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正面迎敌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3万 字
全身的肌肉发出哀鸣。
好难受,好痛苦。
脚步沉重,想吐。
扬起下巴。肋骨因激剧的呼吸而疼痛,喉咙很渴,非常干渴。
丛林潮湿的空气湿黏地附在身上。大量的汗水如泉涌流出。每踏出一步,丛林战斗靴就冒出诡异的水声。背包的背带深陷肩膀,痛得受不了。停下脚步以双手撑膝,他想──要不要休息个短短三十秒也好,反正又没人看到,就算偷懒也不会有人说话。
「……啧。」
宗介咬紧牙关,频频甩头。真丢脸,虽说是险峻的山路,不过才走了六公里,居然就变成这副德行。
迈步向前,迈步向前。
被粗大树根绊到,脚步一晃,差点往前仆倒,好不容易保持平衡定住身子。很想就此停下来,却仍硬撑着继续行动。不要思考。跑。
心脏激烈地怦怦叫嚣,心跳声从脖子传到耳际回响。视野缩小,意识朦胧。
迈步向前,迈步向前。
战斗的基本原则?士兵的基本原则?对,就是跑。
跑,跑,跑。
跑不动的战士不会胜利。极端地说,技能、装备都无所谓,战争女神只对比敌人跑得更久的人微笑。到达战斗的极限时,区分优劣的只是这种极度单纯的差距。他能侥幸生存到现在,也只是因为「会跑」。

多余的思考渐渐消失。
迷惘与疑问消失,对过去的后悔,对未来的迟疑也逐渐消失。
前进,前进,前进。
经过标记的纠结矮木。即将到达十公里的地点,今天已通过昨天无法抵达的距离。
全身痛苦依旧。
然而,明天还要往前跑更远。
这片营区,听说是以前美国陆军与海军陆战队在越战中为游击战所恼时,作为丛林与湿地战斗训练所使用的设施,是一名以「
突击查理
」别名广为人知的陆军军官,为了让只学过正规战斗的年轻士兵体验越南地狱而打造的地方。寇特尼好像是这个训练课程的第一届学生,这训练营的磨练猛烈,早上被炸弹惊醒,被穿着越共风服装的教官百般折腾,每天都不得好睡而在训练场上爬来爬去。题外话,这查理某人日后还在陆军创设名为「
三角洲部队
」的特种部队。
(因为他是我们老友心爱的小女孩选上的男人啊……)
「是,长官!」
无论提到什么,都要爆出一连串低级F开头字汇的寇特尼前中校,是个年过六十的美国人,据说打过越战。准备这片土地与营区,并让泰勒镇的居民站在己方阵线,全都是他的贡献。
两拳,三拳。
该名人士──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约翰•乔治•寇特尼──提供了这个地处偏远的无人营区。
宗介就这样接受,不再追问雷蒙的动机。
「但是对那年轻人来说,有些事只能透过胡搞蛮干表现,这你懂吧?」
雷蒙语气茫然地回答:
寇特尼不客气地打断他:
「…………」
大个子的士兵征询雷蒙的脸色,雷蒙考虑了一阵子,然后简洁地点头表示──「照他说的试试」。
(复仇……这么说虽然很奇怪,不过我确有此意。)
「你怀疑吗?」
「作战中孤立无援!」
「只要这里一启动,胆小鬼就会变成勇者,废人马上变身菁英部队。也就是说,若要在如此短期内,将濒死的伤患锻炼成正常的士兵──就只能用这种做法。」
「那么,就照您所说……」
老人呢喃着,指尖捻着浓密的胡须。
(可以。不过,只有这样吗?)
「速度慢下来了!受不了,居然像来到钓男人渡假圣地的没用千金大小姐一样,难看地摇着屁股!难道你想用那种屁股诱惑我吗?」
适度的运动与适当的休息、精心调配的均衡饮食──想打造出理想的体格,就科学而言这些都明显地不可或缺。
「错,是Fucking Guts。」
此处是北美佛罗里达州北部的湿地区域。
(是吗,我知道了。)
寇特尼纠正道。
「你干嘛火上加油啊?根据运动生理学的理论──」
「那还不给我加把劲!当作要将你的烂小弟塞进心爱的女人那里──动!动!他妈的给我动!」
「这……」
寇特尼啣着雪茄,手臂自信满满地在胸前交叉。
「还想动吗?哎呀呀,真受不了……」
士兵耸耸肩,跑向训练场正中央气喘吁吁的宗介,卷起袖子大喊:「别怪我唷!」声音大到连雷蒙他们都听得见。
自己当然是为了祖国的国家利益行动,现在也一样抱着这个念头。如果轻易将宗介交给敌人──或者交给死脑袋的总部情报负责人,反倒是卖国行为吧?他在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中感受到,〈阿玛尔干〉就是如此危险且影响力根深柢固的组织。
只是如此孤寂地低语。
在希瓦瓦岛的袭击中,雷蒙深切体认到,连自己所属的谍报组织DGSE都已被〈阿玛尔干〉的情报网入侵。若非如此,宗介的所在地应该不会泄漏。
「看来恢复得不错。」
所以他只带上亲信部属,独自将宗介移送其他地点。由于直属上司得勒库尔已身亡,雷蒙得到相当大的裁量权,但此判断将危及在组织内的立场。毕竟,独断独行藏匿重要情报来源,高层可不会感到有趣。换句话说,雷蒙等人几乎与宗介一起变成逃亡者了。
「当然听到了,运动生理学是吧?」
「好吧,让我来建议他几句。」
「譬如战斗的意志或目的吗?」
「Guts啊……」
宗介以几乎是嘶吼的声音回应,激励着全身冲上木桩。雷蒙一脸厌恶地对高喊着「没错!受苦吧!挣扎吧!」让宗介饱受喝叱的寇特尼前中校提出抗议:
这里距离最近的泰勒镇也有数十公里,是一块从原始时代便几乎无人经营的地区。会来这里的,只有嗜好奇特的猎人或学术研究员之类,而就连这些兴趣古怪的人,一年内来访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通道只有一条陆路,要来这块偏僻的土地,一定得经过泰勒镇──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前来狙杀宗介,镇民就会立刻以无线电警告雷蒙。
他如此问。
「那个……你有听到吗?」
对于将宗介的胡搞蛮干以「毅力」一词作结的寇特尼前中校,雷蒙提出反对意见:
「说,怎么办?你会遵从某大师认定的理论,因为在医学上判断无法战斗,然后就此放弃,让子弹打进自己的蠢脑袋吗?」
「Fucking Theory!」
在疲劳边缘挣扎的宗介甚至做不出像样的抵抗便脚步摇晃,在吃下一记过肩摔之后跌进泥泞,后背撞地。士兵探了探仰面朝天、动也不动的宗介,接着满脸歉意地回头对雷蒙他们大喊:
只见寇特尼从胸前口袋取出抽到一半的雪茄啣在嘴上,接着拿火柴在上了浆的战斗服袖口一擦,漂亮地点起火,然后在等待回答的雷蒙面前点燃雪茄,咬在嘴里品尝回味,一副很享受似地,吞云吐雾了起来。
似乎有什么奇特的来龙去脉,不过要是让对方不愉快就麻烦了,雷蒙不再追问。
