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海的派對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1萬 字
八月二六日 ○八○七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西太平洋 深度二○○公尺〈Tuatha De Danann〉 醫務室
許久不見的泰莎,看起來比之前還要更精明幹練。
一身卡其色的制服以及齊膝窄裙,還有同色系的領帶,看起來頗有架勢。之前見面的時候,她身着鬆鬆垮垮的T恤與工作褲的模樣,不管從哪裏看來都感覺不出是「艦長」或「上校」,但是──
(哇啊,這麼看才真的像是軍隊的人啊……)
頻頻觀察着站在眼前的泰莎,小要莫名地佩服起來。
「怎…怎麼了嗎……?」
泰莎退了半步,一臉疑惑地看着她。
「不……沒事。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託你的福,倒是小要……你看起來有點疲倦呢!」
小要身上裹着毛巾,坐在醫務室的牀緣,正徐徐啜飲着巧克力飲料。之前纔剛簡單地做完體溫、脈搏和血壓等檢查。
爲小要診療的艦醫,是名爲歌德貝利上尉的黑人阿姨。她爲小要看診時,喋喋不休地說道「看起來很好嘛」、「你真是健壯啊」,最後還打包票保證「沒問題」!
至於宗介,則靠在醫務室的門口擺出「稍息」的姿勢,挺起胸口佇立着。小要斜眼瞄到這場景──
「這是當然的呀!突然被人從飛機上推落,扔進大海里,接着有一口沒一口氣地被迫潛水過來……我又不像某個笨蛋,怎麼可能不會累嘛!真是的……」
聽到小要這麼說,宗介的額角立刻冷汗如瀑。
「真的很抱歉,我本來也認爲這樣做可能太過魯莽了。但是因爲一般的飛機無法停降在這艘船艦上,所以才…」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想看看泰莎嘛!而且,你不是說有些事要找我談談嗎?」
「是呀,這也是邀請你來的原因之一。不過在那之前──相良中士?」
「是,上校。」
宗介小心翼翼地回應。
對於小要的疑問,泰莎如此回覆:
然後又再次深吸一口氣。
那六架AS也同時舉手敬禮,向她俯視。
對着一時驚訝地合不攏嘴的她,泰莎瞇起眼微微一笑說道:
直到三年前左右,小要還是個在美國紐約生活的歸國子女。雖然已經有點不熟練,但如果是日常對話程度,至今仍是通行無阻。
宗介僅在一瞬間露出稍作遲疑的表情,但最後仍是敬了個禮便離開了醫務室。
小要扶起含淚回答的泰莎。
頂着這樣容貌的男子,突如其來地發出響亮的聲音,嚇得小要縮起身子。
「隱密性就是潛艦的生命,噪音可是大敵。吵雜的船會被相距不遠的敵艦探知,一般來說,現代的戰爭就是從肉眼無法探測的遠距離相互攻擊而展開的。不過……電磁迷彩系統ECS感應器的普及,倒是讓地面戰與航空戰漸漸失去這樣的特點就是了。」
小要將自己從奇怪的妄想中拉回現實。
「嗯,還算可以吧!」
(喔喔~!這還真不賴,不,應該是相當……GOOD纔對吧?)
好奇地跟着探頭進去,至今從未感受到的微風徐徐吹過她的面頰。在一股油味後,接着是讓她睜不開眼的強烈燈光。
觀點似乎有些偏離的泰莎,一面辯解一面帶路。
兩百個人與六架機體同時動了起來,從稍息的姿勢轉換成直立不動。
也就是說,跟一般的船沒什麼兩樣。
而停機庫的左舷邊──大約兩百人左右的乘員們整齊地列隊佇立着。
說完,泰莎便轉身走出醫務室。
「咦……什麼?我…我……那個──」
「小女孩,先別上這個東西再走。」
〈Tuatha De Danann〉的走道寬度,約略能讓小要與泰莎勉強並肩而行,天花板也很低,並學校的走廊還要狹窄。
「小要,你會說英文吧?」
「那麼,請往這裏。小要,也許你會不怎麼喜歡這種形式……」
在停機庫內聚集的,就是〈De Danann〉的士兵與武器。一眼看過去,實在可以說是非常壯觀的絕景。
「?」
四個月前的劫機事件,以及兩個月前的巨大AS事件中,無論哪一件,小要都遂行了重要的角色。雖說不論哪個角色,都是被迫捲進無法避免的情勢中,進行無可奈何的行動,但最終的結果就是救了幾個人的性命。其中也包含宗介與泰莎的性命。
「於泰絲塔羅莎上校與本戰隊多次危機之際,展現無比的勇氣與行動力,以及深厚情誼的千鳥要小姐,全體隊員向您致上最大的謝意──」
「立正!」
「出乎意料的雜亂!」是小要最初進入艦內時對這個走道的印象。牆壁及天花板爬滿粗大的管線與電纜,燈泡、操縱桿、開關與消防栓等也隨處可見。設置在各處的閘門,看起來既牢固、厚重又堅實,上面也都裝置着巨大的把手。
「是呀,那是因爲──」
看着兩人的對談,小要不禁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泰莎與宗介的對話,徹底展現了實務性,完全感受不到其它異樣的情愫。
自己是不是也要「立正」比較好啊?小要不自覺地想跟着一起做,正東晃西晃地調整姿勢時,中年男子又接着提高聲調:
「那麼,從現在開始改用英文吧!」
全員的視線一致投射在她身上。有一表正經的表情、浮現微笑的表情、評價似的表情,以及不知爲何眼眶泛着淚光的表情……
看來自己在這艘船上並不怎麼受歡迎。
走進醫務室裏,小要換起衣服。脫下泳衣後,眼神停佇於壁面上鏡子中的自己。
「總而言之,可以請你換上便服嗎?接下來要帶你參觀船艦內部,還有一些注意事項要告訴你。」
(到底要做什麼啊?這些人……?)
