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转的午休时光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1万 字
「吾之背子将遣大和夜更晓露濡湿我襟。」
这是万叶集里的短歌。
看着古典文学讲义里的这一行,相良宗介正抱头苦思。
绷紧的表情上挂着一滴汗,紧抿的嘴因焦燥而抖动。下课时间的嬉闹声一点儿也没传进他的耳里。
(搞不懂……)
「吾之背子──」是指背上揹着小孩子吗?那么,这首诗的作者是揹着一个受了伤的小孩?
可是,把那小孩「将遣大和」又是什么?
说到「大和」,就让人想到太平洋战争中的超弩级战舰。所以他将把伤者送到战舰上去……怎么会是战舰?附近没有野战医院吗?不对,说起来万叶集的年代跟第二次世界大战应该毫无关系才是?
(实在搞不懂……)
自小在海外的战乱地区长大,宗介对日本历史几乎一无所知,古典文学就成了他最头痛的科目。
「古文Ⅱ」的藤咲老师出了一份作业,要将十八首像这样的短歌做品词分解,并翻译成白话文章。
明天就得交出去了。
作业是四天前出的,宗介几乎是日以继夜的钻研,但至今连一题也没能写出来。迟交或未交者,下次段考补假时就得来接受补习了。
(真令人绝望啊!)
过度地使用脑部使他觉得全身倦怠,正想趴在桌子上休息时──
「怎么啦,宗介?」
同班的千鸟要将他叫了起来。她有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系着红色蝴蝶结,脸蛋有些成熟。
只见她看风凉戏似的盯着宗介──
「你好像身体不舒服?脸色也不好。该不是捡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吃吧?」
「不。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他掏出自动手枪,朝玄关冲了出去。
宗介说着,便要将讲义塞进抽屉里,却被眼尖的小要抢先抽走。
「不。这就是战斗。」
「依我看,本来就是你不对呀!」
「等一下。」
「……结果你就撞破邻居家的大门,闯了进去?」
恭子露出苦笑──
「那我就直说了──」
「为了一只小虫而尖叫实在太不像话了。很遗憾,我无法与你组队一同进行任务。」
「哦,这样啊……不过,这个明天第五节就要交了吧?藤咲老师对交件期限是很严格的唷,你来得及吗?」
「嗯,不过我倒是会背可兰经。」
「就是这样。比催泪弹还有效。」
「这是?」
「结果人家太太误以为你是歹徒,拿着杀虫剂没喷蟑螂反而对着你喷吗?」
「不管多么绝望,我们都不可陷入激动或惊慌的情绪中。那只会带领我们走向灭亡。」
她小跑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了一本簿子回来。
「什么事呢?」
小要开心一笑。
「我的古文笔记。反正我作业已经写完了,就借你到明天吧!虽然不能让你照抄,不过先知道答案再去翻译,应该容易多了吧?」
「看到一只虫就叫那么大声才奇怪。如果是发现丈夫被射杀的尸体的话还──」
宗介还是那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小要作势想了一下──
「……是喔…」
虽隐约觉得其中有某种误会,但它仍是很重要的指引。只要知道机巧之所在,再狡猾的戏法也不难看穿了。
重重呼出一口气,宗介喃喃自语道。身体好沉重。不知为何,连视线也开始觉得有些模糊。
如今他已发现突破口,开始反击。
「真的。」
「我想,可能是今早的骚动造成的。」
「噫……呀啊啊啊啊~~~!」
她以食指指向他,再三叮咛道。
就在两人达成一个非建设性的共识时,小要正巧走来。她今天似乎从一大早起心情就很好,脚步也特别轻盈。
(强盗吗……?)