「他做的训练很明显已经过量,违反运动生理学,这么一来无法充分锻炼肌肉,反倒会变得消瘦,总有一天会超过极限倒地。你不能对宗介说几句吗?」
「看好,他可是会做出让你眼睛一亮的反击喔!」
「喔……」
宗介如今仍在训练场无言地又跑又跳,一时往上攀登,一时又向下冲刺。这名关键性的年长人士──寇特尼,来到默默看着宗介模样的雷蒙身旁。他的脸上刻画着与年龄相符的皱纹,但背脊直挺,一举一动强而有力,看起来颇有老战士的味道,而现在也穿着褪色的合身橄榄绿战斗服。
雷蒙想着。
「是!长官!」
曾想过是否要带他回法国本土,但考虑现状,这么做反倒危险。再说,在高层的判断下,宗介应该会被带离自己身边,并受到严厉的审问,但是这种态度反而无法获得宗介的协助。那番袭击显而易见是〈阿玛尔干〉对己方的敌对行为,但母国与部分组织人员似乎还认为能笼络〈阿玛尔干〉,雷蒙觉得那实在是不可能。
「从这里才开始,厉害的事总是从这里才发生。万能的天神连这一步都准备好了,就是所谓神赋予人类的Super Fucking Charger。」
寇特尼出声,对在营区一隅整备枪械器具的士兵──雷蒙的特殊部队队员叫喊。那名士兵只是一脸疑惑地指着自己,一副「叫我吗?」的样子,然后跑到雷蒙他们身边。而寇特尼拍拍他的背,接着指向宗介对他说:
「中士!」
「不!长官!」
「…………」
士兵随手揍向宗介。
说完,寇特尼向前踏出一步,对正在人造的简陋训练场,汗流浃背地上下攀爬立于地面木桩的宗介扬声大喊:
(不管了。)
大概感觉出雷蒙在理性的原因外,似乎心存对〈阿玛尔干〉的执着。说来很合理,如果是极度「官僚化」的情报人员,这时应该会迅速将这种麻烦的重要人物推给总部的人,自己则转为执行其他任务。
宗介就在如此大有来历的营区旧址,持续复健训练。
来此营区前,雷蒙告诉宗介自己的想法,并请求他协助。宗介稍做考虑后点头──
士兵慌张地对宗介进行急救。雷蒙大叹,朝寇特尼一看,他正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样子,叼着雪茄吞云吐雾:
总之备妥一切的就是这名年长男人。不过──
「我才……」
「嗯,但胡搞蛮干也要有个节制。」
「是的。」
「使劲对他攻击,揍个两、三拳把他打仆!听着,不要放水。好,快上!」
寇特尼与宗介其实只在今年初随「长官」赴的酒宴同席一次。仅此而已的关系,老兵却用心安排到这种地步,百思不解的雷蒙一开始便询问寇特尼这么做的理由。
「更单纯,就是Fucking Guts啦。」
瞎扯一通──雷蒙只是皱起眉头。
(我想到一个应该能提供帮助的人士。)
宗介上气不接下气地应声。
「啥?你居然不知道?真是无药可救的Fucking Idiot!不过,就身为令人难以忍受的Fucking French混帐能以Fucking English沟通这一点,还是有可取之处啦!」
「不过,寇特尼,训练有应该遵循的理论。」
「毅力论太老套?科学的训练方法?这种话啊……混帐小子,是小看人类生命力的人才会说的。」
「他休克了。」
取回原本的实力,成为不需要护卫的战士。如此,己方的行动将远比目前方便。与宗介建立起共同抗战关系,也多少能更接近〈阿玛尔干〉的组织中枢,进一步说,也能使敌人的威胁更远离祖国。
问题在于之后的潜伏地点。
老兵双眼大瞪,喝出令人脚软的高声怒吼。他瞪着不禁因此退缩的雷蒙,又抽了一大口雪茄,呼出甚至让人看不清脸庞的浓烟之后,又「咳……呸!」地一声,朝地面吐出一口特大号的痰。
而他回答:
于是──
「周遭都是敌人!被抓到就没命!体力已到极限!没水没食物也没弹药!这时候你该怎么办?」
「你真的有干劲吗?只是在假装努力吧!」
抽了第二口之后,老兵才看着他说:
首先要让宗介康复。
寇特尼紧握拳头,抵住雷蒙的胸口一圈一圈地转着。
「有什么差别吗?」
寇特尼哼声驳斥雷蒙:
至于〈米斯里鲁〉与〈阿玛尔干〉的情报,以及为什么会被敌人狙杀的实情,宗介保证恢复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告诉他。
「既然这样,我就证明给你看。喂,你!那边那个混帐小子!过来!」
「嗯,没错。」
雷蒙查探了一些私人管道,但都是很难称得上安全的场所,在他伤透脑筋的时候,宗介自己向雷蒙提出建议:
「不!长官!」
米歇尔•雷蒙盯着一回营区就做起柔软操,未充分休息便前往训练场的宗介背影,如此低喃。
「唉,有时候也是会这样啦。」
老兵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不要小看了男人,这是重大关键。」
「别小看现代战争,不要以为滚滚泥巴,满身大汗就能得胜。」
「这是当然。」
寇特尼将雪茄扔到地上,以丛林战斗靴踩熄火苗:
「不过,年轻人,身上从没沾过泥巴、汗水、鲜血与眼泪的男人,又能干些什么?」
*
坐在遮阴的阳台躺椅上,在日出期间一直眺望海洋,是千鸟要的例行公事。
就连雨天也一样。
至今的人生,一年最多只出海几次,如此连月持续望着同一片海洋,还真是她头一次的经验。
离开东京后辗转被带到许多地方,最后来到的地点就是这座海边的宅邸。如果只是在广大的宅院内闲晃,就没有任何限制。带她来这里的雷纳德本人也告诉她,有任何事都能向宅内工作的人要求,不用客气。
(你以为把我当公主侍奉,我就会高兴吗?)
小要如此质问他,雷纳德仅自嘲地耸了耸肩。
他在抵达宅邸当天将她留下来后,又搭乘不知哪来的直升机飞走了。
身为〈阿玛尔干〉的干部,八成有许多工作必须完成。他大概每星期会回来一次,其他时间总是在别的地方。
以前虽然曾经强吻她,并明白地对她说「我喜欢你」,但是雷纳德却无意勉强小要成为自己的人。不但没抱她,甚至连碰也不碰。
也未使用「共振」。
他只是很珍惜地关住她,仿佛将重要的宝石收藏在珠宝盒中。
这让小要很意外。
这与怀着偏执恋爱情感的年轻人,执著于某种事物的感觉不同。只是「就这样放在那里」的态度,也并未将她丢进可疑的研究所翻弄她的身体。除了软禁的状态之外,小要确实是自由的,待遇宛如豪华饭店的VIP贵宾。
这些字汇并不怎么动摇她的心。重点在于「那个男人」──宗介。
「原来如此,确实是女性的思考方式。」
富勒与莎宾娜原地道别,各自往反方向离去。
富勒他们离开后究竟经过几分钟了呢?小要在树荫下,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哝:
浏览过这些资料的小要,也隐约能明白雷纳德曾说「〈米斯里鲁〉太努力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想从自己身上寻求什么呢?