「……這艘船載了多少人啊?」
「那麼,請跟着我走吧!要是迷路的話就糟了。」
從裏面數來第二架M9,僅僅比出兩根指頭擦過額角,便朝着她舉起右手亂揮,一副就是靠不住模樣的人型兵器,那個大概是克魯茲吧!而一旁朝着那架M9的側腹頂了一下的另一架M9,應該就是毛上士。
「這艘船艦的動力來源是P•S方式的鈀反應爐。那個塑膠牌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所準備的安全對策,你可以不用太在意唷!」
「咦……?」
「──敬禮!」
「嗯~……」
「目前正好有兩百四十人,必要的時候還會增加更多。」
但果然還是很在意。
伴隨號令,全體乘員舉起右手,以各自出身軍隊的不同手勢──整齊劃一地敬禮。
對於她所說的話,小要大概有一半以上不怎麼了解,總之先點頭回應就對了。
「…………收到。」
那是個約口香糖大小,塑膠製的牌子。
小要腦中才迸出疑問,離她不遠的中年男子便對泰莎所使的眼色點了點頭。那是個看起來瘦瘦的,戴着眼鏡,感覺很冷淡的大叔。
「…………?」
總之,我是不會輸的……如此一番自我滿足後,小要突然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非常愚蠢,便一個人羞紅着臉快速地更衣。
有從天花板垂下的起重機、鑲嵌在牆壁上方的大型螢幕,還有整齊地收納在金屬架上的直升機專用燃料油槽,以及AS專用的火箭發射器等。
「這是什麼?」
「沒……沒事。這不過是小事,沒問題。」
泰莎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置身事外地旁觀好像不太好吧!泰莎的肩膀撞上稍微突出牆壁的管線,就着這個姿勢在原地轉了一圈後,整個人摔倒在地板上。
「就是要做到這種境界。」
自宗介因〈米斯里魯〉的任務而決定留守東京那時起,小要的心情便一直上上下下無法平靜。自己不在的時候,宗介和泰莎會談些什麼呢?是不是總是形影不離?還是說爲了掩人耳目而在船艦的「體育倉庫」之類的地方,親暱地做着不可告人的……
「嗯……好,等我一下。」
「啊……」
鏡中的身影,是個充滿魅力與誘惑的赤裸少女。一身滑順而柔潤的肌膚,一頭半乾的烏黑長髮披掛於細瘦的肩膀與豐腴的胸口。小要擺出兩手環抱雙肩遮掩胸部的姿勢,並微微地側過身子,抬起下齶,試着送出一個秋波──
泰莎把話說在前頭,將厚重的閘門推了開來,進入門的另一邊。
小要對於船艦的另一個印象,就是艦內異常地安靜。這艘船現在應該也在航行中,但完全沒聽到輪機運轉的聲響,就連地板也絲毫沒有搖晃,比行駛中的新幹線還安靜。
「中…中子是……?」
這是走道的盡頭,眼前有一道密閉的閘門。她停留在那道門前,清了清喉嚨:
穿越好幾道門之後,兩人開始走下樓梯。
「是沒問題啦。」
「也許你會覺得有點誇張。」
「還挺狹窄的嘛!」
這樣的歡迎隊伍,是〈De Danann〉的同伴們對身爲平民的她展現出的勇氣所致上的最大敬意。
從小要眼前直到停機庫的最深處,嚴整地排成三列。各式各樣的人種與年齡,身着的制服也是多采多姿。有類似泰莎身上的卡其色制服,也有橄欖綠的戰鬥服,或橘或藍的作業服,直升機駕駛員的操縱服、白色醫師袍、廚師等,族繁不及一一列舉。
「如果變成橘色就表示有危險,到時就要儘可能快速地遠離輪機部喔!還有,離開船艦前要記得還給我。」
「聽到小要會過來的消息,大家表示『無論如何都要向你表達敬意』。」
雖說還不到妖豔的程度,但也算是味道十足。
「咦……咦……?」
從船艦的外表看來,還以爲會有像SF動畫「宇宙戰艦」中那種──牆壁與天花板都十分平滑的走道──如此想像的小要不禁有點失望。
「請你立刻前往主停機庫,並且告訴在場的人『我們即將過去』,好嗎?」
乘坐在那架正經八百仰背挺胸白色機體的,大概就是宗介吧?明明不過是人形外表的機器,不知怎地就連行爲舉止都很類似。
「被你這麼一說真是令人難過……不過,這艘船……就像我的家一樣。除了乘員個人的私事外,沒有我不知道的事。譬如剛剛撞到的管線是B8系統的第二十八號伺服管。設計的時候爲了配合其它機組,就只有這個管線不得不露出牆壁……」
「但是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看到其他人啊!」
有如白晝般明亮,除了寬廣還是寬廣的空間在她眼前完全展開。和學校的體育館相比雖然天花板稍微低了點,但空間卻更爲深廣。
「類似石蕊試紙的東西。如果暴露在大量中子下,顏色就會有所反應而產生變化。」
「真是危險耶~……你真的是這裏的艦長嗎?」
終於理解到自己似乎就是這個場合的主角,小要感到極度驚慌。
走在前頭的泰莎,回過頭看着小要。
之前泰莎曾向小要宣言「我喜歡上宗介了」,甚至還說「我們彼此加油吧!」說什麼「彼此」,真是天大的誤會,自己對宗介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基於小要的立場,頂多只能回覆「啊~是喔!嗯~請加油唷!」──
「喂…你還好吧?」
隊伍的後方則是一排全高八公尺的人形兵器──六架AS跟乘員一樣整齊列隊站立,頭部幾乎要碰到天花板。對於聳立在面前的AS,小要算是頗爲清楚。其中五架是被稱爲M9的型號,還有最裏面那一架──就是以前宗介曾經駕駛過的白色機體。
不僅是AS,另一頭的直升機與戰鬥機也整齊有序地排成一列。
小要這麼想着,不由得忐忑不安了起來。雖然說因爲之前發生的許多事而與這裏扯上一些因緣,但頂多不過是個民間小女孩罷了。這種外來者,竟能夠搭乘上自己的船艦──會感覺不舒服也是難免的。
這裏是停機庫。
穿上深藍色的連身洋裝,頭髮繫上赤紅色緞帶,正踩着涼鞋準備離開時,艦醫歌德貝利上尉從旁塞了個東西給她。
「對潛艦來說,這算是很寬廣的走道了,這也是考慮到在緊急狀況時不得不四處奔走的乘員們的安全。多虧如此,纔不會出現到處東撞西撞的傻瓜──唉唷!!」
「小要?」
泰莎從旁補充說明:
奇怪的是,幾乎沒看見任何在艦內執行勤務的乘員。走道不但安靜,甚至連一點人煙也沒有。曾一度碰上一位繃着臉的年輕乘員,但那名男子也是一聲不吭,像是要避開小要似的消失在走道另一頭。
小要在隊伍的另一頭看見了身着橄欖綠戰鬥服的卡力林少校。傷口似乎都已痊癒,高大的身軀筆直挺立,對小要送上循規蹈矩的敬禮。

「那個……這…這是我的榮幸。但是,我……其實沒有…做出什麼了不起的事。」
小要連耳根都紅透了,只敢小小聲地嘟噥幾句。這些話經由泰莎轉達給隊伍後,士兵們都鬨然笑開,又是拍手又是歡呼。
「嘿~看看!害羞了耶!」
「好可愛哦!哎呀!真的好可愛哦!」
「喂,大家太沒禮貌了啦……!」
「喂,喂?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小~要!要不要當我兒子的新娘呀?」
「相良你這傢伙,我要從背後敲你一記……」
忽然興奮起來的乘員們,一下子便讓秩序大亂。看着初次會面的人們爲自己騷動到這種地步,小要不禁有種莫名的心情。
「給我安靜下來!你們這些傢伙!」
「負責發號施令的大叔」,額角浮現青筋地高聲斥喝。泰莎露出頗苦惱似的笑容,瞧着他的模樣──
「一卸下假面具,大家就變成了這副德行。不過大家真的很感謝你,希望你瞭解。」
「但…但是,我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呀?我又沒有拯救在這裏的人們?」
小要十分地疑惑。的確,她不可能直接拯救這艘潛艦。不過是對這裏幾個人的戰役給予間接的協助罷了。被這樣大張旗鼓地歡迎,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你就錯了,千鳥小姐。」
發號施令的那個人,正面轉向她。
「最後帶來怎樣的結果──這並不是核心問題所在,最重要的是在面臨相關事態時能夠做些什麼。而要展現這種舉動是何等困難,我們都十分清楚。」
「………啊?」
「你做的事,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無法輕易做到,希望你能將此當成你的榮耀。」
與發號施令時完全不一樣,溫和的語調,讓小要疑惑着是否要直率地接受這番說詞。
單方面地決定之後,克魯茲便開始進行賓果大會。
「聲音太小了!這樣別說發號施令,就連要叫披薩也辦不到喔!對不對呀,各位?」
「……發生了什麼事嗎?」
而且再怎麼說,這艘船不是軍艦嗎?可以悠閒地舉行什麼慶祝會嗎……?連外行人的小要都感到憂心。
「幸……幸運的傢伙……」
「那麼……上尉,可以嗎?」
克魯茲拿着簽字筆代替麥克風,向大家說明。
當下,泰莎在臺上的一角縮着肩,自顧自地煩惱着。
〈Tuatha De Danann〉 主停機庫
失望地低下頭的她,無力地將眼神朝向克魯茲。
〈Tuatha De Danann〉首次出航至今恰好一週年。原本應該是在美利達島基地舉辦盛大的慶祝會,但由於突然進入作戰狀態,纔會在艦內舉辦小型慶祝會……大致上就是如此。
轉動着籠子,球掉了出來。齊聚一堂的人們吞了口水,就在焦躁不安的泰莎眼前,克魯茲念出了號碼。
小要他們的喧鬧因此暫時歇息了一下,不過沒一會兒就恢復到剛纔的激情,繼續回到慶祝會的狂歡派對。
這種事完全無法因爲本人的意志而產生什麼影響,不過泰莎也只能如此祈禱。然而當事人的宗介卻一點也沒有察覺她的心情,只是繃着臉斜着脖子,俯視賓果卡。
必須維持公正的立場。對了!回想起來,對小時教導自己海洋基礎知識的老船員,泰莎也常常以親吻作爲見面的問候禮,這應該不是需要如此慎重考慮的事情吧……?
