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巨人的领域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8万 字
四月二八日 二二四一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顺安航空基地
最后,宗介借她学生外套来穿之后,小要终于勉强同意不换衣服。
趁着猛烈炮火射击的空档,宗介往货柜车的另一侧冲出去。他拉着小要不情不愿的手,跑向停在附近的一辆电源车。
「上去!快点!」
「你……呀啊!」
把小要甩在助手席上,宗介发动引擎。毫不迟疑的开动。稍迟从后面传来枪击。后头的车牌被打飞,连接货柜车的输电缆则被拉断了。
「把头低下去!」
「哎唷,怎么回事啊──!」
飞奔而来的士兵在后方继续开炮。但是此刻,宗介驾驶的电源车已经加速到时速八十公里,并向基地的北方狂奔而去。
「你是什么人?要去哪里?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要连续发出无数个疑问。
「说清楚啦!」
她的叫声丝毫不输给迎面而来的风,宗介不住的瞄着裂掉的照后镜,一面说──
「其实打从转学进来,我就一直在跟着你。」
「搞什么,现在还说这个。那个我早就知道了啦!我就是要你把事情交待清楚啊!」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只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有某个谍报单位想抓你去做人体实验而已。」
「谍报单位?人体实验?」
「对。为防患于未然,所以要派士兵担任你的护卫……就是我。」
小要的脸上出现明显的狐疑,
「米斯里鲁?」
「我不是外行人,我是专家。」
「什、什么?」
「等……」
其实错乱的应该是小要才对,不过她说的倒像是在安抚宗介,
「战斗开始。」
萤幕上的字串浮现又消失。再等一下……
几乎和小要缩起身子同时,电源车撞上了停机库的铁卷门。
「不要……」
《座舱锁定──闭锁/主控装──开始调整》
「闭嘴抓好!」
苏联电脑的处理速度实在令人火大。一声巨响,已成蜂窝的铁卷门被拉开,一架与这台同型的AS,Rk—92〈野蛮人〉走了进来。
他喃喃说道,扣紧了扳机。
「是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秘密军事组织。超越各国间的利害关系,防范区域性的纷争,也是遂行反恐作战的精锐部队。我隶属于其中的SRT──特别对应班,专长是侦察作战和破坏行动,还有AS的操纵;阶级是中士;代号是野牛7号,识别号码是B—3128。」
「快点……」
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敌人是职业的,一个军事迷怎么能得赢得过。自己就要和那个笨蛋一起被杀死了。
「反正你退下,千鸟!」
《最终启动检查全部省略》
这股理所当然的强悍,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左右甩动车体,努力闪开敌人的射击。就在这个当儿,他们正渐渐接近基地北方的停机库。
敌方AS手中那架巨大的来福枪已经对准这里,他注意到了。就要射击了,现在──
《战斗操作──开启》
「等……」
在眼前,AS的头部滑开,颈子以下──胸口部位露出了狭小的驾驶舱。那是个仅容一人进入、甚至恰恰合身的空间。与其说人员「乘坐」在里面,倒不如用「穿着」或「包裹」来形容还更为贴切。
宗介捡起敌人掉落的来福枪,检查里面剩下多少子弹。然后把枪口转向正要爬起的敌机,
「呀啊──!停车!让我下去!」
「这些东西……就是Arm Slave吗?」
这个别名为「主控室 (Master Room)」的驾驶舱,拥有读取操纵者动作、再传达到机体的功能。主人 (Master)的一个小小动作,奴隶 (Slave)会大幅度的重新呈现。驾驶舱里的人只消挪动手肘十度,机体的手肘便会敏捷的移动约三十度左右。
宗介一股脑的回答完毕。但是她却露出担心的神色,认真的说,
小要的脸色发青。这个军事狂已经被危险的妄想所主宰,不但说出「我是秘密组织的士兵」之类的话,跑来淌自己的这趟浑水,还演出一连串惊险的动作场面。现在他竟然打算去驾驶战斗机器人大肆搅局。
铁卷门旁边一辆载有压缩机的车子爆炸起火。熊熊火燄的另一侧,有个沉重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脚步声,往这个方向来的,不只是装甲车──
这就是Arm Slave的驾驶舱。
「……我快死了。」
「我在书上看过,当人们遇到这一类的重大事件时,会因为打击太大而迷失自我,有的人便因此被平日不切实际的幻想所左右了。我是不知道你怎么离开飞机的啦,不过你现在已经神经错乱了。」
红色、无机的两只眼睛,看着这里。
一切都完了。
宗介的AS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敌人开枪了。
又一个高压空气的声音,驾驶舱关闭。内骨骼锁定,发出金属咬合的声音。
《主动力产生器──点火/主电容器──电量上升中》
这就是那个相良宗介?