富勒哼了一声:
小要平静至极地聆听两人的对话,不为所动,甚至也不紧张,仿佛就只是听着风声从耳边吹过。若是以前还活力充沛的少女,或许会因为竭力紧绷导致呼吸紊乱,而让富勒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
与貌似毛与克鲁兹机体的──M9的战斗资料也在里头,但都是一般M9被完全击毁的操纵者的死况。普通型AS与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交战,只遭受一定程度损害便了事的情况相当少见,愈是详读战斗资料,就愈深切理解宗介等人的强悍与精明。
日落后,离开一如以往的阳台到宅邸西侧的宽广庭园散步,也是小要的日常公事。
「没错。」
这或许是奇妙的说法,不过不管是〈柯达尔〉也好,〈Behemoth〉也罢,都是在非常「常识性思维」下产生的机体,可是此常识却成为这群机体的设计枷锁。既未设想敌机会使用Λ式驱动仪,并为此牺牲部分机能,要常态展开障壁也很困难。因此,敌人──换句话说就是指泰莎等人──若十分明白Λ式驱动仪这种装置的状况,就算以一般型AS,也并非不可能加以击毁。
被删除网路功能的电脑中,储存着〈阿玛尔干〉运用的几种超兵器的设计以及实战资料,是无价的超重要机密。
「若是这件事,你才杞人忧天。雷纳德先生已经不在乎那个男人。我做的事,只是将用餐时掉落地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如此而已。」
雷纳德说的不多。给人的感觉是,他不仅在运作组织,还正进行着前往更远大目标的准备。或许,就是要将自己留置在此,直到那时刻来临。
「我已经掌握从东京消失的,ARX机件的消息。似乎尚未完成,但我命令三架〈柯达尔m〉前去袭击并捕捉,正好来瞧瞧
Mr. K
的能耐。」
就小要的观点,假设操纵兵的操作技术水准相同,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与一般型第三世代AS的「战力比」约为八比一。如果有研拟妥当战略的八架M9,便可能击倒一架〈柯达尔〉。当然,M9这一方将会付出相当的牺牲,实际的战术也更为复杂、执行上更环环相扣。说穿了便是如此。
至于现代战争中,战车与对战车直升机的战力比,就极端的例子据说是十六比一,相较之下,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的存在,其实并非人们所忧心的、那般剧烈的变革。由科学史来看或许很重大,但在军事史上,炮弹、通讯系统、洲际弹道飞弹的诞生,才称得上是更重要的大事。
「因为我认为没有堂堂正正迎击的必要,早点摘除制造麻烦的新芽并不为过。」
「是,很遗憾。」
虽说是超自然的力场产生装置,但也并非无敌。
已经想不起令自己生气或欢乐的事,就这样生活在陌生的屋子,逐渐变成欧巴桑,老太婆,然后总有一天会死掉,这样也好。
还活着,虽然不晓得具体情况如何,但似乎仍做着令〈阿玛尔干〉不快的事。
这里是受到细心照顾的庭园,当季艳红的凤凰木花朵大肆盛开,在黄昏时紫霞色的斜阳夕照下,展现出昏暗的阴沉色彩。平稳的海面吹来海风,轻轻摇晃着庭园的枝叶,转化为无数的窸窣细语,搔挠她的耳际。
希瓦瓦岛。
他指的是常盘恭子。雷纳德告诉她这件事之后,便说:「再重新修改看看──」笑着将资料还给她。
在大宅住了几星期后,雷纳德将一个算不上新的笔记型电脑递给她:
暗杀小队。
虽然在武装上确保绝对的优势,但敌人却绝对不屈服。动员一切经验、心力、柔软度与野性直觉,持续对抗到底,一旦钻研出己方的可趁之隙,就不会错失良机而使出致命的反击。或许这就是所谓「技术的差距」。毛与克鲁兹都是洋溢人情味的普通青年,同时却也是历经令人战栗磨练的战斗机器。萤幕上的客观数值陈述着这件事实。
她听过这名男性的声音,是雷纳德的部下──里•富勒。
实战资料中,也包括许多与宗介〈强弩兵〉之间的战斗。
(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不晓得是指谁,两人就这么谈着。
「就算隐瞒,先生也会看穿。」
这里大概是亚热带或热带地区。
ARX系统。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她这么想。
「你是说他会输?」
例如〈柯达尔〉机型与〈Behemoth〉机型等,数种Λ式驱动仪搭载型的AS,可惜并没有雷纳德操纵的〈Belial〉。
〈柯达尔〉的Λ式驱动仪原理应该与〈强弩兵〉相同,但宗介并未摄取药物。宗介与〈强弩兵〉有时发挥出戏剧化的战斗力,那是以投药无法呈现的精神状态──恐怕是唯独千锤百炼的战士才能产生的专注力,以及强大意志下所增加的某种亢奋。
总之就是──两名雷纳德的心腹正在庭园角落窃窃私语。
「不,失礼了……无论如何,已经没必要进行暗杀。」
「他怎么表示?」
小要正在离碎石路有一段距离的树荫下,是连宅院灯光也照不到的黑暗之中。或许是因为处于差一点便陷入沉睡的假寐状态,意识不清也没有气息,富勒与莎宾娜似乎都未察觉她的存在。
「你是说关于她的事吗?」

但她似乎并非单纯的文弱女孩。年纪轻轻,不仅处理管家的工作,也联系外界,对组织成员下达种种指示。在彬彬有礼的言行举止下,总觉得也散发出那种气味──以战斗为业者特有的沉静紧张感,在宅邸内工作的其他人似乎也莫名地畏惧莎宾娜。
他是会让大部分女人看得入迷的黑发美男子。不晓得他有怎样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个在温柔的绅士举止下,藏着能干士兵特有的深思熟虑,与箭矢般凌厉目光的男人。他对雷纳德流露近乎绝对的忠诚,对待小要也非常客气谨慎。平常似乎以雷纳德左右手的身分往返世界各地,这天却来访这座大宅。
莎宾娜常常在这座屋子里,与她碰面的机会不少。她似乎也被嘱咐要礼遇小要,无论何时都毕恭毕敬地对待她。
因为已经进入二月,这里却还很热,视线所及的树木也全是阔叶树。从宅邸内所能看到的范围不见市镇或民宅,也没有往来近海的船舶,甚至连飞机也不经过,只有直升机偶尔会送来拜访这座大宅的访客。
「是吗?」
总之,小要制作了一份将〈柯达尔〉头部延伸的放热索增加两条,然后编成辫子系上缎带的提案,交了出去。
「那么为什么还要执行暗杀?」
莎宾娜的话意思不明。
〈柯达尔〉机型的操纵者数量众多,但最能发挥机体性能的,还是曾与宗介对战的那名恐怖分子──九龙。就算撇除Λ式驱动仪的机能,他仍能以超乎常人的直觉与经验,纵横八方地操纵机体,让敌机──也就是〈强弩兵〉吃尽苦头。小要重新认识到能与九龙互别苗头的宗介,他所拥有的实力。
「不,他当然所向无敌,再说,其实只靠我的〈Eligor〉就足以对付。」
「当然。」
莎宾娜以非常平静的声音回答:
「真是心胸宽大的人。」
「我认为雷纳德先生就算盛怒也不奇怪。确实,能操作那个机件的只有那名操纵兵,不过即使重制所谓的ARX系统,〈Belial〉还是无敌,并非值得担心的问题。」
能察觉这个道理的人类,在这世上究竟有几个?恐怕屈指可数──就是他和自己与泰莎,以及不晓得还有多少人的同类而已。而譬如毛这些经历过实战的人,终有一天或许也会发现。
「当然,说过了。」
换个角度──就是从〈阿玛尔干〉的立场来看──没有比此更令人忐忑的状况。
〈强弩兵〉不安定,但只要满足条件就会拥有压倒群雄的强悍。〈柯达尔〉机型则是能够发挥安定的机能,并且是能在限定范围内量产的型式,然而却不像〈强弩兵〉能发挥瞬间的威力。也就是说,〈柯达尔〉是针对除去一般型AS所制造的机体,〈强弩兵〉则是为了与LD搭载型AS作战而设计的机体。这之间的差异,常常呈现于战斗资料中。
就是在某个如此的傍晚,正当小要坐在庭园一角,半梦半醒地打着瞌睡时,听到了那段对话。
〈阿玛尔干〉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是借由对操纵者注射药物来启动装置,创造出某种「静态兴奋状态」,在脑内制造出特别的电流模式,再透过名为TAROS的介面转移,由机体增幅其「力量」。只看设计资料还不能断定,但〈阿玛尔干〉似乎也改良过对操纵者使用的药物。从资料上,已看不到近一年前遇到的那名少年──〈Behemoth〉的操纵者琢磨的不安定性。现在的〈柯达尔〉操纵者,也许已没有琢磨当时的情绪障碍。
或许正在找我。
小要对回答富勒的女性声音也很耳熟──莎宾娜•瑞夫尼奥,也是雷纳德的部下。
「确实是如此。不过你不懂吗?你或许会伤到先生的自尊心。」
从那时起,小要偶尔会将灵光一现写出的设计案交给雷纳德的部下。虽说是设计案,其实类似涂鸦,也没有太重要的实用性,全都是针对雷纳德的反讽内容。故意穿插有误的数值,也会放进产生矛盾性能的装置,都是一般技术人员很难察觉的巧妙陷阱。这是因为总被随意测试能力使她感到不快,也想试探对方的观察力。雷纳德自然发现她的意图,仅一一指出错误的部分,便耸耸肩离开房间。
「你独断派遣暗杀部队至希瓦瓦岛,结果作战失败,也看丢那男人踪迹的事,已经告诉雷纳德先生了吗?」
「那就拜托了。」
对话者之一是男性,另一名是女性。
对失去东京的生活,对一切都感到绝望的小要来说,完全没有力气进一步质询。
「你不认为这才真的伤害到雷纳德先生的自尊心?」
「若是你,会怎么使用这种叫Λ式驱动仪的无趣装置?会怎么调整机体?」
「没表示什么,反倒还讲了慰劳的话。」
宛如她内心一样,寂静而空虚的场所。
她是实质上管理这座宅邸工作人员的女人,总是穿戴黑色套装与黑框眼镜。她的外貌看起来颇年轻,应该在二十岁上下,或许与小要的年纪差不多。
「所以是『捕捉』,之后随便他怎么处理,我也已经获得允许。」
「那个傻瓜……」
她也扫过〈柯达尔〉与〈Behemoth〉的设计资料。小要现在的智慧已能轻易发现其中的问题。看起来基本部分是借助雷纳德之手,大部分则似乎是一般技术人员所设计。
计划。
富勒轻叹一声:
「……然后呢?在LA之后的足迹完全不明吗?」
──就是这样的问题。
小要费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莎宾娜说的「她」是指自己。
「这什么意思?」
LA──洛杉矶之后的足迹完全不明。
〈阿玛尔干〉觉得宗介他们是威胁。
「你的意思是?」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
要一直待在这间房子里做这种事吗?