「抱歉啦,各位,賓果!」
慶祝會自然而然地開始了。尚未輪值的乘員們出入會場,隨自己的喜好享用餐點或聊天。就這個時點而言,目前閒暇無事的陸戰要員們出現的身影倒是比較多。
「喀哩啦趴!」
「喔……唔喔~~!」
展開繞口令遊戲後,聽衆一邊踏腳一邊回應。於是小要更加用力地重複吶喊,泰莎則趕緊跟在後面。
「聽牌!」
這項獎品,讓在場的絕大部分男性隊員情緒爆炸似地大爲沸騰。有的高舉雙手,有的呼吸紊亂,有的甚至還興奮過頭開始後空翻……
「氣氛終於熱絡起來啦……!是相良!馬卡蘭!還是桑德斯呢?繼續開牌啦!」
一陣子此起彼落的惋惜與嘆息聲。有屈膝抱頭的人,也有將卡片扔在地面上的人。
陸戰隊的士官中有一人喊了出來,又是SRT所屬的蓋爾•馬卡蘭上尉。他是卡力林少校的副官,代號「野牛1號」,是個蓄了黑色短髭,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小個子男性。
已經有一把年紀的歐吉桑,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她雙眼微瞇,輕輕地在他的臉頰上「啾」地親了一下。
「賓果獎品有三個唷~首先是三獎,就是這艘〈Tuatha De Danann〉首度航海時損壞的雷達桅柱前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故障!有維修員與艦長的簽名,是出乎意外受人推薦的紀念品,要當作房間的裝飾也請便!」
士官與士兵間的氣氛高漲了起來。彼此跟身邊的同伴接頭交耳地討論「這倒是挺不錯的」。然而,已經住在那個居住區的部分軍官卻毫無反應。負責輪機的中尉舉手發問:
「哈哈……當然,長官。這是我的榮幸!」
靜靜站在一旁的泰莎,一時間只是一臉驚愕失措,過一會才「啊!」地反應過來。
「…………什麼事?」
「不要緊的,反正還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纔會到達目的地。再說,本來就有預定要舉行慶祝會,這是爲了另一個原因。」
「哎呀,這真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刻,我真走運吶!」
「有沒有人聽牌啦?差不多該有了吧~?」
「喀拉啪!」
片刻之間,嘲弄的口哨、鼓掌以及歡呼席捲而來。
「HAPPY BIRTHDAY DEAR『Tuatha De Danann』」
「B的……29!」
泰莎最後還是瞥向宗介的位置一眼。他至今還是無法融入目前進行的事態似的,不解地蹙着眉頭。隔壁的小要看起來則是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想要到布魯克林橋嗎?」
「竟然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艦長的熱~~吻!」
克魯茲的視線回到手裏的草稿,放聲說出:
「就~是這樣,請吧!」
八月二六日 一三三五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
克魯茲咕噥幾聲,繼續開賓果的數字。
馬卡蘭瞇眼笑着走上了講臺。一向總是對陸戰隊員板着臉大聲喝斥的他,如今倒是笑得連臉都繃不起來了。
「沒錯,其實呀~今天是……」
(注:日文原曲名爲「上を向いて步こう」)
泰莎的內心,越來越無法安穩。
「慶祝會?別這樣,就算我做了什麼,也不用歡迎到那種程度……」
大家異口同聲大噓特噓「纔不要那種沒用的垃圾」。克魯茲在一陣四起的不滿回應中毫不動搖地繼續着。
「威…威巴?我…我怎麼…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最後!第三個!光榮的頭獎!這可是很了不起的獎品喔!而且是平常無法入手的!老實說呢,連我也很想要。那個頭獎的獎品就是──」
克魯茲屬於陸戰要員的精銳,特別對應班SRT之一員。雖是個金髮碧眼、容貌端正的年輕人,但只要一碰到慶祝會之類的場合就會爲之瘋狂。
『YEAH~!』
終於理解頭獎意義的宗介,這纔在人羣的角落驚愕不已。
遊戲的規則是,在旋轉籠子後,念出掉落的球上面的數字。參加者依陸續宣告的數字,在已經發放的卡片上戳洞。第一位戳出五個洞一排的人就能獲得頭獎。
(啊啊,相良!請務必……)
「不要啊!上校!上尉一定有隱疾啦!」
泰莎心跳加速,不禁兩手壓在情緒高揚起來的胸口上。而站在宗介身邊的小要,頓時狼狽不堪地縮了縮身子。參加的男人們,則都表現出焦慮緊張瞠目結舌的模樣。其中,只有宗介一個人十分鎮定──不過,倒是以一臉驚訝疑惑的表情,觀察着周圍的反應。看來這個會場中也只有這個男人,不怎麼理解頭獎的意義。
泰莎非常開心地仰望着停機庫的天花板。
停機庫的一隅成爲急促間準備好的慶祝會會場。在空的彈藥櫃上鋪上桌巾,將一道道料理從廚房端來。屈着單膝,裝飾着緞帶及布簾的M9,雙手舉着標語布條。
參加者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舉起手。
不但菜單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連飲酒也必須遵守規定,但是,即使這樣也比在讓人毫無胃口的餐廳來得更開朗。
「唉呀!頭獎竟然讓馬卡蘭上尉抱走啦~沒中獎的各位,請節哀順變……泰莎?」
「咦……」
「中士,住在那個空房隔壁的我要是中獎的話怎麼辦?」
快點中吧!拜託了!因爲我…我在等着你……
是宗介。
馬卡蘭得意地笑着大聲宣告。
「那…那是……我的確是這樣說了,但是──」
她「呼」地鬆了鬆肩膀,對馬卡蘭開口。
「…………」
「又沒有關係,上吧!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
羣衆氣氛繼續高漲,接着小要被拱上臺,「唱歌!唱歌!」地鬧了起來。她一開始雖一臉沒勁,但在唱完坂本九的「昂首向前走」
㊟
後立刻精神大振,在接下來好幾首歌中,已經完全轉換成卡拉OK熱唱模式來回應觀衆的期待。泰莎也被拉上「舞臺」,演唱詹姆斯•布朗的名曲「Sex Machine」等靈魂歌曲。
「那個我更不要啦!」
泰莎簡短到讓人印象深刻的演講結束後,克魯茲•威巴中士便擔任司儀的工作,舉行起賓果大會。
還有一個人也舉起手,是運輸直升機小隊的伊芙•桑德斯少尉。雖然是女性,很奇妙的她仍然是一副開心不已的表情。
「咦~?可是~你不是說『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儘量告訴我唷!』嗎?」
「就跟馬德加斯中校所說的一樣喔,小要……總之,儀式到此結束了,待會這裏計劃要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會,小要也要一起參加喔!」
「喀…喀哩啦……趴?」
賓果結束後,部分乘員將樂器抬了出來。整備班與水雷科的士兵們湊在一起,SRT的梅莉莎•毛上士則擔任鍵盤手。
「我也聽牌囉!」
克魯茲這麼一開口,重新鼓起精神的衆人也嘰嘰喳喳地喧譁起來。
「下一個~!美利達島基地的軍官專用居住區,有間特別高級的房間空了下來。二獎啊,居然就是那間空房的居住權!士兵進住也OK喔!」
當數字唸到第五次時,克魯茲開口詢問:
樂曲終了,通訊士官接近泰莎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從剛纔一直由衷開心歡笑的她,一瞬間──真的是隻有僅僅一瞬間浮現僵直的表情。隨後立即展現柔和的微笑,與小要與周圍的人們打聲招呼後,靜靜離開會場。
『YEAH~!』
「咦?另一個原因?」
「那麼就香吻一個啦!就這麼決定了!」
到頭來已經是情勢逼人了。如果就此說「不要」之類的話,一定會傷了他,而觀衆也肯定會覺得很無趣吧!
