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里觀察員

晨光灑進窗口。

千鳥要睡醒時已經七點四十一分。離上學不剩多少時間，再躺下去就會遲到。

然而她還是又賴牀五分鐘才從牀上爬起來。

「嗚……」

因爲昨晚一泡完澡就躺上牀睡着了，身上只穿着廉價內褲，並披着襯衫而已。

自從開始一個人生活已經過了一年半。

最近生活變得愈來愈散漫。反正沒人管。每天早上對她喊着：「起牀囉，小要」的母親也已經不在了。

晨浴與早餐全放棄，直接換衣、洗臉、梳頭。在這種時候，自負的長髮就變得討人厭。時鐘指針已經走到八點零一分，最近的車站的電車是六分抵達。得加快動作。

小要右手提書包，左手拎起不可燃垃圾的袋子衝出房門。

當小要打算前往公寓的垃圾集中場時，與一名住戶錯身而過。那是一名穿西裝制服的國中男生。

「早安～」

她簡單地打聲招呼，少年卻毫無反應，連點頭致意都沒有。

態度差勁，卻不稀奇。東京公寓的生活差不多就這樣。其他住戶倒的垃圾已經在垃圾集中場堆積成山。她將自己的垃圾也疊上去，正想迅速衝往車站時──

「啊～等等！給我等一下！」

小要停步回頭一看，發現清潔阿姨從牆柱後走出來。

她的身高比小要矮小許多，穿着綠運動衫，套着橡膠制的圍裙、手套與長靴。這臉孔並不陌生。她是平時白天都會出來整理垃圾，或打掃公寓公共區域的阿姨。

「是？」

「這樣很讓人傷腦筋喔！怎麼可以將不可燃垃圾與廚餘一起拿過來！」

阿姨指向小山般的垃圾袋之一，只見都政府要求使用的半透明垃圾袋裏有一個裝着溼軟廚餘的袋子。那不是小要倒的垃圾。

「啊，那個不是我倒的垃圾。」

「喔，這樣啊。」

小要低頭看錶。秒針繼續前進，再三分鐘電車即將到站。現在沒時間爭辯了，自然也沒時間回家。

「這是……」

「……換句話說，犯人必須先不讓人起疑地走進公寓公共區域。」

「就是證物之一。公寓清潔員所用的器具。」

「這……我只是跟平常一樣丟了垃圾去學校而已。」

「無論如何，犯行似乎是內部人士的作爲。」

雖然是治安良好的東京郊外住宅區，最近卻相當不安穩。

「原來如此。」

「自尊心在奇怪的地方很強呢……」

在摀着鼻子的恭子旁邊，相良宗介一副安然自在的模樣，開口搭話。

「原來是這樣，真巧。」

「沒有看到任何人嗎？」

「一樓住戶庭院周圍有防盜裝置，如果要避開防盜裝置闖入庭院，就只能在公寓內部從緊急逃生梯旁繞進去。」

「……都不聽別人解釋……多虧她讓我大大丟臉……碎碎念……以爲自己是絕對正確的……碎碎念……」

「這期間有遇到什麼人嗎？譬如揹着唐草圖騰包巾，臉上包着頭巾的男人，或者是一身晚禮服配上面具，一副怪盜風格的男子？」

小要一面充滿怨恨地埋怨，一面在教室後方打開隨手帶來的垃圾袋，俐落地將垃圾分類。整整五十分鐘一直惱於臭氣的同學們也都神情不悅。同班同學常盤恭子在一旁看着小要做事，提出了疑問。

「你是說他配戴棕色領帶嗎？」

黑溜溜的長夾猛然送上小要的鼻尖。無法光用一個「臭」字就能形容的經年累月氣味，直衝進小要的鼻腔中。

「名字呢？」

「那個～所以你有什麼事？」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還真是硬來……」

聽小要形容得惡形惡狀，宗介抱臂板起臉。

陽子露出由衷遺憾的表情。

「總之，就是有竊賊闖空門。是在一○三室的山田夫妻早上出門打網球的時候闖入，時間是從七點到九點半之間的兩個半小時。在這段時間內，櫃子裏存放的五萬圓與價值十五萬圓的珠寶被偷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爲了讓市民大衆容易理解才向您說明我的職位。總之，可以詢問您一些事情嗎？』