看过笔记型电脑内的资料,小要便理解到这一回事。
「总之,我可不想再继续被〈米斯里鲁〉的生还者骚扰下去,我们应该继续专注在『计划』上。」
「我知道了。」
雷纳德大概是想让她理解这个事实吧。不但如此,还试着询问她:
「我不这么认为。」
(无聊的话,可以玩玩这个。)
只为了带我回到那所学校的中庭。
我们的生活被破坏至此,还不屈服,也不举白旗,到底还想做什么?
那个傻瓜。
我这种人,那样子背叛你的我,在濒死的你面前抛弃了你,跟另一个男人走掉的我。
那个傻瓜──
眼泪流不出来,反倒由衷感到愕然。
并非对他,而是对自己。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认为就这样待在这栋无聊的屋子里,变成欧巴桑然后死掉也无所谓,什么也不做,不伤害任何人,自以为是种赎罪,偶尔对他们挖苦一下──仅此而已。
那个傻瓜──
别理我了,忘了我吧,慢慢去寻找其他生存方式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
那个傻瓜──
快点来,现在就立刻到这里,对我说一如往常的那句话,快来用你那张冷淡紧绷的阴沉脸庞,对我说「没有问题」啦!
不。
不可能,问题一堆。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树荫的阴影下一直静静待着。
那个傻瓜──
她逐渐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胆小,太胆小了。她心情惨澹地蹲在原地数十分钟。
当她感到夜间的寒气开始侵蚀肌肤时才起身。踩着无力的步伐,走出庭园返回宅邸的寝室。什么也别思考,躺上那张大床睡着会比较轻松──她想着。
但在进入屋子前,她经过泳池旁。那是一座面对邸内南侧,长约二十五公尺的干净泳池,至今一次也没游过。
试试看。
脱掉高跟凉鞋,赤脚点入泳池试探。
「前任」〈米斯里鲁〉情报部香港分局局长──盖文•杭特等人遭到攻击时,是他们离开坎特威尔镇,行经约六十公里处的路上。他们慌张地逃出进行组合「机体」作业的安克拉治,但是在前往事先备妥的另一个工厂途中受袭。
继续游下去──也不知道已经来回几次──当觉得再游下去就会昏厥的时候,小要才停下来。攀上池畔时,感到全身冒着腾腾热气。
「是吗?」
即使如此,还是要游。
他们就在此处遭到埋伏。
甚至不给反问食材名称的余地,小要抛下不太清楚日本饮食习惯的莎宾娜,一身湿淋淋的内衣装扮迅速走回屋内。
袭击者之一戒备地举枪询问。否认也没有意义,因此杭特便承认了,而敌人对此也十分谨慎:
正如内心所想地变快,每当手臂、腿足一用力,她的身体便划开水面猛然前进。
在迷惘与痛苦中,什么也无法开始。不,这些事虽然或许也是必要的,但是却还有更重要的事。
五、六名男人从道路左侧的树丛出现,掐着杭特等人的后颈,拉到拖车旁排成一列。他们做便服装扮,手持装了灭音器的冲锋枪,动作与分工也井然有序,每个人都站在若遭反抗必须开枪时,射线上不会有同伴的位置。他们肯定都是专业人士。
两辆拖车停在马路上,〈柯达尔〉透过外部扩音器警告:
什么嘛,挺不赖的嘛!
「说出你母亲的名字与生日。」
在昏暗中击打水面,发出微微呻吟,继续游着。她以丝毫称不上美丽,而好比章鱼之类,仿佛溺水的动作,每当探头浮出水面便发出喘息。总之就是要往前进。
但最大的原因是,若不冒如此的危险,就无法让敌人信服。
她仅着一身内衣裤,仰头浮在水面,静静随波晃荡。夜空十分清晰,无数繁星在眼前闪烁,不知不觉,她真的想游一游。
也就是──
「感觉很好,你要不要也试试?」
「是吗?」
是军事领域的人就会立刻明白,是第三世代AS的头部。
随着怀念的感觉,她想到了。
游游看吧──
她继续使力,迅速逼近水道终点,一碰池壁便快速回转,再游向二十五公尺的端点。
「而且也不是恋人。不过,他才不会被你杀掉。你会不会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你该不会是想说──夺走了您的最爱,真是抱歉&我真是太厉害了~之类的话?」
既然如此,为何杭特会与他们一起在这里?
「有吗?还是很糟啊。」
打开货舱舱门的大锁,粗糙的金属应声而开。拉开从中开启的门,发现货舱中堆叠了大量的纸箱。
啊,对了。
「…………」
还要前进!还要再前进!
好冰。
小要哼声:
算了,叫那个曾是模特儿,自尊比天高的女人去死吧。跟我这种矮胖子在一起,肯定也只是想要Grand Cinq的戒指而已……他这么想。
游!游!游!
她有一种,这几个月不曾尝过的奇妙新鲜感。
「可是──」
杭特犹豫着这时候是否应该反抗一下。是不是表现出一些焦虑比较好?不,这种态度反倒会让对方产生怀疑。他重新考虑之后,只是冷静地说:「知道了。」便举着双手走向拖车后方,两名武装男子则跟在他身后。
「关掉引擎,双手举高走出来,如果抵抗就一律射杀。」
向前游,向前跑,向前进。虽说游个半天后或许就会累死,但这么游下去也不错。
已是六月,阿拉斯加的早晨仍旧寒冷刺骨。两辆载运机体的大型拖车行走其中,杭特在领头车的助手席打瞌睡。除了有时会与夜间车队错身而过,这里几乎没有车辆往来。
她茫然地想着,干脆沉入水底就此消失算了。不,跳进这种泳池也不可能自杀得了。即使如此,在她本人也不明白的理由下,小要走近池畔。
改成自由式,以脚板用力打水,双手交替着划水,随着速度增快,击水声在无人的泳池回荡。
训练有素且携带自动枪械的男人,加上三架Λ式驱动仪搭载型的AS加以看守,无论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抵抗得了。就杭特所知,这是就连那群非常优秀且强韧的人──作战部的西太平洋战队的人──也无法应付的状况。
小要坦率地承认:
驾驶们都很害怕。杭特因连累他们而感到难受,但他就是预测会演变成这种场面,才雇用了圈外人。他不想让拥有高度技术与经验的部属,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险中──换句话说,他评估这些受雇的驾驶即使被杀,也不会造成重大损害。
才正想着前方道路的正中央为何会出现苍蓝燐光,一名巨人立刻现身,是AS。而且不只一架,在杭特一行人后方还有另一架,而左侧三百公尺处稍高的丘陵也有一架。在所见范围内就有三架,真令人惊讶。敌人居然投入三架〈柯达尔〉型,如此一来,就算有一队机甲中队随行也无法抵抗。
「我就不必了。不过,您变得有精神就好。」
「那么您知道了吧,我下令杀死您的恋人。」
莎宾娜以谨慎的眼神观察小要,然后说:
「嗯,听到了,抱歉。」
杭特说:
是莎宾娜。游得那么激烈,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前进!前进!前进!