(真是……)
……諸如此類的想法,讓她私下心煩不已。
「艦長,給這個頑固的傢伙一吻吧!拜託啦!」
「耶,也就是說~……」
「如果不喜歡的話,你也可以提供『愛用的貼身衣物』之類的喔?」
「今天是『這孩子』的一歲生日呢!」
「沒關係,屆時就請你含淚放棄吧!」
這樣下去,如果宗介中獎的話怎麼辦?毫無疑問地一定是賺到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快速拉近跟他之間的距離。以自己的立場,堂堂正正地……!可是,就算這麼說──在數百名部下圍觀下送上一個吻,還真的非常丟臉。好煩惱喔?怎麼辦呢?
「喀…喀啦啪……」
宗介獨自遠離圍繞舞臺的人牆,啃着水果口味的低卡代餐棒。他坐在停機庫角落的小貨櫃上,遠眺着小要等人。
她在這方面,也算是相當有天分吧……宗介如此想着。
搭上這艘船明明還不到幾小時,小要就已經與乘員們打成一片。不但如此,也已經獲得相當高度的評價與支持。她毫不做作的舉止、直來直往的態度,以及毫無警戒心到使人頭大……也許就是這些特質,才能與他們如此融洽吧!
不只是那些船員。即使在校內或校外,她都能與人們相處愉快。這點──比起射擊或駕駛AS等,是不是還要更加有價值呢?
看着她與泰莎,宗介總是會覺得自己根本是不完全的存在。
曲調換成輕快的爵士樂。
小要踏着輕快的腳步在臺上唱歌。微微俯視的眼神充滿笑意,優雅地轉過上身,那頭烏黑秀髮便輕盈地飛舞着。
忽然──宗介口中吐出微微的嘆息。爲什麼有一種她好像身在世界上離自己最遙遠的地方…那樣的感覺呢?
「真的很漂亮呢~!」
直到聽到這句話,宗介才注意到克魯茲就站在身邊,手上還握着無酒精的啤酒罐。
「不但外表出衆,氣質也不錯。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周遭的男人們應該不會放過吧?」
「誰知道,我沒興趣。」
他生硬地回答。
「歌唱得好,也很有節奏感,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吧?」
「她確實很有領導能力。」
克魯茲不禁斜眼看向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這傢伙,看到她這樣子難道都沒有任何感覺嗎?」
「並沒有。」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嘆息啊~?」
「…………」
「你這小子,胡說些什麼啊!這可是經過泰莎『同意』的喔!階級天差地遠的你有什麼說話的餘地啊~對吧?」
泰莎蹙眉。
噪音雖然是〈De Danann〉的大敵,然而目前的位置,船艦周邊五十公里內沒有任何水上船艦與潛艦。雖說在作戰海域內的潛航期間如此騷動無疑是自殺行爲,但是現在狀況不同。即使在船艦內開了一槍,會聽到這聲音的也只有附近海域迴避船艦的游魚而已。
反正從明天開始艦內便會始進行嚴謹的噪音管制。作戰前的緊繃氣氛會到處瀰漫,沉重難耐的緊張也將使乘員們提心吊膽吧!
「哈哈……因爲他…和別人有點不同。」
「大家真的都很好相處呢!我原本還以爲〈米斯里魯〉裏的人,肯定個個都像宗介那個呆頭鵝那樣呢!」
「隨時都能出動,不過系統已確定無法初期化。」
「好。那麼從現在起立即變更。轉達雷明少尉,請他向相良中士說明關於〈強弩兵〉及Λ式驅動儀等事項。」
「我的看法是──作戰本部有意要我們處理這個鎮壓行動。」
「沒有任何跡象顯示致死性的氣體受到戰鬥影響而外泄,對方也沒有爆破那些武器的意圖。但恐怖分子倒是有通知,說『下一次一定會爆破』。」
「…………」
梅莉莎•毛是宗介的同事,小要之前也見過她幾次。但是,兩人像這樣悠然地對話也許還是第一次。
好帥氣的女人啊,總覺得她真是性感……小要從以前就這麼想。
馬德加斯加入討論。
與停機庫的慶祝會對照,司令室則是被一片冰冷的靜謐所包圍。
「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目前的狀況十分危險。」
「美軍會輸也是理所當然的……愈來愈讓人不舒服了。」
「唔……對!」
「現在狀況如何?」
「肯定如此吧!」
「目前的方針是如此。」
「好!那就開始囉!」
聽說她是東方裔的美國人,但是乍看之下卻與一般日本人沒啥兩樣。事實上,她的日語──比起克魯茲是有少許腔調──但說得很流暢。頂着俏麗的烏黑短髮,還有一雙讓人印象深刻的大鳳眼。
〈Tuatha De Danann〉中央司令室
「相良中士目前還沒得到過具體的說明嗎?」
『遵命,長官。』
「雖然說不論是哪裏的恐怖分子都應該有充分的裝備,不過我不認爲一般的恐怖組織會有擊退那個特種部隊的能耐。儲藏在那裏的化學武器狀況如何?」
「怎麼會呢,別這麼說,我也玩得很愉快。」
「這也是……沒錯。」
「咦?還要再一首……?可是,喂……啊~真是的,傷腦筋啊,那就剛剛說的那首史提夫•汪達的歌好了!可以嗎,毛上士?」
內心十分焦躁不安,似乎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似地──口中有種洗刷不去的不快感。腦中彷彿從某處傳來「不可以接近那個海域」的吶喊聲。
「好,拜託你了。」
「什麼事?」
眼前就像沒有這樣的陰影存在似的,小要與船員們快樂地享受慶祝會。
泰莎拉起麻花辮的尾端,扯到嘴邊。
上面所記錄的事實,是更加糟糕的狀況。
「並沒有什麼感覺?」
「的確很可疑。」
那架AS的機種不明,製造者也不明。只有一個生還士兵拍下的錄影畫面,捕捉到那架敵軍AS的身影。
「美軍特種部隊進行奇襲攻擊,但是失敗了。詳細報告尚未出爐──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不清楚的部分實在太多了。」
這麼說完後,毛上士便繼續將餐具等東西放進塑膠袋。小要卻楞在原地旁觀着毛上士的動作,接着一臉疑惑地詢問:
〈Tuatha De Danann〉 主停機庫
個人用的螢幕上,顯示出新的情報。
魁武的上半身,菱形的頭部,細長的手腳,以及無與倫比的爆發力……
「咦……」
而恐怖分子們,對這種事當然也應該是一清二楚。
