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身为人的证明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1万 字
〈Belial〉的右臂确实地贯穿了〈Laevatein〉胸膛──驾驶舱的中央核心。一阵金属破裂压轧的声响,连带着某种液体喷溅而出的感觉。
「……直到最后都还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啊,相良•宗介。」
雷纳德呢喃。
最终仍称不上是好敌手的关系。
将我逼迫至如此地步,对〈Belial〉造成如此损伤,但我们仍无法对彼此心怀敬意。
现在若能感到分毫悲哀,在下一个世界或许还能交个朋友,然而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仿佛清除掉堆积已久垃圾时的畅快心情。
抽回右臂。〈Laevatein〉当场无力跪落,以仰望天花板般的姿势动也不动。
战斗结束。
接下来在原地等候就好。等待小要──苏菲亚完成转变的那个瞬间。
「…………?」
奇怪。前一刻还感受得到的转变感彻底消失了。缭绕全世界的音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发生了什么事?
「小要……?」
同时还发现一件事。
仔细观察全毁停摆的〈Laevatein〉胸口。支离破碎的驾驶舱中没有理所当然的肉块与血迹;没有操纵兵凄惨的尸身。
驾驶舱内空无一人──
战斗正继续进行。
简易的小型火箭炮瞄准线落在〈Belial〉未加戒备的腰部,也就是因爆破炮攻击而破损的装甲内部。那个位置应该嵌着敌人的钯反应炉。
但角度不太好,得再右边一点。
(要来得及啊……)
硝烟与碎片弥漫中,宗介紧挨〈Belial〉脚边默祷着。他藏身于火箭弹的射程内,等候发射时机。
转过来了。对方发现了。
马德加斯。他在泰莎出声叫唤前就敏捷地转身,以令人吃惊的流畅动作更换弹匣,朝其他方向的敌人开枪射击。
《收到。》
因为不是核分裂炉,因此不会产生诱爆或失控。但因为炉心被破坏使得电浆散失,无处可去的热能将隔板像奶油般熔解。接着,失控的电力超过负荷,窜遍〈Belial〉机体,多处肌组件与电子系统因而烧毁。
一击、两击、使出十成腕力猛烈殴打。一脚踹开步履蹒跚的敌人,接着把冲锋枪的剩余弹药一口气射光。
开炮的是一架第三世代型AS。
转角另一头有黑影,敌人从后方绕过来了。
谨慎地连结为了隔离全向领域而阻断的意识,发现那感觉──转变的感觉消失了。
为什么只有一架在这里?隶属哪个单位?
忽然间仿佛听见小要的声音,但当下并不是分心的时候。
狙击式样的〈Shadow〉。
「抱歉……了。加快脚步,舰长。」
她的M9失去双臂,正被毫发无伤的敌人践踏,并被对方以四○mm口径步枪抵住驾驶舱,即将在下一瞬间鲜血四溅──
「!」
苏联的最新锐机──Zy─98〈Shadow〉的特规机,头部装备大口径光学感应器,配备大型苏联制狙击炮。那是尚未出现于至今浏览过资料内的机型。
动作快──
〈Belial〉拥有世界最强的力量,而打倒它的竟是一枚老旧的火箭弹。
「…………!」
马德加斯从转角出现,以枪托击倒敌人。
「不,并…并没特地学过……只是一时忘我……」
魔神起火燃烧,溃败倒地。
毛的M9与〈Erigor〉在黑烟笼罩下交缠倒地。头部感应器全毁,萤幕一片漆黑。
此时敌人扔出某物。是手榴弹。手榴弹被扔到马德加斯与泰莎之间,在地板上滚动。
「!」
〈Erigor〉背向自己。
「执行……!」
剧烈的震动。不理会额头逐渐撞坏的电子兵装,只是不顾一切地撞击。敌机遭到无预警的攻击,失去了平衡。
毛的战斗也继续着。
若被发现就结束了。敌人将立刻跃身后退并使用Λ式驱动仪,到时候凭这枚软弱的火箭弹,甚至无法对敌人留下丝毫伤痕。
奥地利制GLOCK19。推拉滑套填入九mm子弹,朝熊熊燃烧的〈Belial〉接近。
在那一刻前,萤幕一角显示「PROGRESS」的图示转换成「COMPLETE」。这是设置于这座飞弹基地的自动式对空机关炮之一,也就是距离目前倒地位置五十公尺处一座未启动的炮台。萤幕显示的是成功夺取控制系统的通知。
不过他并未舍身扑上手榴弹,而是以足球选手般的巧技将手榴弹踢高至胸前再用枪托挥打,击回敌人的方向。
刺耳的爆炸声回荡于通道。同伴均未受伤。不仅泰莎,在场所有人都因马德加斯展现的神技愣了一时半刻。
命中。爆炸。
「呜……」
要来得及啊──
射进敌机体内的钨合金弹头在装甲中反弹,大肆散播破坏。缆线断裂;框架炸裂;大量控制装置粉碎;动力组件变成了蜂窝。
战斗还没结束──
近距离的枪声响起。
最前方的敌人相距仅两公尺,是透过护目镜也能看见对方眼睛的距离。冷酷的杀意传来,却无处可躲。
泰莎想捡起手榴弹,又心念一转。来不及捡起来再扔出去,只能自己趴到手榴弹上拯救附近的同伴。
选择。副武装。头部机关枪。零距离射击。
泰莎全神贯注地持冲锋枪发射。
「可恶……」
〈Shadow〉再度开火。一枚狙击炮射来,〈Erigor〉抛下无力的毛机,转身以Λ式驱动仪防御。
令人生气──对方八成这么想。从白〈Erigor〉的动作看得出愤怒与屈辱。已经不见半点优雅。敌人粗暴地揪住毛机的胸口。
持卡宾枪的敌人现身。有三人,正瞄准己方。
这是一记舍身攻击。对R说「抱歉」就是这个意思。
毛机的头部也被跳弹击中,四分五裂。一具机枪解体,另一具也在片刻后爆炸。
克鲁佐来了吗?不,那并非出自他的武器,这弹药口径更大。
扣下扳机。两具速射枪启动。开启强制供弹,五○mm弹全自动扫射。
「呜……」
将〈Laevatein〉所剩弹药扫射一空绝非自暴自弃,真正目的是要炸破冷却管,以产生障眼用的浓雾。
一击。只有一击的机会。
转变停止了……?
敌机手臂凝聚起Λ式驱动仪力场,看来打算强行撕裂毛机。
「退后!」
「舰长……背后的敌人……解决掉了……!」
马德加斯边射击边呐喊,回过神的部下冲进硝烟中,反击陷入混乱的敌人。
「头缩回来!」
经过自动炮台齐射洗礼,又遭受〈Shadow〉援助射击的〈Erigor〉背对自己。发觉对方侧腰附近装甲脱落,内部核心组件暴露在外。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技术的?」
被夹击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立起机身。弓起后背,顺势以头锤敲向敌机侧腹。
被他气魄所折服的泰莎询问。
「辅助感应器……也坏了啊……!」
中弹、中弹、中弹。
(…………敌人?)
弹匣不一会儿就空了,手腕也因后座力而发麻。以生疏的手法更换弹匣,从角落探出身体扣下扳机,但子弹却未射出。故障了吗?