「千鸟,你能动吗?」
右侧大楼的死角、也就是宗介的背后,出现了另一架敌方AS。……可是就在下一秒钟,敌机的头部和双臂都被射断,轰然仰倒在地。
《所有传动装置──强制连线》
小要四面打量着停机库。正面的墙上排着很大的人影,一共有三个,高度跟一栋三层楼的独栋洋房差不多。在钢管和缆线的连结下,这些人影都立在坚固的支架中。卡其色,手臂很长的机体。
车子的正右方扫射过一排机关枪弹,柏油路的碎片如雨般打在他们两人的头上。追上来的装甲车已经对着吉普车开炮了。
突然,宗介大幅转动方向盘。
他跑到AS的脚下,开始攀爬通往驾驶舱的梯子。
躲在货柜的后方,小要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发出声音。
小要藏身的货柜车顶盖,开始一波一波的震动着。
「不,是〈米斯里鲁〉。」
「AS」便是由「Armored Mobile Master-slave System」而来。
而这个人一反常态的变身,小要几乎有一种被扔进梦中世界的感觉。可是……吹散她头发的强风、火药的气味、熊熊烈燄,以及阵阵逼近的战车履带声,每一样都在齐声唱着:「这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机体的两只大眼睛,仿佛在无言的说着。
他说的话是真的。
「不会吧……」
宗介所操纵的AS,在一瞬间打倒敌人,抢夺枪枝,又射伤敌机的手脚使它无法行动。它的动作之灵敏迅捷,连奥运的体操选手都要汗颜。
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一眼,它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双手牢牢抓着来福枪,俐落的身手,如此流畅……
(这是我真正的模样。原来如此,你在那间学校里或许确实占有一席之地。可是,在这里完全相反。这里是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你的常识在这里完全不管用。甚至只要我轻轻一捏,你就化成一滩血了。当然,这里没有RESET键,无法重来。好啦,跟我我一起到地狱一游吧……)
相良宗介根本不是一个被妄想主宰的军事狂。他真的是一个精悍绝伦的战士。
停机库外传来追兵的射击。铁卷门被打出无数的小孔,火花四迸。
宗介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小要在那儿大喊。
「我要冲进去。」
他说自己是「秘密组织的士兵」,那时坐在车子上逃命,自己根本没当一回事,不过──照这样看来,非承认不可了。
「士兵……?自卫队呀?」
「站起来,敌人来了。」
「对。所以你应该冷静下来,先说给自己听。说『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跟我一起深呼吸──」
宗介的AS低头望着她。
「错乱?」
早就生锈的铁卷门根本经不起这一撞。冲进停机库后,电源车又擦撞到里面的一辆曳引卡车而打滑,最后再撞上大型的联结车,这才停了下来。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口径很大。奇怪,外面的敌人不是只有装甲车吗?
「对,我要开。」
高压空气外泄的声音。
「趴下。」
宗介在驾驶座上站起来──
宗介头部正面的单色萤幕亮起,文字开始成排的显现。
是AS,糟了。
手刃敌人的卡其色巨人走出停机库,忙不迭的向外头严阵以待的装甲车饱以弹雨。碎片和闪光跳动着,装甲车一辆接着一辆冒烟。不多久,小小的爆炸。
自己的秘密,这也是一大谜团。
「不、不会吧?你不会要去开它吧?」
「快点动啊……」
劫机,这是个大事件。
「啊……」
瞧他战斗的模样,仿佛一点也不惊惧。说穿了只是一具电动人偶的AS,动作竟然如此轻松,简直就像是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一般。
敌AS往后一倒,撞破了停机库的墙壁。水泥就像脆掉了似的崩塌,掀起了一阵白色烟尘。
《所有关节锁定──强制解除,执行中》
宗介坐在AS的肩膀上,拉开驾驶舱的开启把手。
「?什么意思?」
单就操作方式而言,几乎大多数的AS都是用这种方式驾驭的。
微暗的空间中,他的脸有些看不清楚。但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芒。而且──一定是错觉吧──他的嘴角似乎浮现一抹令人胆寒的微笑。
「外行人……?」
电视新闻或好莱坞的电影里经常出现,所以小要起码还知道这种兵器的称呼。
《所有车载电子装置──强制启动》
「我说啊,相良同学。我很清楚你是个军事狂。可是弄到这种程度……我看你可能不太妙哦!」
「你躲到后面去。」
「住手啦!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让那种机器人动起来嘛?」
宗介叫道,便钻进苏联制AS──Rk—92〈野蛮人〉的驾驶舱。
《动作模式──4/同步动作增幅度──2.8→3.4》
子弹仅以毫发之差飞过。宗介的AS猛然冲向前,挥开敌人的来福枪,趁势用肩头撞上去。
敌机的来福枪喷出火光,和宗介的AS向前弯倒,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身体开始慢慢的被包裹起来,没时间慢慢来了。宗介熟练的操作着操纵杆上的各个按钮,迅速完成一连串的启动程序。
手掌顺势握住操纵杆,姆指处的把手往下一扣。
我想回家。我怎么会被困在这种地方?
『……险,退下。』
透过外部扩音器,他对着小要喊叫。
『千鸟!你听不见吗?』
「咦……?」
被叫了名字后,这才回过神来。
『还很危险,退下!』
刚才的声音应该是幻觉吧。宗介的口气好严肃,一点也听不出有任何享受或高兴的语调。
定睛一看,跑道的另一头开来了两辆战车。车上的炮塔正在缓缓的转动。想对这个方向开炮。
「嗯……嗯。」
对,有危险。至少这一点,她还弄得清楚。
四月二八日 二二四六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黄海 西朝鲜湾 海面 〈Tuatha De Danann〉
阴暗的夜空,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让人无法区别天地的黑暗。仿佛从黑暗中凝聚浮现似的,一艘巨大的船体浮了上来。
踏着海浪,〈Tuatha De Danann〉转动船首。东南东,朝着薄薄的海岸线驶去──
突如其来的,〈De Danann〉的背部向左右对开。缓慢的,沉重的。接着一阵发动机的低吼,还有巨大的齿轮咬合声。
二重式的船身敞开外壳,露出了船上的飞行甲板。
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只有像小指一样大的发光二极体权充微弱的照明。这是为了不让当地人在海边散步时,偶然看见船舰逸出的光亮。甲板上的作业员也不例外,工作人员一律戴上夜视镜。
仅一会儿工夫的准备时间,大大小小的直升机和VTOL战斗机便陆续升空。
肩部画着「101」的标志。这是梅莉莎•毛的座机。
机身略略下沉。
「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遇上一秒八十发的弹幕,诱导弹立即在空中爆炸。宗介的〈野蛮人〉立刻转回身子,继续往树丛奔去。