由情報部傳送過來的電子檔案,是關於化學武器工廠事件的補充情報。內容記載着尚未整理過的特種部隊被慘烈殲滅,落敗遁逃的戰鬥狀況。泰莎沉默地瀏覽這份文件,以及附加的照片。
「我……我只是擔心太過於吵鬧。這艘船艦正處於作戰行動中,如果只是聊天的程度就算了,但演奏樂曲未免太──」

正前方螢幕顯示的藍色及儀表板上的綠色,船艦所接收到的這些資訊,以電子數值與圖表整齊有序地展現着。
「原以爲投注大量武力的鎮壓作戰應該會有所成效……」
正前方螢幕的一角,顯示出佔領化學武器解體基地武裝軍團的相關情報。在可確認的範圍內,已確認有八架法國制AS,五輛蘇聯制對空車輛,士兵人數恐怕在二十人以上。輸送武力的中型擬裝運輸船,就停置在基地的南側海岸。
「不好意思呢~沒頭沒腦地就推你上臺當主唱。」
此時此刻,這個佔領事件仍未向媒體公開。美國政府不願這個基地的存在曝光,希望能儘量以祕密的方式處理掉這個問題。根據〈米斯里魯〉情報部報告,這個恐怖組織要求政府破壞培利歐羣島上所有的觀光設施,並驅逐觀光客。他們以〈綠色救世軍〉爲名,聲明這次的行動是爲了保護培利歐美麗的珊瑚礁……
「你對泰莎有什麼看法?」
「收到。」
兇惡的恐怖分子──九龍所搭乘,身分不明的銀色AS。從與其對戰的ARX—7〈強弩兵〉任務紀錄中殘留下的影像,使得泰莎他們對那架AS十分熟悉。
她一邊說着,一邊扯着自己麻花辮的尾端。
然而她僅是重新整理情緒說道:
當然,即使目前如此放鬆,到了目的地之後大家還是得面對暴露在死亡面前的恐懼。然而,即使擔憂這種事,仍是隻能等待船艦到達目的地而已。同樣的時間裏可以轉換心情享受這種娛樂,倒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緊接着──就要開始戰鬥了。
這個時候美國政府高官恐怕正與〈米斯里魯〉上級接洽中吧!從順安事件以來,各國高層對〈米斯里魯〉在極祕作戰上的依賴越復推崇。如果以小型衝突或調整就能解決事件的話,不管是誰都會簽下「GO」的指示吧!
「OK!OK!什麼曲子都沒問題!」
「卡力林,〈強弩兵〉呢?」
『艦長。線路G1傳來情報訊息。發自情報本部,以檔案N98H03811a解壓縮,存檔中……完畢。要立刻顯示嗎?』
「還不太清楚。」
「…………應該有搭載『Λ式驅動儀』吧?」
此時,船內母艦AI的電子音響起:
如果辦得到,真想立刻在原地將船艦一百八十度大回轉,直接回到美利達島。
毛上士狡猾地笑了。小要咬牙切齒沒好氣地回覆:
她一面將布簾摺疊得整整齊齊,一面微笑地回答。
「就是…泰莎真的對他……?慶祝會的時候從她的表情來看,完全沒這種感覺。」
八月二六日 一七○二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看法啊……就是…很可愛的女生呀!」
「這樣啊…她跟宗介之間或許發生過一些事,但還是請你跟她好好相處喔!」
伴隨小要一彈指的信號,前奏開始了。
「看來似乎是如此,和在順安與相良及威巴交戰的機體外形幾乎一模一樣。」
〈綠色救世軍〉對美國提出的其它條件及同等類型的交涉完全不予回應。然而,以觀光事業爲國家主要產業的培利歐共和國,對這種要求自然也沒有理由答應。「對恐怖組織的一切要求均不予妥協」也是歐美諸國的基本政策。
看起來克魯茲打從剛纔就一直觀察着自己。宗介沉下臉──
「她應該跟你說過吧?『我喜歡宗介』這種話。」
小要正在幫忙時,毛上士突然一問。
「這是……那東西的同型機吧!」
「要說明到什麼程度?」
從慶祝會離場的泰莎一回到司令室,便發現馬德加斯與卡力林在艦長席旁等候她。
「也就是說,又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戰爭了吧,真是的……」
「可是,那是真的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對了,忘了告訴你,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所以放心吧~在私底下要跟她相親相愛喔!」
宗介無法反駁。
「佔領基地的手法、對付特種部隊的戰術,以及取得裝備的管道……不管哪一項都嗅得出專業的氣息,但要求卻又像是業餘的強盜,是爲了掩飾什麼而做的假動作嗎?」
「那…那個……是說過啦…可是,我…我對那傢伙並沒──」
慶祝會結束,小要留下來幫忙收拾善後時,梅莉莎•毛出聲呼喚她。
泰莎開啓了影像。在顯示的靜止畫面中,出現了一架暗紅色的AS,誇張地展開雙臂在基地的外圍奔馳。
「至今我們所瞭解的所有事項。雖然並不是很多……」
八月二六日 一五一七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真令人不舒服。」
「不管歷經多少戰役,大家還是會覺得不安啊,對吧?」
安德魯•卡力林少校回答。身爲陸戰隊作戰指揮官的這位俄羅斯人,幾乎不曾在有好消息的時候出席。
美軍的AS,被敵軍僅僅一架AS全數殲滅。
小要嚇了一跳。然而毛上士依然還是閒聊似地繼續說着:
才說完,毛上士露出頗有深意的笑容。任誰都會覺得,這種表情與其說是同情,倒不如說是哀傷。
「是呀,該怎麼說呢……那孩子在航行途中,絕不能變成『戀愛中的少女』。」
「爲什麼?」
「爲什麼啊,怎麼說呢……〈De Danann〉是爲了殺戮而出航的船,而她是這艘船的指揮官。在特定狀況下爲了守護船艦與乘員,她也不得不發出會讓部下『送命』的命令。」
「…………」
「所以必須儘可能與部下保持距離,至少…在其他成員看得到的場合必須這樣。」
「是這樣啊……」
仔細思考的話,這的確是理所當然的。潛艦也是、公司也是、學校的社團也是,無論哪裏都一樣。
領導者必須公正無私。要是在人前公然表現出對某個特定人物抱有好感的話──其他人就會變得毫無幹勁了,「跟隨隊長前進吧!」的心態也會隨之委靡不振。
「很辛苦呢……」
「是呀~既辛苦又孤獨。」
即使參觀了這艘巨大的船艦,接受了如此盛大的歡迎禮,小要原本仍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直到現在她才終於覺得自己對泰莎的事開始有一丁點兒的瞭解。
但是,該怎麼做纔好呢?