小要穿着衣服直接坐在池畔,双脚泡在冷水中玩了一阵子之后,接着便滑进水里,浸透全身。
雨已歇的拂晓时刻,一眼望去都是针叶林。
好冰。
「是烟熏鲑鱼。」
「好,让我看货,你去开锁。」
小要毫不客气地如此回应。
「太麻烦,不用了。」
所以不管怎样,就是前进,前进,前进。
男人并未专心听他解释,走进货舱后便粗暴地推倒纸箱。纸箱从货舱滚落地面,破掉的箱子掉出大量真空包装的熏鲑鱼。明明是这种时候,看着鱼的杭特却觉得想喝啤酒。
「…………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您要去餐厅用餐吗?」
周围没有人旁观。
能游得更快吗?
*
小要激烈地喘气,肩头起伏,转头回看她。心跳持续怦怦作响,感觉很棒。湿透的内裤几乎滑落大腿,她满不在乎地拉起,虽然动作一点也不性感,但小要一点也不在意。
再游快一点吧!
男人嗤笑一声,对手上的电子通讯器呼叫:
「您听到了吧?」
杭特对因为AS的突然出现而吓呆的驾驶说道。驾驶只是在当地雇用的局外人,自然不晓得货运的内容物。
「跟批发商便宜买来的,原本预定直接穿过加拿大运到犹他州──」
莎宾娜面无表情。
「这是熏鲑鱼?」
踢开几个纸箱后,内部出现一具外表覆着具有弧度装甲的大型机材。
结论就是自己思考太多了。
「是盖文•杭特吗?」
「安静看着。」
「无论如何都要叫我去的话,请准备鱼沼出产的越光米与粗碾纳豆。对了,还有──我也想吃沙丁鱼干,拜托了。」
「真稀奇。」
仅仅如此,她便知道了刚才在庭园的事。不晓得是如何办到,但莎宾娜察觉了。
「照对方的意思做,停下来。」
前进,前进,前进。
缓缓踢腿,仰躺着往前游,身体在水中毫无阻碍地前进。感觉不坏,冰冷的水温让她呼吸急促。
继续往前,继续往前。
前方的〈柯达尔〉展开双手,表示「停车」。
小要目光熠熠地挑衅,莎宾娜只是微微耸肩:
或许由于好几个月的运动不足,她很快就累了。好难受,喘不过气,身体各部位的肌肉都在叫嚣。
他们听从指示。
的确还有一堆问题。
「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
身上的洋装在水中轻飘飘地摊开,每当动起来时就会沉重地缠住身体,因为很扰人,便在泳池折腾一番之后脱掉了,身体轻盈许多。
有几个合理的原因。他估计对方不会杀死自己,而且也有被捕后设法逃脱的计策。再说,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与香港时期爱妻的关系,在〈米斯里鲁〉崩毁时便干脆地切割了。
她蹒跚地站起来,听见身后有声音叫唤自己──
水温的冰冷早就扔在一旁,现在只觉得身体好热。被拍打飞散的水滴泼洒上半空。不知为何自己觉得很想笑。全身的痛苦反倒让自己愉快,身体明明难过得想吐,心情却感到莫名解放。
没有任何深刻的理由,她持续游着。并非穿梭水中的美丽泳姿,而是非常滥用力气的粗暴游泳方式,那是击打水面,猛烈地踢水,激烈地扭动身躯的泳姿。小要很快便气喘吁吁,却毫不在意地继续游。
「黛比,六月四日。」
对方也警戒着自己是否为替身。他稍微回溯一下记忆──毕竟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然后回答对方的质问。
在泳池往返无数次。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反正就是想游泳,想运动全身,尝试前进。
可是总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停下脚步,好一阵子都凝视着泳池。漠不关心的眼神,盯着在宅邸窗口泄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水面。
「这里是蓝调1号。发现探戈1号。蓝调1号执行程序α,探戈4号已在控制下,请求指示……蓝调1号收到。」
男人通讯完毕后,命令袭击者撤退。
两架装备ECS的大型直升机随即飞来,在上空十公尺的高度壮观地盘旋,抛下坚固的缆绳与绳钩,地面的男人迅速进行作业,将缆绳固定在两辆拖车上。
接着另一架小型直升机飞越树林接近。是旧式的〈蹬羚〉。小型直升机轻盈地下降,在距离拖车三十公尺外的道路降落。
便服装扮的高个男人从小型直升机跳了出来。
他拿下对讲机放到座位上,以明快的军人步伐走来。男人的脸孔由于树林的阴影而看不清,他的身上穿着随风摇曳的灰大衣,发须似乎也是灰色的。
袭击者之一跑向灰衣男子,凑近脸庞,以不下于直升机轰隆声响的音量报告。看来那名男人应该就是指挥官。
简洁地对部下加以指示后,灰衣男子缓缓走近杭特。他的身高约有一百九十公分,年龄看起来在五十岁左右,甚至超过。
「…………?」
男人走到距杭特数步的前方。
是认识的人,而且是应该不可能在这里的人。
「怎么可能,你──」
「这是业界常有的事。」
理所当然地承受杭特为之语塞的视线,男人──安德鲁•卡力林说道。
「可是──」
杭特是不太会为大部分事情吃惊的人,但这时不一样,他一直反复思考是否看错了。
然而确实无误。
站在眼前的〈阿玛尔干〉部队指挥官,正是过去曾任职〈米斯里鲁〉西太平洋战队作战指挥官的俄罗斯人──安德鲁•卡力林。
他走过杭特身旁,确认拖车的内容物。
「这是那台机体吗?」
剩下的敌人应该仅相距八公尺不到,但茂密的灌木丛顺利挡住视线。
宗介如此判断,收刀而转拿起冲锋枪,一鼓作气进逼敌人。拨开宛如报纸大小的叶片向前冲,对方就在数步之前,也举枪瞄准自己。宗介抢先开枪,枪声回荡丛林。从降低火药量的弹匣射出的漆弹,命中胸膛与头部。虽是漆弹,应该也相当痛,被击中的人发出愚蠢的惨叫。
「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他在耳际细语,当场制伏对方。
「不可能,以黑帮来说,警备太森严了。我将卫星照片放大。」
涡轴引擎激烈低吼,上空的直升机吊起两辆大型拖车上升,因重量集中而倾斜着,然后往日出的东方天际徐徐加速远离。卡力林搭乘的小型直升机也在之后缓缓起飞,随即消失了踪影。
杭特想对卡力林的鞋吐一口掺杂血丝的口水,却吐不准,飞落地面。
你们必须与比那玩意──比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更难对付的强敌对决了──
「以这种出血量,你必须在三十分钟内接受急救。这里距离具备完善医疗设施的城镇有六十三公里,我们接下来会撤退,就算幸运出现可以载你前往的车辆,全力冲过去,能不能赶上也很难说。但是我的直升机上就有必要的医疗设备。」
宗介以毫无装腔作势的声音回答。
「?」
「换句话说?」
「…………」
「啰唆,别把这个跟那个扯在一起!」
「是。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就无法与〈阿玛尔干〉那伙人作战。」
「哼,很灵巧嘛。」
除了雷蒙以外,完全不懂金钱问题的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发问。得意洋洋地解释的他,以稍带失望的表情回答:
搜索路线的挑选方式、夜间扎营的阵地搭设、渡河的程序、追迹的种种铁则,也具备相当的实战经验。但湿地的经验恐怕就有点少了吧?