「可恶……」
他转过机身面向飞弹。冷不防地把小要扯离前胸部位,接着立刻用头部的两门机枪迎击。
「救援部队。」
萤幕的右侧可以看见克鲁兹的AS。克鲁兹的机型和毛上士同样是M9,只是头部的形状不同。由于毛上士的M9是小队长机,因此增设有电子战装备和通讯装置。
「抓紧我。我们逃到基地外面去。」
「呜……!」
「哼!华格纳,你很有气质啊?」
登上飞行甲板的毛上士,操纵机体走向甲板的弹射器。AS用的射出装置,正和短跑者用的起跑板相彷。
「再来……换我们上场啦。」
「对。坐在手掌上。来。」
说是这么说,他也不敢确定。虽然一切都是为了救小要,但在救援行动开始前就开启战端,实在是一大失策。从抓来的将校口中问出停机库,到取得AS之前都还算好……
仿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要全身僵硬,只是一个劲儿的抱住AS的手臂。
「你就只想得到那种突击白痴的歌吗?」
(可是……)
此外,两架机体都背着附有喷射器的折叠式飞翼。那是可以将AS单独投置在作战区域, 并进行紧急部署的推进器。
宗介大幅甩动机身。橘色的炮弹擦过装甲,身旁的树木被炸得粉碎。
《二……》
『唷,大姐。难道你在替他担心?』
四月二八日 二二四九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右后方有一枚诱导弹正在急速接近。
电梯停下来了。从夜视感应器里所看到的飞行甲板,到处弥漫着战机射出装置的蒸气,就像一具门没关好的冰箱。
火燄拖长──
从已成一团废铁的车子中爬出,战车兵们争先恐后的逃开。
坐在M9的驾驶舱里,毛上士平静的低语。
《三……》
「快点!」
可是,现在也只有叫她忍耐了。
然而,只受到这种程度的惊吓,宗介反倒为她的表现大感惊讶。换做是普通的女孩,或许早就半狂乱的哭叫、吵闹着要逃离AS的手掌了。相较之下,小要不曾吐露半句怨言,只是牢牢的抓着AS的手。
苍白的脸。仰望着AS机的眼神是那么的脆弱,就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野兔,饱受惊吓。看来,她总算明白自己是处在何等状况中了。
「等……等一下!其他人怎么办?怎么可以只有我们逃走……!」
蒸气射出台开始蓄力。
宗介其实也能想像她的恐惧。现在的她坐得比电线杆还高,除了上下猛烈的摇晃外,还在时速六十公里下前进着,任谁都会害怕的。
手榴弹就落在〈野蛮人〉的面前。为了保护小要不受爆炸影响,宗介的机体抓着她,转身背向炸弹。
这么粗鲁的对待小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机关枪的枪口原本离她的头部只有五十公分左右,若是不拉远距离就开炮,Muzzle Flash──枪口喷出的火燄会令她受到严重的灼伤,恐怕连耳鼓膜也会破掉。
他很在意刚才发射那枚飞弹的敌人。只发射了那枚飞弹,就没有接下去攻击。对方应该知道,用旧式的对战车飞弹来对付AS是不管用的。
这时小小的哔声响起,发射管制士官传来讯息。
「现在是我们比较危险,我的伙伴会处理他们的。」
『呼叫野牛2号。距离舰预定时刻还有三十秒。』
『听到,大姐的十秒后换我。』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顺安航空基地
「那是谁呀?」
《倒数五》
「不要看下面,闭上眼睛。」
宗介暗自赞道,加快了脚步。踩过土堆、拨开矮林──
飞行甲板发出嗡嗡的响声,从下层的机舱甲板,升起了一部载着AS—M9〈Gernsback〉的电梯。
「好……」
从完全意料不到的方位,一阵猛烈的射击袭向他们。
接着又一枚手榴弹转了半圈飞过来,那是种能烧光半径数十公尺内的东西的高性能炸弹。若是爆炸,就算这部机身挡得住,没有保护的小要恐怕要化做灰烬……!
没看见追兵,光学、红外线感应器也没有反应,应该不可能这样的。
她好像没有余力回答了。小要脸色发白,只能在他的掌中蜷缩着。
就在他们越过堤防,打算渡河的时候──
(真了不起。)
往基地西北方的远处,河流和道路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丘陵。那里似乎有一片针叶密林,看来倒像是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处。
一股很讨厌的感觉。只有身经百战的战士才能凭知觉感应到,这是危险的气味。就这一点,高科技兵器的感应器永远也追不上。
「要、要我坐这个?」
「!」
克鲁兹说道。
毛上士将机身固定在射出台,俐落的进行定检作业。
航空部队的出击完成后──
「野牛2号收到。……听到了吧,野牛6号。」
『啰嗦死了,不然你要我放佐田雅志吗?』
河的下游,二点钟方向。
『那、换肯尼罗根斯的「Danger Zone」。』
「当然啦。宗介跟你不一样,他有他可爱的地方嘛!」
『我也有可爱的地方耶,以后再偷偷的让你看吧。』
「可、可是……」
「噢!」
承受着剧烈的振动,毛上士轻轻舔了一下上唇。
『……话说回来,那个二愣子自爆男,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你是个坚持没品路线的低级男啦!」
飘缈的声音,〈野蛮人〉的听觉感应器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宗介伸长了机体的左手说──
他用急切的声音说着,她怯生生的坐进AS的手。小心翼翼的抱起千鸟之后,宗介立刻驾机狂奔。
「啊、哇啊……!」
喷射口缩小──
推进力导流板自她背后的甲板推起。甲板人员打出手势。随时都可射出。机身的AI也显示着发射讯息,同时用语音报告。
坐在〈野蛮人〉的手里,小要一面颤抖着,一面说,
(在试我的身手吗……?)
「你再忍耐一下,等我拉开与敌人的距离──」
「千鸟!」
《飞弹警报/四点钟方向》
「伙、伙伴……?」
「来吧,战斗开始……」
说这话的,是乘着隔壁电梯上升中的克鲁兹AS。
收拾掉两部战车的宗介AS〈野蛮人〉,快速跑回小要等待的停机库去。其它的敌人应该很快就会来吧,总之得先逃到某个地方──
射出台和推进器怒吼。合计120吨的推进力,只需要两秒钟便能加速到每小时五百公里,并就此升空。M9〈Gernsback〉划破夜晚的大气,一路向天顶攀升。
《GO》
燃料帮浦震动着,较大的主翼和较小的辅翼则是微微颤动,基座锁定和武装的固定……都没问题。
小要咬着牙忍住哀叫,紧紧抓着AS的姆指。
『我想来一段BGM耶,像是招牌曲「女武神进行曲」之类的。』
「没有问题,要走啰。」
《一……》
他用外部扩音器喊着,小要步履蹒跚的从崩塌的墙后走了出来。
「不好……!」
抱着小要的〈野蛮人〉一跃而过基地的围篱,他打算穿过树丛、横越宽广的道路,这时候驾驶舱内的警报声响起。
但是追兵马上就要来了,事态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小要碰一碰那些和自己的腿一般粗的手指──
「你解决了吗……?」
冲击。
机身的右脚自膝盖以下被炸断了。失去平衡,宗介的〈野蛮人〉倒向河川。
「呀……!」
小要的身体被摔出去,落进河里激起水花。
「千鸟!」
宗介叫道,用剩下的手脚撑起机身。
这时他注意到。
手榴弹没有爆炸,那是个没有信管的不爆弹,AS的右脚是被敌人的狙击给射断的。换句话说,这颗手榴弹只是个诱饵,用来阻挡我机的动作……!