「對，從庭院入侵，打破玻璃門。有看到可疑人物嗎？」

「？」

「感覺愈來愈令人火大……」

「哼，看來你好像跟事件沒有關連。」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啦！請你做好分類，把廚餘帶回家！」

「沒錯。」

陽子遞出照片。相片裏拍到的是落在衣櫃旁的骯髒長夾。

「有呀，我跟恭子借了五百圓……我說，你給我適可而止！」

實在無可奈何。小要只得一咬牙，抱着阿姨塞過來的垃圾袋衝往車站。

「我說，爲什麼要懷疑我啊？」

屋齡十二年，但離車站近，設備充足。停車場的車也多爲頗高級的車型。結論就是，住戶大多是十分富裕的家庭。意外的是，陽子坦然接受小要的說法。

「那位清潔員是名認真勤奮的人，你也許犯了什麼錯吧。」

「我…我說……那個……」

「啊～氣死我了！那個死老太婆！」

「我要來查問。今天早上，這間公寓有人被闖空門。」

『不好意思，我是警察。本人是泉川署兇案課的特命武裝刑警若菜……我想請教您兩三個問題。』

「廢話！不過，我實在不覺得這棟公寓的住戶會當這麼小家子氣的竊賊。」

「沒錯！就是那死老太婆，是個不聽別人解釋，性格扭曲超級惡劣的傢伙！」

陽子不怎麼關心地應聲，接着眼神嚴厲地仔細察看玄關。

「那個……」

「是一樓住戶嗎？」

「哎呀，好久不見。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沒關係啦，由我這樣的美女出面，查問纔會順利進行。對了，有個叫志茂○彥的劇作家被捲進真正的殺人案件，不但被總署的恐怖刑警懷疑是犯人，甚至好像還被採集了指紋喔。與那相比起來，我就可愛多了吧。」

「…………這裏是我家，我住在這裏。」

不說話時倒是美女。她一身牛仔褲與棒球外套搭配的便服裝扮，像電影裏ＦＢＩ調查員一樣秀出警察手冊的警徽。

「怎麼突然提莫名其妙的事……」

「這就是問題……就是因爲這樣，遺留在竊盜現場的這個首先受到懷疑。」

小要的公寓之前也曾進行工程，安裝了防盜裝置。多虧如此，可疑人物想闖進來，遠比以前困難得多。

「那位阿姨？不管怎麼說，這種如此容易辨認的物證──」

警察經常會對疑點重重的對象提出刻意出錯的質疑。若是有做虧心事的人，就很可能會馬上「是…是，沒錯」地附和。這就是以這種效果爲目標的初步誘導性詢問。

「沒辦法啊！如果在路上亂扔的話，我就會跟丟這包垃圾的傢伙變成同一種人，也就是說等於承認一半那個老太婆的說法耶！我纔不接受這種侮辱！」

「懂了吧？對了……你最近財務上有困難嗎？譬如說有跟學校朋友借錢，或者是迷上名牌之類。」

「別不高興，這也是搜查的一環……所以那男人是住在三○二室的住戶吧？」

「在聊公寓清潔人員嗎？」

「開什麼玩笑！我有好好分類耶！卻被那老太婆……耶，你爲什麼認識她？」

沖澡之後換上家居服，當她正研究起冰箱裏的食材能做什麼樣的晚餐時，家裏的對講機響起了。

「不是，那個，我說……請等一下，我現在很趕──」

「你說謊！我剛剛看見了！」

清潔阿姨從頭到尾都是一臉險惡的表情。感覺就好像被某個開發中國家的國民兵用步槍槍口指着的心情。

小要走到玄關打開門。不出意料，站在公共走廊上的是認識的人──泉川署女警若菜陽子。是從以前便很有緣的人物。她是一名就某種意義上可與宗介相提並論的不良警官，都會造成他人麻煩且毫無常識。