压住伤口的手掌迅速染血。脑中忆起在格拉斯哥小镇的贫困少年时代,被打架对手刺伤的记忆。杭特屈下双膝,顺势前倾倒地,狭隘的眼角余光只看见潮湿的路面,以及卡力林的皮靴。
「你说啥?我有证据啦!亚利桑纳的家里还有当时的照片──可恶!你在这里等我到明天!我马上回去拿过来!」
「就说我头脑很好嘛,不出老千也能赢你。」
如此一来,无论再怎么不留下足迹,谨慎避开丛林里密布的蛛网前进,仍像在大声宣传──「我们往这里走」一样。他们分成两队追来,不过就地形来看,两队的搜索范围距离太远,这样当其中一方进入战斗时,绕回来支援费的时间太长。解决一队的四人后,要留下陷阱再藏身也不难。
杭特的拳头自然而然地用力绷起。
「那么质询开始,杭特先生。组装这架机体──ARX─8的人是谁?在哪里?」
(那么,紧急时如何呢……)
「不,若在实战,击倒三人时就结束了,我尚未回到正常状态。」
身为小队长的准尉说完,寇特尼惊讶地瞪眼:
雷蒙开启放在简陋桌面的笔记型电脑,展示许多图表。
「掩饰方法十分类似拿姆查克郊外的『特等席』,总之有九成的确率。」
「…………」
「换句话说──这座房子实际上正被某个身分不明的人使用。」
*
如此命令身旁的部下。
「唔喔!痛……好痛!」
「你高估我了。」
「……怎么会这样。」
杭特尖锐的言词,也未让卡力林皱一下眉毛。
「所─以─说!我没有作弊啦!」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IQ一百五十,而且毕业于巴黎大学,头脑非常好又年轻,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别扭的老头啦!请不要污蔑我!」
(基础训练很扎实。)
确实,大型蚊、蚁类令人不舒服,但身上的防虫剂因频繁的豪雨冲刷而漂浮在满地的水洼上,在这种湿地留下稀奇的人工产物痕迹。
「真令人吃惊,我们也以为自己累积过相当的经验,却一直遭到相良攻击。」
「……卡力林先生,我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到这种话。我跟你不熟,一起执行的作战也有限,但我以为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这不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年轻人之所以信赖你的理由吗?」
「流失百分之三十五的血液,人类就会死。」
五分钟后,他们全员「阵亡」,而且也不出所料,同样对宗介怨声载道。
虽然有点狡诈,不过宗介技巧高超地解决剩下两人。
「就是尼克罗,你说的地名之一。多亏你的话才能限定住范围,看这个。」
宗介出声否认,开始整备从腰带组合卸下的弹匣与通讯器。
放大屋子后,解析度变成虽然不清晰,却能看见走在庭园的人的身影。这次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自第一声枪声响起二十分钟后,另一小队的四人干劲十足地前来。
「死人给我躺下。」
他对不出所料抱怨连连的四人说:「乖乖当尸体。」并加紧制作陷阱。
「是指与〈阿玛尔干〉有关?」
「阵亡。」
三架〈柯达尔〉守候他们起飞后,急速收回手中的武器并启动ECS,起身跳跃离开此地,留下苍白光沫消失在晨霭中。
「撤退。」
「喔~?」
「许多同伴都被杀了吧!你却偏要说这种无耻的──你不会感到一点心痛吗?」
是卫星照片,照片里是墨西哥南部,波兹拉市郊外的某个小镇──尼克罗附近的海岸一带。乍看之下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设施,是杳无人烟的场所,只有一座面海的大宅。
「是确实存在于当地的大富豪的所有物。他是个在IT界大赚一笔,叫门多萨的墨西哥人,偶尔会在〈华尔街日报〉之类的报刊露脸,但是他几乎没有使用这栋屋子。这份报告表示他的资金流向。注意去年度的数字,仔细看与他签约的建设公司与代理商,以及与银行的金钱往来──」
「哈!那么我的祖先就是在两百年前,为了送武器给发现新大陆的穷鬼而渡海,才因此死了!」
寇特尼好像真的打算前往两千五百公里外的亚利桑纳,离席站了起来,此时两人终于发现宗介他们。
配备自动步枪的步哨应该至少有十六名,其他还有数名空手的大汉,以及装备重机枪炮塔的轻型装甲车四辆。
「或许是属于黑帮或毒枭的房子?」
「你居然有种说这种话!我的叔叔之所以会死在奥玛哈海滩,还不都是为了要从那个Fucking Hitler手中救出你们这些弱鸡法国混帐!」
他只说了一句──
卡力林说着:
好,再一个。从这里有点困难。
「…………!」
「拍摄时间是?」
宗介立即移动。听见枪声与哀嚎的另两名敌人在灌木丛另一头有所反应,立刻往这里开枪,持续不断的枪声响彻一带。
「你的语气是说,如果在你正常的状态,就算是实战也能杀光八人吗?」
在回归的寂静中,俯身倒地的杭特喃喃低语。驾驶们赶过来,对他一下子又是担心叫喊,一下子又是大吼大骂的,却都传不进他的耳里。
「不!你绝对有Fucking Cheat!刚才我的士兵才没在这位置!是你趁我去大便时动过了!你这个混帐老千!」
然后好一阵子,雷蒙摊开种种文件进行专业的说明,对在金融与法律方面完全不熟悉的宗介等人来说,几乎全是无法理解的内容。
宗介不直线前进,而是绕过左翼接近敌人。敌方察觉第一人遭到「杀害」的气息,对周遭提高警戒并呼叫同伴。
到演习第二天,宗介如此评价和自己对战的男人们。他们──自然就是雷蒙的部下。
寇特尼从旁窥探画面,咕哝了几句。
「那么,好好享受最后的三十分钟。」
「你才在骗人吧?」
宗介挑中他们集中力最低落的时间进行攻击。他们抵达特地遗留饮食痕迹的地点──巨树根部。当先头侦察兵发现痕迹时,便偷偷自小队后方右翼潜近。遗留痕迹或许有点刻意──宗介一面反省着,悄悄接近垫后的男人身旁,无声无息地架住对方,并将小刀抵上他的颈部。
如果是真正的步枪弹,或许已经穿透叶片射中自己,宗介就会阵亡。很不巧,火药减量的漆弹没有足以贯穿茂林的威力,更何况对方也未掌握这一带的立足点而行动迟钝。另一方面,宗介趁昨夜来回,对地形很有把握,强记到就算遮住眼睛也能走的程度,之后的胜负就算是二对一也难不倒他。
盯着熟练地陈列装备,逐一检查的宗介背影,雷蒙低语:
「原来如此,非常严密。」
卡力林随手拔出自动手枪,朝还打算靠过来说话的杭特射击。杭特感到腹部一阵闷重的冲击,接着烧灼般的疼痛流窜全身。
「这样啊。」
「还真有自信。」
已经无法静悄悄地杀死受过训练的对手。
安德鲁•卡力林任凭杭特倒地,就此离去,部属们也无视于跪着的拖车驾驶,开始从现场撤退。
「或许的确是如此。但是,照情况发展,似乎无法悠哉等待你恢复。」
「嗯?你们在这里干嘛?」
演习结束,宗介等人全都返回营区,只见雷蒙与寇特尼老伯隔着西洋棋盘,在电风扇前争论不休。
「等一下,卡力林先生,你真的──」
「这是二十小时前的卫星照片,我用NATO军的监视卫星──虽然是解析度有点低的机型──在入侵后拍了照片。」
试试看。
西太平洋战队的各位。
「去吃屎吧。」
「这栋屋子怎么了?」
宗介打断想敲雷蒙脑袋一记的寇特尼,开口询问:
卡力林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失望的样子:
「演习结束,八人全被干掉了。」
「制造这种东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白费力气。」
「刚过下午五点。晚上或许会增加更多警备,估计是一个小队。依策略而定,我想应该有办法放倒对方。」
「不可能。」
宗介接着说:
「你看,到处都有那些穿着长大衣的巨汉。那些护卫不是人类,而是超小型的自律行动型AS。」