发射。
当她缩起身子时,目光扫到原本背后的转角。
「啊……」
对方还没发现。再右边一点,往右转。来吧,快点来吧。
遮蔽视野后,宗介打开舱门,捞出抛弃式火箭炮迅速跳出机体。〈Laevatein〉随后关闭舱门,在R的操作下冲刺。
一个朴实的理工科背景的西洋棋爱好者──原以为他就是这种人。但话说回来,也没听说他是运动白痴。想不到他居然有这种才能。
但马德加斯比她早一步行动。
雷纳德给予无人的〈Laevatein〉致命一击。
火力来源是隔着峡谷的山棱另一头。三公里外出现红外线反应,以夜视模式将影像放大观察后──
「好,可是──」
自动炮台频频转动。瞄准──开炮。
「唔……唔啊啊啊啊啊!」
(要来得及啊……)
「…………」
落伍的成型炸药爆炸,确实地发挥了效果。
「哼……!」
炮台轰出的二○mm炮弹化为滂沱大雨,落在眼前的敌机上。
但攻击却非针对泰莎。敌人受到来自后方的枪击,接二连三倒下。三人剩下的一人回头应战──
白〈Erigor〉缩起机身,摇摇晃晃,直到当作盾使用的步枪遭到破坏──才像刚想起来般使用Λ式驱动仪。射出对战车小刀破坏炮台后,白〈Erigor〉重新转向毛机。
「发什么呆!进攻!」
宗介起身后,扔掉已经没用的发射管,从枪套拔出爱用的自动手枪。
火力不足,并未造成致命伤。
而在这段期间,宗介于雾中拔腿狂奔,悄悄溜近停下动作的〈Belial〉脚边,以火箭炮瞄准对方。
也许是因为全身的紧张感抽离,马德加斯瘫软地摇晃,不得不借由墙壁支撑身体。
「小要……?」
「马……」
看来似乎脱离了最大的危机。
身边的丹吉拉尼中士将泰莎往后扯。敌人发动枪击,火星飞散,流弹掠过。
到此为止了吗──才冒出这念头,白〈Erigor〉背后迸出火花。敌机被来自他方的炮弹直接命中。
泰莎仰望天花板,困惑地瞇起眼睛。
爆炸能量钻入装甲的缝隙;穿透钯反应炉的外壳,将上达几千度的高热送进内部反应装置与燃料系统。
爆炸。
马德加斯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全身染血,伤痕累累,衣服也破破烂烂一身尘埃,但双眼在带着裂痕的眼镜后熠熠发光。泰莎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用嘴叼住固定在胸口冲击吸收垫上的紧急逃生柄,用力一扯。引爆栓启动,驾驶舱的天花板炸开。
从枪套拔出四五口径的手枪,爬出机外。
附近一带浓烟弥漫。调整一下紊乱的呼吸。
「…………」
只见敌机紧邻全毁的M9倒卧在地。牢牢握住自动手枪,小心翼翼地前进。
〈Erigor〉后脑的驾驶舱门呈开启状态,看来操纵兵已经脱身。逃去哪里了──
「!」
敌人躲在M9脚边。逃出的敌兵射击,枪弹来袭。
企图挺身回击,却见一颗手榴弹在眼前不远处滚动。缩起身体。爆炸。移动至倾倒机体的另一侧,寻找敌人身影。
看见敌人了,对方正在逃逸。
紧身操纵服凸显出一身的曲线。果然是女人。
毛的所在地是盘踞山腰上层的大洞──通往内部基地的大门旁。敌人正往门内冲去。
进入核弹基地内部。那方向是通往发射司令室。
得跟上去才行。现在没空沉浸于九死一生的感慨,立刻取出收于被炸开的舱门内侧的冲锋枪与弹药。
(话说回来──)
回头寻找在燃眉之际救了自己一命的〈Shadow〉。
那架AS仍站在山棱处,距离非常遥远,只看见宛如豆粒的身影。毛拿出战术背心配备的小型望远镜观察。
那架〈Shadow〉面向毛,献上看起来像轻刷过太阳穴的敬礼,然后扛起「狙击炮」耸耸肩,一副轻佻的模样。
该不会……
〈Shadow〉指着自己的头部天线,以食指转了转。应该是要自己使用FM无线电的意思。刚才操纵M9战斗期间由于你来我往的激烈电子战,因此没有空着的频道。
「我不懂。我……逐渐厌倦这一切,从好久以前就觉得一切都很无趣……不论是谁都是笨蛋。我知道这不正常,因此才想变得正常,而我只想到这种让自己正常的方法。」
「野牛1号……呼叫。击毁富勒机。己方M9全毁,我也受重伤……虽想这么说,不过大概还死不了,有人吗……还活着吗?」
「徒…徒然?话不是这么说吧,我──」
死也不干这种工作了──前一刻才如此决定,现在却觉得无法战斗的自己很窝囊。
什么强悍,什么战士之道,这些玩意都拿去喂狗吧。蠢毙了。
「抱歉,富勒……」
『……差劲。』
宗介的战斗继续着。
他深深叹息:
呼吸有条不紊;感觉敏锐透澈。
手握九mm手枪,一步步靠近燃烧的〈Belial〉。
黑烟另一侧有人影。
「呜…………」
『哦~还活着啊?唔哇~吓我一跳~好了,你满意了吗?』
克鲁佐瞪大了眼睛。
但任务尚未结束。克鲁佐从枪套拔出自动手枪,拖着伤脚走向全毁的〈Erigor〉。
「你懂吗?我想变得正常啊。」
『你不是已经像个男子汉壮烈牺牲了吗?干嘛还不知羞耻地露脸?幽灵要说的消息就是这个吧?原来如此,总觉得一切都徒然了……』
「这……我懂。」

「雷纳德,我也在赌你会不会上这种当。能顺利成功,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两人之间似乎终于有了正常的对话。
谨慎地接近,踹开掉落在旁的枪枝后,才伸出指尖按在对方颈部。没有脉搏。
毕竟这可是白马骑士的登场,当然得戏剧性且帅气。
「也是。看来泰蕾莎的话出乎意料地打击到我……哼哼……」
宗介将枪口放下说道:
九死一生捡回一命之后,持续治疗与复健,不过仍称不上完全痊愈。而与幽灵再会得知这场作战也不过是昨天的事。克鲁兹向GRU的基里延科中校恳求,力排军医的反对,借来一架狙击专用的〈Shadow〉赶来。其实他的身体状态还不能驾驶AS,背后与全身上下的伤口已经开始剧痛,因为不可能进行战斗机动,所以只能从高处狙击。
「知道母亲做了什么……却还能做出这些事。我本以为她只是个靠不住的妹妹,是个傻瓜……不过她其实比我更坚强吧……」
「真过分。」
性质相反,但到头来两人却期盼着相同的愿望。
连站着也感到痛苦。
「刺穿你的驾驶舱。肯定地贯穿,然后就该结束。她完成转变,一切都终结……」
「呼……呼……」
好,来吧。哭吧!梅莉莎!