「是是是！知道了，請等一下！」

「闖空門？可是若菜不是在交通課……」

「這又是爲什麼？」

「如果有這麼容易辨認的可疑人物，我倒還真想見識一下……」

數日後的傍晚時分。

事實上，這棟公寓算是比較高級的住宅。

「那個中年男人住在幾號公寓？」

「兇…兇案課？特命武裝刑警？」

陽子一副美式作風地聳肩。

「不清楚，我想大概是五樓以上吧。」

「並沒有看到奇怪的人，最多就是跟偶爾會遇到的上班族大叔一起搭電梯。」

「怎麼會，你搞錯了。我的垃圾是那個──」

「是？」

小要動作粗魯地將不同種類的垃圾分別丟進兩個垃圾袋中。

在勉勉強強趕上的第一節課下課後，小要放聲大罵。

小要穿着一身灰撲撲的制服回到家。主要是由於宗介又照往例轟隆一槍引起麻煩的騷動──不過這次倒不是那麼重要。

『如果您拒絕的話，我就會持正式文件，帶上ＳＷＡＴ一起來打擾您。』

「呃……！」

「不要找藉口！拿去拿去！」

「不曉得。」

「地方課有個跑腿的巡警，我把那傢伙負責的工作搶過來。」

阿姨一把抓起那袋垃圾，不由分說地塞給小要。

「你帶着這包垃圾坐上滿載乘客的電車？」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是個熟悉的年輕女性聲音。是說，日本警察中應該沒有這種部門與職稱。

泉川署放任這種以不按常理的做法，沉浸在刑警影集情節裏來拜訪市民的女警，實在很不妙吧？……小要身爲善良的地方民衆，爲此感到擔憂。

看到小要的臉，若菜陽子面露狐疑地皺眉：

「不管是怎樣，反正那個老太婆就是超級差勁。因爲她毫不留情地把清白無罪的我當作犯人，絕～對不能原諒她！」

「每天早上我都在附近慢跑，偶爾會跟她打招呼。」

「我也認爲很奇怪。」

可是沒有其他線索。因爲並非重大凶案，並未進行正統現場蒐證。因爲諸多原因，今天早上在小要上學期間的上午時段，清潔阿姨被查問種種狀況，並帶去警局了。

「似乎也已經聯絡管理公司與保險公司，唉……好像要寫什麼公文的，還有兩三個穿西裝的人也到了局裏。」

「她現在還在警察局嗎？」

「誰知道。因爲我沒跟他們合作，是擅自出來調查的。因爲我很想要立下功勞嘛……哼哼哼。」

陽子大無畏地笑了笑便離去。

即使很在意闖空門事件，但應該沒有犯人會針對同一棟公寓二度下手。只是──清潔阿姨的狀況令小要相當在意。她的確是讓人生氣的人，然而小要不知爲何，就是不覺得她會偷東西。