小要的脸露出水面,
「……噗哇!」
「千……」
正要爬过去的宗介的〈野蛮人〉,第三度遭到敌人的准确射击。虽然机体早已伏倒在地,右臂和侧腹部依然中弹。
《右下臂部──破损/无法控制》
《主电容器──全毁/副电容器──功率降低》
「可恶……」
从黑暗之中,一架银色的AS出现。与先前见过的机种大不相同。
距离大约是三百公尺,正在逐渐缩短中。敌机正沿着河岸的土堤,踏着沙堆急速前进──
宗介的〈野蛮人〉换手抓起来福枪还击,但感觉不对。失去了右手和右脚,宗介的努力产生不了多大作用。
敌人也射击了。一发接着一发,仿佛不想浪费炮弹似的。宗介只能匍匐着、卧倒着,因此机身频频中弹。
《主要感应器──全毁/背部传动装置发生火灾》
银色的敌机在此时接近。
「你倒是变得开朗多了嘛,九龙。」
「呃…………」
说着,它继续快活地对着敌人开炮。五七厘米的大口径弹接二连三的命中。装甲车被炸飞,两架〈野蛮人〉也相继仆倒在地。九龙的AS则专注在闪避动作上,很快便隐身在丘陵之后。
刺耳的笑声回荡着。
这时,窗外晃过一个大影子,窗边的学生们不约而同的喧闹起来。影子在基地的照明和爆炸的火光照耀下更加清晰,信二看得忘了闭上嘴巴。
「搞什么鬼呀?」
银色的AS用左手的指尖比着额头的位置──正好是雷射瞄准器所在的部位。
「飞机上的炸弹呢?」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在河边之前的动作很不错啊!』
宗介单膝跪着,用来福枪当作棍棒,猛力一挥。敌机猛然将它拍落,用卡宾枪抵住胸口,对着驾驶舱一击──
操纵者正在笑。
「怎么回事啊……?」
『全体离开窗边!』
小要游向严重损坏的〈野蛮人〉,她攀住残破不堪的机械臂──
「有了!」
银色的AS耸立在宗介的前方,这是前所未见的机种。它的款式灵巧,并非东方式的,比较接近西方的设计。外层的银色涂装不是为了耍帅,单纯只是因为没有涂装而已。这是哪一国的实验机呢?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传来。之前的听起来还像是零星的战斗,这次却像是真枪实弹。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接收到语音命令后,AI立刻回应。
从基地的方向,开来了两架AS和一辆装甲车。逃不掉了,彻底的失败。
九龙再一次将枪口指向宗介。
『宗介──,你能动吗?』
无视痛楚,宗介叫着。
克鲁兹•威巴用蛮横的语调说道──
就在小要高声叫出的那一刻,一阵爆炸声和水声扬起,九龙的机枪顿时一分为二。
开火。
『哼,你就是那个时候的学生?没想到高中生里也有特务啊,连我都给骗倒了。你是〈米斯里鲁〉的人吗?』
看着机舱内震动不已的天花板,风间信二喃喃说道。
「住手……」
「……什么?」
接着大型客机的出入口砰然打开,十多个黑漆抹乌的士兵簇拥着走进来。他们拿着大型的手枪,头戴蓝色的贝雷帽。士兵们操着生硬的日语,在机舱内来回的叫着。
『听着,宗介。你带着小要跑向基地!到跑道的南端!』
『哼哼。以前受伤时,我在头盖骨里面埋了一块钛板。再加上射角很浅,所以我逃过一劫。不过……我真高兴,能以这种形式再见到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他们的上空散放着无数的火光,从〈Tuatha De Danann〉发射出来的多弹头火箭释放出许多小型的炸弹。现在基地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火苗,爆炸声不绝于耳。
『毛上士跟罗杰会处理。』
弯下身子聚力,克鲁兹的M9跳跃起来。
M9将手伸进货舱,敏捷的取出一个货柜,然后交给它背后的另一架待命中的M9。接到这个黄色的货柜后的僚机立刻转身,助跑了几步,然后朝向基地的另一边,也就是停机坪的方向──用力的将箱子抛了出去。
「等等……你想干嘛?」
克鲁兹为大型来福枪换上弹匣,与奔跑在丘陵区的敌AS对峙着。
小要大叫。九龙根本理都不理,AS的卡宾枪指着宗介。但是,他没有开枪。九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出一阵闷笑。AS的肩膀小幅的上下摆动,巨大的左手则在头上拍了一下。银色的机身表现出人性化的情感,左右摇了几下头。
「不要过来,退下!」
空降的不只是克鲁兹的AS。另外还有五架M9,在脱去紧急部署推进器之后,已经趁夜攻进了基地。
『运输机再过一会儿就要强行登陆,只等五分钟。这里就交给我,晚一点再去捡你们。』
跟着是震撼大气的螺旋桨声。攻击直升机和运输直升机出现在丘陵的另一侧,正往基地的上空突进。这些都是〈De Danann〉派出的救援部队。
九龙向后跳开。紧接着第二、第三发来自空中的猛烈射击。毫不留情,充满着杀气的炮弹。一时之间打得九龙也人仰马翻。
偏偏这时子弹用完,单手没法更换弹匣。
『嗯……?』
『咿咿咿咿……咿呀呼──!』
『不过,我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我们要的是那个女孩子,你还以为我会真的丢一颗手榴弹炸死她?』
箱子一落到地面,立刻发生大爆炸。
M9从背上抽出一把刃长约六公尺的大刀。这是AS用的格斗武器,单分子切断器。刀刃的部分有微小的链锯,可以将大部分的装甲像在切割厚纸箱一样切断。一般都做成蓝波刀般的大小,不过眼前的这把好像是特制的日本刀尺寸。
「M、M9……?」
就在信二等人的眼前,M9启动了机械刀刃,不发一语的刺进大型客机的侧腹。尖锐的声音响彻耳际,机身则猛烈的抖动着。乘客们都发出惨叫声,纷纷攀着座位或墙壁。