只见富勒浑身是血,横陈在冒出黑烟的驾驶舱旁。
『附近还有剩余敌机,请镇压与支援,拜托了。通讯结束。』
『……对不起,被一件事稍微吓了一跳。克鲁兹还活着。』
耳朵治不好就伤脑筋了,将来就无法享受5.1声道的音响效果。
与强弱无关,只是运气。
他曾说输给不足挂齿的毒虫,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克鲁佐无法想像他究竟曾遭受何种悲剧的打击,他在想什么,又如何活下来走到这一步?这一切均随死亡而消逝了。
毛只说了这些,便跑向基地内部。
无以名状的愧疚掠过克鲁佐的内心。
逐渐失去力量的雷纳德,眼底浮现微微的救赎之光:
雷纳德呢喃:
痛,好痛,痛得要命。
他呓语似地低喃:
阴与阳;光与影,怎么譬喻都无妨。然而就本质而言,他与自己应该算同类吧?
宗介回应,枪口纹风不动:
『似乎得到GRU支援。有他的〈Shadow〉镇压外围,我要进基地内部。联络过杨他们,但他们因为敌人的抵抗还卡在下层,我的位置应该比较接近发射司令室。』
「你要单独去吗?太危险了。」
连接耳机内嵌的无线电,将开放连线设定至待机状态。
克鲁兹•威巴以一如以往厚脸皮的态度说道。
穿着操纵服的雷纳德坐在直径一公尺的粗大管线上,腹部负伤;大量出血。他发现自己之后便举起手里的转轮枪──
我受够了。打死我也不要再赚这种钱。伤治好后,我要搬去秋叶原,重新开始一度中断的日语学习,然后以翻译家为目标。一定每天都会过得很开心。绝对要这么做。
恐怕是对战车小刀爆炸时,被刺进驾驶舱的碎片当胸插入。在那场舍身攻击下,自己活了下来,富勒则死了。
毛的声音回应:
终于忍不住似的,雷纳德低头,以右手掩面笑出声。不,或许是哭了出来。宗介辨识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鹰〉的四肢折断,驾驶舱分崩离析。克鲁佐从里面爬出来,咳个不停,断裂的肋骨涌起烧灼般的剧痛。
啊啊,神呐……
「……可恶!」
耳膜是不是破裂了?右耳完全听不见。视野一片鲜红刺痛。左臂也不能动。虽然指尖仍有感觉,但应该已经骨折。
『好。』
「你说什么?」
「你不可能变得正常啦。」
雷纳德肩膀中弹,身体后仰,转轮枪摔在水泥地上,在地面发出清亮的声响旋转。
太惊人了,我居然还活着。
调整瞄准器镜头倍率,恢复射击姿势。看见数架敌方一般型AS在山间四处移动。克鲁兹在难以言喻的郁闷心情下,开始扫荡残敌。
接下来毛一定会为自己奇迹般的生还感动流泪,然后自己再对她说──『只要你身陷危险,我就算死了也会赶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世界还继续着?这情况……太奇怪了吧?」
「我……咳咳……不干了!」
即使如此,仍强装行有余力地耍起嘴皮子。
『这个出场时机如何呀?』
「…………」
「你干得漂亮。」
传来一道得意洋洋的男性声音。是原以为再也听不到的,那个人的声音。
「只是不晓得能不能成功罢了。」
『没时间了。敌方女性正前往发射司令室,看来打算发射飞弹。』
对方回以含糊的自嘲。
「我也想变正常。一直都这么想。」
将在雅木斯库11郊外濒死的他带回来的,是稍后赶到当地的GRU(苏联军方参谋总部情报总局)特殊部队。
「这算什么呀?」
无线电另一头传来毛不悦的声音。
他死时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宛如正在沉睡。
开枪。
受创的疼痛难受到产生如此情绪。
看来没有其他武器了。雷纳德无力地垂下双臂,以茫然的眼神盯着自己。
『班,太好了。』
怎么这么冷淡?反倒是我自己觉得想哭了。
「我明明看见了……」
『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又一次爱上我了吧,大姐?』
那个笨蛋还活着啊。真是令人傻眼的韧命。
通讯结束。
富勒已无生命迹象。
『我也好不容易解决了。还有……』
克鲁佐缩起身子,脸皱成一团。
「『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知道了。你要小心。」
「耶?」
克鲁佐当场瘫坐,接着打开头盔的无线电。
听见吸鼻子与轻咳的声音。她在哭吗?不,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是如此。」
「终于有点互相了解。就这样孕育着友情而死……你……想过会是这种结局吗?」
「不。」
「我想也是。」
他邪睨地一笑。
宗介已经察觉。雷纳德手中握着小型遥控器,那应该是某种引爆装置,恐怕是引爆这座设施,或整座基地用的装置。
他打算按下去。得杀了他才行。
将对方是泰莎兄长的事实从内心排除,迅速瞄准头部,扣下扳机──
然而在宗介开枪前,子弹便已命中雷纳德胸口。
「!」
顿时血水四溅,引爆装置从他的左手滑落。

左边。八点钟方向。
转身溜进遮蔽物后方。就在TAROS巨蛋中段,类似入口的地方,出现一名手持步枪的男人。
「少校。」
是安德鲁•卡力林。他身着战斗服与战术背心,身后带着两名部属,其中一人肩上扛着昏厥的黑发少女。
「千鸟……!」
男人们带着小要,快步朝地下船坞出口前进。宗介想从遮蔽物后跳出来,却遭卡力林毫不留情的枪弹所阻挡。
为什么要杀死雷纳德?
