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的问题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4万 字
一○月二二日 一一三八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香港 香港岛特别区(「人民委员会」区) 半山区
进入广阔无比的接待室后,已经过了十分钟。
而这间接待室的主人──也就是驻守香港的〈米斯里鲁〉情报部部员仍未前来。
这里有着挑高的天花板与偌大的窗户,是间能够充沛纳入自然光线的明亮房间。房间则位于建在维多利亚山面海的陡坡上,高层大厦的第三十层楼。
虽然只是位于陡坡上杂乱林立的无数建筑物之一──不过却可以从这间特别高耸的高层住宅将香港街道的全景一眼望尽。
建筑物无论大小、新旧,均紧密地靠拢在一块。虽然曾听说香港的情况,不过以如此密度聚集的高层住宅群也实在很少见。
浑沌、杂乱、无秩序。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能加以形容此处景象的词汇了。
「看着这种景色,其实与之前也没多少差别呐……」
毛站在宗介身旁,念念有词地说着。
「你来过这里吗?」
「在归还前来过几次,因为母亲的亲戚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不过他们已经搬去纽约,不住这里了。我加入〈米斯里鲁〉前,还在这里整天游手好闲地寄住了两个多月。」
「游手好闲…吗?」
「那是在被海军革职之后吧!既没打算去工作,也不想回纽约老家。因为我家老头很啰唆嘛!那个臭空军……」
说到这里她便啧了几声。宗介几乎没有听毛说过自己的私事,所以光是像这样听着她将往事说出口,就已经让他非常讶异了。
「你的父亲也曾经是军人吗?」
「没~错!是个死脑筋的轰炸机驾驶员,现在已经退伍转行经商。他从以前就吝啬、小家子气却爱装阔,而且还是个阴谋家。」
「阴谋……?」
「是呀!当时我高中刚毕业,正想要认真工作时,他却使出各种手段打算把我嫁给哈佛毕业的有钱少爷!实在让人有够火大的!所以我就刻意跟与他作对,在结婚典礼当天加入了海军。」
想到那时候做的事还真是痛快无比啊!她低着头窃笑。
毛话中的意义,宗介还是不太清楚,甚至也无法理解她为何突然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干得好!香港岛区有四十九个地点,九龙区则有七十八个,这样一来只要与我们情报部的人员联手,就能在半天内巡逻一轮了!」
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作战前的紧张与等待时刻的笑话,还有房间里的寂静与杨压抑的笑声,而窗口的光线映照出毛与杨的清晰阴影。在这种景象之中,反倒弥漫出一股奇妙的悲伤感。
「棒…棒透了……呵呵!哎呀,太酷啦!」
「目前依然完全无法掌握那架AS的所在位置。前一次出现是在三小时前,地点在香港岛区的筲箕湾,有两架AS与一辆装甲车全毁,并造成四名北中国军士兵死伤,八名民间人士轻重伤……情况惨烈啊!」
于是杭特的部下与毛一行人立刻起身,展开敌方AS潜伏地点的侦察行动,没有时间再让他们犹豫了!
「啊……啊啊,没什么特别的。」
分成两头开往街上后,杨等人的车开向维多利亚峰的方向。
(这个男人是……?)
(注:Hunter=猎人)
杨抖动着肩膀竖起了大拇指,甚至连眼角都溢出眼泪。
沿路朝东行驶,经过湾仔后就到了铜锣湾。
毛看了宗介一眼。
「真严苛呐……」
「只要杭特真的那么罩的话。」
杨与吴则就地在香港岛区内调查。
「就算只进行大致上的调查,也知道目前事态的严重性。综合两军的案件,有三件是误射自己人,四件则是向老百姓开枪,南北两军之间竟然还没有开启战端,真只能说是不可思议,不过这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吧!」
在稍远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对话的杨,一脸忍俊不住的模样笑出来。
「嗯……是啊。」
「如果遭到临检被军方或警察拘捕的话呢?杭特的势力罩不住的部队也很多吧?」
「新华中西药行」、
「不过,总是能撑过去吧!」
「还真惊人呢……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中环耶。」
加上熟悉不可见模式ECS感应器运用方式的毛与宗介所提出的建议,使得杭特他们的分析更为精要,确实是收获丰盛的讨论。毛一行人与杭特等人都是深入前线的人员,情报部与作战部上级间的不合与他们毫不相关。
杭特一面敲打着AI终端机的键盘,一面问道。
杨开口问道。
「没错!虽然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也尝到了严重失望与挫折……但是,我真的觉得那个时候下了那个决定真是太好了。我变得比以前还要喜欢自己!就是这么回事。」
在通行程序方面,杭特应该已经打电话向这里的守备队负责人照会过了。
第三组小队,则是他们所搭乘前来香港的运输直升机。运用ECS系统透明化后,从上空进行香港全地域的ECCS(反ECS感应器)搜索,由于在街道地区使用ECCS的预期成效不高,因此主要是负责郊区与大小岛屿等范围。
他拿起手帕擦干自己的汗水后,便走近他们跟前。他有一双亲切的眼神,黑发以发油梳得顺服紧贴,嘴上还有一排小胡子。年纪看起来大约是五十岁上下,但实际上说不定还要更年轻些。
跟杭特借来的两辆厢型车上都漆着「猎人清洁有限公司」的蓝色字样,其实就是杭特清洁公司
㊟
。虽然是如此简单的意思,对不懂中文的宗介来说,看起来就像是十分有趣的符号。
若以东京来比拟,中环应该就像是新宿或丸之内的商业街,然而现在却门可罗雀,也几乎没有车辆通行。行驶在道路中央的双层巴士里除了司机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人,只剩下摩擦铁轨的金属声,虚渺地在远方回荡。
「看来是潜伏在城市里没错吧?」
「嗯,为什么跟鸟有关?」
「嗯?」
对不擅长汉字的宗介来说,就连日语的汉字读法都不甚了解。不仅有灯饰型的招牌,最新的全像图招牌也多到让人目不转睛,这是ECS技术初步应用于民生用品的例子。
「他们就会隔着维多利亚湾开始进行剧烈的相互攻击吧!毕竟除了手枪以外的各种枪炮均会一一送达,小型枪、机关枪、迫击炮、火箭筒、ATM等枪炮……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现在你们所看见的街道景象,不用多久就会成为一片火海。」
「来看看能不能顺利通过吧……」
「哈哈哈……原来如此,其他还有吗?」
「富瑶海鲜酒家」、
「棒透了吗……?那个时候确实是棒透了。只要下定决心,就感觉世界无限地开阔。什么事都办得到!任何地方都去得了!」
「居民呢?」
杭特摊开地图开始进行专业的解说。彻底检视各式各样的情报资讯,净是巨细靡遗的专家意见。而且毛一行四人也能从他的一言一语中清楚了解到杭特对香港的热爱。
盯着终端机萤幕画面的杭特,发出了一阵感叹声。
厢型车开到海底隧道的入口前。通过这个隧道就是南中国军支配的九龙半岛区了。
阴郁的天空感觉十分狭隘。
「有没有其他建议?」
「鸟好像看得到AS,应该是因为ECS感应器无法隐藏紫外线的缘故。尤其是乌鸦会嘎嘎嘎地在天空盘旋吵闹,挺麻烦的。狗也是,它们对ECS感应器的臭氧很敏感。」
「呃?」
虽然这与一般所谓的「间谍」印象相差甚远,然而收集情报这种工作无须像詹姆斯•庞德那样进行大冒险。军方干部无心的一语,报纸经济版的小报导,或是陌生的船舰进港──光从这些琐事就能推测出许多资讯。这就是情报部的工作。
「那么,引发问题的那架AS呢?」
宗介以一脸才回神的态度应着。
「佛如来素会」、
自分裂以来,北中国军与南中国军就隔着维多利亚湾在两岸相互敌视,不至于发展为战争的原因,在于两军都极力不希望香港陷入火海。可是因为这次AS的恐怖事件,这种自我束缚开始松懈了。
毛冒出预料外的轻喃,杭特一听便满脸优越感地翘起单边眉毛:
「收到!」
「哎呀呀,让各位久等了。」
宗介有些尴尬地回应后,接待室的大门开启,进来了一位体型肿胖的中年白人男子。
「还不能就此断言,但香港分局的分析官与AI都如此认为,我长年的直觉也这么告诉我。话虽如此,就是因为在市内才棘手……」
「福村东苑菜馆」、
毛等作战部成员也分为三组小队协助侦察。
「怎样呀?像我这种女人?」
「只要条件符合的话……一发现敌机,就趁对方不备时给予致命一击!」
「华尔登影音器材有限公司」、
从名字来联想,会以为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资深军人,但是出现在眼前竟然是个频频拭汗的胖子,这还真是让人觉得有点疑惑。
「那么就出发吧!」
到了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毛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四个人都已经换穿上清洁公司的工作服,宗介则是其中最不搭调的人。
开到宽阔的五线道上,就看到了进入警戒状态的北中国军装甲车与AS。那是橄榄绿的Rk—92〈野蛮人〉──由北韩所提供的同机种外销规格。
「任何地方……?」
宗介驾驶的车在被行道树围绕的陡坡道开了几分钟,来到了中环的市中心。德辅道的两旁林立着仿佛直达天际的摩天大楼,宛如人工制作的峡谷。对乡间长大的宗介来说,看到了这种壮丽的景观真是颇为震撼。
她怀旧似地远眺着遥远的天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毛朝冷清的街道一眼望去感叹地说道。
「可以排除鸽子与乌鸦较多的地区。」
杭特表面上是个交游广泛的贸易商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与北京话,在南北两军都很吃得开,甚至几乎每晚都与双方干部共进晚餐。
「钓艺琴行文化艺术中心」──
「我一个人从教会冲出来,跑到离教堂四条街远的征召事务所去,而且身上还穿着结婚礼服。负责的伍长眼睛张得像这么大,一直问:『你是认真的吗?』我回答:『当然。』事务所的全体人员都劝退我,还说:『这位新娘,你稍微重新考虑会比较好,你的父母亲会伤心喔!』──于是我就说:『我家老头是空军。』结果一群人就异口同声地说:『既然这样就好说了!请先在文件上签名!』」
驶入隧道不久的前段位置有道通关口,好几辆的民间用车成列排序,接受士兵的详尽盘查。而那些民间人士到最后还是未被获准通行,当场被迫回转回去。
「唉,我只是来到这城市就回想起过去罢了!你不要想太多呐!」
「那个大叔的经商范围好像很广泛呢……」
宗介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词汇般如此说道,而她耸耸肩。
扛着AKM步枪的士兵在关口前展开双臂,以广东话要求他们「停车」。接着绕到驾驶座旁,隔着车窗便开始喋喋不休地念个不停。
隧道入口处警备森严,有四架〈野蛮人〉、两辆装甲车与六十名以上的重型武装步兵。四处都堆叠了层层沙袋,还设置了铁刺拒马与机关枪座。
「有驾照吗?顺便确认一下有没有营业许可证和通行证。伪造的护照与信用卡放在其他袋子里。每人只有一把枪,原则上禁止开枪,并且记得随时保持联络。因为已经发布戒严令了,万事小心喔!」
他的态度,就仿佛是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般地自傲。然而杭特却是现场唯一的白人。
「大概就是这些吧……宗介呢?」
宗介与毛面面相觑。
「如果情况演变成那样的话呢?」
宗介与毛要渡过维多利亚湾前往九龙半岛。
「没有错,所以我才说要小心。可以逃就逃,但是不能开枪,因为击伤无辜的军方有违人道,之后就见机行事。如果被捕的话,在杭特出面斡旋前应该会受到严厉的问讯,即使遭到拷问,也绝对不能松口!完毕。」
「展艺设计装饰公司」、
「其他呢?还有可以排除的地区与条件吗?」
「请去尝尝中华料理吧!然后就能清楚了解这个民族与文化的庞大。相较之下,西洋人在短短一百年形成的思想体系,老实说根本就微不足道。而中国的分裂状态对我们商人来说既是危机也是转机,只要有没落的人,就会有因此发大财的人,这是常有的事。即使政治上产生分裂造成两军驻守,但是直到大前天为止,南北往来却相对地比以前容易。总归一句──就是鱼帮水,水帮鱼。」
四人分别搭上两辆清洁公司的厢型车,离开了停车场。
「这就是所谓的中国人!精明干练而且充满活力,还有令人自叹不如的商人本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阴阳两面都操控自如。」
高楼大厦形成的峻谷无止尽地延伸,蔚为香港名产的「招牌」也愈来愈多。红绿相间的华丽招牌横出大楼,完全覆盖住道路的上空。
就毛所见,宗介前所未有地欠缺集中力。他从〈Tuatha De Danann〉出来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雅胎美容护肤中心」、
「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避难了。南中国区域的居民往内陆的新界,北中国区域的则是往香港岛的南部与大屿……哎,虽然大都是以妇女儿童为中心,我也把内人送到了在大屿的别墅啦。南北的往来也因为两军的戒严几乎断绝,港湾禁止进港,启德与赤腊角两处机场的航班大部分都已经取消,股价与汇率也都惨不忍睹。真是的……分裂后好不容易才振兴起来的啊!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真的会柏林化啊!」
「说起来也理所当然,南北两军现在已经变得相当神经质了呐!」
他是〈米斯里鲁〉情报部部员盖文•杭特。
「另外,发现敌人的时候也给我注意一点,没有联络或得到允许就被杀掉的话我可不饶你们!懂了吗?」
杭特说明道:
宗介只在前来香港的直升机里默记一些日常会话,对于对方说的话根本就一窍不通。
「毛,拜托你了。」
「『明白嘞,开窗。』」
「?」