「……是你之前说过,叫做〈Alastor〉的机器人吧?」
在营区生活中,宗介大略与雷蒙等人谈过〈阿玛尔干〉的装备,以及跟他们战斗交手的经过。
──但没说过小要的事。
「他们是只能以强力特殊弹头,以及五○口径等级弹药才能打倒的对手。必要时会自爆喷射出滚珠轴承,让我的部队也感到非常棘手。」
「哼……不过,这么一来就能确定这里是〈阿玛尔干〉的设施了。」
「是,但还有问题。」
宗介指着卫星照片上的一点:
「宅邸敷地内有六个货柜,看起来像仓库,其实是AS的伪装停机库。」
「你说什么?」
「相良说的没错。」
寇特尼点头:
「之前在内华达的兵器展看过,屋顶会打开。这与那个的构造很类似。」
「正是那个,中校。若包括装备与弹药,一架就会配置两组货柜,恐怕有三架。」
「哈哈……」
雷蒙以指尖搔搔额角:
「机种呢?是〈野蛮人〉之类的吗?」
宗介抛开各式各样的怀疑之后这么说道。
「伤脑筋,这种怪物要是有三架,根本就无能为力。」
「世界征服」已经结束──
「我懂了,这样的话应该行得通。」
寇特尼看向所有一脸讶异的人,只说了句:「跟我来──」便走出简陋的宿舍。当他们走出去时,直升机的声音急速增剧,最后转变成震撼全营区的轰隆声响。
「什么……」
这个潮流无法改变,连他们本身也改变不了,甚至无人知晓全貌。重要的是,不能刺激到整体的禁忌,以及看出潮流。
意见的汇整,在中东方面以维持现状的倾向为主流,而中亚则需要一些关系到地下资源分配的恐怖事件;至于极东区域,则朝增加维持紧张情势的各国军费为修正方向。
「好吧,或许是。」
雷蒙叹气道:
「哼,中士,你怎么想?」
「正如你所说,我也有意向各位公开在能提供范围内的情报啊。」
「我在听。什么事?」
「就算你这么说,以现在的战力也无法攻击,不可能抓到你说的干部或VIP。在这里的部下都是我重要的伙伴,我不想把他们丢到不可能生还的敌区。」
只有声音的男人在连线的另一头哼声。Au态度一变,转换话题说道:
「所以说,就是做不到才头大啊!」
「也需要新的『
不存在的技术
』,并非之前『Omni-Sphere』的抽象概念,我们想要的是结果。」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报复。毕竟自己杀死了九龙、克拉马,以及许多〈阿玛尔干〉的干部。不过,不管再怎么想也很难如此认为。刻意杠上DGSE,以那种称得上急躁的形式进行袭击,实在很不自然。
寇特尼询问宗介的意见。
「好了,你看着就是了。」
是M6〈Bushnell〉。
「那架机体到了。」
「有AS就可以吗?」
「若面对这家伙,几乎没有对抗的办法,是必须派出数架一流操纵兵驾驶的M9,才能勉强解决一架的对手,而且还得做好遭受相当损害的心理准备。」
「我并没有要求你做到这种程度,我就算一个人也要去。」
放下AS,直升机一着陆,希尔斯便笔直冲过来,完全无视于宗介与雷蒙等人。他的视线游走营区,然后对寇特尼大吼:
「不好意思,但是还在研究至今的研究途径中未能发现的要素。」
深灰色装甲与看起来很结实的粗壮手脚,看起来就像因为穿着羽毛外套而显得肥胖的短腿男人。
没错,那种房子已经渐渐称不上安全。
「AS啊……可是现在我也是得不到组织的支援,连一架像样的AS也准备不了。」
「如果这里是〈阿玛尔干〉的重要设施,就不可能是那种半吊子的亲切敌人,恐怕是〈柯达尔〉机型。」
既然对方问,就照实回答,不过以现况而言,不可能取得这种AS。只能想办法由海边以肉身潜入,用C4炸药对付。虽然伴随偌大的困难,成功的期望也很稀薄──
想起在拿姆查克全毁的白色〈野蛮人〉──「R二世」,雷蒙静下声,瞇起双眼。
也是一名老人,他是寇特尼的老战友,是曾共赴酒宴的罗伊•希尔斯上校。他曾任职美国特殊部队的高官,但宗介只记得,他曾经对以酒宴宾客身分被叫去的泰莎绷着脸进行性骚扰。据说他原本的地位相当高。
几个人因
Au
的嘲讽笑了出声,雷纳德只是露出沉稳的微笑。
「哼,无论哪一种机体,没有操纵者的话就只是普通的Fucking Junk!以AS进行奇袭,在对方出动前用四○mm炮弹把人Fuck掉不就行了!」
「『那家伙』?」
「哎呀,抱歉,我骗你的。」
不仅如此,还有个在线上某处持续监视这一类入侵,并不劳而获地从旁窃取相同情报的存在。不是人类,而是非常大规模且聪明的人工智慧做出的行为。
「就是关于计划的事。这个问题从规模上来说,必须做好各自的协调才行。」
「若以AS奇袭,至少需要静肃性与运动性优秀的第二世代机型,武器管制系统与通讯系统至少也要是现行的水准,相较之下容易入手的〈野蛮人〉能力不足。」
「世界征服」已经结束──
凝重的沉默笼罩现场。
一猜测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是一开始想到的理由──与〈R〉有关的状况最符合。
能做出这种绝活的肯定是那艘潜舰的电脑──〈Danann〉。不管〈Danann〉多厉害,也尚未锁定一开始骇客的真实身分与所在地,但无论如何,应该已经把握住现下绝对必须的情报。
寇特尼对为之呆然的雷蒙等人说道。
「既然这样,你打算把那女孩放置到什么时候?今天也想以『调查中』敷衍吗?」
哎,真蠢。
灰色外观的箱型机体,是CH─53的改良型,也是宗介他们〈米斯里鲁〉所使用的MH─67〈Pave mare〉的前一世代的运输直升机。而这架大型直升机下,以缆绳悬挂着一架外型浑圆的AS。
「哼,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而且还是专为特种部队设计,已更新资料的最新A3型,也就是〈Dark Bushnell〉型。虽然不比领先一世代的M9,但仍以优良运动性见长,在短时间内,还能进行静肃性非常高的电力驱动。
「……话说回来,明明有这种重要的大事,你还打算回那个老远的亚利桑纳啊?」
「若要增加警备,我们也会去支援。我已经派三架『一五○二』与三架『一○五九』去你那里了。」
「正好来了。」
「简单来说,只要处理掉那个装着啥
羊排
的Fucking AS就好吧?」
「第一代的〈R〉啊,据说是叫做ARX─7?」
不需一手抓住所有的财富。反正热带草原的肉食动物不必吃草,而草食动物增加或减少太多都不行。最关键的就是平衡。
「如果那家伙在,要打倒也不难……」
Mr. Au说:
他说的当然并不是真话。他已经知道NATO军的监视卫星遭到内部──十分熟悉该系统的人士──入侵,并以最大倍率拍下尼克罗当地宅邸的消息,也晓得资金关系被人调查。不清楚是谁干的,似乎是颇高明的骇客,只知道是与法国DGSE有关连的人,却无法掌握对方的位置。
「什么?你不是说她在这里等我吗?还说如果我带M6A3过来,她就会穿南丁格尔风的古典护士服,帮我全身上下看病看透透──」
寇特尼的回答,让希尔斯猛烈东张西望的的头乍然顿住。
*
世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未察觉这个事实,而也没有察觉的必要。这个组织有效率地运用资金、技术以及暴力,在大多数的人们都能接受的前提下分配权力。
有人在雷纳德的讽刺下笑了。但他在心里想着──「终于来啦,真麻烦」,发出没人听到的咋舌声。
「这个嘛,她不在。」
「就是〈R〉,〈米斯里鲁〉拥有的唯一一架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
「……算了,想着失去的机体也没用,来思考实际的作战吧。」
「寇特尼,这究竟是──」
不满自己提供情报给雷蒙等人?指挥系统发生混乱?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个人动机?克拉马或九龙亲信的复仇?或是在所有原因交织下,内情更复杂的状况?