雷纳德手上的引爆装置,八成就是用来引爆装置于TAROS的炸弹。卡力林为了阻止那和小要一起被炸飞,于是射杀了他。这么说,卡力林接下来的企图是……
「计划失败了!放开她!」
冲锋枪枪口笔直朝前,毛在核弹基地内前进。
「…………」
人都死了,想说的话才在脑中陆续浮现。
马上就查到了。
然后──泰莎发现了雷纳德。
「!」
「呵呵……」
兄长倚着粗大管线,动也不动。在这副景象面前,泰莎只能默默伫立。
必须警告泰莎他们。操作控制台,寻找可用的卫星连线,萤幕显示「搜寻中」标示,速度缓慢到令人想哭。
「你在说什么──」
不过即使如此,你能做的事应该还有更多吧?我该怎么告诉泰莎你的死?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是这种结局。雷纳德,你真是个大笨蛋。
当宗介打算尾随他们追上去时,看了倒在一旁的雷纳德一眼。
对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大吼。刚才对这女人毫不留情地射击,她大概已是风中残烛。
曾想过先把他揍得体无完肤,再抬头挺胸地对他说教。
一定会很痛苦吧。
是搭载五.五百万吨核弹头的多弹头型飞弹,拥有将东京等级大都市化为火海也绰绰有余的威力。
走过通往发射控制室的坚固铁门,在前方墙上装置指向性炸药。铁门太坚固,用炸药也炸不开,不过从幽灵提供的最新平面图可以明显看出,直接在墙上打个洞是捷径。
发射出去的只有一枚。
感觉真不舒服。
男人之一就在不远处,正因爆炸陷入慌乱。开枪击倒。
女人呢喃着呓语般的话,然后再也无法开口了。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如此强烈。
插入信管,远离之后引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爆炸的冲击波在五脏六腑回响。硬是压下这股不适,冲入烟雾,穿过墙上的大洞。没时间了。快、快、快。
是阿富汗核弹基地大致镇压完毕的报告。然而众人却无暇为毛的平安松一口气。
「…………!」
最后一名敌人就是那个女人。
已将前往核弹基地发射控制室的路径在脑中默记好几遍。F层的第八区。沿着缓缓深入的坡道与转角,下行无数楼梯后的尽头,也就是地底最深处。
「梅莉莎?」
筿原将行动装置交给泰莎检视。
出现「E─8」标示,目的地就在附近。沿消防梯往下走──最讨厌走这种楼梯了,子弹从哪打来都不奇怪。
「快点……!」
已经气绝身亡。
很好,梅莉莎,你的战斗直觉没变钝。
确认剩余弹药,宗介追在卡力林等人身后而去。
核弹目的地是西太平洋,北纬二○度五○分,东经一四○度三一分。
一面警戒伏兵,并将小队分散,绕了巨蛋一圈。TAROS中不见小要身影。或许是她自己离去,也或许是被人带走,还不清楚。
白色紧身AS操纵服,臀部线条令人印象深刻。对方转头看了过来。好年轻,或许才十几岁出头。蓄着一头短发,戴眼镜。
「……!」
穿过昏暗的水泥通道,远处依稀传来杨一行人战斗的枪声,不过自己的呼吸声反倒特别清楚可闻。
曾想过八成会演变至此。不过也或许会是他俯视着这种状态的自己。总之就是其中之一的状况,自己老早就有这等觉悟。
但是──
眼前是巨大圆顶型的TAROS。
冲向身旁货柜的阴影处,对从转角现身的敌人之一开枪。在对方倒地时扔出手榴弹,但并未拔掉安全插梢。剩下的敌人畏惧,趁此时猛冲刺,全自动射击,敌人倒地。
来到这里──都来到这里了,竟还让她被带走。
「转变……?那女人……?」
称不上扫荡完毕,不过好歹压下了敌人的抵抗,泰莎等〈De Danann〉的乘员成功抵达地下船坞。这或许要归功于〈Belial〉被击败,敌人士气因此重挫。
「舰长,毛传来通讯。」
「都消失就好了……那个人……和那女人也是……只有我这样子……不公平。我哪里比不上……?太过分……我已经受不了……就连同那女人一起,被灼热的火焰……」
他打算带她逃走。
明明知道我对她的心意;也晓得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还要从我身边抢走她?为什么不能默默离去?为什么甚至连个回应也不给?
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却哭不出来。自己也不懂为什么。或许如果能从这里生还,又幸运地能安稳过日的时候,才会有实际感受吧。
「飞弹……射向美利达岛……?」
另一人在控制室更里面,已经发现自己而打算开枪。迅速瞄准射击,勉强快了一步。敌人身中五.七mm弹而倒地。
因为这死亡是自己造成的结果。
是核弹火箭推进器的轰声。
虽然并不是说打在其他地方就没关系,可是,为什么偏偏选择美利达岛?
曾想过如果重逢,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是否能够从这里下指令,让核弹在飞行中自爆?不,没办法,这飞弹不是能自爆的类型。只要一发射出去,将不受任何干扰对目标释放核能破坏。自己已经无法阻止。
转角那头有敌人,两名。注意到自己了。
在短短二十四分钟后,那枚核弹就会抵达美利达岛。
发射密码解析只完成一枚核弹的部分,被射出的就是这一枚。而就在刚才,第二枚的密码也完成解析,然后接着第三枚也完成。剩余的飞弹虽依序进入可以发射的状态,不过已经不会有人按下发射钮。
冲过去踢掉女人的武器,动手操作控制面板。一面与不擅长的俄语苦斗;一面叫出已发射出去核弹的情报。
「没错,你很满意是吗?」
这一定都是那个笨蛋的错。什么「又一次爱上我了吧」?谁会再一次爱上你啦!
冷静,别退缩。
断断续续地开枪,卡力林等人离开地下船坞。那条通道是通往地面的飞机跑道。
无论他策划着怎样的阴谋,总是自己仅存的最后一名血亲。
捡起在地上滚动的手榴弹,继续前进。依据幽灵他们的情报所预测的解析发射密码所需时间早就过了,目前敌人何时发射核弹都不奇怪。
真心想杀死他而开枪,但没射中。这个距离对手枪来说太远了。
只要有小要,就能在任何地方重建TAROS,并执行同样的计划。少校或许一开始就预料到如此情势。
这一切都做不到了。
她右手持枪,左手拇指放在控制台异常巨大的红色按钮上。
「少校……你……」
筿原在以随身携带的机具调查通讯状况时,接收到来自毛的卫星连线。由于是低波长的连线,似乎无法进行有声对话。传讯内容是简洁的电报形式警告。
「什么……」
越过放置TAROS船坞的另一侧,只见〈Laevatein〉与〈Belial〉的残骸四散。宗介似乎已经前往其他地方,连接通讯呼叫也没回应。
敌方战力由于迎击杨一行人,想必集中到下层区域去了。对自己的防守很薄弱。
背叛者。
(振作点……)
不该感到悲伤。因为那对雷纳德来说才更是屈辱。
红色按钮。发射钮。
女性问道。
就快到了。没有陷阱。在通道继续前进。
女人露出抽搐的扭曲笑容:
刺耳的警报声。控制室前方萤幕红光闪耀,以斯拉夫字母表示的「发射」文字闪烁,低沉的地动声从基地上层传出。
现在必须救回小要。
「……转变……停止了。我在机体中感觉到了。那个人……失败了,这全都是那女人的错……」
宗介哑口无言。
飞弹轨道如何?目标是哪里?
不清楚美利达岛的详细情况,但目前泰莎、宗介在那里战斗,小要也被关在那里。
发射控制室中有三名敌人。
发射出去了──
受不了,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怯懦了?像小女孩似的,事到如今竟爱惜起小命了。
「燃烧……」
是美利达岛。
如果雷纳德当真意图引爆TAROS,自己倒是能理解。因为自己也同样觉得,如果要将她交给你,还不如用炸弹炸死比较好。
喊「住手」这种话毫无意义。毫不迟疑地开枪,女人被毛击中倒地。
「竟然……!」
她送来的是最糟糕的报告。
再过二十二分钟,核弹就要抵达美利达岛──
承认吧。输了。
卡力林并非不曾设想过事态发展至此的可能性。
但己方应占九成胜算。
周遭海域的防备、岛屿防卫队、以及〈Belial〉。一切阵容都准备万全。明明没有误算,对策却在各种损害的累积下全都徒劳无功,而被逼到现在这番境地。
虽然说作战这种事,本就不可能一切如预料中发展──
即使将这一点都算进去,也还是挡不住。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相良宗介的力量太惊人了。
卡力林甚至没能料到,〈Tuatha De Danann〉竟然突破各式各样的防卫网,冲进距离地下船坞一步之遥的位置。步兵部队的部署因此被分割,防御也晚了一步。
至于〈Laevatein〉,这架AS不仅击毁所有己方AS,甚至还打败雷纳德。卡力林对此也予以赞叹。
那些年轻人竟正面与自己这名老人一决胜负并得胜,实在是了不起的觉悟与实力。
而雷纳德则在计划失败时,企图爆破装置带千鸟要一起殉死,这可相当伤脑筋。只要手上有千鸟要就能从头来过,可不能为了满足他,而让千鸟要无缘无故一同赴死。
因此才射杀他。
不过如今也无法得知他是否真心想按下引爆开关了。
卡力林冲上楼梯,询问一名部下:
「脱出用的直升机呢?」
「正在跑道待机。」
「好。」
逃走之后,再重新来过。
(千鸟……!)