與自己同年齡的少女,爲什麼必須承擔如此的重責大任?要統領像是眼前的毛上士或卡力林等大人物進行作戰,這難道不是很殘酷的事嗎?
正當她想跟毛上士說出這想法時──話題的主角泰莎正好走進停機庫。她看着兩人所在的方向,小碎步走了過來。
「小要。」
「什…什麼事?」
「我有話要跟你談,請跟我來。」
在泰莎的引領下,小要走向艦長室。
〈Tuatha De Danann〉是搭載AS與直升機等武器設備的特殊潛艦。船艦前半部爲停機庫、武器彈藥庫及魚雷發射管室等「戰鬥性」設施,而船艦本身機能的設施──司令室、居住區、廚房、餐廳以及動力爐等,則集中在船艦中央與後半段。
考數理兩科時,小要滿腦子都是「怎麼會出這種簡單的問題啊?這樣大家豈不都能輕輕鬆鬆考到一百分」……這樣的想法。
「你不記得了嗎?」
「那時候所發生的,就是『共振』。」
「…………」
「是的。不過,天生就具有傾聽者能力的孩子,一般而言大概會在對自己的力量毫無自覺的情況下長大成人。但是隨着年紀增長,精神逐漸成熟,知識與語彙與日俱增──漸漸地就會聽得見『耳語』的聲音。」
她注意到,在沉靜的緊張氣氛中,只聽得見高亢的心跳脈動聲。
「幫我……」
小要無心地將手伸到相框前──
「是的,只要滿足某些條件,傾聽者之間就能夠產生『共振』。透過精神深處無法看到的部分──『領域』,思緒將可以共享。我和你之間那種強烈『需要』彼此的感覺──引發了這個作用。」
「只要一個人?」
芬芳雅緻的香氣輕輕搔着小要的嗅覺。
「我也是?」
瓷器與金屬相碰的聲音,倒是別有風味的悅耳。
「這……個……該怎麼說呢?可是……」
「沒錯,只是那個『完全自動模式』仍有許多缺點,其中之一就是會無法使用這艘船艦最大的優勢──超導電推進 (SCD)。到頭來,還是需要熟練的乘員操作,才能讓這艘如此複雜的船艦發揮真正的功能。」
「船艦的控制系統也採取高度自動化。如果想要,即使一個人也能操縱這艘船艦。」
「是說…我嗎……?」
「就請你暫住在這裏,請當作是自己的房間,不用客氣。」
「〈米斯里魯〉的事?」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泰莎一副說教似的模樣。
「不,好像有點印象。但是……不怎麼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什麼……」
「那麼……對了,請隨意找個地方坐,要喝茶嗎?」
泰莎將相框放進保險箱之後,小小地乾咳幾聲: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牽掛着心中的一隅。由於極度的不安,因此儘量避免去思考這個隱藏在自己身體裏面的祕密──由於這個祕密,自己已經歷好幾次瀕臨死亡的考驗。
那個聲音──就是耳語吧?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文件,應該收到更安全的地方吧?」
因此,小要曾催促宗介「快讓我跟泰莎再見一次面!」雖想和泰莎見面,但同時──態度卻又極度地踟躕不前。越接近這個祕密,不就意謂着自己將與家庭、學校、住在這世界的人們離得越來越遠嗎?小要的腦海中始終無法拋棄這種想法。
英文與社會還算不錯,國語則馬馬虎虎,這部分跟以前都差不多。不過,理科與數學卻頗爲異常。
「網際網路之類?」
〈傾聽者〉…就是這件事。
桌上放置着黃金葛盆栽、五彩蠟燭以及藤編的籃子。而藤籃的旁邊還有一個橫置在桌面上的壓克力相框。
「也就是說,揀別人不要的廢鐵來用?」
小要輕輕頷首──
「是什麼事情……?」
「…………呃,要這麼說也是可以。」
「…………嗯。」
不久,兩人抵達了艦長室,泰莎開門後走了進去。這應該是她的起居室,不知何時,小要在醫務室中的隨身行李已經被送來了。
「從此,傾聽者的智慧將急速發展,至今無法理解的問題變得易如反掌,提出獨特的見解……逐漸地接近所謂的『天才』。」
「?」
泰莎說道:
「說……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
回想起之前與毛上士的談話,小要的心情百味雜陳。欣慰、心痛、不安卻又鬆了一口氣的情感交織在一塊兒──將內心深處稍微緊緊地揪結在一塊兒。
對這個話題了解不多的小要,只能給予敷衍般的回應。
大概是某人的照片吧?應該──就是那傢伙。
「事實上,這艘船艦原本就產自俄羅斯。船體由北德文斯克的造船廠建造,但受到內亂的影響,尚未完成就被廢棄於北極海中,後來我們就悄悄地將它接收下來。」
「突然就傳來?」
「心電感應?該怎麼說呢,有點微妙的不同。」
並不認爲對方在唬弄自己。就算想否認這種「天方夜譚」般的說法,但是小要實際上已經體驗過許多異常的經歷了。
泰莎拿起小牛奶瓶,倒進紅茶中。
泰莎一面走一面說明。
「啊,那個是……」
「規模再小一點,因爲人數畢竟是不多。但是──共振是十分危險的行爲,必須儘可能避免成爲這種狀態。」
然而,她反而更裝作毫不在意──
「爲什麼?因爲,如果真的有這麼方便的能力的話──」
原以爲那不過是個僥倖……
「共振?」
「關於『我們』的事情。」
察覺時間緩緩流逝。在這裏,似乎會令人不自覺地遺忘這裏是深度兩百公尺的海底。
彷彿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覺。即使能輕易地克服不拿手的科目,卻沒有愉悅的感覺。
「──你應該已經聽過這個名字了吧?」
「以那個船體爲基礎,主要由我──及另一個人──進行重新設計。灌注世上任何國家或企業都無可匹敵的超級科技,花費數年時間改造……今日才得以航行於此。」
這倒是讓小要十分驚訝。
「〈傾聽者 (whispered)〉──」
「這是?」
小要回想起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成績。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這……這個呢,不能給別人看。就是那個……機密事項。裏面不過是夾了像是本週的命令暗號跟識別暗號……之類的備忘錄而已。」
「傾聽者常被稱爲『不存在技術的寶庫 (Black Technology) 』。只要條件齊全,就能夠提供遠超乎現代水準的科學理論或技術。」
宛如甜美的嘆息聲,然而卻讓小要卻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沒有任何符合的情況嗎?」
小要這時頗有睏意,雖然牆上時鐘顯示的時間不過才黃昏時刻──十七點二十九分,這是這艘船艦唯一使用的時刻──格林威治標準時間。若換算成海面上的日本時刻,此時已是凌晨一點半了。
「是的。據我所知你至今已經發揮過這種能力兩次。第一次是在北韓的山中,第二次就是在那個時候──與〈Behemoth〉戰鬥時。明明是你絕不可能知悉的事,你卻知道了。再說第二次時──我也插手幫了忙。」
杯子裏產生紅與白的漩渦,一圈圈地攪和後,紅茶與牛奶完全混合在一起,呈現出不透明的瑪瑙色。
「你說得沒錯。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也就是說,那是……那個,像是心電感應一樣的東西?」
「你大概已經很累了,但是還是請你再忍耐一下,因爲明天就會開始忙起來了,所以我想趁現在跟你說明一下。」