恭子不知为何激动起来,宗介却只是一本正经的盯着她看。
「当时是在一个作风残忍的游击队势力范围内,若是叫出声音来,整支侦察队都会被敌军发现而被歼灭。」
「……我大意了。」
「真的?」
「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的战斗。」
小要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阴霾。
「哦……」
「原来如此,呜──呜──呜──啊……」
「哦──这么说……是我鸡婆吗?」
「你在说什么?」
尽管有宗介那一番前言,小要依然陷入十二万分的激动与惊慌。
一阵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传进宗介的耳中。
「那是我以前在秘鲁进行秘密作战时发生的事。当我徒步在丛林里侦察时,一只长达十公分的毒蝎悄悄地爬进了我的口袋。」
小要笑了笑,转身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还没走到,她又回头说:
「宗介,原来你不擅长古文啊!」
「不是……」
「哦,那太好了。那笔记可以还我了吗?」
『目送我亲爱的弟弟回到大和之后,夜已深,黎明的露水沾湿了我的衣服。唉,我真是可怜啊!呜──呜──呜──』
「你们在聊什么呀?宗介,作业写完了吗?」
「啊?」
「分秒必争。没有办法。」
*
第四节课结束,午休的钟声响起。教室一如往常的吵闹──
她粗暴的揪起宗介的衣领,猛力的来回摇撼着。她的面色惨白,激烈的动作令脸部的线条看来更加扭曲。
「所以……到底是怎样?」
宗介将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了一下──
小要的笔记无疑是强力的援军。
「唔……」
「唔…可是──」
「藏什么嘛,我看我看……?啊哈──这个就是原因吧?」
「就像面对弹药不足或通讯故障一样,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冷静的应对。」
「你你你……你打算怎么办啦!」
宗介如是答道,二个眼睛都布满血丝,好像不只是睡眠不足的疲劳。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宗介慎重地允诺。
她是这么译写第一首和歌的──
真是一项痛苦的工程,也许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然而我今天依然存活了下来,并且能像这般沐浴在朝阳下。只不过,当下一个习题来临时……
簿子被啪地一声放在他的桌上。
「咦──!可是,换成是我也会尖叫呀!如果早上起床在枕头边发现蟑螂的话。」
──诸如此类,他就这么独自感慨了许久。
回到大厦的住处后,宗介整晚埋首于习题中,历经艰辛的旅途──在第二天早晨,他终于翻译完最后一首短歌。
宗介吞了口口水──
「我把你的笔记本忘在家里了。」
「我也不想跟你组队……」
「常盘,那样会让你送命的。」
宗介衡量起现况。他一向凭自己的力量突破危机,但就这个问题看来,他恐怕只有仰赖小要的帮助一途了。
「很好,很坦率。那么就请你加油吧!」
「诺。」
似乎看出了一丝端倪,她笑着把讲义还给他。
「没办法。在阿富汗也好,柬埔寨也好,我身边都没有人在读万叶集或土佐日记。」
晨光从窗口照了进来。
「写完了。多亏有你。」
小要的声音听来莫名愉悦,宗介则隐约有些沮丧。
「任务……结束……」
小要笑瞇瞇的反问,却见宗介的额角浮现一大滴汗珠。
「哎,我想也没有哪个阿富汗游击队的成员会在战斗的空档读土佐日记吧……」
「什么战斗,哪有那么夸张……」
「千鸟,这是一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
女人的声音。是隔壁的五○六号室。
小要终于显出一丝焦急。
「啊,小要。」
常盘恭子问道。她仍是戴着圆框眼镜、梳着二条麻花辫,如今则一脸厌烦的看着坐在位子上的宗介。
看看时钟,已是○七四五时。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正当他准备动身,将小要的笔记阖上时──
「我不会忘记的,放心吧!」
「为什么?」
「好,等一下。」
「不过,你明天一定要带来哦!要是你忘了带来,就连我都得留校补习了,知道吗?」
「嗯?」

「我会想办法的。你冷静点,千鸟。」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这样我就得去补习了耶!完蛋了耶!补假那几天要是不打工,我下个月的零用钱就泡汤了啊!可是、可是……天啊!你是怎么搞的啦!」
小要在下一秒已经跃起。电光火石般地窜到宗介的身后,敏捷地反扭他的双臂──