「放开那个女孩,丢下武器!」
「乘客?」
瞄准直升机尾旋翼射击,火星飞溅,没用。面对九mm口径弹的射击,军用直升机丝毫不为所动。
「!」
「舰长?」
「……宗介……?」
泰莎抵达地面跑道时,听见岛屿北角传来激烈冲撞声,似乎有飞机坠落。空中拖着一条黑烟,同样是由北方而来。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去,摇晃对方肩膀。
「往这里,请快。」
「小要?」
直升机停止上升。机体大幅倾斜;剧烈晃动,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与前往地下停机库的乘员通讯后,丹吉拉尼中士报告:
「不是梦。一起回去吧,要回去了。」
泰莎不理马德加斯的制止冲了出去。尚未确保跑道安全,仍有敌人潜伏的危险,但现在可顾不了这么多。
一名部下从后面赶来,揹起小要往电梯奔跑。泰莎也跟着跑,同时叫唤着在部下背上晃来晃去的小要。
目光落在跑道角落的器材堆放区。有停机用的固定缆绳。长达三公尺的辅助缆绳。
「小要!听得见吗?是我!」
此时,卡力林从操纵室现身,他已经以步枪瞄准了这里。
「可恶……!」
「…………!」
小要挣扎着想脱离揹着她的泰莎部下,却激烈地一阵干咳。她脸色一片苍白,触摸她的额头与手心,发现正发着高烧。
以手枪射击,但这种姿势不可能射中。卡力林闪也不闪,继续以步枪射击。货物的固定炼被射断,堆积的武器柜往宗介身上崩塌。
不对──
太好了,还有呼吸。伤势只有轻微瘀青与擦伤。
「是。不过,已经有一名先到的乘客在上面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相良在哪里吗?」
马德加斯催促着泰莎。距离核弹抵达已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接下来即使找到飞机,即刻起飞远离岛屿,都还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宗介抵达跑道时,先传进耳中的是涡轮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
「!」
「这样就够了,快把飞机升上来!」
「千鸟……!」
此时直升机大幅震荡,出现一阵剧烈的旋转。
宗介也开枪。边跑边将弹匣内所有子弹狂扫而出。敌人的步枪弹击中护肩,踉跄几步之后,更换弹匣继续射击。
「似乎有一架涡轮推进机!是之前留下的〈空中王者〉,正在充填油料。虽然没时间加满,但至少能起飞。」
乘机口有一名手持步枪的士兵,他开枪攻击。
仅凭只字片语,泰莎便大致明白事情经过。为了救出被某人──八成是卡力林──带走的小要而导致意外,宗介八成就在直升机里面。
投掷。
舱门缓缓开启,只见外头景色不断转动,直升机还在跑道上原地转圈。
「站得起来吗?要下去了,振作一点。」
「呜……!」
「宗介……来救我……跟直升机一起往那……」
钢合金缆绳沿抛物线旋转着射向直升机,碰到尾旋翼后发出刺耳声响,缠绕其上。
「应该无害。」
「唔……」
「遵命。」
心中千头万绪。
自己希望如此。还能卷土重来。
「必须追上去……咳……咳咳!」
「小要……?」
目测为约五百公尺外的北方。
启动用来将飞机从地下停机库移动至地面跑道的超大型电梯,周遭回荡起轰隆声。原本就是己方的根据地,此时此刻的行动自然更不会有所耽搁。
但这样好吗?自己真的希望如此吗?
来到地面的伪装跑道。中型运输直升机停在跑道一端,螺旋翼已开始旋转。
「不晓得,总之现在得尽快撤离……!」
「快点清理跑道,上头好像堆了一些东西。」
「开什么玩笑!」
看见被甩出机外在跑道上翻滚的小要,而这幅景象愈来愈远。
「可恶……!」
宗介看准直升机右舷大开的搭机口,开始冲刺。
「舰长,请让开,我来揹她。」
踢向固定环,用力拉扯,终于松开了。起身后,直升机已上升至数十公尺高,而且还继续爬升。现在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冲向小要协助她起身。相隔一年,终于再次触碰到她,总算追上了。
「泰……莎?」
都已经来到这一步了──
应该是使用TAROS的后遗症吧?若不静下来休息,或许会招致严重后果。
莫名其妙。老虎?在机内?是谁弄的?
「千鸟!」
正要抬升高度的直升机因一阵晃动失去平衡,但并未坠落。坚固的尾旋翼不气馁地继续转动,机体飞起一公尺高左右,在跑道上左右摇晃。
拔腿狂奔。距离是三十公尺。
小要横躺在座椅上,精神恍惚地试图起身。没看见卡力林,在操纵室吗?
来到机舱后方,操作内墙仪板,打开机体后方的货舱门。
卡力林他们正在搭机,小要也是。
(那还用说……)
这名俄罗斯人似乎低喃着什么,但却被机内的轰隆声响;以及从货舱机门刮进的强风掩盖,听不清他说的话。
那是容纳对战车火箭与对空飞弹的大型武器柜,重量达一百公斤以上,这些重物由于在跑道打转的直升机离心力加成,几乎压扁宗介。小要仍在恍惚,瘫在地上东张西望。
雷纳德他们所盼望的理想世界没了就算了。自己只想要正常,让世界回复原本应有的样貌。而如今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剩自己而已了。
不仅武器柜,千鸟要也躺在其中。没错,是她。
现在已经无暇战斗。直升机开始急速下降,失去平衡,逐渐坠落而下。机身离跑道愈来愈远,往基地北方而去──
「是。里头竟然有个关著白老虎的笼子。」
颤抖的指尖指向北方。就是刚才传来坠落声的方位,至今也仍冒着黑烟。
卡力林一行人带着昏厥的千鸟要,赶往直升机的登机踏板。
(让我赶上啊……)
乘机口的士兵被宗介击中,摔出直升机外。
「宗介……?真的是……宗介吗……?」
「老虎?」
「怎么回事……又是梦吗?我……」
「无害吗?」
武器柜纷纷从大开的货舱门飞了出去,小要也一样。她在无从抗拒下滑下卸货板,摔出直升机外。
方向一转全力奔驰。飞奔掠过器材堆放区,随手拾起缆绳。直升机开始加速,机尾提高。起飞。趁现在──
「那就一起带走。」
若宗介打算加以阻挠,自己也绝不会饶恕。
机内激烈摇晃。回过头,发现卡力林正紧抓座椅盯着自己。
「那是……?」
连忙将小要拉到货物后方。卡力林开枪,背后一阵钝痛,跳弹半嵌进具有防弹功能的操纵服里。由于弹头射中时已经打横,所以被衣服挡下,但仍窜上一股烧灼般的疼痛。
想追上去却办不到。脚被固定用的金属环缠住,动弹不得。在这期间,直升机倾斜着急遽爬升高度。
迎面承受直升机产生的强烈下降气流,同时跃进入口。敌兵就在机内,正紧抓着机舱座椅。近距离发射三枚子弹击退敌人。
约五十公尺处,有类似重火器的武器柜散乱一地,那会造成起飞时的障碍。
直逼地面,这角度甚至称不上迫降。螺旋翼砍断树丛,擦撞岩块,机体撞击大地。
直升机开始滑行,很快就要起飞。
宗介动弹不得;而卡力林逐步靠近。
「千鸟!」
「相良……」
泰莎远眺直升机消失的方位。
宗介平安无事吗?可能中途就已被摔出去,也可能坠落后演变成最糟的结局。
看看时间。约略还有十八分钟。
有时间送部下去搜索吗?有时间找到他、救出他、带他回来这里吗?