（希望只是弄錯就好了……）

不過這也是跟她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

之後，小要將冰箱剩下的食物統統全部混在一起，做出了以辣椒與大蒜強制調味的義大利麪當作晚餐。

有點做太多，因此小要打電話給宗介。

接電話的他說：「抱歉，我正在聚餐。」宗介他人，似乎是正跟某個老戰友在橫田基地附近會面。

小要說「那就算了，再見」掛下電話。

她一面看電視，一面獨自用餐。

她心想，邀請若菜一起喫是不是比較好呢？

以隨意拼湊的料理來說，味道還可以。但現在卻沒有對象能讓她誇耀自身品味。

沒辦法，她只好試着低喃。

「嗯，好喫。」

當然，並沒有人附和。

隔天早上。這天是收可燃垃圾的日子，可是卻沒看到清潔阿姨。有五六隻烏鴉成羣攻擊垃圾集中場上雜亂堆疊的垃圾袋，肆無忌憚地將裏面的垃圾弄散到路面。

是那位清潔阿姨。她是被釋放了嗎？不，根據若菜陽子所說，起初她好像就不是被逮捕，但──

「收到。」

「可是沒有反證是事實，也不是不能理解住戶的不安。只要無法明確證明她的清白，必須說管理公司的處置也是理所當然。」

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介說。

小要問完，管理公司的人搖頭回應。

「啊，你好……」

「爲什麼你要說這麼冰冷的話？」

阿姨若無其事地提起。

小要爲之一愣。

「……不過還是令人火大。」

阿姨這麼一問，她才發現是在說手上提着的塑膠購物袋。

「是吧！一定有問題。她的確是很囉唆的阿姨，可是這樣實在太可憐了！」

「應該沒那麼順利。」

男人一臉「這種事問我一介小職員也無法回答」的表情。

小要只是如此想着，便從主婦們身旁經過，趕着上學。

「今天早上請假沒來工作，我很擔心會不會太髒。」

雖然是前幾天讓她留下討厭回憶的人，但是小要還是不得不有所顧慮，不敢表現出冷淡不客氣的態度。宗介也無語地點頭致意。

「對，是秋刀魚，因爲很便宜。」

「是是，好了，以後要注意。」

「千鳥，冷靜點。」

（你說的是真的嗎？）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開啓。

「可是最近白蘿蔔好貴，很傷腦筋。」

「不是啦，我都說那不是我的垃圾──」

「要開除她嗎？」

走入公寓玄關，套裝打扮的年輕男子正在住戶佈告欄上貼資料。他大概是管理公司的人。從旁邊瞄過去，上面寫着之前的闖空門事件與呼籲大家注意鎖緊門窗的文宣。

「我認爲就算進行情感性或同情發言，也無法改善現狀。」

宗介拿起裝滿白蘿蔔泥的廚具說。

說着，男人悄悄瞥向垃圾集中場的方向。

身爲話題中心、胡說八道的那個人，是一位年過四十、身材微胖的主婦。名字與面孔小要都曉得。她是當過好幾次公寓住戶組成的管理會理事的太太，看起來像是會參與掃蕩不良讀物運動之類活動的人，以前也曾到小要家要求連署。

人在餐廳的宗介一邊磨白蘿蔔一邊平靜地說。

宗介半強迫地拖走還想死咬着對方不放的小要。被兩人留在那裏的那名管理公司的男子，佇立在原地發楞。

「放棄吧，靠你的力量沒辦法做什麼……磨好了。」

（聽說她好像在之前工作的地方，也是發生問題才辭職的。）

「果然，髒亂得不得了。我明明平常都說請大家用網子牢牢罩住，真是的……」

「不……唉……是，沒錯。雖然說她現在還在那邊繼續工作，不過我們其實要她『暫時休息一下』。她真是固執的人。但我會像這樣監視她，請你放心。」

「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怎麼可能！誰都不會相信這種理由啦！」

「……不過我還是無法認同。你也認識那個阿姨吧？」

「請問～犯人抓到了嗎？」

小要輕輕一笑，而阿姨鼻子哼了一聲，回頭繼續灑水。

（又來了……毫無根據的臆測……）

傍晚回家路上，小要對宗介說教一番後，邀請道：「要不要來我家喫晚餐？」他便搖着尾巴跟着走了。

宗介抓住激動的千鳥肩膀，她卻毫不理會地愈說愈激昂：

回家後小要氣憤難平，對宗介詳盡地大吐至今爲止的事情經過。

「之後就交給我，你可以先看電視等着。」

「哎呀，真令人敬佩，你都自己煮飯啊。」

「反正……感謝您的建議。不過也有表示惶惶不安的住戶們提出客訴，所以──無論警察的調查結果如何，我們會讓那位清潔員只做到這星期就離職。」

「是。」

漫長的沉默，只有烤架的燃燒聲與宗介磨白蘿蔔的聲音籠罩室內。

「那不重要吧？一大早發生那種事，當然會火大啦。」

監視這種詞聽了真不舒服。

「是嗎？」

小要一面想着，一面說「再見」，便跟宗介走向公寓玄關。

「可是這樣很奇怪耶，光憑那種愚蠢的遺留物就把她當作犯人。而且她已經工作很久了吧？你們不替她辯護嗎？」

小要將秋刀魚隨便分成兩半，手勢粗魯地摔到烤架上。

「這跟溫度沒關係，只是評價相關事實。」

總是隻會在早晨碰上這位阿姨，這是第一次在傍晚遇見。

「只是因爲被懷疑？」

小要心想，會不會是因爲被警察帶走而心情低落，但看起來又不像如此。只是，清潔阿姨難掩臉龐顯露的疲勞神色。

還是一樣頑固，不可理喻。不過倒是看不出死纏爛打翻舊帳的態度，語氣明快乾脆。那件垃圾的事情就到此爲止──應該就是這種意思。

「息事寧人主義去喫大便啦！這纔是比垃圾還低等的性格！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放開我！啊～討厭！」

