已。
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背叛,不能信赖,一定只会受伤。
她听到了柏油路的破裂声。小要赶到屋顶边缘,俯视着他们纵身跳下去的巷子。昏暗的巷弄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只弥漫着一片灰雾而已。
「再多挣扎一下怎样?换成是我就会这么做唷!现在会,以后也会!」
雷纳德与两架机器人同时朝屋顶墙缘外跳下,离开了她的视野。
脱落的并不是真正的血肉,而是人造橡胶。中年男人的脸其实是一张精巧的面具,而从人造橡胶裂缝中可以窥视到原来的容貌。
这次也一样吗?在自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状态下,一切就这样子结束了吗?
「宗介……」
「…………」
就像妈妈一样。
他不见了,自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她真的维持得了像冰一样的冷淡态度吗?
「呜……呃……」
在这里任凭雨水冲打,肩膀颤抖,究竟要呜咽哭泣多久呢?
「我也是……有自尊的。这种失误……这种惨状……就这样死了……还比较好……」
面具下出现了一张有着细长眼睛的年轻男人脸庞。不……还是女人呢?看不出来,因为那是一张说不出是男是女的削瘦脸孔。年龄大概是二十出头,但是模样却十分憔悴,脸色也非常苍白。感觉上好像曾经在家附近看过这张脸好几次的样子──但是印象很模糊,她没有自信。
她走到横躺在水泊中的〈米斯里鲁〉男人身边。男人茫然地仰望着小要,下巴积了一堆肉的右半边脸完整地脱落了,就像卡通「面包超人」一样,头部的形状产生改变,但是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小要回过头,走近仍旧躺在地上的〈米斯里鲁〉工作人员后,她告诉对方:
那是她的初吻啊!严格说来,虽然幼稚园的时候曾经与同是葡萄班的小女生有过开玩笑似的亲嘴,但是除此之外那确实就是她的初吻。在现代可能会被认为是种可笑的无聊想法,不过她已经下定决心,初吻的对象如果不是最喜欢的人的话就绝对不要。譬如说──不,总之,不是跟喜欢的人就不可以。这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原来是……伪装。」
对方以原本的声音说道。那是听起来会给人一种冰冷印象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在这里?都是你的错啦!就是因为你不在这里,我才会……我才会遭遇那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你应该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吧?我也不希望啦!来帮帮我啦!陪在我身边啊!告诉我「没有问题」啦!
「不必……」
「你刚刚说『就这样死了还比较好』吗?」
她握拳捶向储水槽,「碰」地发出沉重的一声。掉眼泪是因为拳头的疼痛,是因为遍布全身的擦伤──她拚命地对自己说着。
所以不能依赖,所以不要亲近,所以──她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情。
但是初吻却跟那种──
她再次询问自己。
其实她知道,在那张可爱的睡脸前,自己感觉到的微微甜蜜情感及理所当然的冲动。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欺瞒自己感情的报应。那明明就是最后的机会,明明只要温柔地对他说:「喂,吻我」就行了。可是自己却逃开了,竟然用什么冲水的借口逃开了……!
她将面具扯开。
从在教师办公室那一刻一直束缚起来的感情,砍断枷锁突破重围,剧烈地撼动着她的内心。就连杀手袭击她的时候也无法动摇的坚强意志,却因为一个吻而轻易地粉碎了。
「我不知道……刚才的男人……对我注射了……某种药物……」
对方艰苦地回应:
「需要我帮忙吗?」
她泣不成声。这些问题不可能得到半点回应。而就算她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哭哭啼啼、哽咽不已,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可以重来的话就好了,至少让时间重回到剪头发的时候就好了。
她停止哭泣,抬起脸庞。
至今为止就算出现有兴趣的对象,自己也绝对不会承认。
仅仅不到十分钟,发生了太多事情。各种感受与情绪错综交杂,脑袋都快被撑爆了。
「宗介──」
「就是这么……回事。」
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背向〈米斯里鲁〉的工作人员后,小要深呼吸一大口。
「你不能动吗?伤得很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