「就是『知道了,打开车窗』啦!」
「…………」
宗介依指示打开车门的自动窗,然后就只能旁观毛以一口流畅的广东话与士兵对谈。给对方确认过营业许可证与通行证,她又解释些什么后,面向宗介的士兵又开口了:
「『可以。』」
「……?」
毛推了推宗介的肩膀,指着厢型车的前方。
「『你睇,我哋可以走嘞。』」
眼前的通关栅门缓缓升起,宗介将此解释为「走」的意思,便发动车子前进。第一道关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载着宗介两人的厢型车穿过维多利亚湾下方的隧道,而周围根本没有其他的通行车辆。宽阔无际的三线车道上,只有他们所驾驶的一辆厢型车而已。
「真是空得吓人,这条隧道平常老是大塞车呢!」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吃惊呐。」
「那当然啊!只要是知道香港以前模样的人,任谁都会感到震惊的嘛!」
「是这样吗?」
「不然你想像一下吧!如果东京也变成这种状态,你会怎么想?」
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说法,宗介心底一震。
「想像一下新宿与银座一分为二,在战争一触即发之际相互对峙的状态吧!原本应该是打扮时髦的青年逛街购物、舔着冰淇淋的街道──这时却满街都是装甲车与AS。原本适合散步溜达的港岸,被巨大的碉堡与掩蔽壕强行占据。这就是现在的香港!一点也不正常!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这么容易啊?」
它有着倒三角形的上半身与菱形头部,涂装是灰与暗蓝交错的迷彩,还有只要看过一次就忘不掉的赤红独眼。
「你怎么了?」
「宗介?」
「好了啦!你什么都别做啦!」
士兵们屏气吞声,视线都附着在这架带来灾厄的不祥机体身上。
机体飞越马路,撞上公园对面的饭店,水泥墙与玻璃碎片因而飞散满地。突然喷出一阵白灰,本以为附近会弥漫成一片朦胧,却在白灰之中闪起一道庞大的电光。
毛走向宗介,轻声地耳语。
最有可能的就是收购两军军需物资走私品的交易吧!卖人情给执行公务时中饱私囊的军方干部,却也同时抓住对方的小辫子,对情报部部员来说实在是一石两鸟的良策。宗介也在许多纷扰地带看过这种类型的男人。
『救命呀……!』
「嗯?」
要不是「剧毒」刚好出现,照那状况下去他们会被南军拘捕,变成更加麻烦的场面。
站在三十公尺外的M6发出巨响,轰然跪地。
战斗到此为止。
「对不起,我……已经不行了。」
一察觉发生骚动,在附近警戒的其他M6随即赶来,在「剧毒」对面的饭店角落,挺出上半身举起步枪瞄准。毛则起身,这次是冲向宗介。
他不禁回想起来。那辆电源车与在顺安救出她之后从敌人手中抢来的车辆是同车型。那个时候她吵得很厉害,很难跟她解释清楚,而且她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在敌方射击而来的枪林弹雨中还得听她劝诫着「相良同学!冷静点!你是不是神经错乱得了妄想症啦!」
此时宗介首次理解自己生活了半年的那个城市原来是如此「和平」。没有战车,没有AS,也没有要求贿赂的警察与士兵。道路上总是人潮频繁,充满热闹的乐曲与笑语。
竟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就通过了两军阵营的临检,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现在可是处于戒严状态,他们早已抱持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可能会让人冷汗直流的场面。
抬头仰望尘埃遍布的上空,「剧毒」降落在二十层楼高的屋顶上。这应该是在缆绳枪辅助下,才能在眨眼间便移动到那种高处,惊人的跳跃力真是一点也不输M9。
「对不起。」
这是一场惊慌混乱的车祸。一辆计程车从左边开过来,在一阵尖锐的煞车声后,车体向前一倾,下沉的保险杆几乎与柏油路擦撞,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声音、火光与冲击──计程车撞掉了厢型车的保险杆。
宗介没道理表示不服,静静地坐上副驾驶座。
大概是在说「不好意思,一不小心」之类的歉词吧!可是士兵却对她粉饰太平的说词毫无反应,突如其来地举起步枪指向她。
糟糕的是,士兵们的举止还显露出杀气!那是由于这几天以来的戒严状态,使得他们的精神状态已消磨耗损殆尽。
机体的赤红独眼完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宗介等人身上,而是看向更远的方位,看来是在确认南中国军的动向。
虽然还未抵达隧道出口,却已看得到充斥铁丝网的关口。这里是南中国军管辖的九龙半岛入口,而杭特应该也已经与指挥官打过招呼,往来两三句后,士兵便轻易放行。
宗介提起塞有通讯器与各种设备的背包,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开枪!
「我想也是。」
「剧毒」举起左臂。由于那道无形的防壁,无数的枪弹在机体前方一一弹飞。偏离弹道的子弹命中了周遭的大楼与招牌,刮起一阵破坏的风暴。
如此说完,她迅速地坐进失去保险杆的厢型车,而且是理所当然地坐上驾驶座。
她不留情面地喝止他后走出车外。
双手被拉到身后的毛全力辩解,虽巧妙地运用博取同情的声调,但是却没什么效果。
它细长的头部被某种莫名的力量强行扭断。脖子喷溅火花,电缆与管线被扯出来,头部仿佛长颈妖怪般被拉高到半空中,发出濒死的金属嘶吼声。体型圆滚滚的M6被无形的对象紧紧扣住,手脚并用地死命挣扎。
「现在就给我忘记她的一切!如果办不到的话,立刻给我下车!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呢──我可不是那么温柔的大姐姐唷?我不想被你害死……!继续这样跟你在一起,不如我一个人行动还比较安全!」
对了,那个时候的她是这么叫我的……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我「宗介」的呢?记得好像是从──
「宗介?」
如果是战斗中的判断失误还另当别论,但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不专心所造成的交通事故。以前从未有过如此愚蠢的失败!这对宗介而言,真是令人无法置信的重大失误!如果就这么被拘捕的话,就不仅是侦察引起的骚动而已,无论如何都要想出一些应对手段──就在他如此思考的那瞬间──
「还在想她的事吗?」
宗介甩开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孔。
毛的尖叫声,让他顿时回神。
「『麻烦晒哂你』……」
残留的蓝色闪光聚集附结为一后,出现了一架AS的身影。
她会这么说是很自然的,正是因为认同彼此之间是对等关系,她才会采取如此严厉的态度。如果在此时表示同情的话,无论身为同事或是朋友都是错误的。
「他们说:『要是没有你们的事故,我们应该就在M6旁被踩死了,所以放过你们。』」
伴随着一阵巨响,M6的巨大机体弹飞出去。
太糟糕了。
紧急煞车的计程车司机冲出车外愤怒地叫嚣;不久前才顺利通过的公园方向也跳出四名士兵冲向这里。M6虽然待在原地不动,但是头部则确实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开车穿过被饭店与购物中心三面围绕的广大公园前方。
「我──」
『哗……』
「…………」
「宗介?」
厢型车车身则仿佛被踹起来一般蹦向右方,以侧面打滑,地面上碎裂物四散。
看来南中国军的士兵们已完全不再关心毛他们的状况。
「是呀,竟然在两军都这么吃得开。哎呀,我想他也不只经营正经的买卖而已吧!」
「看来杭特还真是个大人物。」
毛以无比歉疚的声调朝冲过来的士兵喊着话:
毛重新发动引擎时说道:
「剧毒」将拔下的M6头部随手扔到路边,被压扁的感应器与机关枪的机件落在停置于附近的宾士车上,压烂了车顶与引擎盖。接着从背后拿出突击步枪,对准仍继续扭动的M6,在零距离下进行全自动射击,无能为力的M6被射得手脚四分五裂,然后爆炸。
和平的东京、和平的学校、和平的教室,以及──
是「剧毒」!
「……居然无视灯号行驶,你真是没救了。」
「如果那玩意突然跳出来的话,该怎么办呢?」
于是毛喊住其中一人,那个人喋喋不休地应对后,便慌慌张张地走向燃烧起来的M6。她再转身对司机说话,指指写着杭特公司名称的厢型车,司机虽然露出有点不满意的表情,但待毛又说了一些什么之后,才一副可以接受的模样回到自己的车旁。
轻易地以步枪击倒刚出现的M6后,「剧毒」便往他们的位置高速冲过来,有人因此发出绝望的呐喊。灰色的机体奔驰逼近,在抵达他们正前方时一跃而起。柏油路面在宛如爆炸的冲击下龟裂粉碎,「剧毒」则失去了踪影。
我到底……在干什么?
「提高警觉,快要抵达南军的通关口了。」
「不要紧吗?」
「……不,没什么。」
发生交通事故与目击「剧毒」──这些意料外的事接踵而来,让宗介产生了动摇。这些事造成的震撼,跟被解除护卫小要的任务以及与克鲁佐对决的惨败──足以相提并论。
士兵们扣住毛的肩膀,强迫她趴到地面,接着又将宗介揪出驾驶座。另一方面计程车司机也遭受同样的对待。司机对士兵发出哀求声,还以一副责难似的态度指着宗介他们。
「不怎么办,反正我平常就有这种心理准备。」
他沉默不语,毛突然揪起他的胸襟扯过来:
「…………」
「你说得没错……」
「真意外……」
爆炸中传出阵阵来不及反应的士兵惨叫声,炸裂的碎片也纷纷掉落于毛与宗介四周。
「是啊,我知道。」
「等……」
然而,毛这些正确的言论,对现在的宗介来说却怎么听都很刺耳。
「…………啧!」
「嗯……总之,交给我来处理,你给我保持安静。」
「……?」
「差不多到了,就在这带。」
「相良同学」……?
惊人的爆炸声、热风与冲击波甚至波及到宗介等人所在的十字路口。毛冲向司机,强行将他扑倒在地。随后她发现宗介竟然呆然地站在原地不动,让她不禁瞠目结舌。
睥睨环视附近一带之后,「剧毒」转过身,启动ECS系统。灰色的机体进行透明化程序的同时,便从屋顶上离去。
仿佛四肢萎缩般的无力感开始侵蚀他的身心。如今宗介已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叫她「闭嘴」。
位于副驾驶座的毛转过发青的脸孔看向他,由于惊魂未定,以致于连骂都骂不出口。
「我们走吧!」
宗介他们的车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这在讽刺什么?
这是ECS系统的不可视模式!
这讽刺着他,完全无法控制眼前的现实。
宗介驾驶的厢型车,闯越了十字路口的红灯。
南中国军的AS正在公园的入口执行警戒。此处的M6〈Bushnell〉初期型为没有配备ECS的外销机种,而AS旁就停了一辆英国制的电源车,由于需要长时间待命,因此必须有经济便利的动力连结来源。
宗介他们的车子驶上丛聚着现代化饭店的街道。在这附近有一个名列清单的候补地点,是栋足以让AS潜伏其中,尚在施工阶段的贸易中心。这个建设工程是由在香港没有显著业绩的马来西亚业者承包,相关资料中在各方面也有很多可疑之处。
烟雾弥漫的十字路口上,被弹射的碎裂物伤及手臂的士兵正夸张地喧闹着。另一名士兵在看过他的伤口之后,便以机关枪扫射般的速度碎碎念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四人中看起来经验最丰富的一名男子对着无线电高声大喝,剩余的最后一名士兵则茫然地伫立在十字路口中央。
(那辆电源车……)
「请你继续执行任务。」
他走下厢型车,独自走向建材瓦砾四处散乱的街道。当然,他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尽管毛在他背后喊叫些什么,却一点儿都传不进他的耳里。
怎样都行!〈米斯里鲁〉的任务也好,「剧毒」也罢,〈强弩兵〉或「R」都好,这个城市的命运也一样,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一○月二二日 一五五三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香港岛特别区 上环
跟毛与宗介分头行动后,已经过了三小时。
这段期间,杨伍长与吴上等兵拍档清查了十一个清单上的潜伏地点,但都没有成果。
杨驾驶着厢型车,缓缓地行驶于上环一处高楼住宅林立的地区。位于维多利亚山坡面上所建设的城镇里,有许多斜坡与险急的弯道。
「……好想跑跑看。」
一开上这种路段,当初在老家大邱的郊区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攻顶的热血便开始鼓噪起来,而且总是会兴起「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当什么鬼佣兵呢?」这类疑问。
而答案就是,因为他没有钱。他身为一个小小汽车修理厂的三男,根本就没有以赛车手为目标发展的充裕经济环境,而更为讽刺的是,比起开车的天分,他更受惠于军事的才能。征兵时不情不愿地进入陆军,不情不愿地完成训练,还被基地长官的注目,将空降部队的推荐函塞给了他。后来又不晓得出了什么差错,卷入了至今仍被本国视为极机密的「实战」──这就是只顾眼前不计后果。
所以自己如今还在这里。在这辆厢型车里,坐在这张驾驶座上。
「不可以啦,伍长。」
吴从旁警告他:
「请你自重,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们不是被敌人宰掉,而是会死在上士手里的。」
「……我知道啦,这不是到了吗,就是这里。」
他们停车的位置,位在建设中的大楼公寓前方。这个地点正好符合设有地下停车场以及由没有实际业绩的外商业者承包工程的两大条件,非常有利于藏匿AS。
「野牛9号呼叫全员,现在开始清洗地点28。若是在十五分钟后没有联络的话,就请缩小搜索范围。」
『野牛2号收到。』
从无线电传来毛冷淡的声调。不知为何,迄今为止从未由宗介回应过。听说「剧毒」又在九龙半岛那里出现,该不会是出现什么麻烦了呢?