听见宗介的叫声,小要皱起眉头。
尽管距离超过五百公尺以上,强烈的冲击威力仍然袭向大型客机。班上的女孩子们不厌其烦的拚命尖叫着。而在这种紧张时刻,少部分被旁边的女孩子们抱住的男生,仍是一脸沉醉温柔乡的神情。
『对,是我。小要,你好不好哇?』
然后M9的外部扩音器就变得沉默。
「……当然。」
信二歪着头,弄不懂这项行动的意义,可是下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可恶……!」
『哈……哼哈哈……』
「相、相良同学……?」
「请保持冷静!我们是联合国的救援部队!出口外贴有黄色的胶带!请各位沿着胶带走到外面的运输机去,不要离开胶带!千万不要慌张,要冷静!我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人的!再重复一次!我们是联合国的──」
夜晚的风拂过面颊,前额流下的血渗进了眼睛,侧腹有一股灼烧般的剧痛。操纵杆和他的脚都还能动,机体却毫无反应。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星期五!」
宗介想起,克鲁兹和小要其实已经见过面了。就在上个星期天,他装成观光客,跟着小要等人满街乱跑。
宗介没有回答他,
「他、他想干什么……?」
外部扩音器传来声音。操纵者是九龙,错不了的。
『哼,那就死吧。』
「克鲁兹!」
「还可以。」
若只是西方国家的AS,还不足以令他这般惊讶。可是居然是连美军都尚未配属在实战中的最新机种—M9〈Gernsback〉,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不仅如此,它的头部设计也不太一样。那个鼓起来的部分,一定是新型的反ECS感应器,高周波雷达的──
『托你的福哇!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哼哼,我想说给你听的事多得跟山一样,可惜没有时间。赶快收拾掉你,我还要带那个女孩子的脑袋去工作咧!我们要玩一下寻宝游戏啰!』
『这里是野牛2号!炸弹处理完毕,立刻进入交战……唷,等等。』
赶上了,救援作战已经发动了。
卡西姆,宗介以前的代号。
AS的外部扩音器传来一个声音。由于隔着窗子,声音并不很清楚,不过听得出是日语,而且是女性的声音。
M9破坏的不是客舱,而是它下方的货舱。切开机体后,它将刀锋用力一扭,三两下就橇破了隔层。
突破第一道难关后,毛上士又面临下一个考验──集中精神护卫运输机。
「去基地?」
『你好像不知道啊?不过,我才不要教你咧。你就先去阎罗殿上通报一下,就说「团体旅客马上就要来了」吧。拜拜啦。』
控制系统遭到破坏的〈野蛮人〉,就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般倒地不起。它颓然仰倒,扬起大片的水柱,手臂摔在河岸上。
上空传来机械的轰隆声。抬头一望,一架灰色的AS正朝着这个方向笔直的降落。AS切断了降落伞,以自由落体的形态向下降落。

『那个女孩的脑子里装满了〈不存在的技术〉啊。比方Λ式驱动仪的应用理论。完成之后,搞不好连核武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说什么?」
『哎呀呀,真吓我一跳……!你是卡西姆啊!』
忍着痛楚,宗介推开变形的框座,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机体要是再慢个几秒钟转身,宗介的身体就要化成一团血雾了。千钧一发之际,偏离弹道的炮弹只削去了〈野蛮人〉的装甲板,却同时切断了胸部的电子装置和腹部的动力产生器。
『我竟然一点也没发觉是你啊,想不到你竟然在〈米斯里鲁〉……!卡力林上尉怎么样了?那个软脚虾还好吗?』
或许是夹杂着憎恶与怀念,九龙变得有点饶舌。
那架M9型AS拿着大型来福枪胡乱扫射,接着大剌剌的降落在宗介他们面前。河面掀起一阵波浪,宗介和小要都被弄湿了。
《是的,长官?》
『不用担心啦,看我踢烂它的屁股吧。』
「好。小心银色的AS,机种和操纵者都特别高竿。」
「克鲁兹?那、难道是……」
『野牛6号着陆成功!7号和天使都在这里耶!』
「关掉电磁迷彩,启动高周波雷达!还有主动式IR和闪光灯!」
《遭受敌人先制攻击的危险性将大幅增加》
「那样才好,我要当靶子。」
尽量引人注意,才能把敌人的攻击吸引过来。
《收到。ECS关闭,所有主动式感应器开启》
〈米斯里鲁〉的运输机已经强行着陆,开始转换方向驶向大型客机。再加上此时的友军M9也在基地的各处大肆捣乱,上空还有友军的攻击直升机飞舞着。
毛上士的M9从大型客机旁边跳上引导路线。从五百公尺外的一栋大楼后面,忽地出现一辆敌方战车对着毛上士的座机开炮。战车的炮弹以些微之差略过M9的机身,射穿了身后的建筑物。
「可恶……」
毛上士从背上拔起超高速飞弹,朝战车瞄准。这种被称之为〈标枪〉的武器,就像人类使用的即抛式火箭筒一样是圆筒型的。
瞄准,发射。
秒速一五○○公尺的超高速飞弹准确的命中,敌方战车只用一击就被炸得粉碎。
她丢开空的飞弹管,又抓了一支〈标枪〉,转而寻找下一个目标物。但在跑道四周,她只见到冒烟的敌军AS,以及满地的战车残骸而已。
「没想到敌人这么少……」
宗介先前这么一闹,使得敌人的战力大大分散在基地南北两侧。
在她身后,人质们已经排成一列,急急地走向两架运输机。她瞄了萤幕一角的时钟一眼。
「还有一二○秒……」
时间很赶。降落前分散的克鲁兹,能不能成功掩护宗介呢?