「……今天的晚餐？」

闖空門話題就此打住。

「嗯……對。」

小要聽見如此對話。

三名主婦停在電梯間前談話，話題是闖空門事件。

（嗯，我聽說的。受不了，住戶們真倒楣。）

「可是我不甘心。要是偵探漫畫，就會找出真正的犯人然後有個圓滿結局。」

好吧，算了。

「不，唉……該說是還沒抓到，或是快要抓到，很難說。」

「很遺憾。」

「正是。」

「啊……對不起，今天早上有烏鴉來啄，我雖然有看見，但……」

宗介的評論字字句句都正確。小要完全就是局外人，也沒有剛好出現的證物或任何線索。闖空門犯如果不是阿姨，那又是誰？說起來，也不曉得是不是公寓內的人。即使是絲毫無關的外國竊盜集團，也一點都不奇怪。

「搞什麼！太愚蠢了！拜託請你思考一下吧！怎麼可能有人帶着會讓自己被懷疑的工作器材特地去偷竊嘛！而且居然還規規矩矩地拋下走人，一定有問題啦！」

「嗯，是呀。」

「原來如此，真是愚蠢的事情。」

「不過，或許是一時動了歹念也有可能。」

當下她立刻怒火中燒地大罵：

（你們聽說了嗎？是那個清潔員耶。）

「上次我後來纔想到，你快遲到了所以很趕吧？」

阿姨喃喃抱怨，一面將馬路的垃圾渣衝進排水溝裏。

從商店街的魚店買完材料之後，兩人回到公寓。這時發現垃圾集中場前有人正拿着水管對馬路灑水。

「沒關係，是因爲你要去上學吧？」

「唔～～……」

那天除了放學後宗介與椿一成大鬧了一場，結果造成三片窗戶玻璃與一扇教室門損壞之外，算是安然無恙的一天。

（還沒確定吧？）

「別說了，千鳥。」

「聽說有人曾經被當作關係人帶去警察局……經過一整晚的審問，還是從頭到尾堅決否認。這個……據說缺少關鍵證據。總之就讓那人回去了。」

（如果是真的，還真讓人受不了。）

清潔阿姨板着一張臉轉身，一副冷淡的樣子。

「你們根本不想找到真正的犯人吧！所以打算隨便塑造一個壞人，企圖掩蓋事實真相對吧？骯髒！差勁！」

「這樣。下次要做好垃圾分類纔拿出來喔。」

「關係人……你是指那位清潔阿姨嗎？」

「她比想像中友善嘛。你之前好像還在學校口不擇言地怒罵……」

「這樣啊。」

「可是真難得，你這時間還在這裏。」

秋刀魚烤好了。其他的菜色是溫熱的白蘿蔔味噌湯、剛煮好的飯，以及重新加熱的山藥燉菜，還有一盤豆渣。

宗介的飯與味噌湯分別各續兩碗。餐後兩人一起喝茶看着動物生態節目。

節目結束後，他簡潔地道謝，返回附近的家。

客廳一下子變得空曠。

接下來到早上都是一個人的時間。

如果──母親還活着住在此，應該會聊起宗介的事情吧。像是「男孩子果然喫很多」，或是「要是一直襬出大姐姐般的囂張態度，會被討厭喔」。有時也會覺得沒有像這樣一起說笑的人很空虛。