────没有。
怎么盘算都不可能。
就算运气好找到他并带回来,到时候核弹就已经落下了。来不及起飞远离,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只能以无线电呼叫。若他在地面上,电波应该能送达。
「……信使呼叫,野牛7号请回答!这座岛将受核弹攻击,还有十八分钟!」
没回应。
大型电梯升起,涡轮推进双引擎机现身。这是一架年代久远的螺旋桨飞机,过去曾使用它将休假的队员从这座位于太平洋孤岛的基地,送往关岛或东京等文明圈。
「……信使呼叫野牛7号,请回答!核弹头再十七分钟抵达!野牛7号!」
没有回应。
乘员全力进行起飞准备。移去供油车管线、搬运负伤者、最后数名人员将跑道上的武器柜移除至路边后也赶回飞机处,泰莎也被马德加斯拖着进入机内。
「听得见吗?野牛7号!回答我!相良?」
『这里是……野牛7号。』
夹杂噪音的连线,传来宗介回应的声音。
「相良!」
『泰莎……没事就好。现在地……我想是第三号电梯附近。你们……现在地是?』
缺乏才能──
『嗯……我答应你。』
『怎……』
「嗯……你知道核弹的事情吗?」
因为对方是父亲。
疲惫不已。
卡力林穿过碎片掀起的飞尘急速接近。从他平日缓慢且沉重的举止来看,实在难以想像这个速度。
「!」
在稍远位置隆隆空转的直升机引擎伴随爆炸声四分五裂,涡轮叶片射到半空,螺丝、螺栓、铝合金板等零件纷纷坠落在两人四周。
「……你们当真想引发核子战争吗?」
不,不管那么多了。勾住对方脚尖,以浑身重量下压──以柔道来说就是类似钓袖进腰投技的体势。敌人步伐踉跄,但沉住下盘,企图回稳身形。
冲刺。以毫厘之差闪过卡力林的刺击欺身而入,抱住对方膝头扭转。虽然有可能被挣脱,但毫不在意,只是紧紧缠住对手的膝盖。
以为对方企图揪住闪躲的自己,然而却直接擦身而过瞄准背后攻击。飞身后退转向前方拉开距离,又见对方意图踹起地面砂石。闭起单眼打算攻击对方的脚,结果卡力林竟又改变脚尖轨道没踢起砂石,而是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踢出足刀。使尽全力想要挡下,却没能完全挡住,格挡的左臂感受的冲击,比迄今人生遭受的任何一记踢击都还沉重。
「那当然。」
卡力林瞇起眼睛。对方视野缩小,要下手就得趁现在。
刚才还盈满全身的力气,现在已消失殆尽。
「一名。」
宗介的战争尚未了结。
没有假动作,没有欺敌的小伎俩,也不试图揪住对手的手腕或肩膀。
「…………呜。」
使出浑身力气扣住。还不够,这样下去,无防备的背后会变成刀靶。
「随你便吧……」
「…………」
身体一晃,尚未勉强稳住脚步,便紧接着回身使出斩击。这一击被卡力林轻而易举地拨开,以同样的动作回转,野战靴的鞋跟敲进宗介侧腰。
感受撕裂血肉,突破钢铁之躯的触感──
在一分为二并被大火笼罩的安定翼旁,宗介向泰莎报告。杂音严重,原因不明。毕竟经历如此东翻西倒的撞击,坏了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
安德鲁•卡力林持相同武器站在五公尺外,额头渗血,战斗服布满焦痕,一身是血。
「请好好送她回去。」
在偏身、忍耐、死撑时,朝阳在后方升起。自己竟意料外地位处背对太阳的方角。
缠斗的最后获得胜利,卡力林在角力吞败,当场摔倒。
「感谢。野牛7号通讯结束。」
顺势骑在对方身上,以全身体重压制对方双手。调整好手中握得死紧的尖刀,抵在对方毫无防备的胸前。
「我哪知道……」
『……嗯。才刚让她睡着。』
「反正不管说什么,你都会生气吧?」
短短一声叹息:
两人均遍体鳞伤。
大概就连在这样的格斗上,自己的素质也不及卡力林。
结束通讯,卸下头盔一把扔出去。
深切明白这件事实。
我的强悍,不过就是决一死战的韧性。
千钧一发之际偏头闪过,刃风擦过喉头。
已经厌倦战斗。
那对自己而言,已经是不再需要的装备。
自己不可能下得了杀手。
吸不进空气,视野一暗。只能硬撑稳住架势。
愤怒;以及憎恨。不能饶恕敌人。
「当然。反正要重新来过,炸得干干净净让一切无后顾之忧,正合我们的意思。」
『否定,信使。』
「你是在狼群中长大的羔羊。你既不渴求血腥;也无须垂涎鲜肉,但却一直装成自己是一头狼,因为必须这样才能活下去。这世上哪有如此不正常、如此悲哀的生物?」
宗介放开卡力林,起身后退。在心中呐喊着要自己再度攻上前去,却深知办不到,于是退后了几步,蹲了下来。
「!」
「啰唆……」
「在跑道上。小要平安无事,即将与乘员一起撤离。核弹即将到达这座基地,还有十六分钟,快点过来!」
直升机残骸四散;倾倒燃烧。备用油箱破裂;螺旋翼折断;脱落的引擎基座在地上翻滚,黑烟上窜。
并非针对他赞成大虐杀的态度,而是因为直觉卡力林不只骗了自己,甚至连对他自身也扯下大谎。
肋骨会碍事,于是将刀刃转成水平方向。
只有笔直锐利的刀锋迎面而来。
「『你不应该是这种模样』。不该成为这种……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男人。也不应该被叫做『卡西姆』或『野牛7号』。」
「怎么,没有AS就不知道怎么动手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缺乏才能。」
搬不上台面的头锤频频敲击。只要做出机会就好。一阵闷声,对方的鼻软骨碎裂。
「你缺乏才能。」
「是莎宾娜吧。把那女孩部署在那里,看来是错误的决定。」
宗介倚着直升机的残骸低语,将刀扔到眼前地面。刀尖插地,在卡力林面前颤动。
瞬间,卡力林的右手与残像一同消失,如子弹般刺来。勉强撑过攻击,但相同速度的刺击又接着如鞭笞般杀来。
「什么?」
不是什么帅气的招式,事实上非常不体面,就像小朋友打架般的手段,但是只要达成目的就好。箍紧对方的右手。对方企图在手腕仅余的可动范围内从右边砍来,使尽全身力气阻挠敌人右手的行动,愈箍愈紧;愈箍愈紧,卡力林的刀终于从手中脱落。
「听到了。刚才在机内,有部下拦截到消息。」
泰莎似乎强忍着抽噎声。是否应该至少对她说一句温柔的话?不,不可以。以她的性格,那句话肯定会一直折磨她。
宗介反手握住最后仅剩的唯一武器──蓝波刀,与敌人对峙。
卡力林在宗介面前缓缓起身。
宗介对满口谎言的卡力林感到强烈愤怒。
『交战中?还有多少敌人?』
若在那个位置,或许能想办法过来。己方会尽可能持续等待,等接到立即全速冲过来的他之后就起飞,或许还──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拨开,接着反击。火星、火星、火星──互相攻防的手腕与架势令人眼花撩乱。
刀尖在卡力林的胸前停住。几次想出力,却纹风不动;那把刀绝对刺不进心脏。
「你说什──」
刺不下去。
老早就晓得了。虽是令人深受打击的一句话,但自己其实也知道。
自己下不了手。
「事情交代完了吗?」
黎明的天际很美。
泰莎话说到一半便沉默下来。
就算对他提议──「就此休战,去找泰莎他们」──对方会怎么回答也显而易见。
陆续几招斩击都变化自如,光是要掌握自己遭受何种攻击就煞费苦心。
接着,凭蛮力往地面一蹬。
「想解释什么的话,就说吧。」
敌人失去武器,离胜利已经不远。
「呜!」
她很聪明。但这份聪慧令她悲伤。宗介既然都说了「不可能」,泰莎便理解,他实在无可奈何。
「~~!」
『野牛7号……与敌人交战中,不可能前往会合。』
「!」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当作士兵使用?