宗介在小要的搀扶下,继续在跑道上跑着。
「振作点。」
「……不要紧。」
「克鲁兹,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我要生气啰!」
「别管它……快跑。」
「嘿,你这家伙真是够滑头的……!」
轰!轰!连续两发。每一发都只差一点点就射中了。
「野牛6号,还在吗?」
不过这时他不开枪,而装成低头看来福枪,在枪上摸一摸弄一弄,然后再一次举枪──还是不击发。
「……你说什么?」
「他也是你的伙伴吧?」
「快跑!快跑!快跑!」
银色的AS倏地伏下,消失在矮树丛间。正确的说,对方在克鲁兹开炮的前一刻就改变了行进方向,只不过两者看起来几乎同时罢了。
「……不知道,克鲁兹应该会来带走我们。」
搞不好敌机的性能和我机不相上下或更胜一筹。要是对方连武器都能比水准领先世界十年以上的〈米斯里鲁〉更厉害……?
大部分的学生都松了一口气,唯独信二却潸潸的流着眼泪。
刚好坐在他旁边的恭子问道。
「没办法。」
敌人的步兵对着后飞的二号机发射携带式的对空飞弹,但在运输机的ECS效果发挥之后,对空飞弹失去了目标,就这么落在基地的北方而爆炸了。
克鲁兹拿着大型来福枪不停的射击。剧烈的反作用力令机身骨骼轧轧作响,四周的树木则大幅摆动着。
运输机的加速快得令人意外,一到达VR──起飞时可以开始拉起机首的速度,运输机立刻升空。跟着的二号机也一样,不消片刻就成功的起飞了。
敌人觉得奇怪。
「野牛6号,快点带宗介他们过来呀!」
可是,眼前似乎没有会合的管道。
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但是银色的敌机却一次也没有开火过。可能是他的来福枪一开始就被打飞了,敌人只剩下近战用的武器了吧?
这时候,从东方飞来十数枚炮弹。基地有多处被飞弹击中,发生猛烈的爆炸。其中的一枚就在宗介和小要面前的五十公尺处炸开来。
人质们和引导班的人员已经一个不漏的进了运输机,机舱的后部舱门开始关闭。
因为火光和烟雾,视线很差。从空中看下来,只怕更难发现。
「对,同一小队的……中士。」
克鲁兹想到一个点子。
就在此时,喷射运输机发出隆隆的响声,从他们的面前经过。
开炮。从炮身射出的五七厘米炮弹,朝着敌AS的躯体──
应该是这样的。瞄准系统的调整,他在每次出击前都会相当注意的。
负责运送AS的大型直升机,降落在她和队友们的身边。
「喂,是不是准星坏掉啦?」
他假装要与敌机拉开距离,开了几发大型来福枪,就像在测试敌机的性能似的。拉开距离后,他又再度跪定,举好枪准备射击。
「不是,我好高兴……。能亲眼目睹M9的实战场面,又能搭上C—17,我死也甘愿了……」
毛上士打开外部扩音器。
敌人的增援已到,就算是AS的运输机也不可能再等下去了。得想个办法才行……
「上当了……!」
只是,他们会不会注意到我们呢?
另一方面,运输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移动。要搭上去是不可能了。只有等待载运AS撤退的运输直升机来接人了。
「这么说来……」
没有回答。
「中了!」
要是有个通讯机,能联络空中的运输机就好了……
「我就演个戏给你看……如何?」
然而,克鲁兹还是没有回答。
毛上士的M9跪坐在其中一架运输机的旁边,仿佛在守护人质的队伍似的。视线中没有敌人。情势已经明显的为我方所控制。失去了装甲车和AS的基地士兵们,正在争先恐后的逃命。
「来得及吗?」
人质引导班的士兵们叫道。运输机已经在地面待命了好一阵子,人质们不断的走进去。
摇晃得好厉害,还有小石头撞到机身的声音。引擎发出尖锐高亢的鸣声,机翼微微的抖动着。右翼三十公尺处发生一个爆炸,乘客们又是一阵惊叫。
「什……什么?」
运输机向着西边的天空飞去,两架负责护航的VTOL战斗机则一左一右的贴在运输机旁。毛上士目送着四架飞机──
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令人消沉的事实摆在眼前,宗介和小要并没有成功的与友军会合。
「风间同学,你很怕吗?」
『你别管。快上飞机!』
「最麻烦的事情办完了……」
「等等,野牛6号还没有联络。宗介跟女孩子也……」
『宴会结束,敌军大型部队正在接近。』
「哦……。你以为自己靠近得了我吗?」
「哪有这种可能,混帐!」
一如戴上了面具似的,宗介面无表情的答道。头部的割伤虽然还不算太严重,但侧腹部的伤却疼得厉害。
是敌机的回避性能──专业的说法是乱数回避──特别精良了。对方既不逃也不应战,单单回避就能如此精准,不太正常。
克鲁兹的M9到现在还没有追上来,应该是陷入苦战吧。敌人的目标是小要,克鲁兹光要阻止他,恐怕就得费一番工夫了。
女老师面色惊慌,狼狈的顺从了。
我军的运输机还有三公里远。光靠人的两条腿去跑,怎么样也赶不上预定的起飞时间。
克鲁兹半信半疑的说道。M9的AI回应──
在空中警戒的攻击直升机传来讯息。
毛上士用无线电呼叫,没有回应。
「啊啊……走掉了。」
「吃我一记!」
他啧啧称奇,一面更换来福枪的弹匣。
《Negative,弹道误差在设定值范围内》
「别、别的班机?你怎么会知道我学生的名字……」
还是没有回应。
两架C—17运输机在凹凸不平的跑道上加速。
克鲁兹放下大型来福枪,从腰际拔出单分子切断器。这是一种形状接近蓝波刀的近战用兵器。
时间紧迫。他得尽快解决敌人,赶去接宗介等人。
走在跑道上,宗介频频向后望,克鲁兹却没有追上来。
她喃喃自语着。
「不要站起来!请保持冷静!」
有个人质离开了队伍,向引导士兵哀求着。那是一个身着套装的女子,看上去大约和毛上士差不多年纪。
『这里是战士12号。』
(看来不太可能。)
这个距离绝对逃不掉的,连回避也不可能。
「啊!」
「还有一个学生被他们带走还没有回来!」
克鲁兹的M9摆好架势。等到敌人的距离够近,他突然把小刀投出去。被这个假动作骗到的敌机一转身就打掉了飞刀,一时姿势不稳。克鲁兹就在这一瞬间重新拿起身旁的大型来福枪准备瞄准。他的动作十分流畅,既敏捷又精确。
这是故意让对方以为来福枪坏了的作战。
现在看来,敌机仿佛以闪避炮弹为乐。它一左一右的跑着,将克鲁兹的射击玩弄于股掌之间。