「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冷静啊!」
「唔喔……!」
那是异样的关节技。宗介的姿势宛如大鹏展翅──
「那是传说中的Palo Special
㊟
……?竟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施展!」
(注:原为摔角明星杰积•帕罗的绝招,后因在漫画《金肉人》中登场而声名大噪)
恭子兴奋地叫道。
忍着双肩被反扭的剧痛,宗介仍设法安抚小要──
「总之……我会采取行动。我现在就去职员室,向藤咲老师说明事情原委,要……要他晚点再收你的作业……我想他一定能体谅的……」
「唔……」
小要松开了宗介。
「你就去呀!马上给我去!」
说着,她的手朝教室门口一指。宗介一颔首,立刻像枝箭似地向走廊飞奔了出去。
三分钟后。
又见他像出去时那样飞也似的冲了进来。
「我去过了,千鸟。」
「怎么样?」
「不行。」
以一股怪力将宗介整个人抛向车道正中央,路过的计程车立刻紧急停止,响起了宛如尖叫般的刹车声。再多十公分,宗介就要和保险杆上的锈斑一起消失了。
「啊,小要……!」
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八分。第五节课是一点半开始,还有五十二分钟。
「不知道……但也没别的办法。」
一上课就会收作业,其它时间交件都不算数,而且迟到的人会被视为缺席。藤咲老师的标准就是这么严格;就算说明事由,恐怕也得不到谅解。
「既然这样,宗介,我们回去拿笔记!」
「废话。还有,回程还要坐,请他等我们。」
劈啪!
她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似的,双手掩面哭喊起来──
即使是他也不禁为之战栗──
「别理直气壮的对我讲这种令人绝望的话啦!」
两人跑向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才来,他们急急冲进去,下到一楼,奔出大厅──
连个影子也没有。只有酒行的小发财车驶过呆立的两人面前。
行经这一带的车辆不多,眼下是不会有新的计程车来了。
他的语调含糊起来。
「这样来得及吗?」
「有。我说得很清楚,要他在我们回来以前绝不可以离开。」
「多谢。冲呀!」
「可恶……现在不是歇斯底里的时候了。要怎么办呢──」
她越说越气,到最后竟在大马路上发起飙来猛跺脚。这时,宗介脸色发青,盯着手表的秒针──
「少啰嗦!快上车!」
「你有叫他等吧……?」
「去我家吗?」
「废话!快点!」
宗介的脚力不容小觑。
「到啰,一二八○圆。」
时间是十二时五十六分。
小要没进屋内,只在大门外的走廊等着。这时她注意到,隔壁五○六号室的大门坏得很厉害,绞炼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门板凑和似地靠在门框上。
小要用在这三分钟内做好的白纸扇将宗介应声劈倒。
「我来付。」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刚刚已经浪费了二十六秒。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叫不到计程车了。」
小要时而低头不语,时而反复看窗外的景色和手表;有时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或嘀嘀咕咕地咒骂几句。
「我家就在前面,我也有脚踏车啊──」
「咦?哦,对对对,走!」
「喂,这样是犯罪耶?」
这番讽刺似乎令他受到极大的打击,宗介也说不出话来了。小要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反省自己是否说得太过分。
「千鸟,我──」
啪!
午后恬静的住宅区。在这东京市郊随处可见的相仿景色里,只见一辆脚踏车流畅的在风中穿梭。
「上来。」
「计程车──!」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不过因为都在同一市内,说来也是应该的。照这样子,也许还能从容的回到学校……
「那怎么会这样?」
「找到了,回去吧!」
「不知道。我还把枪亮给他看,威胁他『敢逃我就杀了你』──」
正觉得奇怪时,宗介已经拿着两本簿子走了出来。
小要立刻恢复理智。
不忘随身携带著白纸扇,小要抄起来就往宗介劈去。
「……不,不可能的。总之,藤咲老师应该会在第五节以前回来。」
小要将宗介硬塞进计程车里,打断司机的抗议──
「我下车吧?」
凝重的十几分钟过去,计程车终于在宗介的住处前停下。
「我觉得很抱歉。」
很微妙的时间。不过,若再迟疑下去──
警告!警告!紧急状况发生,紧急状况发生……在心底的警报声响中,小要死命地转动脑筋。
「不用下车……直接爬坡。」
答话的声音里,隐约听得出一丝强忍。
砰!