报告来自在香港的毛。
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如果他的身体是AS的话,真想将操纵权让给别人。就跟厌恶那架白色的AS一样,他现在对自己的存在也感到厌烦了。
「嘘……!」
「或许吧!或许是回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被突然遇见的某人给枪杀了……感觉像是这样……真惨。大概……死了两天左右吧?」
「巴达赫尚」位于阿富汗的东北部,「尖沙嘴」是九龙半岛的市中心,而「哈米多拉」则是常见的阿拉伯名字。尝试搜寻定居香港名为「哈米多拉」的人,找到了四名符合条件的人,于是请求情报部下达找出这四个人的指示。
她在两个月前的劫船事件,〈强弩兵〉的任务记录上听过这个名字。
杨伍长发现了奇怪的留言与尸体。情报部的侦察小组也发现两件出现在不同地点,内容却一样的留言。但留言不是写在尸体上,而是刻写在墙壁与地板上。另外,当地报纸上也有三件,听说是以三行广告刊登,内容相同的留言。
「我知道啦……」
「联络作战总部,用G3连线。」
「是。我也跟他交手过好几次,为了消灭这头『巴达赫尚之虎』,当时的苏联不断派遣暗杀者前往他的势力范围,暗杀者之中甚至还包括未满八岁的孩子。可是,暗杀的计谋一一以失败告终。慈悲为怀的他,将俘虏到的年幼暗杀者当作自己的孩子,还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那个名字就是──」
「无所谓,请快一点。」
『很抱歉,野牛7号……不在这里。』
杨耸耸肩,按下无线电的开关。
两人下了车,逐步接近建设中的公寓,
这是杭特的声音。
九龙半岛特别区(「民主连合」区) 佐敦
北中国军几乎已开始相信「剧毒」的破坏工作是南中国军所为。即使南军部分区域也遭逢损害,北军却怀疑那是对方「自导自演」。北京政府(人民解放委员会)的杨小昆委员长发表声明:「广州傀儡势力若再继续冒险性的挑衅行为,为了保护中华人民的权益,我方会发动必要的军事行动。」而〈米斯里鲁〉的侦察卫星所探测到北中国军的情况也清楚显示这声明并非只是威胁。
两人展开全方位的警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位置。
「就是陷阱啦!譬如以炸弹来替代警报。」
「阿富汗……?」
上方正处于大塞车状态。
「太快了呀,怎么这样……」
根据杭特的情报,这栋大楼好像在三天前停工。表面上说是因为「劳资纠纷」,但实际状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泰莎让船舰宛如爬行般在接近海底的深处前进。如果拙劣地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反而会产生与海面上的商船相撞的危险性。以高周波声纳谨慎地探索海底地形,宛如巨鲸起舞般徐缓前进,虽然是一种既费时又耗损精神的方式,然而和被巡逻中的南中国军发现比起来还是好多了。
也就是说,内战再起,许多人都会被卷入战火而死去。
《是的,长官。》
「唔……是这里的职员吗?」
「就是『卡西姆』。」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敌人的老巢吗?」
广州政府(中华民主连合)的张高楼事务总长也在西方的媒体前露面,并且谴责北中国军的对应措施,他说道:「北京利用这个事件,策划将三峡大坝的支配权纳入其手中,我们民主政府不会屈服于北军任何形式的军事恐吓。」在中国全领土上的南中国军部队也进入即时应对体制。
《给巴达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见面》
南中国海 〈Tuatha De Danann〉
将视线从尸体上转开后,吴问道。
卡力林噤口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上校,可以请相良中士来听吗?」
「怎么可能,一点也不懂。」
状况变得有点糟糕了。
泰莎曾听过「巴达赫尚」这个地名。虽然已经过了四个月之久,但是与这个地名有深厚关连的人物,在自己身边就有两人。
「收到。可是……那个…伍长果然不愧是SRT啊!」
「怎么了吗?」
无数的招牌、商店,这个地区平常应该有许多南来北往,来此购物的顾客与汽车吧!
杨也注意到了那个部分。尸体身着工作服里的T恤上,看得到不自然的污渍。一开始以为是沾上血迹后变色的痕迹,但好像又不是那样。他一面注意有没有陷阱,一面小心翼翼地拉下工作服的拉链。
噪音另一头传来了毛不知为何吞吞吐吐的声音。
泰莎看看时钟,现在是一六三一时,只剩下不到五小时半。
母舰AI〈Danann〉报告。这是透过上浮至水面的〈海龟〉天线取得的通讯。泰莎将船舰指挥委任马德加斯,以舰内电话请卡力林少校过来后,快速地阅览那份资料。
是的,太快了!只要再等八小时的话,就能设法解决「剧毒」了。毛等人与情报部的侦察作战就是依这样的充裕时间而策定的啊!
这时候,卡力林从停机库过来了。
「……卡西姆。」
看完显示在萤幕上的留言后,他眉间的皱纹又加深了一层。
「?」
「不要紧啦,只要不碰我没碰过的东西就行了,懂了吗?」
「是啊。」
他也曾考虑回东京。
年约四十岁,身上的工作服有点脏,头部被射穿。
横躺在那里的,是一名被射杀的男人。
一○月二二日 一六一四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杨掏出装置消音器的自动手枪。目前没察觉有人的迹象,他小心地不弄出声音,谨慎地走下楼梯,看到停车场的入口还没装上门,便先在空无一物的门口前面竖耳细听,以眼神与手势向吴打信号后,悄然无声地走进了地下停车场。
《遵命,长官……另外,G1连线来讯,是野牛2号。》
「上啰,不要掉以轻心哦!吴!」
《G3连线恐怕会有遭拦截窃听的顾虑。》
这次是直接来自香港的联络,真是忙翻天了。
〈米斯里鲁〉大概不会再信任放弃任务的自己了吧!一想到同伴失望的表情及轻蔑的眼神,他更是打从心底感到沉重。就算自己能操纵〈强弩兵〉,他们也不会再觉得自己值得信赖了吧?
「少校你来得正好,请看看这个。」
「……一部分。『巴达赫尚之虎』,指的是一名阿富汗游击队传奇司令官的别名。」
一○月二二日 一七○八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除了一片空荡荡的水泥空间外,没有车,只堆积了一堆施工耗材。
「『给巴达赫尚的虎之子』……?」
穿过鹰架与安全网后,两人进入昏暗的建筑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应该不是……干扰或假动作。」
《舰长,情报部的情报讯息。》
「这是由死后僵硬开始软化的状态与尸体开始腐败来判断的。其他的判断要素还有黏膜的干燥程度、眼窝的状态、尸斑的颜色……就是这几个地方吧,不过正确的时间要等验尸解剖后才能知道。」
一阵清风吹来,纸屑在马路上滚动。
『王府HQ收到,请小心。』
接下来打算去什么地方呢?宗介自己也不知道。
随意摆置于停车场角落的水泥袋小山后方,发现了一只脚,有人躺在后面。吴也注意到这光景,立刻闭上了嘴。
泰莎听到留言内容,皱了皱眉。
「又没中呐,这已经是第八件──」
然而他已经不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了,也没有住处,更没有保护千鸟的任务。何况──他无法在那个城市生存。因为没有战争,而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战斗,其他什么都不懂。
真是不寻常的景色,宗介想着。
马德加斯说道。
「……你看得懂是什么意思吗?」
北军指定的时限是今天的二二○○时。如果到那时候香港的情势没有收敛,或是南军没有展现其诚意的话,他们将不负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杨冷静地来回翻查尸体说道。他徒手拉开涌出蛆的嘴巴,检查口腔内部,看来似乎没有设置爆裂物之类的机关。
吴一副有些不太镇定的模样,四处东张西望。
「接过来。」
虽然以母舰的AI分析留言,但是无论采用哪种已知的密码解读系统,都无法推测出留言的内容。
『这里是野牛2号,那个……』
由于禁止进港,香港前方有许多动弹不得的船只正在等待。因为是平常料想不到的船舶数量,从这艘船舰出航以来,声纳室与目标运动解析系统 (TMA)第一次如此繁忙。
就只有这句话。
「卡力林,你知道什么吗?」
这不是污渍,而是用黑色麦克笔写的英文。
如今却宛如废墟。
〈米斯里鲁〉的上级到底在干什么?不利用本身的情报网说服南北两军的话,只靠自己的部队能够有什么作为呢?难道想将一切问题都交付给十六岁的指挥官与区区两百人的战队去解决吗?
「好的……TDDHQ呼叫野牛2号,请转给野牛7号。」
「不,没事……对了,那个大叔的胸口……」
「不知道。只是,就算曾做为藏身处之一,敌人应该也不会再接近这里了吧?比起这个,重要的是要小心犯人留下的『土产』啦!」
「你对死亡时间还真清楚。」
「报告。」
「土产?」
说不定也可以从这条街北上前往中国大陆。以手边现有的金钱前往北部或西部,就可以抵达某个纷争地带,应该到处都找得到佣兵的工作吧!没有思想及主张,日复一日地战斗然后活下去,就像加入〈米斯里鲁〉之前的生活,于是,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路边。
总觉得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方案。
如果是其他人处于这种精神状态时会怎么做呢?加入〈米斯里鲁〉前认识的佣兵们通常都会喝酒,像是在泼水一样地大喝大闹,打架斗殴,然后吐出一堆秽物。虽然他实在看不出来那有什么好乐的,即使如此却好像能够忘记一切。他觉得所谓酒就是这种东西。
(酒……吗?)
那就喝喝看吧!依照老战士耶科布的教诲,喝酒是种愚昧的行为。然而此时也用不着管什么教诲了,反正耶科布早已经死了。
7–11还在继续营业。他有点钦佩地走进店内,发现食品架上几乎空空如也,八成是因为最近的骚动,附近的居民都买回家囤积去了吧!
拿起一瓶杰克丹尼尔威士忌与英文报纸前往柜台结帐。当他拿出五百元美金结帐时,中年女性店员便摆出一副明显的不悦表情,将一堆零钱塞给他。
走到隔一条街的小公园后,他打开了威士忌的瓶盖。
毫不迟疑便一口灌下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灼烧着喉咙的火热立即冲上来,他不禁呛了出来,拚命猛咳。
真是可怕的味道!为什么大家都一脸很美味的样子喝着这种东西呢?耶科布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
将酒瓶整罐扔到垃圾桶后,他翻开报纸。
全都是与「剧毒」有关的报导,不过他们当然不晓得「剧毒」这个代号。写了一连串关于谜之AS的各种情报、各种猜测,军事评论家的评论也一篇篇地列在上面,像是惊慌的市民,避难路线的混乱,对经济的影响,不管哪个部分的状态都很混乱。
就在此时──他的视线忽然地停留在一栏小小的三行广告上。
《给巴达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见面》
宗介一看就明白,这条留言恐怕是针对自己所写的──而且看得懂留言意义的人,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本人。
从佐敦到尖沙嘴的边界,步行只需短短的十分钟。
他的脑袋有点茫然,感觉视野仿佛变狭窄了。看来是刚才那一口酒开始起作用了吧!