「野牛6号请回答。野牛6号。」
三十公尺远的后方落下一颗流弹,混凝土块如雨般纷纷落下。
「别小看我……」
敌人也拔出单分子切断器,一鼓作气攻了过来。
「请你们让我去找!她是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女学生──」
『刚刚发现M9的残骸,可能是野牛6号的,在基地北边的河川。』
擦去额头的汗,宗介说道。他们放低身子,躲在建筑物的后方。
「敌人的……增援。」
嘴里说「搭别的班机回去」,心里却不由得为时间而不安。宗介等人还没有出现,克鲁兹也还在战斗中。三十秒前还收到他传来的讯息,说「有点麻烦」……
『那位老师,小要会搭别的班机回去。』
毛上士的脸色大变。
『支离破碎,躯体裂成两半了。』
到底怎么搞的?躯体──那就是驾驶舱?怎么可能──
「驾驶员平安吗?」
『无法确认,烟雾很浓……』
「快找出野牛6号的驾驶员!还有宗介呢?」
无线电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是直升机的驾驶吞了一口口水的声音。
『……毛。我也想找到克鲁兹和宗介,可是没有时间。』
「一分钟也好,我也去──」
一个新的声音打断了她。
『严禁搜索,立刻撤退。』
发布命令的,是坐在小型侦察直升机上、指挥全体的卡力林少校。
「少校……!」
『增援部队已经过桥了,迎击机正往本地接近。一分钟就会全灭的。』
不容抗辩的口吻,接着少校又说──
『呼叫战士12号,向M9残骸发射你所有的残弹,一颗螺丝也不要留给敌人。』
『……战士12号收到。』
「不要……」
攻击直升机朝着北方的河川发射火箭弹,飞弹远远的爆炸了。克鲁兹•威巴的AS燃起熊熊大火,并被炸得粉碎。
『野牛2号,尽快登上运输直升机。』
她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这份暖意直达心底。心跳变快了,血液好像都流进脑子里。她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恶……」
幽暗中站在她对面的宗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了一巴掌那样。
面对心里大起大落、上上下下的情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只能回答。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要不要紧。你好像哪里不舒服嘛……」
少校是对的,敌人真的马上就要到了。
他似乎欲言又止──却只是静默着,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另一个口袋里还有一个盒子……。帮我拿里面的胶布出来。」
这种系统要是普及的话,现代战争势必会完全变了样。但那还有一段时间。经验和资讯都太过不足,人类得先得到知识的泉源才行。
「现在还不能放心……不过我们除了离开那座基地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不要靠近我。」
「是什么?」
「…………」
(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可以像个没事人似的……?)
走下无法行动的机体,九龙站在濡湿的大地上。
「好,稍微……等一下。」
「卡力林……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因为他深知敌人的可怕。
发觉小要只是站着不动,宗介转过身来。
「你……怕我吗?」
这场救援行动能进行得这样迅速而有效率,九龙也没有料想到。从他成功劫持九○三班机到现在,也才过了半天而已。
「运气……还好,没有伤到内脏或大的动脉。……上衣口袋里有个装满小瓶子的盒子,拿给我。」
他是如此全心全意的想帮助我……
这时候,他的一名部下传来讯息。九龙用日语接听──
他用力拔出金属片,并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小要慌慌张张的翻开身上的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交给他。
「不可原谅啊,混帐!」
〈米斯里鲁〉的直升机与VTOL战斗机,已经朝着西边的天空飞去了。
(怎么这样……)
扶着宗介摇摇欲坠的身体,小要说道。
像是要逃开接近的宗介,小要往后退了一步。
他几乎是屈着身子,按着疼痛不已的侧腹说道──
他沉重的站起身来,再度走向幽暗的树林。
用盒子里的酒精清洗伤口,连伤口的内侧都洗过一次。光是看都觉得痛的这项大工程,小要完全不敢正视。宗介的手虽然按步就班的在动,他的眼神却一直在张望,不知道究竟在看哪里。
宗介愕然的停下了脚步。
小要感觉到极度的不合理。
「你身体不舒服吗?」
宗介的表情仍像往常那样若无其事,但额角却不断浮现豆大的汗珠。他浑身泥泞,制服衬衫上沾满了又湿又黏的血迹。
『不知道,总之是往西逃了。』
宗介这么回答,语气却像个死人般了无生气。这股仿佛和昆虫或人偶对话一般的诡异感,令小要顿时心生不安。
血迹斑斑的侧脸上,难以平抚的孤独正刻着深遂的阴影。
「若是这件事情结束的话……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保证,所以……」
『他说刚才看见基地西侧围篱一带有个可疑人物。带着一个女孩子跑着,好像要离开基地。』
就像被心仪的对象拒绝、而自己也能接受这个结果后,却忍不住惆怅感伤……正是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共通的表情。也像受到创伤后,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里的某处;尽管悲伤却仍得强忍时,那种隐藏着坚毅的表情。
「怎么了?千鸟。」
九龙窃笑起来。