说归说,小要还是坐上了脚踏车的后座,双腿并拢在一侧。她毕竟不好意思跨坐。
骑着骑着,脚踏车来到一处上坡。斜坡不是很陡,但距离却很长,二人共乘恐怕会很吃力。
「…………正确来说,是藤咲老师不在办公室。根据其他老师提供的情报,藤咲老师现在──」
「你想杀了我啊……?」
「真是,简直不敢相信……!」
后面载着一个人,他竟能越骑越快。强力飞驰的速度仿佛不把小要的体重当一回事。
「没有必要。」
小要问道,宗介严正地回答。
边说着,还猛敲面前的压克力隔板。被她这么一催,连司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用力地踩下油门。
尖锐的话语如连珠炮似的发射。
「要是道歉就能了事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战争,也用不着军人了,懂吗?专家相良中士大人。」
来到五○五号室,宗介鞋也不脱便冲进自己的房间。
连鞋子也没换就冲出了正门──
「那他当然要逃啦!」
「快点!」
超越温吞的小机车,闯过十字路口的红灯──
宗介离开座垫,站起来用力踩下踏板。
起初爬得还满顺的,但是──爬到一半,脚踏车的速度终于迟缓了下来,宗介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这样吧!」
「唔……」
「多摩川町的老虎大厦!就是网球俱乐部隔壁那个!GOGOGO──!」
一反前态地,之后的行进格外平静而缓慢。
小要押着宗介的脖子往教室外狂奔而去,去势之猛烈几乎造成一股冲击波。宗介被她在地上拖得啪哒作响,暴风一路袭卷过走廊和楼梯。
「现在?」
「啧……完蛋了。」
丢下这一句话之后小要就下车了。司机悄声对宗介说的「你也真够辛苦的」一语虽然也传进了她耳里,但她理也没理就直向电梯奔去。
二话不说的开枪。停在那儿的脚踏车锁链被打飞。只见他俐落地跨上脚踏车,骑到小要面前。
「小要,怎么办?」
司机说道。
「呀……」
古文是第五节课。
五十二分钟。
脚踏车猛然前进,小要差点被甩下来,连忙环抱住宗介的腰。
「…………?」
「不会吧……」
宗介大步走到大厦停车场,掏出自动手枪。
出了大楼的玄关一看,本来应该等在那儿的计程车却不见踪影。
「收到。」
「啰嗦!我不想听你解释。你的责任感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实在受够了。」
「我受够了…呜呜…为什么你都这样……?为什么要害我?你就不能偶尔把事情办得平稳一点、顺利一点,不要出任何状况,最后再给我竖个大姆指说『没有问题』吗?可是偏偏你每次都像这样搞一堆没必要的麻烦……!反正你呀!完全没有男主角或英雄或白马王子的资质啦!一点也没有!」
「只是借用。之后修好再还他。快点。」
这时的宗介却缩着肩膀──
「时间宝贵。走啰!」
「我说啊──你要是撑过头倒下去,我也会很伤脑筋哦!」
「要是我倒下去……你就自己走吧!」
「哦…」
「本来就是我的错。别在意。」
「那…那还用说。我会走得很干脆,一点也不会在意的。」
宗介仍然使劲地踩着踏板。感觉到他的肌肉振动,小要莫名地难为情起来。
(他毕竟是个男孩子呀……)
一手按着被风吹动的头发,她不经意地想道。
皇天不负苦心人,脚踏车爬完了这条长坡,开始滑行在平坦的住宅区。
「唷── 辛苦你啦!」
「不,还有一段长路。之后要走都道──」
『那边双载的单车!停下来!』
一个从扩音器传出的女子声音。回头一望,一辆迷你警车正从后方驶向他们。
「……啊呀~~」
「警察吗……」
宗介喃喃道。以为他要停下脚踏车──谁知道他竟猛然加速。
「喂,宗介?」
『哼!想逃?没那么容易!』
那女警的声音竟莫名地豪迈有劲。但见小警车加足马力,立刻追上前去。
「她追来了!怎么办啦?」
「再过三十秒左右……会有一班电车离站。下一班快车……可能要等很久。」
「那样的动作,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这怎么可能~~!』
「看来我们总算突破了这一道难关,非常惊险。」
「不过我们还满有默契的嘛!最后这一段。」