他进入一家远离其他商家,专门做观光客生意的照相馆,向店员询问各种资讯。
「聚集阿拉伯商店的杂居楼房就在这附近喔!」
店员以流畅的英语回答他。宗介道谢后,便往杂居楼房前进。
道路的交叉路口,果不其然大都是阿拉伯裔的男人,应该是远道而来赚钱讨生活的劳工们吧!伊朗人的数量最多,而从非洲来的黑人也不少。
『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让你们悠闲地进行侦察行动了,夜袭计划中止。』
『南北两军的紧张状态已经到达极限了,而且「剧毒」每次出现都会造成人员大量死伤,我们无法容许损害继续出现,你打算还要「等」多少人死亡呢?』
「那是──」
「是……」
老人露出不悦的表情,伸出左手将折叠得很小的纸片递给他:
这家店的老板也不推销自己的商品,直接指着狭窄通道的前方,然后扯开牙齿已松脱的嘴,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泰莎从舰长席挺身提出抗议:
「……收到。」
与冷清的大马路比起来,这里挤满了大批来客。各式各样的商品仿佛要侵吞掉这仅仅一条的狭窄通道一样──衣服、食物、电器、录影带等全都陈列在道路上。某处正热闹地播放着热门歌曲,人们大声地讨价还价,看起来没事干的男人们则天南地北东聊西聊。看起来对于杂居楼房的人们而言,「剧毒」的威胁似乎与他们无缘。
「我的部下们对付『剧毒』的策略还不够完全!以目前的情况断然出击,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损害!至少再给我们两小时。」
「就是我们!如果我有说错的话,请你纠正我!」
『你说「剧毒」的弱点在于运作时限,只能针对这部分趁其不备了!我相信你的部下办得到,因为他们就是为此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人员。』
『就是这样,那么请执行任务吧!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上校!』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嘴半开呆呆地盯着宗介。
『有阿富汗人开的水电行吗?塔吉克人开的也可以。』
杂居楼房中到处都充塞着小型店舖,几乎就像个市集一样。
「不,这次我绝不能保持沉默。您因为私人情感而扭曲了上级的命令!您把组织与军规当做什么呢?竟然对一个抛弃任务的下士官施以特别待遇!真是太不可取了!」
直到三年前,宗介还是那个游击队的一分子,而「卡西姆」这个名字,也是马吉德赐予的。当战况还很有利的时候,马吉德将卡西姆寄托给他所信赖的老战士耶科布,命令他教导卡西姆战斗的技术与慈悲的心肠。
「我就如你所愿承认吧!我是喜欢他,但是我的判断与个人情感没有关系,我可以发誓,他一定还会回来继续执行任务,他绝不可能舍我们而去,不管他现在有多么无力,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他──既强悍又温柔。」
接着低头对马德加斯说道:
『第三个转角往右弯,最里面的招牌就是。』
她毅然决然地说道。
这家水电行位于昏暗通道的最深处,没什么人来。他从工作服下面随时准备拿出手枪,察看有无监视的人。不过留意有没有人跟踪只是单纯的习惯,随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没意义。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任务,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不会。」
地图上,离这里数百公尺远的九龙公园喷水池上,有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
『下令TDD—1的所有M9都出击吧!当下一次「剧毒」出现时,集结起来给他致命的一击。但是,禁止使用〈强弩兵〉,我不希望那架机体暴露在危险中。』
「……是的,正如您所说。」
一个老旧霓虹招牌,显示着这是一家水电行。
「…………」
理查•马德加斯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接着说道:
「说啊!是谁?」
「舰长,请恕我多言。我们只能认为相良已经放弃任务,寄望那架AS与那个男人很明显地是错误的。」
『一个香港男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拿了就快给我滚。』
《给巴达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见面》
难道是残存的同伴在那里等他吗?不,不是那样,因为他曾亲眼看过他们的亡骸。
「收到,〈强弩兵〉待命!」
打开纸片,是香港观光地图的一部分。
「既强悍……又温柔?」
「它至少还能发挥诱饵的功能,我希望能够多少降低每一位M9操纵兵的危险,更何况……相良也还没……」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马德加斯再度开口说道:
『是谁?』
大部分的路人确实是以「那种」眼光在看着宗介。因为他是个既无胡子也没有体味,而且皮肤细致的十六岁东方人,无可奈何。以前与其他集团的游击队一起行动时,也必然会受到异常亲切的对待,而且还发生过好几次差点被夜袭的事。
为了节省时间,使用即时处理的G连线与作战总部通讯,因为事态已逐渐难以收拾。
「很好。那么总是将超出常理的重责大任推给一名下士官的是谁?」
那么,是那些同伴的朋友或亲戚吗……?
南中国海 〈Tuatha De Danann〉
『不行!这是马罗林卿的指示。』
「谢谢你。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地归来。」
『与你无关。找我有什么事?』
「请…请等一下!」
「您变得更坚强了呐……」
这有可能,但若是如此,他们又是如何得知自己来到香港了呢?难道说真的与「剧毒」引起的动乱有关……?
于是他便沿着线索一路来到这里。
「这可不是学校的社团活动!」
很快地找到了目标的店家。
『我知道。』
『有人要我将这个交给你。』
「没错,既然如此你还会怪罪他吗?还认定他是胆小鬼吗?」
这跟平常的任务不一样,驾驶M9出击的操纵兵说不定会有人再也回不来。这个出击命令也是基于理解这个后果而下达的。
这是个喧闹的地方。
这句残酷的话,让泰莎无力反驳将军的指责。
「…………」
直到九○年代初期,他麾下的游击队可说是所向无敌。然而当苏联正式将AS送进阿富汗后,情况遽变。这种称为AS的人型兵器与以往的陆战兵器不同,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艰险的山岳地带移动,肉身的游击队根本就对这种新型兵器束手无策,马吉德的部队虽然骁勇善战,但几年来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后实质上已经消灭了。
「我知道,你现在是想对我说教吗?」
『酒臭味……不知好歹的死小孩,你想要玷污巴达赫尚之虎的名声吗?』
「六个月前在敌军遍布的机场,不顾个人安危而获取珍贵情报的人是谁?四个月前,临时上阵对抗〈Behemoth〉等实力悬殊的强力敌机,并且击溃他们的人是谁?两个月前,卖命守护这艘船舰的又是谁?」
又开口问了一次,然而男人还是毫无反应。
只有资深军官才喊得出这种令人不禁瑟缩的严厉声调,但泰莎仍然毫不退缩:
宗介以阿富汗方言中的波斯语向T恤店里看起来很闲的伊朗人问道。这发音却生涩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上浮到潜望镜深度,下令所有待命中的M9从水中出发。还有,在ARX—7上装备紧急展开推进器,配备〈Boxer〉散弹炮后在升降梯中待命。」
一○月二二日 一八○九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马吉德在那之后行踪不明,就连宗介也不晓得他是生是死。
「舰长,您觉得这样就能让我认同吗?」
狭小的入口有几个黑褐肌肤蓄胡的青年围在一块,虽然直盯着宗介看,却没有丝毫要喊住他的意思。
是陷阱吗?还是求助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劝你事情办完还是快点离开这地方。你在这里看起来就像个可爱的少女。』
通讯一结束,她便拿下耳机。
他只好死心,向隔壁的唱片行老板询问。
「哈米多拉」是宗介已经去世的同伴的名字。他原本在喀布尔市做水电,因为内战而失去店铺,于是加入了游击队。后来修理好半毁的AS以便让宗介使用的人,也是这位哈米多拉。卡力林少校曾与哈米多拉碰过面,但是应该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与职业,所以卡力林也不会了解这些符号的意义,看得懂的人只有自己,以及死去的游击队同伴。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吧?你到底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呢?你究竟相不相信直到此时此刻──一直努力至今的我呢?请你做出抉择!」
「舰长,但是刚才已经下令禁止使用〈强弩兵〉……?」
『没错。』
波达将军说道,语调带着苦涩:
这个留言对宗介而言,是非常单纯的符号。
这道留言,根本就是表示「给相良宗介:在尖沙嘴阿富汗人开的水电行见面」,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意义了。
『很痛苦吧!泰蕾莎。不过我应该说过,你所走的路既漫长又危险,而你也清楚这件事,所以才无法离开现在的岗位,难道不是吗?』
泰莎的低喃让马德加斯冒出细微的感叹:
「……是相良中士。」
宗介收下纸片,连声谢字也没说就离开了。
『你是马吉德的儿子卡西姆吗?』
舰长与副舰长的声音响彻整间司令室,乘员们均面露惊色地注视这两人。马德加斯察觉这些视线后迟疑了一下,即使如此还是下定决心继续提出谏言:
窥看店内的情形,里头有个老人独自坐着,是个没看过的生面孔。他走到老人附近打算喊他,但老人却比他早一步开口问道:
副舰长转身背向舰长,取下帽子。他低头看着这顶很久以前别人送给他当纪念品的帽子,大拇指划过刺绣的部分。
「可是──」
一片寂静笼罩了整个司令室。副舰长马德加斯一时之间惊愕无语,接着才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话: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当作没有看到。
泰莎微低着头说道。
「巴达赫尚之虎」指的就是过去率领阿富汗游击队而英名远播的男人,他叫马吉德,而这就是他的别名。他是在山岳地带的战斗上无人能及的战术家,也是个诗人,同时更是一位建筑学者。
「那还不一定。」
因此「巴达赫尚的虎之子」指的其实就是宗介。虽说马吉德还有好几个儿子,但是接着读完下一段后,这种可能性就不高了。
事实上,他们的争执经由不知为何开启着的舰内连线,一字不漏地传进待命中的M9操纵兵们的耳里了。
「……我说,到底是谁随便打开舰内连线的啊?是哪个人故意要让我们听到刚才司令室里的对话吗?」
克鲁兹以独立连线询问其他四名操纵兵。
『这……我不知道。』
克鲁佐中尉回应。
「会是少校吗?」
『谁知道。』
『姑且不论是谁,倒是他刚刚说放弃任务……是真的吗?相良居然会这么做?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
代号「野牛8号」的史派克伍长说道。
「只有中校这么说吧?别听他胡说八道。」
『克鲁佐中尉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啊?』
『我有听说事情经过,不过只有那样无法判断,卡力林少校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无论如何,相良与〈强弩兵〉都不计算在战力中。』
『罗杰你怎么想?』
『…………我虽然不是很了解相良的本质,不过上校说的也有道理,雄鹰至死也不改雄鹰本色。』
『不改雄鹰本色……啊。』
陈述彼此的感想后,这群身为SRT的男人又开始进行各自机体的检查。
「不管怎么说,泰莎竟然会跟副舰长那么激烈地争辩呐……」
『因为她喜欢相良吧?同样年纪嘛!』
「不只这个吧?」
克鲁兹颇有意见地回应:
「野牛3号」凯斯洛中尉也如是说。
九龙寨城?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以电子合成音说着。这是人工声带的声音:
为什么没发现呢?不,应该是为什么发现了,却没去思考过呢?甚至──明明对方还知道自己叫「卡西姆」。而知晓哈米多拉与自己的事的人,除了卡力林之外也只有他了。
「……也就是说,『时间到』的意思吗?」
就在这时,司令室从正式的连线对所有机体发布了出击命令。
只说了这些,电话就切断了。宗介动作迟缓地起身走向北面出口。
不──九龙。
『可不能让我们的公主伤心难过呐!』
回归静谧之夜所笼罩的商业街,灰色的天空覆盖住所有的招牌。
脸也很凄惨。
「先生?你指谁?」
这个男人躺在干净的床上,看起来很开心似地以唯一的一只眼睛看着宗介。
「这次一定要超渡你。」
『竟然让她如此担心我们啊!要怎么说呢?该老实地表达感激之意吧?』
『我原本就这么打算。』
『野牛1号呼叫全员。听好了,到现场与野牛2号会合之后,以即时应对体制待命,由卡力林少校在上空进行这次行动的全体指挥。大家既然都是专业人士,就要尽全力达成她对我们的期待,我不出错,你们也都别出错,这么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能够圆满解决!大家做得到吧?』
『是相良•宗介吗?』
男人说道。而从电话那头发出了发电机低鸣的声音。
『真高兴看到你啊,卡西姆。』
广东话的方言中,「Kowloon」的发音就是九龙。
虽这么想,但他却止不住脚步。
少女气势逼人地冲近杭特,高声大喊着。
左半部剥了一层皮,变得像是蟹足肿的疤肿。左眼凹陷,原本容纳眼球的空间只剩下虚无的洞,而痉挛收缩的牙龈与牙齿向外翻露,朝自己展现笑容。
「我是。」
「九龙……」
《九龙寨城》
与冲击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作战变更命令一样,相同的内容也由情报部部长阿米特将军传话给杭特。
『附近偶然有渔船经过,不过身体大半都已经变成鱼饵啦!大海还真是深不可测呀,对吧!变得半死不活,真过分呐!』
「在那种暴风雨中,你是怎么……」
走出公园后,看见一辆计程车停在便利商店前,此外就没有其他的车辆了。除此之外只听得到从很远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警鸣声。
「有访客。从刚才一直说有急事,希望能跟您会面……」
拿起电话后按下接通键。
『一点也没错,再来就交给作战部处理。』
九龙半岛,九龙公园,九龙城。
这个男人好小。
街道灯火通明,甚至看得到远方的高楼,那里最少也有五个狙击这里的绝佳地点。
『公园的北面出口有辆计程车在等你,带着电话去搭车。』
他萎靡不振的身子多多少少回复了些紧张感。以钥匙打开门后,里面是一间狭窄的公寓,客厅比东京的公寓还要窄,而且几乎没有家具。
「我…我知道了!」
一旁的垃圾桶传来电子合成音。靠近后朝里面瞄一眼,在零食包装袋的下面有一支正响着来电铃声的手机。
『「我还活着」吗?这已经是问第三次啦,不过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时手上的手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起。
「九龙……」
计程车开走了。
「没错。」
九龙半岛特别区(「民主连合」区) 九龙公园
来到寝室。窗头透射进光线,房间内深沉的黑暗中有张床铺,而床上正躺着某个人。
公园里有个已经停止喷水的喷水池,这里就是地图上做了记号的地点。他毫不警戒地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总觉得去察看周遭环境之类的举动很麻烦,非常没干劲。有谁想杀他的话就来吧,那样还比较轻松。
计程车开到拉下卷门的五金行前停下。司机转过身要他「下车」,看来不用付钱。
『我等你很久啦,卡西姆。』
「给我回绝掉。我现在非常不爽!我可不知道会对那位客人做出多没礼貌的举动喔!」
「我说,大叔呀!你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啦?」
宗介将自动手枪举向对方的头部。
香港岛特别区(「人民委员会」区) 〈米斯里鲁〉情报部香港分局
一○月二二日 一八二四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过来。
『她是个好长官!』
『回想一下这里的地名吧!』
克鲁佐答道。
『旁边有楼梯,上二楼后有条通道,打开第五扇门,「先生」在那里等你。』
话说到此,电话就挂掉了。
阿米特的身影从萤幕上消失后,杭特立刻放声大骂:
电子合成音回荡在漆黑的房间中,而且是──日语。
然而,一切却连贯起来了。
可是,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野牛5号」罗杰•桑达拉普达中士最后总结。
当他一眼看到那张──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容貌时,宗介低喃出声:
史派克伍长说。
都已经走到这里,也无法再回头了。宗介依手机的指示取出邮箱中的钥匙,从五金行旁边的楼梯走上去。穿过公用住宅的通道后,在第五扇门前停下脚步。
『你一个人吗?』
「混帐东西!」
『要不要喝点什么呢?很不巧,这里只有自助式服务。』
「她可是有说到『希望大家平安归来』。各位绅士……作何感想啊?」
『你忘了吗?真伤脑筋。我的「柯达尔」有装置Λ式驱动仪嘛!在紧要关头从自爆中保护操纵者也很合理啊……哎呀,不过说起来有保护还不是变成这种德行……哼哼哼!』
『收到!』
难道……怎么会……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每个人都陷入沉思。对于明明就有过达尼刚与关的前车之鉴后,却还能无条件相信他们的泰莎,他们全都感激不已,却也觉得她十分冒险。
身为香港人的秘书进入他的办公室请示着。
「为什么你还──」
「…………」
到处都是楼房的九龙半岛中,有个仿佛绿色孤岛般离群索居的地点──就是这个九龙公园,整体感觉十分类似新宿的中央公园。
坐进计程车后,司机对他说了些什么后就发动车子。对方好像听不懂英文,不管问什么都没用。由主要大道北上后又驶向凌乱的商业街,无论走到哪都几乎不见人影。
「收到。」
「干什么?」
宗介环视周围,身旁有个公车站牌,上面标示着──
宗介慢慢地走进昏暗的房间中。他发觉自己无意识地搜索着钢线、雷射之类的陷阱,而且不知何时还拔出了自动手枪。做什么蠢事,这是个陷阱,而他正从正面走入陷阱。
许多点滴与导管,以及好几条电线连接到医疗器材上,发出低沉的鸣响。看起来恐怕是光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存活更生的状态。
一个没听过的男人声音问道。
宗介手拿观光地图,走入毫无人烟的公园。
经过窗外的汽车灯光反射进来,一瞬间照亮了躺在床上男人的脸。
一○月二二日 一八三一时(中国东部标准时间)
干燥沙哑的杂音在房间内响起,大概是他正在笑吧!