对着故障的机体啐了一口,他看着基地的方向。
「没用的东西。」
「喂,真的不要紧吗……?」
「……不过,还是希望你忍耐一下。我现在只想着让你平安回到日本。虽然不能保证一定逃得出去,不过……你可以相信我吗?」
小要心头一惊。
「……野牛2号收到。」
他别过眼神,语气莫名的虚弱。这时的他,已经看不出战斗机械般无机质的影子了。
她嗫嚅的探问。
但若对手是卡力林的话,他就可以接受了。要是早知道那家伙在〈米斯里鲁〉,他多少还可以先想点对策。
先前──在基地里发生战斗时,小要在宗介身上感受到那种说不出的恐怖,此刻在她的脑中渐渐膨涨开来。模样长相虽然同样是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恍若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和现在正追杀着他们的恐怖分子比较起来,宗介反倒更令人生惧。
(原来是这样……)
「还没完呢……现在才开始呢。」
Λ式驱动仪。
「要是我睡着,谁来跟敌人作战。」
现在他极力忍痛,也是为了要救我;对「敌人」极端的警戒也是;凡事都只做机械性、合理性的思考也是──
「那应该是自然反应。在你看来,我的确……」
从转学日起就一直跟着自己也是。惹出那样多麻烦事、甚至在学校里搞得鸡飞狗跳,也都是──
这下子那〈倾听者〉女孩和卡西姆都逃掉了,大失败。
因战斗而负伤,弄得这样狼狈憔悴,却仍然一心想要帮助自己的这个少年。自己竟然用「不要过来」一句话拒绝回去,这让她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少校冰冷的声音传来,一刹那间,毛上士心头的怒火几乎令她发狂。「杀人凶手」这四个字几乎要从她的喉头迸出来。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吞了回去,费了好大的劲。
「年轻的男人吗?」
这才是他们绑架〈倾听者〉的理由──
「走,敌人追上来了。」
它和人类至今发明的机器完全不同,是一种能产生异质力量的系统。有着将操纵者的攻击冲动、防卫冲动这一类的意识,借由这套系统增幅,然后转换成一种模拟的物理力量的机能。专家们以「虚弦斥力场生成系统」之类的名称加以称呼。
「喂。」
(啊……?)
(怎么搞的……?)
她答不出来。
「那……那伤……」
而且,连他精心安装在飞机上的炸弹都被对方给处理掉了。既没有预先演习,也未派出侦察班,那样的奇袭竟然能够正式成功,这在特殊作战的常识里根本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是我,有个负责灭火作业的士兵说到一件怪事。』
「可是,你现在──」
他像操纵机械一样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顾痛楚,用的语词尽是「敌人」、「敌人」、「敌人」……。这样子和那种人型兵器──AS有什么两样?做到这种程度,他的原动力又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表情?
「你还是先休息吧。再走下去,你……」
宗介和小要走在远离基地昏暗的山中,耳边已经听不见火灾、爆炸或士兵们的喊叫声了,只有风声和两人踩着松叶的脚步声。
「快点,敌人来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想帮助我。因为他要不那么做,我就没法得救。
一股逼得人喘不过气的不舍和亲爱,如波涛般向她袭来。
他接过胶布,按压在伤口上。接着扯开衬衫,当成绷带缚住身体。小要在盒子中一面翻找着,一面问──
恨不得转身逃走的那股冲动浮现时,小要这才注意到。
「不、不要过来。」
他的左侧腹插着一片锐利的金属。那片金属差不多有半张CD大,上头沾了鲜血,还隐隐闪着光,应该是方才被银色AS打倒时受的伤吧。这样的伤口一定疼痛难当,这点小要不难想像。
这架AS──〈柯达尔〉已经过热了。而且因为他动用了尚未完成的「Λ式驱动仪」,动力系统因而短路。现在是为了不被敌军的攻击直升机发现而躲在树林里,但光只是这样都很勉强。
「……这个?」
他找了一处树根坐下,脱去染上黑红色血污的衬衫。看见穿着背心的宗介,小要几乎要叫了出来。
「咦?」
走运了,卡西姆他们没能跟同伴会合。往西走就是海岸线,看来他是打算在那里等友军去迎接他们。从这座基地到海岸,少说也有三十公里远。就算他跑得再快,肯定也是天亮才能抵达。
小要一无所知。
他抬头看着倒在小山坡上的银色AS。胸前的装甲板扭曲变形,里面的零件都露出来了。传动装置的稳定剂就像血液一样不断滴落,关节各处都在冒烟。
这段时间,足够修好这架AS──〈柯达尔〉了。
小要幽幽的说道。宗介停下脚步,眼光转向身后的那片黑暗。他沉默不语了一会──
「你、你很痛吧……?这里好像有吗啡耶。」
一种很难用道理去解释的复杂情感。
也许他生气了,也许是不耐烦。搞不好他就要破口大骂了,说不定还会被他打。不,更可怕的是──这个人会不会仍旧不发一语,却将自己拖进一个冰冷黑暗的深处……?
沉默。
「哪有……」
「不用。」
「……嗯。」
「多谢,那我们走吧。」
虽然这么说,但宗介的表情却也没有开朗起来。
他的步伐比之前要稳定多了。想来是碎片还刺在身体里的时候,每走一步就剧痛一下吧。比较起来,现在的他似乎走得好轻松。
走了十分钟左右──
毫无预警的,宗介突然站住。
「怎么……」
「安静。」
宗介用右手拿着短机关枪。枪口朝着前方的树丛,他万分警戒的踏步向前。小要也感觉到黑暗中有人的气息。压抑过的呼吸、衣服摩擦的声音、难道追兵已经赶到?
宗介点亮迷你手电筒。
茂密的矮林深处,有个男子靠在树上。
他看来已是气若游丝;全身湿淋淋的,穿着黑色的制服。不,这不是制服,是AS操纵兵的战斗服。金色的长发散乱的披着,白皙的脸庞沾着泥巴和血迹。
「克鲁兹。」
「唷……,这么慢哪。」
克鲁兹•威巴嘴角上扬,做出一个微笑。随即失去力气,向前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