「千鸟,听我的信号跳车。」
「说来说去,刚好有这班快车才真的是幸运……这就是塞翁失马吗?」
「就是那一辆……没搭上就完了。」
二人的脚步猛然加快。
脚踏车硬生生转过街角,驶入一条小巷,差点撞上一个蹓狗的老妇人。迷你警车也追着冲进巷子,和行人几乎擦身而过。
从住宅区进入了闹区。二人横越塞车中的马路,踩过汽车的引擎盖,跃向车站前的商店街。
迷你警车的半边开在人行道上,猛然加速逼近他们。这简直已超越了逮捕的境界──
小要想起眼下的首要之务。再不快点回到学校,她将难逃留校补习的命运。
两车相撞。迷你警车压扁了脚踏车,开始忽左忽右的失控蛇行起来。
被离心力一甩,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朝行车方向扑去;好不容易落地,却止不住惯性作用,在马路上翻滚了二圈、三圈…好不容易才以前滚翻的姿势缓住去势。
「收到……」
二人猛然加快速度。冲过客运终站,直奔车站的铁丝围篱。围篱的高度约有二公尺,爬上去恐怕很辛苦──
「快点!」
马上就要发车了。他们还得到票口、拿出月票、跑上再跑下楼梯到对面月台──照这个顺序的话,肯定来不及!
「一•定•要•赶•上~~!」
她的感叹声也开朗起来。
小要来不及多想,只得照办。
「哇……哇哇!」
以仿佛连滚带爬的姿势穿越了轨道,轻盈地翻身上了月台;朝即将发车的列车,宛如子弹般地──
一点十一分。离开始上课还有十九分钟……!

站起来整理仪容后,两人靠在车门上休息。
迷你警车一路朝T字路口冲去,就这么撞破了某间民宅的围篱。惊天动地的噪音和撞击声,哀嚎和狗叫声,还有水箱升起的蒸气……
「不……我想拘留所是不致于──呀!」
「你的行动力常常令我惊讶。」
『什么?』
「咦?啊,嗯!」
「真的是…还挺莽撞的。」
脚下仍保持着速度,宗介说着。他手里拿着装有列车时刻表的车票套。
小要使劲往上拉,宗介的脚力也发挥了威力。两人越过了铁丝网,拉扯似地滚到了轨道上。
二人之后的动作简直可说是神乎其技。
宗介仍然板着那张脸。不过在仔细观察后,小要发现他那对总是紧绷的倒八字眉似乎舒缓了些。
「万一被抓……就没希望了。赃车加上双载,非得在拘留所待一晚不可。」
「啊?你想干嘛──」
「……我没有。」
「我知道……」
小要瞄了手表一眼。
宗介敏捷地跳上电线杆,迷你警车就从他的脚下开过。小要也仓皇地就近跳上围墙,勉强避过失控的小警车。
「我刚刚看了时刻表……」
「冲了!」
难得宗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知为何,宗介像是只勉强跟上似的,小要催促着他。
踏过宗介的肩,小要高高跃起,飞身跳向围篱顶上。她将手伸向下方的宗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之后──
小要发出惨叫。
「好…好夸张……」
「赶上了……」
「现在这样的话,只剩下电车了。这一段靠脚踏车缩短了不少距离,只要从中途的车站搭上快车──」
一定是宗介也正为此高兴……想到他们正分享着同样的感动,小要莫名感到心喜,完全忘记自己在十分钟前还气得恨不得亲手勒死他。
「现在!」
「来!」
「啊──怎么这样……!」
电车缓缓起动。
「我不知道塞翁是什么,但也感谢这班快车。」
「呼……呼……哈哈哈!哎呀──真是的,我差点还以为不行了。」
他们就这么扑倒在地上,在惯性作用下重重地撞上了车厢另一侧的门。
『想得美,想得美!』
不知为何,女警的哀嚎带着反派语调。
两人互望着。
「有一套……」
事已至此,他们更不能被警察逮到。小要跳到马路上,和宗介一起快步跑开。
「要强行突破唷!直接冲进去!」
在乘客们惊异的眼光中,二人满头大汗的喘着气,慢慢爬起身。
「不要做结果论啦!」
「真是的…比起这件事……」
总之,他们全速狂奔。路人纷纷回头,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加速到极限后,宗介灵巧地跳开。无人的单车继续前进,一个劲儿的朝小警车冲去。
「一、二──……!」
小要开朗的笑了起来,宗介也略略点头。