不，這樣就夠了。

獨自生活很輕鬆，纔不寂寞。轉換念頭後，小要側臥在沙發上茫然盯着電視。

螢幕中，搞笑藝人迸出絕妙的搞笑。

小要咯咯大笑好一陣子。

然後，微微嘆了口氣。

幾天之後的早晨，是飄着毛毛細雨的壞天氣。

比平常略微早起的小要抱着一疊厚重舊報紙前往垃圾集中場，此時她發現異狀。

那名清潔阿姨倒地了。

正確地說，是倚在垃圾集中場外距離幾公尺的牆柱邊，軟趴趴地蹲着。

「那個……？不…不要緊嗎？」

沒回應。小要慌慌張張地朝周圍東張西望，正好有一名感覺像住戶的年輕主婦丟完垃圾準備回公寓玄關，似乎沒察覺到這邊的狀況。

不──不可能。

是她不想捲入麻煩，裝作沒發現。看那迅速的腳步，肯定是這樣。

小要喫了一驚，不過仍立刻回神察看阿姨的情況。

小要也很在意拋在一旁的垃圾集中場，於是放話說：「反正你就在這裏好好休息，懂了嗎！」轉身便撐傘出門。

「也沒做什麼……就像你看到的。一言難盡，真是的……」

「祝旗開得勝。」

像這種時候，小要倒能安然說謊。她可是很擅長打腫臉充胖子。

阿姨傲然挺胸。

看小要抓了抓後腦杓，阿姨這才首次卸下緊繃，緩緩一笑。

「喂，等等！」

「你常被媽媽唸吧？譬如『小要，忘了帶書包囉』。」

「咦？我…我……」

總之，還是不能扔在這裏不管。小要以年輕人的蠻力說一不二地發動強權。

「啊……是你幫我搬的嗎？很辛苦吧？」

「啊…等一下，喂……」

小要鼻子「哼」地一聲。

「不，既然是我說的就不會錯。別看我這樣，我自認很會看人。畢竟很久以前，我曾是待過銀座的女人。」

「不會，這也當然，畢竟發生那種事──啊，對不起。」

算了，那傢伙的事情現在就不管了。總之得先處理好這堆垃圾。

「之後你搬走，又在三年前搬回來。你變成讓人喫驚的美麗小姐。但是我馬上就認出來了。啊～她就是那個忘了書包的孩子。」

「哪有……什麼美…美麗的小姐，別說了啦！」

「……真是的！」

「耶……？」

阿姨正經地以教師般的嚴格口氣說着。

得光靠一個人的力量對付這一大堆垃圾。

即使如此，要把對方拖到自家客廳還是相當辛苦。小要硬是讓喊着「放開我」、「別管我」或「我得工作了」之類，表示抵抗還企圖起身的阿姨躺上沙發。甚至讓人真心想用上從宗介那裏沒收的手銬。

如她所料，垃圾集中場短時間內就堆滿舊報紙、舊雜誌以及玻璃瓶等物。她正打算將滿出來的垃圾整理好時，想到了一件事。

「可…可是……」

「咦？」

「啊，別起來。事情都已經做好了，請再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這樣很讓人爲難喔！今天是資源回收日吧！廚餘是其他日子！」