『那里应该有个黄色招牌,从里面的十三号房邮箱拿走钥匙。』
没有手,也没有脚。只剩下右大腿与左上臂的部分──其余肢体断得一干二净。
秘书行个礼打算退出门,但是两名客人却将秘书推到一旁,迈步踏进他的办公室。其中一名是老交情的情报部部员,另一个则是──看都没看过的东方人。
接受梅莉莎•毛与她上司的请托拨出贵重的人力,好不容易揪住敌人的尾巴,正要展开行动的关头……至少──再等两小时,这么一来说不定就能够在毫无纷争下了事了啊!
『很好。』
『嗨……』
「老板……那个……杭特老板?」
『那还真是多谢了,可是,你看看我的惨样,我想你也没必要那么急嘛!』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啊!』
「开什么玩笑!」
『真的啦!呵呵……如你所见,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才得安排这一连串复杂的举动。我的想法是,用从组织里摸出来的〈柯达尔m〉在这个城市制造动乱,如此一来就能把那架白色AS和你引出来。同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四处散播那个留言,譬如你们可能会去调查的地方,可能会注意到的媒体。就是这些手脚。』
宗介看到的三行广告就是他所散布的讯息之一吧!毛与杨他们说不定也找到了那个留言,但是,他们应该不会了解留言的意义。
『如我所愿,你来到这里了。本来以为你八成会带同伴一起过来……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啊?这可真是难得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干你的事。」
他强装镇定地说,但是九龙却好像感受到些微紊乱的气息,冒出阴气沉沉的笑声:
『哼?你也差不多到了快待不下去的时候啊?……哼哼哼。』
「什么?」
『我是说〈米斯里鲁〉啦!待在那种自以为正义使者的部队里──任谁都会觉得烦躁吧?尤其是像你这种男人呐!』
烦躁──宗介无法否定这句话。在不想碰触这个话题的心情使然下,宗介单方面地转开了话题。
「谈谈你背后的组织吧!」
『即使如此你还是把工作看得很重要啊?哼哼哼……』
「…………」
『好吧!接下来是免费大放送啊!这也算是报复「他们」吧!』
干脆地回应后,九龙开始七嘴八舌地说明起来:
『雇用我的组织是〈阿玛尔干〉。主要目的是研究开发最新兵器与进行实战测试,为了这个目的,也常与恐怖分子及地区纷争挂勾。〈阿玛尔干〉也有大量的同党渗透至各国的主战派,因为想要维持冷战体系与军需的家伙不管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很多,像第五次的中东纷争、中华南北战争、苏联内战……全都与〈阿玛尔干〉扯上关系。』
「也包括这次香港的骚动吗?」
『我不可能说吧?你的背包里有什么?答案是──通讯器。我可没那么痴呆啦!』
『可是那样的你──如今却变成了这种不堪入目的表情啊?』
『是飞鹫吗?』
宗介扣下扳机。
『哼哼哼……不要得寸进尺问个不停啊,提示是「Badham」』。
『这就对了,就是该问这种问题。答案是Yes,而且还是主要成员之一,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不过却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卡西姆。」
九龙的笑声戛然而止,如此说道。
「他们藏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他们短暂的相遇。
宗介只能以逐渐虚无的声音应对。脸好热,呼吸闷窒,背后则因汗水而完全湿透了。
「那又……怎样?」
是「剧毒」。
『那个指挥官也是个疯子呢!凭你的「同伴」是绝对打不过他的啦!只要一碰面,立刻就会被杀个精光!哎呀,不过那样好像也挺不错呢?……哼哼哼。』
「快说!」
「他们现在也还操纵『剧毒』……?」
「既然已经有了〈倾听者〉,为什么要狙击千鸟要?已经没有必要了吧?」
「你可真有活力呐!小朋友,这些全都是你杀的吗?」
『我在你那个年纪时,人在柬埔寨,每天自然也是默默地整理被波布
㊟
那群人虐杀的尸体,所以看到你时,我总觉得你是自己人……呵呵!』
可能是潜藏在附近某处吧?菱形的头部透过四方形的窗口窥视着宗介与九龙。
『回答我啊!快!我问你,跟那群软弱的家伙聚在一起快乐吗?怎样啊? 』
『不~要,我偏要说!你就是碰上了〈米斯里鲁〉和学校的同学才会变得这么无趣!你被那群跟屁一样超弱、超天真的人牵着鼻子走,变得愈来愈无聊了。我刚才不是说你觉得烦躁吗?就是这群人害的啦!说到人道主义啊,别名就是弱者的羡憎情结
㊟
,一点也不适合那个杀人圣徒卡西姆!你被那群人蒙蔽了啦!听懂了没?弱者会寄生于强者,散播什么天真的「同伴」、「信赖」之类的思想,把强者的力量从里到外彻底吸干!』
「你这是转移问题焦点。」
此时,窗外划过一道巨大黑影。
「没错。」
如此而已。
那个跟一块坐垫大小差不多的男人,在床上激烈地颤动着,发出令人惊悚的谑笑声。这画面看来不但阴惨,甚至令观者为之战栗。
「〈阿玛尔干〉的据点在哪里?主要成员是哪些人?」
『那个飞鹫──会跟〈米斯里鲁〉对决而死吧!再不然就是──被〈阿玛尔干〉的执行部队杀死。』
右拳覆在左拳上行礼后,「剧毒」翻过身子跳跃出去。灰色的AS轻松自如地越过招牌与公寓,朝市中心的方位离开了。机体行动时留下的强风,让窗子继续频频震动。
「卡西姆,你们在这里的战争马上就要输了,要不要到我的营区来?有饭、有弹药、也有AS的零件喔!」
『你是连灵魂都卖给那个可疑的〈米斯里鲁〉了吗?』
最初的那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Badham?」
「我叫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就连杀敌的霸气都没有了吗?』
那已经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真期待你的将来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明明是同类人,你干么摆出一副想当个普通人般的表情?看得我都想吐啦! 』
『没错,哼哼……接下来就进入正题了。』
第一次遇到九龙,是卡西姆刚消灭一个苏联的AS小队,正在整理敌兵的尸体之时。
「剧毒」从外部扩音器回应他,跟拨打手机给他的声音一样。
『你默默地整理那堆焦黑的尸体。』
床头的黑暗深处,仿佛有种无形的诱惑正对他招着手。
九龙离开了,卡西姆则继续整理尸体。
九龙露出跟现在一样心机阴沉的笑容,对他说道:
「…………」
(注:源自尼采的「Ressentiment」,指一种羡幕与憎恶交杂的情结)

『回想起来吧!第一次见到我时,你在干些什么?』
「这样啊?那你就好好干吧!」
是从加入〈米斯里鲁〉,进入阵代高中,然后与她相遇之后。
「哪里可疑……」
『你想想吧,那可是投注好几十亿美金在那种潜舰上的组织喔?虽然由我来说这种话有点不好意思啦,但是同样的金钱,能够拯救几十万贫穷的人不是吗?……阻止区域纷争?实践和平?喂喂!别开玩笑了!这跟〈阿玛尔干〉哪里不一样?在那之前先去贫穷国家的贫穷村庄挖口井如何?你不这么觉得吗?』
「执行部队……?」
『看来她是〈倾听者〉这点是不会错的……可是啊,倒是没听说她是哪种领域的「专家」。照〈阿玛尔干〉的意思是要「静观其变」啦,明明只要再把她绑过来调查一下就知道啦!理由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结果呢?」
九龙担任阿富汗境内某个佣兵训练营的教官,卡西姆则身在营区邻近山地与苏联军战斗的游击队中。卡西姆与九龙的相遇十分偶然,而且那个时候两人也并非相互为敌,当然也不是同伙,只是在利害关系上没有特殊冲突。
『喂喂!你想我会舍不得这条命吗?连你都变得痴呆啦!喂!』
『那个时候的你,有一双非常棒的眼神。没有任何烦恼、任何困惑,甚至任何痛苦,仿佛野生动物般──不,那是圣人般的眼神。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感到惊讶,杀人就像呼吸一样,不否定也不肯定生命的存在,那是种可以称之为「美丽」的眼神吧!你懂吗?换句话说就是一致性,没有矛盾。呐!我也很有哲学气息嘛?」
『如果你是指〈柯达尔m〉的话,答案是……Yes。』
(注:柬埔寨共产赤柬政权的领导者,发动了残害人民的大屠杀)
「…………」
「拜托你,告诉我。」
可是──自己确实变弱了,真的变弱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弱的呢?