「还有时间……应该来得及。」
「但是你并没有被碾到。」
「是啊,不错的搭档。」
两人在门扉几乎关上的同时,飞身扑进了车门。
「好痛……!」
紧巴着围墙,小要已经吓呆了。宗介拉拉她的手臂。
「快逃吧!」
在这当儿,宗介已将脚踏车一百八十度掉转,对着迷你警车迎面冲去。
「她想压死我们啊!」
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女警,性格显然相当狂烈。瞧她那副光天化日下无视于交通规则的气势,对骑上了人行道的脚踏车紧追不舍。
宗介自是不在话下,而小要也是个十足的体力派。她的瞬间爆发力和运动神经在校内的女学生中可说是数一数二,自入学以来便经常有体育社团积极邀约。
「…………」
『哼哈哈哈!受死吧!』
「快!」
现在是一点十六分。离第五节还有十四分钟。搭这班快车到离校最近的泉川车站,只要六分钟。
T字路口就在前方。
宗介没回答,忽地扭转龙头使出了甩尾,同时厉声大喊──
「哇喔──很充裕嘛!从泉川站走到学校也只要一下子而已。」
滞空,着地,再度狂奔。他们整齐地并肩跑在大道上,对汽车喇叭的猛烈抗议丝毫不以为意。
「怪人。」
「呼……呼……」
车站就在眼前。定睛一看,上行月台前已经停了一辆列车。
「别拖拖拉拉!」
急急的跑着,小要一面向宗介抗议。
幸好站务员没发现。月台上已响起发车铃,上行电车就要离站了……!
连宗介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的,万一我被车子碾到怎么办?」
小要看了看手表。
列车越来越快。泉川站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车内响起广播。
『呃~感谢您本日搭乘京王线~本班次为特快~特快~开往新宿。下一个停靠站是明大前~明大前~……』
二人的表情同时冻结。
「特……快……?」
脸上挂着僵掉的笑容,小要注视着宗介。只见宗介又变回以往那阴郁的神情,脸上则满是汗珠。
「宗介。你……你不是说这一班是快车吗?」
「是的……我无法否认。」
小要指着地板。
「可是这班车是特快呀?」
「好像是的。」
「特快虽然比快车更快──但它不停泉川站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真是遗憾。」
「你能解释吗?」
「看来,我好像看到假日的班次表了。真不像我。这是个单纯的过失。」
「啊哈哈……哈…」
小要揪起宗介的衣领,顺手推开离她最近的一扇车窗。
「不给你死一次,你的白痴病铁定治不好的……!」
「冷静点,千鸟。」
「你给我去死!马上给我去死!要是你有半点可怜我的心情的话,就给我死得彻底一点!求求你!」
「不过,回学校之后,你得去保健室躺好。知道吗?」
「古文Ⅱ」的藤咲老师说道,声音十分沙哑。
惊见小要竟伸手掐住病人的脖子,保健老师急忙将她拉开。
她看起来像是要将宗介的身体抛出加速行驶中的列车外。四周的乘客当场吓得脸色发白,拥上来阻止她的暴行。
他们向保健室老师说明事由之后,只见老师笑了笑。
「算了。别放在心上了。」
只有保健老师还呆立在那里,同时为床位不够而烦恼着。
「今天的我……不知怎么搞的。如此致命的错误竟然一犯再犯,这在我以往的人生中从来也没──」
「会死啦,笨蛋!因为你还这么乱……」
保健室老师和小要合力将几近虚脱的宗介扶到床边。这时,宗介的手臂勾到与邻床之间的分隔帘,一下不小心拉开了帘子。小要看见睡在隔壁床上的病人──一名年过四十的教师──顿时傻了眼。
「对了──……我忘了交待……你们的习题……千鸟,你是班长……就麻烦你去收一下吧……好不好?」
当然,他忘了把笔记带来固然教人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况且先说要借他的也是自己。仔细想想,她也不该一味的责怪宗介。
「我也是。」
「不……总之,抱歉。」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开始不先讲这个呢?只要说一句『老师感冒了,可能自习』就好啦!」