「是,Mr. K也在等您。」
初期型也就算了,要取得这种机体应该不简单──
会议最终阶段,一名干部焦躁不耐地叫唤雷纳德。他当然有听到,却拖了一段时间,才以一副乍然回神的表情朝向对方。
「多谢帮忙,他们在美利达岛可是十分活跃。」
「我摸走公文把东西带来了!泰莎在哪里?」
「ARX─8吗?」
走出设在宅邸地下室的会议室,他的波兰人部下──莎宾娜•瑞夫尼奥正等着他。
「对,不过不能是类似在南美乡下或拿姆查克一带乱晃的破铜烂铁。」
「是吗?交出的结果应该够充分了不是吗?」
接下来谈论几个无关紧要的议题后,线上会议便结束了。
线上会议的主要议题,围绕于中东、中亚以及极东地区方面,有关军事、资源均衡的「修正」案。
此时从远方传来奇妙的声响。低吼的引擎声,断断续续的拍打空气声,这是飞机──直升机的声音,而且正朝营区接近。
「哎,小事一件。」
「
Mr. Ag
,你在听吗?」
「我才没有叫!」
或许还有其他理由。
雷蒙声调上扬,寇特尼前中校便皱起脸插嘴:
世界已经──
包围营区的丛林──南侧树林在强风下剧烈摇晃,枝叶被吹上半空,只见另一头飞来一架大型直升机。
「闭嘴!混帐老千!」
声色严厉地质问他的干部的,是
Mr. Au
。这里的铁则是不互称彼此姓名,但雷纳德知道他的国籍,也知道本名。
提出了大略估计的预期损害金额、死亡人数,以及这些损失从长期来看会转为利益的报告,他们各自针对报告检讨并提出疑问,来表示积极或消极的赞同。
从上空的直升机,冒出一名探身朝他们挥手的人影。
宗介在体力与思考都已复原的现在回头思考,在希瓦瓦岛受到攻击的理由,一定与在东京全毁的〈强弩兵〉有关。破坏到那种程度,机体不可能修复,但Λ式驱动仪──包含AI在内的核心机件,仍可能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而能驱动该系统的,全世界唯独自己一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阿玛尔干〉到这种时候,还特地狙杀自己这种丧家之犬的合理原因。
「又是一贯的『无农药蔬菜』理论吗?」
「?」
寇特尼以奇妙的自信说道。
「又来了……事到如今,拜托你别还想着单打独斗啦!」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看来必须增加警备了。」
「另外得到情报。虽还无法锁定目标,但有某个组织似乎追查出你女朋友的所在地,你那个地点应该也不算安全了吧。」
「啊,好吵喔,不要像小女生一样尖叫个不停啦!」
「世界征服」已经结束──
「以前说过的那个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啊……」
「是卡力林啊,走吧。」
雷纳德走出地下室,穿过宅邸走廊前往直升机的停机坪。停机坪一旁放着容纳AS机件的货架,安德鲁•卡力林便站在货架前。
他虽穿着衬衫,外衣已经脱下,但右手还挂着灰色大衣,八成是从阿拉斯加直达。
「首次任务的感想如何?」
雷纳德询问卡力林。
「没有特别感想。要看看机体吗?」
「也是,我看一下。」
大型货架上放着一架AS,上方还覆盖防水布。数人合力掀开防水布,露出了其中的AS。部分装甲与细部的零件样式不同,除此之外,看起来与〈米斯里鲁〉第三世代的AS──M9〈Gernsback〉几乎一样。
无趣的机体。
「这就是他们的王牌?」
「是。」
卡力林几乎面无表情地回答。
「〈强弩兵〉的外观有异,是因为采用XM9测试阶段的零件。听说这架机体是利用一般M9──E系列的零件……要看看Λ式驱动仪的核心机件吗?」
「好,来看看吧。」
卡力林点头,以视线对一名部署示意。打开背部装甲,同样费了数人之力拆除腰部装甲,露出了AS的内部构造。就在驾驶舱的正下方──原本应该容纳部分动力来源与电子兵装的位置,如今却安装着与M9系列迥异,如冰箱般尺寸的机件。
雷纳德一跃攀上AS的外壳,打开机件的舱门仔细检查。内部收纳着以缓冲装置固定的强化玻璃圆筒,圆筒内则充填了构造色──散发金属光泽的流体物质。
这个圆筒就等同于Λ式驱动仪的核心回路,输入电源后,「流体演算素子」会发出类似DVD的虹光运作,这种装置也安装在〈柯达尔〉与〈Behemoth〉上,但眼前的流体处理器则有数倍于〈阿玛尔干〉制造版本的容积。
「没错吗?」
卡力林问。
雷纳德伸手碰触圆筒表面,沉思起来。
西南天空浓云密布。
轨道上的锁解开,宗介的M6被抛出空中。
运输机机身后半的巨大货舱门缓缓开启,猛烈的暴风吹进停机库。轨道上的M6A3〈Dark Bushnell〉启动发电机,耐心准备即将来临的激烈任务。
那么就去吧──
「这里是野牛7号,即将在目标地点跳降,感谢护送。『这里是代号野牛7号』,即将开始跳降──」
所有乘机人员几乎一开口就发出死人般的声音,货舱的乘员以一副随时会吐出来的样子,透过对讲机奋力大喊:
强烈的低气压毫不留情地摇晃着运输机。
宗介轻巧地操作驾驶舱的操纵杆,进行最终确认。降落伞结构没问题,武器管制?OK。通讯系统?OK。导航?OK。动作控制?OK。全部OK。
『收到。』
到底已经持续几小时了?原以为早已习惯如此的恶劣天候,却压不下反胃感。
『祝好运,野牛7号!』
那名少女──千鸟要从窗口露出苍白的脸庞,俯视着解体的AS,以及监督作业情况的卡力林。因距离遥远而看不清楚,但目光一对上,女孩就退回了屋内。
激烈的火花飞散。
不过──
「没有,处理掉。」
*
(暴风雨来了──)
作业进行中,卡力林仰望宅邸三楼的窗口。
「收到。」
上、下、左、右。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在脑中驰骋着即将迫近战役的种种情况。
接近的雷声隆隆作响。
不,反正怎样都不关自己的事。如此深思的态度本身,就意味自己强烈意识到这架机体与那个男人。回想起那名乍然浮现脑海的少年──巴尼•摩拉塔的脸孔,雷纳德自嘲地轻轻一笑。
接近降落地点。
应该在吧──
圆筒则被拆离机体,在众目睽睽下被敲毁,里面的液体飞溅,执掌机体「心脏」的残骸就这样被水桶与拖把冲洗掉了。
卡力林应声,对部属下达指示。
运输机的机长透过无线电大吼:
宗介深吸一口气后,对运输机的机员说:
数十分钟后,抢来的机体被拆除动力源,烧断四肢的连结部分,就这样弃置在宅邸的一角。以汽车来比喻,就像切除底盘并拔掉引擎一样。
「
一分钟
!」
回路本体、缓冲以及冷却系统、圆筒两端延伸出去的光纤束。不管哪个部分都没有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