这场爆炸成为信号。
「…………」
卡力林问道。
很清楚心脏的位置吧?必须使尽浑身力气,将刀尖斜插进去。
我绝对不是天才。在格斗、狙击或操纵AS的技能,无论哪一项都是「普普通通」的程度,称不上顶尖,更厉害的人到处都是。毛、克鲁佐、还有克鲁兹,他们全是比我更加禀赋优异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小要……没事吧?」
「……!」
「虽然曾经教给你许多东西,不过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一个想法。」
「…………」
「你应该有更适当的容身之处……但是,你已经回不去了。是你自己破坏的。」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到如今,总不可能还想对我来一串「你不是真正的战士」之类陈腐的说教吧?
你在同情我吗?
你想说我应该成为一个普通人吗?
但不可能做到。一切都晚了。
「然而……这一切还是要做个了结。」
卡力林捡起刀,一步步走近。
一旦展开战斗,就要确实分出胜负。宗介做不到的事,他做得到。
狼与羊是不同的生物。他必须证明这一点。
踏入攻击范围,倾身向前摆出刺击姿势。宗介倚在残骸上,无力地看着他的动作。
已做好觉悟,但那一击没有攻来。
卡力林咳了咳,嘴角溢出鲜血,刀从他的手中松脱。他双膝跪地,向前倒下。
他的背部鲜血淋漓。
八成是坠落时受的伤。现在才发觉,大量金属碎片陷进他的背,显然刺进了内脏。
他竟是在如此伤势下战斗。
「究竟为什么──」
「这是最后的……训练。」
孱弱的声音低语:
「我想告诉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所学校。
看时间,距离核弹落地还有十分钟。
紧抓肩膀的手一松,滑落在地。
别再想了。能做的事都做了。
虽有点参差不齐,不过全员异口同声大喊:
风间回到镜头里,苦笑着继续说:
逃到地底避难没用。再怎么挣扎也找不出保命的方法。
实在无可奈何──
穿过重重门扉,来到零号通道旁。
他站起身。
推开变形的钢架,在里面找到一个尚未全毁的箱型组件。把组件拉出来之后,从口袋拿出记忆晶片插进去。
《搜索。判断为可能。驾驶舱里的卡槽还能使用。》
忘了那家伙。
发现设在演习场一隅的地下道入口。踹破铁网下至地底,不到三十秒就奔下楼梯。
「你有办法读取记忆晶片吗?」
『因…因为,可以说出名字吗?这要上传到全世界耶?』
「你难道以为我……是所向无敌的男人吗?」
「我希望……让你回到过去……」
看看时间。还剩七分钟。
画面外的某人插嘴,引来哄堂大笑。
钻过舱门狭缝进入驾驶舱,烧焦的金属与塑胶气味刺激着鼻腔。原本作为座位的主控装已经没了,只剩下毁损的仪器与电缆围绕的空荡荡区域。
『──千鸟!相良!快点回~来!』
『在录影了啦,看。』
「R……」
『咦?已经在拍了吗?』
伊林娜是卡力林的亡妻。十多年前卡力林在阿富汗作战的期间,她与腹中胎儿因为医疗事故而身亡。
「感觉意外地久啊……」
卡力林轻轻微笑。
最后一句话是日语。
可惜没有播放设备。驾驶舱里虽有规格相容的卡槽,不过驾驶舱已经被〈Belial〉的手刀破坏了。
大半萤幕跟其他仪器一样被破坏,唯独悬吊在右侧,一片杂志大小的萤幕残存下来。画面闪烁,显示出记忆晶片的资料内容。
就算马上全速飞离,也不确定是否能逃到安全范围。大概是等自己到最后一刻吧。
一开始的背景是教室。似曾相识,却有些许差异。随便一瞥,窗外也同是相像但有微妙差别的景色。隐约听见管乐团的练习声、棒球社的加油声、走廊传来的女生嬉笑声。
『老师,没有其他要报告的吗~?』
「……
去吧
。」
而自己现在只是顺从这句话,在朝阳下奔跑。
「祝你幸运……」
或许是因为被唤作父亲而感到开心。
《五分钟。》
「千鸟……」
『喂喂,你这样讲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忽然想起口袋里的记忆晶片。是久坛未良信中附的那张。原本打算作战结束再浏览。
打算就地瘫坐时,忽地看向零号通道前端。墙上开了个大洞,过去就是与〈Belial〉对决的地下船坞。
『……就是这种企画。我们想,或许能让不知在哪的你们看见……第一个是谁?』
好多话想对她说,但是居然演变成这种情况。在直升机中才短短十几秒。经历一年来的焦急,却只接触那段短短的时间。
镜头又动。同学们聚在黑板前,应该超过三十人,都是熟悉的脸孔。不可能忘记。
对外扩音器响起,是一如以往的平淡声调。
解析度很低,杂讯也很多,音讯是单声道。
留下已沉默不语的卡力林,朝基地的方向奔跑。并非想到任何主意,其实他已经连动都不想动。
「别说了。」
『呃……相良同学,千鸟同学,我是导师神乐坂,你们好吗?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大家都还是很努力,我有好好保管你们的个人物品,请放心。』
『管他的,一起来喔……预备~!』
「能显示吗?」
风间离开,换了一名女性教师走入画面,是导师神乐坂惠里。她平常都一身套装,画面中却穿着宽松的上衣与裤子。
染血的大手扣住宗介肩膀:
深深叹息。生命逐渐流失的叹息。
去吧──
那里是阵代高中。不过不是二年四班,应该是高一层楼的三年四班教室。
「无计可施啊……」
『啊……那个,其实我去年跟水星老师结婚了。都是托你们的福,确实达阵结婚了,真的非常感谢。』
驾驶舱虽被破坏,但R的核心组件在腹部,总算是逃过一劫。
许多人齐声鼓噪,或吹口哨或鼓掌。
点选播放。
《关于已发射的MIRV弹头威力,一枚相当于五五○千吨,全往美利达岛射来。无论在哪里避难都不可能生存。》
凝视消失在朝阳中的飞机,宗介低喃。
喊完后七零八落地大笑,自顾自你来我往地说「好像得重来」或「这样就好啦」。
「看来是这样。」
「是吗……」
(是影片档啊……)
不晓得该写什么而置之不理的遗书后续,到现在也想不出该写什么。对于她,自己已经再也没有能做的事。
宗介不清楚她是否真的已经恢复正常,只能以「转变」似乎未发生来加以判断。
「所谓父亲,不就是这种形象吗?」
『老师!老师第一个!』
但还是跑着。
「所以才参与雷纳德的计划?像你这样的男人,居然听信那种娘娘腔的幻想!」
「你刺不下手吧?就是这么回事,你是温柔的孩子。」
看来〈强弩兵〉时期输给〈Belial〉的事,让R相当记恨。
在画面的杂讯中,风间信二看向镜头,清了清喉咙。没错,是风间。
比起被揍,这种话语更令人难以承受。
摄影机似乎被固定在类似三脚架的器具上,画面停止晃动。
明明才过了一年,却十分怀念。在那所学校的中庭被雷纳德的〈Belial〉打败,小要被带走,对同学们发誓「一定会带她回来」。历经漫长旅程,最后却被困在这种地方。
『呃~那个~……因为不晓得你们在哪里做些什么,所以用这种形式报告近况。如果有看到的话请和我们联络。』
她今后是否能获得幸福呢?