第一次聽到她孱弱的聲音。

結果，運完垃圾時已經超過上午九點。回收業者到達時，小要還在持續搬運着最後的回收垃圾。在汗水和雨滴下全身溼透的小要，踏着沉重腳步回家。

「啊……」

沒綁好的舊雜誌堆散落地面。是哪家的混蛋？她一邊謾罵一邊撿拾疊合。遭細雨淋溼的舊報紙十分沉重，彷彿人生的重量。

「這樣啊……」

明明虛弱至極，阿姨仍始終堅定不移。個性還真是強悍。

真是，自尊心高得受不了。其實清潔阿姨比那些愛八卦的主婦們更爲高潔吧？

「俗語是說七十五天。」

「咦……？真的嗎？」

「這陣子才鬧出不少事吧？所以……叫救護車不太好。」

「明明要去上學卻忘了帶書包的孩子實在少見。每天都充滿朝氣地奔出家門。雖然也會跟我打招呼，你卻總是一邊跑着，沒有仔細看過我的臉吧。」

走進客廳，只見阿姨已經在沙發上熟睡。她脫下髒掉的制服沖澡，換上學校運動服。在她弄得舒心愜意看起晨間談話節目時，阿姨才終於醒來。

「多管閒事。我呀，可沒落魄到都已經被當作小偷，還接受別人的憐憫。請你就不要管我了……！」

果然被警察帶走的事對她打擊相當大。

「嗯，不過他們問了我很多事情。既然是根本就沒做過的事，所以解釋清楚後，他們就讓我回家了。」

「嗄？上學前會有什麼事──」

「真的？」

「……我知道了，可是坐在這裏不太好，請到我家坐坐。」

小要喫了一驚。她沒想到對方知道她的名字，門牌明明只標明着「千鳥」。

「啊…慘了……回收業者的人……」

臉幾乎紅得冒出火來。

「是啊，方便的話，可以幫忙一下嗎？」

資源回收車只會停到八公尺遠外的車道旁。必須在回收業者到達前，將這座垃圾山給搬運到那裏。

說完，宗介無情地離開現場。

「千鳥，你在做什麼？」

阿姨看向房間的時鐘，然後嘆氣低頭呢喃道：

實在太累了，小要如此開口請求。但是宗介在看過表後，遲疑一會兒說：

那位阿姨幾乎每星期都要做一次這種工作，以那副嬌小身軀。

「抱歉，我有事，一定要去。」

「好像很辛苦。」

小要趕緊制止從沙發上緩緩起身的阿姨。

「嗯……嗯！我本來就覺得很怪！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壞人，真是混蛋，一定會受到老天處罰。而且，謠言也只會傳四十九天！」

狀況應該不像她所說的那麼樂觀。管理公司僅僅憑着有嫌疑爲理由，就打算開除這個人。不過即使如此，小要仍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

看到穿高中制服的少女淋雨工作的模樣，應該會感到有點怪異吧。然而住戶們卻都視若無睹的樣子，若無其事地繼續堆放垃圾。

一開始還單手拿傘，將一疊疊舊報紙分批拿過去，但這樣子不知道會耗幾十分鐘。她死心地扔下傘，以雙手抱起儘可能大量的垃圾，不斷來回於車道與垃圾集中場。

「站得起來嗎？來，扶住我肩膀。」

小要從四歲到九歲都是在這裏長大，之後跟家人一起搬去紐約。然後直到三年前，也就是十三歲時回來的。居然在她去美國前，阿姨就已經在此工作。她完全不記得。

「啊…啊哈哈……或許吧，對不起。」

小要抓起阿姨黏答答的橡膠手套手腕，強硬地讓她的手捱上肩頭。對方的體重出乎預料地輕得多。

「當然。雖然說現在做的是這種不起眼的工作。我可不會瞧不起自己。我是爲了生活心懷榮耀地工作着。對這裏的貴婦來說，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懂了嗎？」

「謝謝，小要果然是善良的孩子。」

「…………」

「稍…稍微等一下喔，我現在立刻叫救護車！」

「沒關係，請不要理我！」

雖然語氣冷淡，卻沒有特別責怪的態度。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宗介。他撐着傘並抱着尺寸頗大的書包。