<空转的午休时光 完>
他勉强挤出声音说道。听见这句话,小要皱起眉头。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把手放在宗介的额头上。
「没这回事。我的身体状况非常──」
「千鸟……那会害我们送命的。」
宗介抬起头,像是颇感意外。
「我在缅甸……从事机密作战时……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有谣言传出……敌军一个精明的指挥官……负伤被送到后方去了……结果误信谣言的友军……」
「呃、啊?」
小要说完这些,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清爽许多。看着宗介仍有些茫然,她微微笑道:
「我感冒了……第三节课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就……哎,真难为情。你们班有没有乖乖自习啊?」
「……你肯原谅我吗?」
两人搭乘的特快车「顺利」地行经离阵代高中最近的泉川站之后,在七站以外的明大前站停了下来。
第五节课已经开始,校园里一片安静。小要扶着头重脚轻的宗介,一起走向保健室。
换搭下行列车后没多久,手表的指针便来到一点三十分。
「放学前收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就可以了。拜托你了……」
宗介的解说宛如梦呓,不过小要几乎都没听进去。
于是她长叹一声。
「怎么搞的,很烫耶……!」
「你为什么不讲?发这么高的烧还跑来跑去……你疯啦?」
「你的运气不错。刚好只剩一个空床了。」
「不是那个意思。要是你早说身体不舒服,我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虚弱,甚至有些憔悴,小要不禁起疑。
「好的。我会去的。」
「午休时……我去教职员办公室……听到有人说『藤咲老师上第三节课时发烧昏倒了』,不过……我以为……只是一点感冒……他应该不会放弃任务,所以…但是看来……这就……能解释了……」
「我很惭愧。」
「这点程度死不了人的。」
「藤…… 藤咲老师?」
看来,今天的病号也是盛况空前。
「……不过,没想到你也会感冒呀。真教我意外。」
少说也超过三十九度吧。若是一般人的话,早就躺平了,但他居然还硬撑着进行那样剧烈的运动……
「只是小感冒。没有问题。」
「宗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觉得你好像怪怪的。」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对不起。」
「是呀。我又不是冷血动物。」
「老师,您怎么…?」
紧握着软塌塌的白纸扇,小要茫然地喃喃道。
「是吗……?」
居然得救了。小要心中不禁愕然,转过头和宗介互望了一眼。只见宗介笨手笨脚的爬上病床──
沮丧的垂下双肩,宗介沉重地道歉。他的黑眼圈很明显,全身散发着一股无力感。
说到一半,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辩解似的──
因为── 发现先前的一切努力都成了枉然,她便在愤怒和虚脱感中当场昏了过去。
小要哭喊着。
「什么啦!」
「自……自习?」
宗介乖乖地点头。
「反正时间赶不上也无可奈何了。你的诚意──哎,我也明白了。我们就认命一起留校补习吧。」
「真是受不了你……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
「啊、哦──……千鸟啊,怎么了?」
「果然……老师也病倒了。」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宗介为什么要如此硬撑──不消说,当然是为了小要。要不是自觉欠小要一份情,他应该不会这样勉强自己。
「你说什么……『果然,老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