「我也想回去。回到伊林娜……跟孩子身边……」
虚脱似地瘫坐在卡力林的遗体前,已经几分钟了呢?远方传来螺旋桨飞机的引擎声,宗介仰望天际。
「无论什么样的父亲……剥下那层皮之后都是这副模样。不知不觉间,你也终于成长为半个大人了……」
对了。
《萤幕只有第六号面板可用。正在显示。》
好像很久以前,在记忆朦胧的过往听过同一句话。不是「快去」;也不是「给我活下去」。卡力林不知为何那么说。
未良信中写到,这个资料是「在网路发现的」。档案的摘要标记了影片上传的日期时间、网站名称、档案大小与格式。
《我还以为会一直被丢着不管。》
〈空中王者〉从基地跑道起飞。是泰莎他们。
档案名称是「tokanasosuke_01」。
我不想被你这么说。我没那种资格。为什么不用严厉的话语教训我?让你这么一说,我就无法好好振作起来了。
《幸好已经向那个破铜烂铁讨回在那所学校的债。》
既然明白挣扎只是徒劳无功,便连时限的感觉也变长了。
以现代ICBM(洲际弹道飞弹)的核弹头直接命中的情况,美利达岛地下设施不可能挨过核弹热能与冲击波。即使逃进基地最深处、排水系统或地热发电设施内都一样。就算侥幸活了下来,若没变成崩塌建筑的地基;也会被爆炸后冲进的大量海水溺死──反正就是这两种结局之一。
「知道核攻击的事吗?」
希望她会幸福。然而自己已经失去了确认的方法;以及亲眼见证的机会。
镜头微微颤动,只见天花板与地面一圈圈地旋转。
「还有几分钟?」
「少校──」
踏过瓦砾进入地下船坞。越过电缆与管线,只见毁损的〈Laevatein〉倒在地上。头部还在,听觉感应器应该还能用。连忙跑过去出声测试反应。
《知道。拦截到来自阿富汗的通讯。》
众多吐槽声响起:
『老师,还有吧!』
『咦咦?那个~虽然是在大家毕业以后,不过总之四月开始我会请产假,宝宝预计六月出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来看看我们。』
一阵响亮的掌声,惠里尴尬地逃离画面。
『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恭子去吧。』
『我…我?那个……那个……』
『恭子!恭子!』
常盘恭子走入画面。她不再绑辫子,感觉变得成熟了点,不过看来精神奕奕。
『唔……小要,相良同学,我就像这样健健康康的。我想你们大概很在意,所以才特别这么说,别在意喔!另外,仓鼠预定寄养在我家,也请别担心。三月三日是毕业典礼,如果能在毕业典礼前联络我们的话,我们会很开心,就这样……』
『好,谢谢~!』
『那,下一个呢?换谁?』
『小野D,去啦!』
镜头摇晃。
『咦?我…我并没……』
『喔~对喔~小野D去啦,小野D!』
『可是……』
『不行啦,你有很多话想说吧?去说吧!』
小野寺孝太郎一副拖拖拉拉的样子,走入画面。
『说一句就好,快说话啦!』
「你是……」
『啊~该怎么说呢……相良……对不起。』
不知所以然,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断断续续。脸庞发热;视野模糊;感觉一片乱七八糟,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孝太郎在周遭同学尚未有所反应前,便逃也似地从摄影机前跑开。
原来我在哭。
R说道。
《「我一个人试试看」。》
然后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上前,说出给小要与宗介的简短留言。
《感谢。》
「不想死……」
「不要……」
我想回去。
还有二十秒。
《TAROS全毁。无法模拟你的意识模式启动Λ式驱动仪。》
距离着弹还有一分钟。
很长的影片。确认影片的剩余时间,还有将近十五分钟。
『咦……什么跟什么啦,你讲话很矛盾耶……真是……』
他低头,眼睛往上瞥着镜头,一副很尴尬地说:
「你自己决定……所有人类……都是这么做的。」
然后才终于明白。
「……我……知道……」
「你要做什──」
没有起哄的声音。大家都安静下来,聆听他说的话。
『……我那时候吓坏了。之后听到许多事;也想了很多……我想,把所有事都当作你的错……好像也不太对。』
由衷地这么想。以颤抖而激动;宛如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声音呢喃:
总计五.五百万吨的核弹,在美利达岛上空炸裂。
还剩五秒。
要说他是机器很容易。但已经无法这么说,这家伙并非如此单纯的存在。
「不要……我……不想……死……」
倒地的〈Laevatein〉周围,整片空间猛然变形。那是来自物质内侧的力量;唯有以人类为媒介才得以发挥的力量──
《……中士,还有三十秒。》
磨蹭了好一会儿,一下低着头;一下东抓西挠,最后终于正视摄影机:
再十五分钟,只要再十五分钟就好。让我看到最后,只要这样就好。就连区区如此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死……」
零秒。
再看看时刻。
《在尝试前,请让我问一个问题。请问我是人类还是机器呢?》
「我不想……死……」
『我只是觉得……你太见外了。不,我想你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可是这样…让人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才……顿时恼羞成怒……抱歉,唉,都是借口啦……总之,回来的话要跟我联络,我等你。』
就在这狭窄局促,连动一下身体的空间也没有,已经被烧焦破坏的驾驶舱里,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下。搔抓着头皮,发出阵阵呜咽。
我不想死。我想回去。我想跟小要一起回那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