「真…真是無情的人！」

「哎呀，真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沒事。今天──嗯，份量好像比較少。」

「我想你不記得就是了。我從你小學時代就認識你了，因爲我在這間公寓差不多工作了十年左右。」

「只是起立太快所以頭昏，真的。休息一下子就會好。」

「你有用功讀書嗎？真是的。」

「別想就這麼混過去！請你立刻帶回家！拿去！」

「啊…啊哈哈哈，是這樣呢。」

「對不起……我最近似乎有點疲倦。」

「對，不過是小事一件。住附近的朋友也有來幫我的忙。你知道的，就是昨天在我旁邊的那個人。」

她才從書包拿出手機，就被阿姨阻止。

不待思考，怒罵聲就先衝出來。小要拖着腳步走近嚇一大跳而停下來的年輕主婦。

怎麼會這樣。

情有可原。即便如此仍像這樣拒絕小要的邀請，她大概很討厭被同情。

一名住戶放下裝廚餘的垃圾袋準備離開。今天明明是資源回收日……！

看來已經趕不上上學時間，沒辦法。反正今天第一節課的出席時數還足夠──

阿姨搖頭。

「等一下，我沒事。」

「沒關係，我也知道這裏的住戶們怎麼想。」

這傢伙怎麼會這麼冷淡。你也跟這裏的住戶一樣是同類的人嗎！差勁！錯看你了！冷血男子！不是人！

「不…可是……」

「好了！不可以待在這種寒冷的地方！」

「警察那裏不要緊嗎？」

小要殺氣騰騰地瞪眼，將裝着廚餘的袋子塞給對方。這名主婦拿回垃圾袋後，馬上就逃離現場。

內心咒罵好一陣子後，小要深深嘆息。

小要忿忿不平說。

呼吸加速，汗流浹背，手臂與手指都劇烈麻痹。

「啊～可惡……」

「嗯，非常懂。」

小要由衷地稱是，一面揉捏累壞的手臂肌肉。

「很好。能學會這種事，所以你纔會那麼美麗。好好記住。你的媽媽也是很棒的人……哎呀，很抱歉。」

阿姨稍稍收斂音量。她應該也知道小要的媽媽已經病逝。

「不，我已經沒事了。」

小要勉力一笑。看到她的笑容，阿姨又笑了。

「很好，現在的你變得遠比以前更有精神，國中時好像常常都很陰沉。」

「……對。」

「現在也交到很好的朋友。」

「嗯，這個……還可以啦…其實真的非常好。到底是怎樣呢？……呵呵。」

眼前有個從小就看着自己的人──好開心，也好害羞。跟向同年紀的恭子聊自己的境遇相比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她覺得許久不曾如此像這樣跟人聊自己的事。

接着小要又說了許多事情。

恭子與班上同學的事。林水那些學生會的事。說討厭的老師的壞話。跟朋友一起去的蛋糕店的事。最近看的電影的事。雖然有個心儀的男生，剛纔卻被態度冷淡地對待，令人氣憤的事──

她也不曉得爲什麼。

宛如水壩決堤一樣，小要說個不停，一直說，一直說，說個不停。不可以，這個人不是媽媽。就算這麼想，至今數年無從傾訴的無數言語仍持續湧出。最後，連眼淚也湧了出來，雖然只有一點點。

「小要？」

阿姨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咦？啊……是。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似乎很久沒像這樣說這麼多話了……啊哈哈。」

小要別過頭擦拭眼角。

「好像真的是這樣子呢。」

「那個男孩並非那麼無情的人。剛纔我說過吧？我對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

好了，久留無益。宗介轉身離開交通課辦公室。

（我可是不惜違反規定了。你要努力工作啊。）

「可是隻有一件憾事。很遺憾，我可能會因爲沒做過的事，被迫離開這份工作……至於剛纔你罵的那個朋友──那個男友，你要好好珍惜。」

＊

自然也完完全全地清晰拍攝到關鍵事件的早上，從一○三室的庭院打破窗戶闖入的人。闖入者是一○二室的國中生，是會熱衷投入掃蕩不良讀物運動之類活動的主婦──的兒子。不曉得想買什麼，總之是幼稚的犯行。

踏進悠閒的交通課辦公室後，宗介瞄了一眼牆上的座位表。有了。「若菜」。馬上找到了目標的桌子，那是一處堆滿槍械雜誌與刑警影集ＤＶＤ的辦公桌。

話雖如此，這影像與自己的任務無關。交給警察也會伴隨相當風險。老實說，他很想對這種不足掛齒的闖空門事件視而不見，並也在小要面前擺出這種態度，但──

他在內心低語。

宗介將手上的ＤＶＤ盒隨意放在桌面。

阿姨和煦地微微一笑。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溫柔的微笑。

「咦？」

當然，入侵者都會被記錄下來。

身穿備妥的制服，宗介前往二樓辦公室。途中與睡眼惺忪的巡警擦身而過，不過幸好沒被發現。

宗介在所屬傭兵部隊擔任的任務基本上是小要的護衛，因此他的部隊在小要公寓周圍裝置大量隱藏式攝影機。那是連專職保全業者也無法輕易發現的高科技設備。

（是這裏啊……）

〈鄰里觀察員 完〉

雖然是簡單的小事，潛入警察局仍然耗神。就算是在大多警員即將出勤的晨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