『跟那种随处可见,虫渣般的小鬼完全相同的蠢脸!你在烦恼什么?你在迷惑什么?那个像圣人一样的你到哪去了?真令人失望!反正就是被无聊至极、毫无价值般的琐事给绊住了嘛!现在的你充满了矛盾,丑毙了,比我还丑陋!完全没有杀你的价值!』
枪声在室内回荡。子弹射到九龙的枕头上,冒出细微的焦烟。
宗介无可奈何地放下枪:
「唔……」
以手枪指着他,九龙却只是笑了笑:
「闭嘴!」
卡西姆回答他,眺望着四周散乱的AS与装甲车的残骸,以及焦黑烧毁的尸体。其中跪着一架自己的Rk—92。
他猜想对方一定会很高兴吧?宗介咬着牙等待答复。
九龙说道。
『……哼哼哼,这次纯粹是我个人独断的作为。这时候〈阿玛尔干〉应该也难得感到惊慌无措吧!我以前曾收养一对与你遭遇类似的兄弟,我命令那两人引起这次的骚动。你看看!这个干净的床单!医疗器材也是最高级的,他们的忠诚心让我感动到流泪呐!』
『再见了,先生。』
『因为还不完整嘛!据说〈倾听者〉持有的知识会因为不同个体而有所差异。不但有擅长Λ式驱动仪技术理论的个体,也有只能提供潜舰技术的个体,知识领域的分布相当广泛。所以只要发现新的〈倾听者〉,首先必须确定个体擅长哪一种领域。而在顺安对那个女孩所做的检查,好像就是要调查出那女孩是不是真的〈倾听者〉──以及那女孩是哪一种〈倾听者〉──如此而已。」
「什么?」
「…………你刚刚说到〈阿玛尔干〉,这个组织里有所谓的〈倾听者〉吗?」
『你说:「拜托」?听到这种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我都要吐了。』
『差不多该出发了。』
宗介再次举起枪口对准九龙。
这些话唤起了他加入〈米斯里鲁〉前的记忆。
「我拒绝。」
「其他的就不告诉你啦。这个话题我已经差不多腻了,虽然说出来也无所谓啦,可是内容太无聊了──而且这也不是我想说的主要话题。」
「什么……?」
『在顺安再次遇到你时,我真的非常高兴啊……哼哼。哎呀,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着一双非常棒的眼神,对人命毫不关切。我曾经想过,亲手杀死那样的你感觉还挺不错的。也想过把你的尸体从AS拖出来,狠狠地操你一把……不是啦!这是开玩笑啦……哼哼……嘿────嘿嘿嘿!其…其实我真的想过啦!」
「我叫你闭嘴!」
「少啰唆……」
经过这里的九龙在大道旁停下吉普车说道。那时的他四肢仍健全,额头也没有伤。
『而你现在却待在那个〈米斯里鲁〉里,在我看来,现在的你实在非常不自然。那个卡西姆应该是连自己的生命都毫不在意,仿佛人偶一样毫无情绪,而且像一条忠实的家犬般持续杀敌的那个卡西姆啊!』
『你说实话!跟那群软弱的家伙聚在一起快乐吗?』
『正是如此。但是这仍无法抹除〈米斯里鲁〉的可疑之处。所以达尼刚与关才会背叛嘛,哎呀,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啊,好好干啊!』
九龙说着:
九龙露出浅浅冷笑说着。
九龙干咳几声,开始说道:
但是,九龙却一点也不高兴。
宗介静静地低头看着,九龙纠结紧绷的脸仿佛很可笑似地说着。纵然只是想着要对这个男人稍微低头屈服就会感到恶心反胃──即使如此宗介还是这么说了:
他不想听。他不得不认为这个男人所说的是正确的,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竟然只有眼前的这个仇敌,正确地说中了自己会变成现在这种状态的最大原因。
而且还露骨地表现出轻蔑,甚至对宗介投出不耐烦的视线。
「…………」
『我就快要翘辫子啦!』
九龙仰望着天花板,以不见一丝悲壮的声音说着:
『既然要翘了,就想多带一点人同行,因为这是我的风格嘛!我命令飞鹫从现在开始持续作乱,直到香港变成一片火海为止。至于另一个人──飞鸿,我命令他去杀掉让你变得无趣的那个「最大的癌」了。』
「最大的……癌?」
九龙扬起了最后的笑脸,打从心底感到欢欣而笑容满面。
『就是「女人」啦!卡西姆!你还没接到通知吗?』
「……!」
『我知道从头到尾的情形喔!那身可爱的制服被弄得破破烂烂啦!听说她性子很硬,始终没有求饶,最后一句话好像是「对不起……」这是要对谁说的啊?啊~好想哭呀!』
「骗…骗人!」
『真的嘛~我原本要让你在这里看看那个女孩尸体的照片,好看看你那受到绝望疗法后的表情──哎呀,但我还是忍下来啦!因为啊,卡西姆看起来已经受到很大的打击啦?东京的~~女孩呀~~已经来不及啦~~啊……好可怜唷~~~小要~~~要!这么乖巧的孩子竟然死得这么惨啊~~~』
宗介的枪口笔直地对着九龙,不见丝毫颤抖。
「九龙……!」
『很好!杀掉我吧!来吧!憎恨我!』
此时的宗介丝毫没有半点迟疑,拿起手枪瞄准九龙的胸口,连续射出六发子弹。九龙的身体频频振动,床单上鲜血飞散。
医疗器材的心电图上,响起单调空虚的鸣音。
九龙的脸上还是浮着僵硬紧绷的笑脸,不过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眼睛睁得偌大,一直看着不久之前宗介枪口所在的位置。
「……怎么可能……」
他的脑中冒出一阵尖鸣。
小要穿着阵代高中的制服,右肩背着波士顿包,从头到脚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不──仔细瞧的话,修长的洁白双腿东一块西一块地贴着药膏,右膝套着护膝,额头上也平整地贴了一块OK绷。
抬头望向被无数招牌覆盖的狭隘天空,看见一只白鸟出现在南方。
「…………怎…?」
此时,两个男人冲到玻璃四散的路面。穿着便服一时认不出来,原来他们是杭特部下的情报部部员。
「是情报部的人带我来的啦,好像叫〈幽魂〉的样子?」
那是一阵「哔…………哔……哔…哔哔哔哔」愈发尖锐的电子音,并非医疗器具的声音,而且是从别的地方──对了,是从床下传出──
完全没有真实感。
什么未来,本来就不存在。
怎样都无所谓了,他没兴趣,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脱离降落伞的白色巨人贯穿无数招牌降落至无人的道路上,柏油路应声粉碎,与支离破碎的招牌一并在路面上弹跳。即使如此仍停不下冲势,〈强弩兵〉姿势一垮往前倾倒朝他冲过来。由于市区狭窄,着陆失败了。
「大致上算是啦!」
「『怎』什么『怎』啦!」
近乎一片空白的脑袋一隅警告着自己。
「你说什么……?」
这不是幻觉,她还活着。
九龙借由杀死千鸟要来剥夺自己的希望与未来。如果那个男人的企图确实是如此的话,那么他的诅咒成功了。
「这一记是我灵魂的疼痛啦!」
(反正不管谁死了都无所谓吧?克鲁兹与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反正大家早晚都会翘辫子,就跟千鸟要一样,阿富汗的同伴也是如此。大家都会死,你也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死心吧!)
「不是,等一下!那个……有话好好说──」
小要……死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所以就这样把我留下离开这里最好,也就是说,我也没有干劲,已经够了,这样也不错吧?)
铁拳朝下巴一挥。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冷冽的风灌进空荡荡的胸口。他不关心自己,不关心生命,纵然有谁死去,也无法在他内心引起波澜。
上方的大火继续猛烈燃烧。
「是受你们那里的少校之托,尾随你来的。」
宗介以冷冽无比的空虚语调低喃着:
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步履蹒跚地走近小要身边。
「这一记是我身体的疼痛!还有!」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电子合成音。
「是吗……」
「……你就在这里生锈腐朽吧!」
「千鸟……你平安……无事吗?」
「……说得也是。」
被留下来的宗介只能伫立在一片静谧中。
「…………」
「喔呃……」
「详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等一下要去『剧毒』的巢穴找出遗留物品,总之你就待在这里别走。我确实传话给你啦!」
小要对着脚软屈膝的宗介,伸出仿佛李小龙姿势般的拳头,怒火难息地颤抖着。
并非如此,九龙是在考验他。那一瞬间,如果他已经心灰意冷而无法动弹的话,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即使致命性地丧失某种存在,自己仍是运动自如。九龙是在嘲笑他的习性吗?是想对他说「我虽然死了,但你却会更加痛苦」吗?
一转身──
随后,房间爆炸了。
巨大的机体逼近,以千钧一发的距离擦过宗介身边,胸口全力撞上燃烧中的公寓。强风吹打着宗介的头发与工作服,他却不为所动。白色机体右腹朝下叩倒,燃烧的建材由于冲撞而四分五裂,散落在机体周围。
眼泪流不出来。只是,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忧郁感觉回来了。
〈强弩兵〉的眼睛对他如此表示:
紧急展开推进器的侧翼在夜空中滑翔,朝这里笔直前来。侧翼在推进器燃烧完毕后分离,并开启了降落伞。
「…………唔。」
真难看的着陆。好差劲,就跟自己一模一样。
不是鸟,是〈强弩兵〉。
(我们是最糟糕的组合。)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到这里的?」
小要死了……
但是,他已经不可能再操作那架机体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架操弄自己命运的AS。他想跟〈De Danann〉联络说:「没用的!别送来了。」不过放有通讯器的背包已经跟九龙一起炸飞了。
「会痛吗?会痛吧?这一记是我内心的疼痛!然后这是……!」
情报部部员说完后,就从宗介面前走掉了。
(九龙……)
「啊呃……」
情报部部员仰视着如今仍冒着熊熊烈火的公寓二楼说道。
「真惨啊,中士。」
但是他感觉得到,残存在他内心的微薄光芒……微薄的温暖消失了。至今为止看过许许多多的死亡,而她最后也加入了这本亡者的相簿,成为过往同伴的一员。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有种仿佛被嘲笑,仿佛被戏弄,仿佛被区区一台机体轻蔑的感觉。
没有人的城市里,他是昏暗的房间中唯一的一个人。这一瞬间,宗介真的觉得世界上只剩他一人。
至少,宗介认为〈强弩兵〉是想这么说的。
「啰哩叭唆!」
不,不是南中国军。那种听惯的速射闷音,是奥瑞岗康特华公司制造的GEC—B步枪的炮声,但是南中国军并没有装备那种步枪。
不管怎么看、怎么瞧都像是千鸟要的少女,瘪着脸说道。
凭空冒出一阵女子的声音以日语说道:
碰地一声,波士顿包敲上他的侧脸,宗介大步地踩了个踉跄。
装设在床铺下的高性能炸药炸裂,爆风震动着公寓,火焰风暴从一扇又一扇的窗子喷出。爆炸的冲击就连附近的窗户也应声而碎,大量的碎裂物喷发到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但是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去处?
身体的动作比反驳还要迅速!他甚至来不及问自己──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自己还动得起来?他脚一蹬地板,立刻用肩膀撞破旁边的窗户。
「……我以为……你死了。千──」
从上空传来轰然巨响。
「是你同伴的M9在作战。」
手刀往后颈一切。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谁。眼前尸体意谓着什么?遥远的地方有谁死了?
「唔呃……」
路上四面八方都是散落的碎裂物……宗介晃着身子站起来,无神地望着各式各样的建材逐渐冒出小型火势。
正当他准备要离去之时──
宗介尽力勾住眼前横向突出的招牌,口中溢出呻吟。接着手一滑,掉落到五金行前面的步道上。
只能说他们是有勇无谋。没有〈强弩兵〉,他们打算如何对抗「剧毒」呢?那根本就是自杀的行为。
小要一气之下大吼大叫:
「你干嘛站在那里发呆,还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呀?」
应该就是如此吧!
开始减速,但仍不够。二次开伞,持续减速。
「这附近有个九龙城址博物馆,『剧毒』好像就潜藏在博物馆中庭,原本打算……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在刚才收到了那边发来的无线电,说你的AS已经在从〈Tuatha De Danann〉被送来这里的路上了。」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生气。
千鸟要以威风凛凛的英姿伫立于马路中央。
「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什么叫做『我以为你死了』?我刚刚本来还在想,见到你的话要飞奔上前给你一个拥抱──那个……我还觉得那么感动的!真是的~现在已经一点兴致也没有了啦!你打算怎么办?呃?你要怎么负起责任啦?」
结果是这样。
不。
「……千鸟?」
如果在爆炸前再晚一秒反应的话,自己就会死在那个房间中吧!那个男人果然也打算杀掉自己,带他一起死吗……?
小要飞身跃起,膝盖朝宗介的心窝一顶。
大火中,全身无力倒地不动的机体,头部的双眼茫然地注视着自己。
「『怎』什么『怎』啦!」
(〈强弩兵〉被送来这里……?)
「什么?」
从市中心冒出炮声,表示「剧毒」正在作乱。又是一阵炮声隆隆,看来南中国军的AS开始与其交战了。
「怎…………」
「听说是已经没时间了,所以打算正面迎击『剧毒』,一决胜负。」
她鼻子一哼,说道:
「我威胁他,如果不想被我爆出因为他捅篓子害我差点被杀的话,就带我来这里。因为新闻有播出那个叫九龙的家伙搭过的AS,于是我灵机一动认为你绝对在这个城市。」
「但……但是,这里是战争前线啊,太危险了。」
「我知道呀,因为几乎没有班机,所以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抵达这里,真的是费尽千辛万苦耶!」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还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宗介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
「那是因为──」
小要仰头一瞥转开视线,像个把过错推给别人的小朋友似地说道:
「因为,怎么能以那种方式结束……那个……」
「咦……?」
「没什么啦!都…都是因为你啦……擅自退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害我气个半死!所以我就算用挖的也要把你找出来!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回去!因为我──」
小要握紧拳头,准备说出重大发言:
「我──」
「你?」
她为了激励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头,鼓起勇气──但最后还是这么说了:
「因为我──我是班长啦!」
「…………?」
宗介一愣,小要则在他面前叹了一大口气,没头没脑的说道:「果然,过了一天决心就缩水了……」之类不明所以的话。
「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啰唆!我…我才想要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啦?现在是摸鱼的时候吗?坏蛋现在正跑到大街上作乱耶?」
然而在这之前,一定要尽力逃出「剧毒」的魔掌。
『你搞得可真盛大啊!飞鹫?』
也不管从后方直追而上的「剧毒」,克鲁佐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
「看到了,刚才──」
「不,那是……」
「对呀,你非常胆小,可是却很强悍,很厉害。你也非常温柔,虽然是个成不了事的家伙,但却总是会尽力而为。我想这就是……真正的宗介。」
克鲁佐灵活自如地恢复机体的姿势,同时踹出旋风般的一记回旋踢。「剧毒」的头部在M9的脚踝重击下,脚步些微摇晃。接着又是一记膝蹴!再一记肘击!正当克鲁佐把握机会要拔出腰上的单分子刀时──右臂却没有反应。不,是右肩以下早已空无一物。
『伯斯1号呼叫野牛1号,报告损伤情况。』
「其实,刚才在无线电里毛告诉我了。她说宗介快撑不下去了,说你连干劲……甚至是『加油!』这类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样的时刻正在眼前,多么讽刺啊!他得到这种机会的次数早已多到数不清了。
『又被弹开了!这家伙还真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混帐!』
捂起嘴后,小要继续吞吞吐吐地说着:
『这里是野牛6号,我从这里也看到了,真的……有五架。』
『害我与小弟失去故乡的事件,〈阿玛尔干〉似乎也有一份吧!我们真正的愿望是将你们一举歼灭!』
『野牛6号向西移动。现在传送资料,以图上的十字路口为射击区待命,等「剧毒」跳进去后射击约一弹匣,然后朝西方逃离。」
「『剧毒』──」
「剧毒」毫不迟疑地逼近,朝克鲁佐挥起手刀。
『发生了什么事?野牛1号?』
「可是什么啦?不要只是呆呆站在这里看着那架AS!你刚刚那张脸是怎样?就好像以前的你一样!」
「……对不起。」
『我知道了。向南退避三个街区之后,那里有一条三叉路,在那里转向南西方,将对方引诱进11A地区。』
白色AS的双眼正对他如此说道:
「就是我叫你『相良同学』的那个时候呀!感觉上好像……对自己的事毫不在意,非常冷淡,然后很悲伤、很悲伤……啊~我在说什么啦!也就是说?那个……」
明知道你只信赖我一人,我却还是弃你而去,就为了服从区区的无聊「命令」。对于那样的我,你──
「──打扫干净啦!」
(来吧,你要怎么做呢?)