這間艦長室並沒有十分寬廣,倒像是樸素的商業旅館。
那個時候,在茫然的意識中聽到了兩個聲音。其中一個聽起來令人覺得非常不舒適,另一個──大概──就是泰莎的聲音。
回話後,小要便坐到這房間裏唯一的沙發上。泰莎背向她,從櫥櫃拿出茶具組。
「構造上與蘇聯的颱風級導彈核子潛艦相似。」
「除了因此成長的基礎知識之外,同時透過『耳語』的傳遞,傾聽者偶爾會知道更高度的──『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小要還是不怎麼了解她的意思,引頸詢問:
「我也是其中之一,跟你一樣是傾聽者。知道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而且在特定情況下能夠引導出這些知識的人類,全世界大概也不過幾個人。如果是潛在的數目,約略數十人──存在於世界上的也不過這些罷了。」
數理兩科的學年總平均只有五十二分──相較之下小要拿到了九十五分的高分。物理與微積分明明是她以往最頭痛的科目,撇開恭子與其他同學不說,連宗介也爲之驚歎。
泰莎幾乎是飛奔而來,兩手緊緊壓住相框。
「不,是有關你和我的事。一共有多少人,正確的人數並不清楚。」
「剛纔說了很多次,傾聽者的共振是『思緒的共享』,不是『對話』或『通訊』,而是融合爲一體。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只要出了一步差錯,就會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譬如說像這樣。」
「所謂方便的能力,有時也會變成雙面刃喔,小要。」
泰莎一臉頗爲不滿的表情,繼續說明着:
「……呼啊,好吧!那,到底要說什麼?」
「共振……就好像透過電話或無線電的對話一樣,但又有點不同。最相似的關係,應該是類似電腦的區域網路吧?」
泰莎的語調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對病人宣告「你罹患癌症」時的醫生,說話方式或許也是這樣的吧……小要想着。
可是,即使如此消極地逃避,似乎仍到了該面對現實的時候。
「這樣子感覺好差喔……」
光是打開收納式的牀鋪,就會變得十分狹窄吧!房間內部頂多只有組合式浴室,完全沒有其它日常傢俱。唯一讓人有點在意的,大概只有鑲嵌在牆壁裏那個堅固的保險箱。
泰莎似乎也多少有所察覺。
「哦~……」
泰莎滿臉通紅,支支吾吾地解釋。但就連小要也知道相框裏是不可能放那種東西的。
之前便想過,與泰莎再次會面是不是就能面對這個祕密?不清楚這想法有何根據,小要只是如此覺得。
泰莎一邊回應,一邊拿着茶盤走了過來,看來茶似乎已衝好了。泰莎將茶杯放置在小要面前的小茶几上,由活塞式──壓桿式的茶壺中將紅茶倒入杯子裏。
「如此就完蛋了,分不出哪些是紅茶哪些是牛奶。」
「…………」
泰莎毫不在意地徐徐啜飲着這杯奶茶。
「如果是紅茶,口感會因此變得很好,所以倒是無所謂。但是人心可不是如此。自己的主體性分崩離析,連是否能繼續生存也會出問題。」
「我好像……有點了解,又好像不太瞭解。」
「抱歉,我只能用抽象的方式來表現。但是,其實我也不怎麼明白真實的情況。即使想要研究,但是現在〈米斯里魯〉裏的傾聽者,實際上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
聽到這句話,小要不禁睜大了眼。
「還有其他相同的人嗎?」
對於小要的詢問,泰莎浮現苦悶的表情。彷彿埋於心底,那些仍難以整頓的激情突然快速膨脹,而她正盡力加以抑制──就是那種表情。
「是的……幾個月前有一位獲得保護的傾聽者,目前在復健中──撇開她不算的話,原本還有一個像我一樣擁有運用知識能力的傾聽者。」
「原本還有」的用詞讓小要有點在意,但小要不動聲色的詢問:
「是怎樣的人?」
「名字是巴尼•摩拉塔。雖然不太說話,卻很溫柔……也非常優秀。那個藝術品──〈強弩兵〉就是他的傑作。」
「〈強弩兵〉?」
「就是相良駕駛的那架白色AS。」
「啊!」
小要頭一次知道,原來那架機體也是有名字的。
「〈強弩兵〉是以M9的原型爲基礎,再搭載Λ式驅動儀。完全沒有考慮要量產,是僅僅一心一意爲了深究、引入『不存在的技術』而開發的AS──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再製造了,因爲巴尼已經不在了……」
「泰莎沒辦法制造嗎?」
「是的。傾聽者並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關於Λ式驅動儀的理論與技術,我所知有限。雖然刻意呼喚出『耳語』也許可以知道更多的事……但是我並不想去嘗試。」
「像是,那個九龍……?」
「呵呵……接下來就是祕密了。」
還是說不出這句話,泰莎就此止住口。
兩人輕鬆自在地對話,頓時彼此相視笑了起來。
小要隱約察覺到這句話的含意。
「是的。然後他就發狂自殺了。」
「你…你呀……!」
她的父親是聯合國官員,擔任「聯合國環境高級委員 (UNHCE)」的職位。在尚未成立這個職位時便已參與環境問題的調解與管制事務。雖不比其它聯合國組織──如難民高級委員──來得有權力與預算,但也不是能輕易忽視的地位。
「不,相良跟我隸屬於作戰部,而非情報部。」
「嗯,我不要緊。只是有點……有點羨慕你跟相良,纔會一下子火氣全冒上來。」
「對不起,但是……請你好好想想,究竟是爲了誰纔不得不讓他進行這種任務?」
抬頭詢問,卻看出泰莎有些許動搖莫名的猶豫。不,這難道是──害羞嗎?
自己被盯上了……雖然之前就已經聽說,卻不曾像現在這樣這麼直接地感覺到威脅。如此貼近危險,才覺得自己居住的世界──熱鬧的街道與學校,實在是和平過頭了──
他們逛着餐廳、待機室、魚雷發射管室還有司令室,從那些部署的乘員聽到各式各樣有趣的話題。
泰莎輕搖着頭。
「…………」
「考慮到你父親的影響力,〈米斯里魯〉的上級禁止我將實情告訴你,那個命令到現在仍持續生效中。」
「我所告訴你的這些關於傾聽者的事……對你來說將不會是偶然發生的特例。因此請你要有所認知,不用多久危險就要逼近了。不只是『耳語』,還有其他想盡辦法不擇手段想得到像你或我這樣的人存在。」
「所以……希望你答應我,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些事。相良也好、學校的朋友也好,家人也是。尤其是你的父親,他對〈米斯里魯〉這樣的組織大概沒什麼好感吧?」
「咦?那……」
「等等,那宗介不就……不就是誘餌嗎?」
「這樣就不相上下啦,小要。我喜歡相良,但是你卻不承認自己喜歡他,所以我們目前的得分沒有差距。」
都是爲了你。
「就是這麼一回事。」
「…………」
小要完全不曉得要說些什麼纔好。咕噥幾聲,泰莎的嘴角緩和了下來──
稍作猶疑,小要頓時無話可說。
毫不遲疑地點了頭。
「以朋友的身分。」
「沒錯……呵呵。」
「海…海灘……?」
泰莎不加思索地平淡回應。
「你是說宗介吧……」
「對不起。我…我……我都不瞭解你們的心情…那個……真的是……」
泰莎承受的風險,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沉重吧!她並不清楚〈米斯里魯〉有沒有槍殺之類的刑罰,但至少可以確定應該有因違反命令而被革職的規定吧!