卡力林始终保持冷静,下达明确的指示。
「这里是野牛1号,穿过三叉路,就快到达十字路口前……?」
「剧毒」冲过来挥出了拳头,克鲁佐在转眼之间弯下了身体。划破天际的拳头以及旋绕于拳头四周的歪斜,将M9的右肩与机体背后的大楼一并打飞了。
「多谢了,野牛6号。」
小要羞涩地笑着,仿佛魔法般地微笑说道:
『这样一来你就欠我两次啦,中尉。』
领头的剧毒轻巧地伸出右手,机体的指尖上拎着一个以人类的比例来说,宛如鹌鹑蛋般大小的物体。
五架中的其中一架以外部扩音器说着。这是令人联想到乌鸦的高亢男声,他宛若无视于克鲁佐的存在似地说道:
克鲁佐等人操纵的六架M9,对才刚击毁一架南中国军M6的「剧毒」紧追不舍地进行包围与追击。
「轰──」的一声,敌机射出对战车短刀,其爆发力在零距离下冲袭而来。
「……没错吧?」
而现在,这时刻又再度来到眼前。
『哼……小弟吗,就让你们在这里见面吧?』
『野牛1号,朝你那边过去啰!』
「这里是……野牛1号。右臂无法使用,武器丧失,操纵者轻伤,冷却系统也失控,似乎无法长时间行动。」
「可是呀,大家遇到麻烦的时候,你不会放手不管吧?」
追上克鲁佐的最初那架「剧毒」也在十字口前停了下来,赤红感应器的视线并未朝向克鲁佐,而是笔直地投向那五架机体。
她笔直地指向市中心涌起的战火──
「…………啧!」
『竟然强行抢夺组织的「m型」,甚至还在计划外的地区引起这些骚动。你疯了吗?』
「对。」
「剧毒」从炙热燃烧的火焰另一头朝这里迫近。克鲁佐的M9背倚大厦,扣下步枪射击。白色的炮弹反弹,朝四面八方胡乱弹射出去,大厦建材的碎裂残余如雨倾注。
战斗开始后的三十秒内,史派克伍长的M9便惨遭「剧毒」吞噬。由于复杂的市街道路与大量的招牌而误认退路,才使得敌人有机可趁。史派克的机体在承受了Λ式驱动仪的冲击波之后,便陷入完全的沉默。在战斗的紊乱状态下,根本没有时间去确认损伤状况与操纵员的生死。
就连克鲁兹的声音也不禁僵硬起来。
『什么?』
小要使尽全力,对他大声喝叱。
『野牛1号?』
没错。
在那炙热火焰的另一边,同伴正等着他。
宗介低下头,仿佛储备力量似地,缓缓开口说道:
『伯斯1号呼叫各位,情报部传来消息,野牛8号还活着,正进行回收作业中。战斗开始至此已经过三○○秒,只要再撑一○○秒,战势就会转向我们。』
「胆小……」
「真是的……你还真是胆小。」
「啰哩叭唆!已经没有时间了吧?更何况啊!你的世界史学分有危险啦?补考是明天的第五节课!还来得及,快点去给我──」
「有五架……『剧毒』。」
『不要动,野牛1号。』
「什么……?」
「!」
『什么?』
九龙说自己是「强者」。
克鲁佐也判断得出来卡力林的见解十分正确。虽然我方严重受创,但「剧毒」的动作和一开始比起来正逐渐缓慢下来。虽然不清楚是能源或操纵者的问题,但是敌人的确正渐渐消耗中。
「你在『千鸟……我』个什──│么劲啊!」
『野牛1号,快说明状况!』
「我……?」
克鲁佐的机体反复持续小幅度的跳跃,在狭窄的道路上冲刺前进。AI发出机体动力系统失控的警告,看来已经无法运作太久。
「…………」
「怎么可能……」
这就像是猎捕猛兽般危险的游戏。
但那是──错误的。自己很弱,就是因为很弱,所以才要努力变强。无法忍受自己是胆小鬼,是因为想变强就必须如此──理由就只是这样。一切都只是因为,以前的他不知道要保护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碰!
「不,可是──」
灰色的「剧毒」首次开口说了话:
「可是,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因为我还能像这样见到你……我也知道啦,因为你不能跟我说吧?」
从上空的直升机进行指挥的卡力林少校透过无线电说道。
「但是千鸟,我…我对你……不告而别……」
这样的男人,是否真的够格当一个战士呢?
是五架AS──五架「剧毒」的身影!
右臂涌现灼伤般的疼痛,好似被火烧伤的感觉。这也是Λ式驱动仪导致的吗……?
「怎么──」
毛迅速向克鲁佐提出警告。
笨拙至极的话语消除了男人的诅咒。让人为之一惊般地消除得一干二净,感觉就像一瓢清水冲洗掉黏附全身上下暗红沉淀物的心情。
可以!
是克鲁兹的声音。远距离的狙击在「剧毒」身上造成爆炸,敌机仿佛侧腹被揍了一拳般地弹飞。克鲁佐的M9趁机迅速跳跃出去,拉开与「剧毒」的距离。如果是一般操纵兵的话,也许连逃都逃不掉吧!
「野牛1号收到!」
五架外壳均为暗红色的「剧毒」,以各自的赤红独眼俯视着克鲁佐。
接着,她又指向仍横躺着的〈强弩兵〉。
小要踢腿拉臂一绊,宗介一嘴亲上香港的土地。
办得到。虽然现在放心还太早,但如果没有其他麻烦的话,再过不久就能将「剧毒」加以包围歼灭。我方就能靠战术取得胜利!
「千鸟……我──」
『说到疯狂……我们彼此彼此,Mr. K (钾)。』
在剧烈的冲击与尖锐的大气摩擦声下,克鲁佐一瞬间顿感意识模糊。
克鲁佐停伫的十字路口对角──霓虹灯熄灭的购物中心屋顶上,出现了五道身影。
至今为止的人生──自己难道没有任何对抗阴暗忧郁命运的手段吗?战斗不就是他面对命运的方法吗?
他是个充满矛盾的弱小存在。
胆小。
『野牛6号收到!』
自己既不是英雄,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不过就是个──想着能救助多少周遭的人的无聊男子罢了。
是一颗人头。
『呜……!』
『这是拜托Mr. Ag转让给我们的东西,他是希望我们埋掉这个呐!不过我本人可不允许,反叛者只配曝尸在肮脏的街角!』
如此说着,红色「剧毒」将人头随手一扔,人头高高地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到遥远另一头的大楼上。
『啊啊,真可怜,喔呼呼呼!』
『你这家伙……!』
灰色「剧毒」一跃而上,飞越克鲁佐的M9,猛地朝五架机体直奔而去。
『你也一样……太可悲了。』
下一刻,五架机体同时行动。
长枪、太刀、大型刀刃──各式武器一同袭向灰色的「剧毒」。他们所在的空间形成剧烈的歪斜,购物中心的大楼外墙顿时碎裂。
「呜……」
克鲁佐操纵机体向后跳,细微的碎片喷到他的装甲上,冒出清脆的声响。烟雾驱散后,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购物中心上空,灰色「剧毒」全身惨遭穿刺,仿佛一只刺猬。
五架「剧毒」一放手,坠落至路面的灰色机体在一阵焦烟火光四迸后便动也不动了。
如此让他们束手无策的敌机,竟在一瞬间就倒地。
那五架机体也毫无例外地全都装备着Λ式驱动仪……?
『班?』
毛的M9冲向前来协助克鲁佐。
『听得见吗?野牛1号,作战中止!立刻撤退!』
卡力林开口警告。
「不行,动力失控……只能从事最低限度的操作。」
「…………」
应该赢得了。
《收到!》
由于射击姿势过于勉强,枪弹只射穿了敌机的左肩。〈强弩兵〉轻松自如地弓身跳跃起身,双脚踏开后,瞄准刚着陆的敌机再次开枪。
〈强弩兵〉以几乎贴地的姿势在无人的大街上自在穿梭。机体感受的驭风而行滋味,也传上了他的肌肤。
「看来你比我还会说笑。」
『怎──』
这就是这架机体,这就是我,对吧!千鸟?
部下轻而易举地遭到击毁,指挥官机惊愕之余下令全体散开。
『你们是〈米斯里鲁〉的士兵吧?』
他深吸一大口气。
命中胸部正中央,「剧毒」机体一仰,向后飞了出去。
头部向着地面而下,枪口则对着眼下的五架机体,首先是右边──
『怎…怎么回事……?』
五架机体要从那里跳过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吧?根本没有余暇打开舱门、离开机体、再让毛运走。
『虽然并不是特地来找你们……不过才干掉一架实在不太满足。刚好可以当作实战训练,就顺便把你们全都宰了吧?』
『对了,还有你们。』
「不要抢我的话!」
在这穷途末路之际,克鲁兹的声音听起来却莫名开心:
没错!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谁都不能阻止他!
跳跃起身。他越过重重弹幕,以横出马路的招牌为跳板。无视于自机九吨的重量,招牌却也未受折损,原因就先搁在一边吧!
克鲁佐大喊。
『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在充斥着轰鸣声的驾驶舱中,宗介低喃道:
不,不只如此!如此轻盈的身体,好像可以奔驰到任何地方似地舒适!
『那么,接下来就随你高兴吧!』
只要有我与这架机体。虽然我们是最糟糕的组合──即使如此,我们至今为止都坚持过来了,就算抱怨个性不合也无济于事。
利用开枪的反动力,宗介的身体姿势在翻转一百八十度之后以脚着陆,柏油路受压迸裂,全身的驱动系统则排出冲击吸收剂。
应该配备有Λ式驱动仪的「剧毒」竟然中弹了。
『四架……!』
『救…救救我……』
真是不可思议。
《四点钟方向,接近警报!》
卡力林传来简短的信息:
『什……?』
在面对五架「剧毒」,特别高耸的屋顶上站着一架AS。朦胧的街道余光映衬出机体的洁白身影。
M6的控制系统看来已遭破坏,双臂都无法动弹。该怎么办呢?不,还可以使用那一招,就是在贝里尔道卜岛时,毛被重创的那一击。
「是的,伯斯1号。」
角度一转,发现了指挥官机。以偶然经过的倒楣南中国军M6作为肉盾,「剧毒」以巨型的格林炮开炮射击。
敌机双臂交叉想要阻挡加农炮的炮弹。然而虹彩子弹仍旧连同敌机的双臂一起,贯穿了「剧毒」,躯体几乎一分为二,暗红色的机体叩撞地面。
上方的招牌被应声打飞,〈强弩兵〉则朝半空一跃而起,这是超越各式机种极限的大幅跳跃,超长的跳跃距离甚至跨越了指挥官机。
「连讨人厌的说话方式也是……呐!」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那么,永别──』
五架对手。赢得了吗?对方并不是旧型的机种──〈野蛮人〉,而是只要出现一架就十分棘手的「剧毒」!
一面翻转,一面开枪。
『野牛7号呼叫全员──』
在监视器里,看见「剧毒」都抬头望向这里。
重新握好控制杆,轻巧地晃动。机体反应操纵者的动作,朝左右强力地伸展出双臂。
若是现在的我们,一定办得到。
《我也这么认为。》
虽然是个成不了事的家伙,还是要尽力而为。
『我会杀掉操纵员喔?别靠近!不准动!』
〈强弩兵〉手上拿着爱用的加农炮睨视五架「剧毒」:
从「巡航」提高为「战斗」,接着更调整至「最大」。
身躯一闪,回避攻击。
紧接着,站在前面的其中一架机体右肩遭到不知何处飞射而来的炮弹射中。红色装甲脱落,冒着焦烟朝后方飞出去。
在成为一座瓦砾碎山的购物中心屋顶,五架机体以游刃有余的动作摆好架式,接着笔直地举起各自的武器,进入跳跃的预备姿势。
《是的。》
也可以说是全能感。压倒性的──全盘压倒性的力量现在正随心所欲地任他发挥着。这架机体就等于是宗介的身体,曾经如此憎恶的这个身体,他想──其实也没那么差──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开枪!