說到這裏,小要突然發覺因此而激動的自己非常奇怪。面對着對方惡作劇的眼神,才凝視不到短短的一秒,便卸下心防──
一片沉默籠罩着艦長室。
「那……泰莎……那個……」
「他們非常想得到你。如果知道我也是傾聽者,當然連我也不會放過。爲了達到目的,不管多麼卑劣的手段他們都做得出來吧。」
一看到小要情不自禁地挺出上半身,泰莎聳聳肩。
「在這樣的航海任務途中自然得壓抑一下自己,但是平時在基地的時候,我跟他還挺常見面的唷!」
「沒錯,我的作爲是嚴重違反命令的行爲。我也煩惱了很久……但還是決定告訴你。我無法因上級的政治判斷,而任你身處危險之中……這是我的考量。」
「『順安事件』後,卡力林提議將相良留在你身邊。這些日子下來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相良……在和平的社會里十分醒目。如果敵人打算綁架你,首先就會從排除相良下手。」
不,還是不可能吧!那麼,到底又是誰呢?
說完,泰莎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轉換心情似,輕輕地甩了甩頭──
泰莎將喝到一半的茶杯輕緩地放下。
「竟然有這種事……」
「被取代……?」
「沒錯,以朋友的身分。」
泰莎筆直地凝視小要,小要則認真地正面收下這個眼神──
「那個……你不用想太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總之,你可以向我保證絕對不會告訴其他人嗎?」
小要從聲納員那裏聽見船艦中珍藏的錄音帶所錄下的海聲。悲悽的鯨魚叫聲,像豬叫一般的海豚叫聲,另外還有海底火山活動的聲音。大海竟是比想像中還熱鬧的地方。
「因爲這比共振更加危險。潛進精神深處獲得禁忌知識的同時,『耳語』有可能凌駕而上主宰我們。一旦讓那種東西取得主導權,就絕對無法回到原本的狀態。事實上,我認識的一個同伴就變成了那個樣子。而那個人──就是巴尼……」
「?」
「好像是這樣……吧。」
不自覺地,小要腦海裏浮現出學生會會長的臉孔。如果那個沉着冷靜的天才就是這個護衛的話──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極爲自然地,兩人握起彼此的手。
泰莎笑了一陣子之後,又繼續說:
爲了自己……
「咦……」
「是…是這樣嗎……」
「我剛纔說的──尤其是牽涉到傾聽者的事,在〈米斯里魯〉內部也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就連相良、威巴與梅莉莎都不曉得。」
胸口逐漸發熱,難以忍受的羞恥隨之壓迫而來。不堪於自己竟這麼愚蠢,也瞭解泰莎有多麼辛酸心痛,不禁自我厭惡起來──心中浮現一股真想從這世界上消失的心情。
實在是太過安靜,安靜到令人快要發瘋的程度。
「沒錯。他應該已經死了,但幕後還有不明的組織在持續運作。將〈Behemoth〉提供給琢磨他們的大概也是同一組織。而且,他們也有能力建造搭載Λ式驅動儀的AS……也就是說,對方應該已經得到一個或一個以上的傾聽者。」
幾分鐘前那宛如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的沉重氣氛,一瞬間全被拋諸腦後。
小要內心漸漸忐忑不安起來,指尖緊扣着洋裝的裙襬。
「算了,隨你啦……哈哈。」
(宗介……)
青天霹靂,這還真的是頭一次聽到。
「沒錯,說來前陣子還曾兩個人一起離開基地,到沒有任何人的海灘去……」
宗介都知道──?比起「影子護衛」的存在,這件事更讓她喫驚。爲什麼宗介從以前到現在對這件事連一個字都沒提過呢?總是竭盡力氣對她說「我會保護你」,事實上──最危險的人明明就是他自己!這麼重要的事,他卻絕口不提。
「我說啊……就跟你說我沒有……」
「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宗介他──他是那麼盡心盡力啊。雖然有點讓人頭痛,但他總是非常拚命地保護我耶?竟然把他當作引出敵人的誘餌──」
小要心想,泰莎果然知道啊。
另外還去參觀了停機庫的兵器。
「也就是說這是『最高機密』……是這樣嗎?」
「還…還有一個人?……誰啊?」
泰莎的語氣忽然強硬起來。毫不隱瞞被激怒的模樣,以銳利的眼神瞪向小要。這還真的是──突如其來的變化。
「不過,可是…這種事……」
「啊?」
小要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爲什麼?」
泰莎的聲音並非特別沉重,也沒有裝神弄鬼,甚至連威嚇似的語調也沒有。但是──僅僅如此就已展示出現實上的魄力。
「但是,爲什麼…?」
「但是……我呢~可沒有舉白旗投降的打算喔!」
宗介──那個戰爭狂的話題竟然成爲化解氣氛的良藥,小要不禁悄悄地感謝宗介。不過,有關「兩人單獨在海灘」的事情,還是有好好保存在腦袋彈藥庫裏的必要。
「你自然不會察覺──除了相良以外還有一個護衛在你身邊,就是這麼回事。」
「……相良他早已知道還有另一名護衛存在,大概…連自己是誘餌這件事也很清楚。而且──當然也知道他自己的立場有多危險,即使如此他還是接受了這個任務。這並不是爲了大家,也不是爲了別人……」
尤其是聲納室最有意思。
隔天早上,小要在宗介與克魯茲的陪伴下在船艦內到處參觀。
〈Tuatha De Danann〉真的是非常安靜的船,聽不到一丁點兒的機械聲、波浪聲,連船殼被水壓擠軋的聲音也沒有。
小要因爲這突然的氣魄沉寂下來,泰莎馬上冷靜下來,低下了頭。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保證。」
「是的。事實上這件事是機密性更高,被稱爲『不存在的事實 (Black fact)』的層級。」
「……你不生氣?」
「大致上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些。另外,最後還有一件事。」
「我知道你會不安,但是你並非孤立無援,我們絕不會眼睜睜地看你落入『敵方』手裏。〈米斯里魯〉的上級在這層考慮下,從情報部派遣了一名護衛隨時跟着你。」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那麼,小要。」
「我也不清楚。而且,不曉得不是比較好嗎?那個影子護衛,在敵我雙方都完全不瞭解的狀況下才能顯現其優勢。如果你意識到那個人的存在,他──或者是『她』──就會失去那種優勢。」
「沒關係,因爲不好的不是你,而是盯上你的敵人……」
「嗯!」
看到了戰鬥直升機的駕駛座,也握到了操縱桿。不過,在進入AS的駕駛艙後,只能稍微動動頭部玩玩。小要想要動動看手腳,宗介卻不知爲何激動地說着「不行,很危險,非常地……危險!」
她完全沒有告訴宗介他們從泰莎那裏聽到的事情,就如同往常般地你來我往。
事實上,比起單純去旅遊勝地遊玩,這艘船艦更爲有趣好幾倍。從裏到外見到的,遇到的每一件事物都十分新鮮,充滿着大大小小的驚奇。
然而──過了那天下午,小要發覺艦內的氣氛產生些微改變。
乘員們的表情變得冰冷,原本因整備作業而吵雜不休的停機庫回覆了平靜,而走道上交錯的行人及在居住區閒晃的乘員也大幅減少了。
總覺得…氣氛十分緊繃。
小要便去向宗介詢問,宗介如此回覆:
「因爲船艦已經接近了作戰海域。」
「作戰海域?」
「沒錯,戰爭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