正中央的「剧毒」朝克鲁佐与毛两人说道。那口吻听起来,仿佛是头一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般。
一脚踏出屋缘,〈强弩兵〉仿佛飘然乘风而起,自虚空降下。
穿甲弹从加农炮射出,拖着炫目的虹彩戳刺进「剧毒」的躯体,装甲与零件的碎片以背部为中心爆裂溃散。
『不,我才刚准备要开枪而已。看样子……他终于来了。』
左手抽出挂在腰部的单分子刀,砍断了敌机的长斧,再一回刀朝剧毒斜砍而下。无数火花迸射,敌机跪落地面。接着又伸出右手的加农炮,开枪!剧毒爆炸,刺眼的七色火焰熊熊燃烧。
「…………有时能用;有时又不能用,还真是个靠不住的装置啊!」
宗介与「R」同时开口。
『再重复一次,伯斯1号呼叫全员,快撤退!以最快速度!』
第四架「剧毒」一面举起步枪扫射,一面从楼层上方一跃而下。此时,宗介操纵机体翩然往前一翻。
「什么……」
朝右!朝左!〈强弩兵〉闪过「剧毒」的射击,在半空中凌空翻转,发现一架「剧毒」恰好进入绝佳位置!
「收到。」
「?」
『咦……?』
『舍弃机体,以最快速度脱离──』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快逃!」
左右分开的「剧毒」拔枪射击。宗介踩出轻盈的步伐,〈强弩兵〉一个翻身卷起一道旋风,大量的枪弹在其四周起舞旋转。
「够了,你快逃吧!毛!」
『看来是如此。』
在指挥官机背后着地,剧毒狼狈不堪地朝宗介举起格林炮。左手一闪,单分子刀已将格林炮一分为二。
开枪!
「R」回应。
他想。
五架「剧毒」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对角线上某座大楼的屋顶。
是那位中士的声音。
仅仅一击。
「两架!」

AS操纵者有时会感觉到这种完整的一体感。
『伯斯1号呼叫野牛7号,状况回复了吗?』
《是的,中士。Λ式驱动仪确实启动了。》
《第三架!》
「刚刚的确启动了吧?」
最后一架「剧毒」甩开格林炮,将手枪指向作为肉盾的M6驾驶舱。
「要上啰……!」
照他的意愿──照他的心思运动自如的机体。
提升机体的能源。
『〈米…米斯里鲁〉的Λ式驱动仪不是尚未完成吗?不,而且还厉害到这种程度──这是怎么回事!你这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
「谁射的?是威巴吗?」
警告音响起。一架「剧毒」朝大楼住宅的墙壁一踢,从右后方追上,挥下长斧型的单分子刀,高举直落!
『而且……你啊……竟然挑这种时机出现,太会拣甜头了吧?──宗介?』
「想要我告诉你吗……?」
宗介扔下加农炮。
自己到底是谁?没错,我是──
「我是阵代高中二年四班,座号41号,两学期都担任卫生股长的──」
虹彩热气从他的右拳放出,同时鸣起异样的压缩声响。
「──相良……宗介!」
『呜…呜啊啊啊……!』
剧毒举起手枪朝他开枪。宗介──〈强弩兵〉轻易地反弹这发炮弹,一记直拳朝着被做为肉盾的「M6」胸口揍了下去。
大地震动,街道嘶吼。
那声音──宛如数百猛兽高声咆哮。仿佛能扭曲重力的惊人力量,自〈强弩兵〉的拳头脱缰而出。这道力量无视于M6的存在,穿透它的身躯对后方的敌机张开残暴的爪牙。
一瞬间,「剧毒」全身粉碎,包括装甲、外壳、电磁肌肉等零件无一幸免,全都四分五裂地飞散。支离破碎的碎裂物混杂在大厦的玻璃碎片里,零散分落于街道上。
身为肉盾的M6则毫发无伤,只是脚一软当场滑坐在地,茫然地仰望着〈强弩兵〉。
「快走。」
他指着道路的另一头,M6含糊不清地低语几声,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R」开口说道:
《全部目标确认击溃,要切换成索敌模式吗?》
「随你便。」
《收到。》
按下控制杆的开关后,打开通讯连线:
「……野牛7号呼叫全员,所有『剧毒』都已击毁。」
「听好了,将军。」
「你愈来愈有男子气概了。」
《中士,还没有进行作战完毕的各项手续──》
「……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就是这么回事。」
『伯爵?』
「不,我的部下最棒了。」
宗介完全不退缩,无畏地说着:
这个城市的麻烦事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只等运输直升机来回收,就回到〈Tuatha De Danann〉,这是平常的程序。
「我所提出的议案只是变更契约内容而已,如果您对这个提案不满意,我也只能支付违约金离开这个部队。」
『我收到了雷明的报告,以研究部的立场来说,相良中士是今后L•D的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如果您担心这件事,可以进行适当的处置。不巧的是──我并没有乖乖地被拘捕或监禁的打算。」
『我就记下你的名字吧,这个议题到此为止。那么,祝各位顺心。』
『我不能遵从您的命令。至少,也要等到明天下午以后。』
但是,这种程序──
「是的。现在立刻回TDD—1……」
「首先要说声辛苦你了,可是啊……中士,请不要让我太过提心吊胆,说实话,我可是冷汗直流呢?」
泰莎的位子旁,站着马德加斯、卡力林以及宗介。宗介也不过是在三十分钟前,才从东京返回美利达岛。
「不必了,作战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宗介便离开〈强弩兵〉的驾驶舱走出机体外。跳至地面后,加紧脚步奔离至今仍持续燃烧的敌机碎片堆之中。
马罗林卿的视线朝向研究部部长──裴因罗兹博士。
『因为星期六有汉语课,我的学分很危险。』
『没你说话的份,上校。区区一个中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下士官竟然反抗上级的决定,甚至是以几近胁迫的作法,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同意吗?』
一面想着,要提出这种报告得有些胆量。
一○月二五日 一一二一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但是,能够操作〈强弩兵〉的只有他。」
『你说什么……?』
《刚才的战斗从各种层面看来,都是过去以来的最佳战斗。若以人类的讲法来说──真是惊人的战果。可能的话,可以请你告诉我原因吗?》
*
马罗林卿询问围坐着桌子的所有高级官员,高级官员们都无话可说。
「是我们的问题……吧!」
『我从未如此愤怒过。』
离开香港近海一天后,〈Tuatha De Danann〉才得知相良宗介的去向。讯息来自于本人的通讯与情报部获得的资讯。
泰莎一问,只见宗介态度坦然地回答:
宗介想了一下。
『很好。还有其他的反对意见吗?』
泰莎坚定地回应后,马罗林卿又笑了:
宗介仍是一副谨慎严正的态度,但是却如此回复:
如同往常般立体影像围成一圈。
『呵……呵哈哈哈……!』
相良宗介丢下〈强弩兵〉后便失去行踪──听到这个报告,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想着「啊啊……果然如此……」
「是。」
接着卡力林又对他说:
但是,问题姑且算是圆满收场。
『另外,中士,你的名字……是相良•宗介吧?』
泰莎一说完,阿米特将军不屑地哼声:
美利达岛基地的第一会议室里,聚集了一群〈米斯里鲁〉的干部。
「我并没有胁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哈哈哈……看情形是你输了呢,将军。前几天在这种场合说出「SRT的佣兵无法驯化」的人是谁呢?』
『看来结论就是这样了,泰丝塔罗莎上校。周遭全是些有怪癖的部下也挺辛苦的,虽然有点失礼,不过我还真同情你啊!』
话题丢了出去,立体影像之一──作战部部长波达将军摆出一副稍微思虑的模样。他耸耸肩,语气平淡地回应:
询问情报部的盖文•杭特,知道千鸟要也在那之后失去联络。根据随后杭特的情报网显示,三小时后启德机场的监视器似乎有拍到类似两人的少年少女。
而且,自己无论什么地方都能来去自如了!
半毁的M9、史派克伍长以及〈强弩兵〉总算平安无事地回收。在回收的过程中,部属们费尽一番心力安抚南中国军,还要避开他们的视线。而要返回〈Tuatha De Danann〉时也发生了许多麻烦事。
「我之后再请你一顿吧,九龙的事就到那个时候再听你说。」
「什么?」
《收到……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
『……?野牛7号,我不太清楚,你说的「下一个任务」是──』
阿米特将军的立体影像挺起上半身,瞪视着宗介的脸:
宗介说到一半,念头一转。
『万一你泄漏机密的话该怎么办?』
『还真敢说啊!中士!你难道认为与我为敌,还能过你想过的生活吗……?』
「是……?」
『没错,是你喔,将军。这个麻烦的资深SRT说只要一半的佣金就会照往常一样执行任务,我们应该感谢他,而不是对他动怒吧?你不这么觉得吗?将军?』
『裴因罗兹博士呢?』
线上会议结束后,马德加斯立即对宗介说:
「通话完毕!」
「我不记得我连灵魂也卖给了〈米斯里鲁〉,假使你们的作法怪异,我就会贯彻我自己的作法,仅此而已。从今以后,我还是会驾驶〈强弩兵〉,也会为了同伴不惜卖命,并且──去那所高中上学。所有的事情都跟以往一样,在东京的时候,甚至也可以不用付我佣金,这样子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更正……野牛7号呼叫。敌机确实已全部击毁,从现在起野牛7号要移动到下一个任务。〈强弩兵〉就留在这里,请回收,不快一点的话就会被南中国军拿走喔!」
「中士?我只是一名区区的佣兵,对居无定所的候鸟说这种话有什么用,谁管你什么阶级啊?这种台词,请去对您自己豢养的家犬说吧!」
〈米斯里鲁〉美利达岛基地 第一会议室
宗介敲了敲操纵台的控制板。
「是,总是让您操烦了,中校。」
『──这里是野牛1号,你说全部的敌机……都击倒了?』
「是。」
「R」说道。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中士!』
切断无线电后,宗介让〈强弩兵〉跪下,并且操作控制杆下方的舱门开关。高压气体的力量徐徐地开启了头上的舱门。
「……谢谢。」
宗介直率地行个礼后,马德加斯才叹了口气,走出会议室。
『……!』
马德加斯大冒肝火地怒骂:「现在立刻给我返回美利达岛!」
情报部部长阿米特将军冒出低沉的发言。
《是指……你的问题吗?》
还有人在等他。
「那么我想请问您,将军。您难道认为我对此决定,没有作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吗?」
戴着单片眼镜的马罗林卿原本静静地听着两人对话,看来还是禁不住笑出声。
「是,这是我们的荣幸。」
立于一旁的卡力林听到这句回复,难得地──真的十分难得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通讯是从位于东京的高中传来的。
『哎呀……说不定真是如此呢,虽然是不太方便公开的事。』
大量地回收了「剧毒」的残骸,而南北两军在千钧一发之际止住纷争,避难的市民也都陆续回到香港的市中心。
「心情畅快了吗?」
宗介以立正的站姿说着:
『嗯,这意思是指,西太平洋战队以后也依然能顺利遂行任务吧!我很期待你们今后的表现哦!』
看来在侦察任务时交给他的假护照派上了用场。
《我不懂你答复的意思。》
「不。」
『那是……』
「你好好想一想吧,『伙伴』。」
卡力林用资料夹拍了拍宗介的后背,离开了会议室。这态度实在不像平常的少校。
于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宗介与泰莎。
「那个……」
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她踌躇不已地开口说道:
「我还没跟你说呢……关于那时候的事,非常对不起!」
「那时候?」
「真是……就是在香港作战前,我跟相良不是大吵一架吗?」
「……是,不。」
宗介不知道如何回答,吐出这种模拟两可的回应。
「我才觉得很抱歉。」
「没关系。那个时候……因为太羡慕小要,所以有点气从中来……」
「上校……」
「应该也有点撒娇耍赖……因为对象是相良嘛。但是我想,那果然还是不太好……就是……我没有将界线划分清楚。但是……所以……」
泰莎约略低下头,抬眼偷瞥宗介。
「我们…还是朋友吧……?」
她吐出一股揪心的声调。
而此时,宗介终于了解了。
虽然要完全理解她那时候的眼泪,以及宛若烈炎般愤怒的意义还有点勉强,但至少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至今为止的误解。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并不是女神。
既非全能,也不神圣,更不是偶像。有时会说些毫无道理的话,也会因为自己无心的一言而受伤、生气、大声嚎哭。她与在那间高中上学的学生或千鸟要没什么差别。仔细想想,这种事到目前为止明明就发生过很多次,为什么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呢?
「当然,上校。」
宗介无法继续面对她的表情,逃出了会议室。
而且,她──甚至还肩负着跟自己相较起来无可比拟的重责大任。
当他察觉到时,自己已经开口:
试着说出口后,这些不自然的台词也让他感到愕然。
泰莎微微僵起身子作好准备。
「泰莎…我很对不起你。」
「咦……?」
深呼吸一大口后,宗介说道:
我是笨蛋吗?竟然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她说这种话,太得寸进尺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太轻率了点吧……?啊啊!糟糕了!
讲出这句话,比向阿米特将军大言不惭时还要紧张许多。
快,快说吧!相良宗介!在这种时候,如果是学校朋友的话,他会怎么说?他应该知道才对,如果是朋友的话,会用什么态度说出来?
「我总是让你……感到困扰。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说不定早就被沉重的负担压垮了。所以……泰莎,我真的很尊敬你。对我来说,你不仅仅是长官,也是我重要的同伴。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那个,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协助你。」
慌张逃离的宗介根本没听到背后传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欢呼及跳上跳下的皮鞋声,紧接着还有椅子倒地的巨响。
「对…对不起!不过我是真心诚意的……那个……我先告退了!」
「如果您认同我是朋友的话,可以请您容许我提出一点逾越分寸的发言吗?」
泰莎陷入持续的恍惚状态。
「咦……?可以……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