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弹射手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3万 字
宗介躲过敌方在地下设施中展开的兵力耳目,前往设施的最内部。
如果小要平安逃出敌人掌心,应该会穿越最内部,以另一侧的出口为目标。泰莎八成也会这么做。自己前往的方位,与两人之一碰面的机率绝对不小。
不依靠地图而在这座地下迷宫前进是件非常不易的事,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针与第六感。敌人也不是傻子,早晚会找到小要或泰莎。不,也许她们已被捉住了也不一定。
得快一点。
事到如今,也只能加紧脚步寻找她们。不顾被敌人发现的危险,宗介快步进入错综复杂的通道与楼层,也不在乎脚步声与手电筒的灯光会不会被察觉。
以如此步调前进,直到抵达目前位置居然都没遭遇敌人,实在可说是幸运。
他来到疑似地下设施最内部的厅室,一个宽广的空间。
没走几公尺,便发现一个男人倚墙蹲在一旁。
「雷蒙……?」
宗介警戒着周遭动向,快步冲向雷蒙。摇晃对方的肩膀之后,雷蒙呻吟几声抬头:
「宗介……」
「雷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总之……一言难尽,小要与泰丝塔罗莎也和我一起在这里。啊……头好痛,好想吐。」
声音含糊,仿佛苦于宿醉的模样。
「一起?她们两人都没事吗?」
「嗯。她们刚才──」
他指着横置厅室中央的巨大穹顶状设备:
「──进去那里面了。搞不懂,我原本也一起进去,但脑袋却变得很奇怪……完全无法前进,真是丢脸到家了。」
「你等着,我去看看。」
小要就在这里──想到这点便难以耐住性子。打算立刻往穹顶冲去,然而雷蒙却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我当然知道是你。好久不见,宗介。」
「当然!所以别过来!」
「我好想见你,到现在仍一心只想扑进你怀里。」
「清醒啊!千鸟!」
「我有重要的工作必须完成,是苏菲亚交代我的,所以我一定得去。我很喜欢你,但是你如果要妨碍我,我就只好杀了你。」
大量血渍在地面扩散,甚至来不及发出临终哀嚎,瞬间毙命。
已经什么也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总之得快抓住小要──宗介全力冲向她。
宗介朝穹顶大喊:
「不要!我要怎么做由我自己决定!谁都不能支配我!就算是宗介也不行!」
那声音、用词、说话方式。
泰莎意识朦胧地呢喃。嘴角红肿出血。她被打了吗?难道是……被小要?
手腕被扭转,泰莎低声哀叫。
看宗介停下脚步失去平衡,小要双手牢牢握着手枪,对准他毫无防备的头颅。
宗介这才发觉,两人并非彼此依偎,而是小要拿枪胁持泰莎,将她的手反转抵在背后,就像对待俘虏或人质一般。
「千鸟!上校!撤退吧!快出来!」
「再见了,宗介。」
「都是你害的!」
「不行喔,泰莎。怎么可以擅自说个不停。」
小要拖着泰莎走向厅室的出口,但是也不能开枪阻止她。
终于见到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将靠近穹顶很危险的警告抛诸脑后。一下子应该没关系──他等不下去了──
当宗介忍不住要冲进穹顶时,两名人影从穹顶的入口现身,是小要与泰莎。她们互相紧紧依偎,缓缓地走了过来。
来到只有无声的黑暗与虚无,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的世界。
没有回应。
没事的,可是不要太勉强了。
「千鸟,是我,看清楚!」
「那里……很奇怪。只要一靠近,脑子就会变得怪异。」
接着,小要将枪口指向僵在原地的宗介:
「宗介……!」
小要射破了泰莎的头。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也搞不清楚……但小要可能……」
「听得见吗?这里很危险!快出来!」
「把枪放下吧,已经没事了──」
收缩成一点的视野急速开拓,同时发出哀嚎,宗介猛然坐起身体。惨烈的嘶吼从喉咙溢出,情绪中充满愤怒、悲伤与凄惨,还交织着宛如心脏被掐住般的恐惧,全身的肌肉激动地绷紧。
「那至少可以解释一下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正当宗介如此低喃,打算冲上前去的时候,千鸟要举起手枪对着他,然后毫无一丝犹豫地开枪射击。
「千鸟,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一定会等你,别担心──
但她朝宗介开枪仍是事实。
「我已经说要你别动了。你再靠过来,我就得先杀了泰莎,所以请你别再靠近了。」
小要突然以枪托敲击泰莎的侧头部,然后揪着她的发辫,将差点倒地的她又拖回来,然后说道:
「千鸟……」
「泰……」
微笑,开枪。
九mm的子弹将她的额头开了个大洞,血肉与部分脑浆从另一侧喷洒而出。泰莎的身体瞬间一阵短短抽搐后倒地。
小要将枪口粗暴地抵在泰莎的额头,睁着水润的眼眸向宗介恳求:
「嗯,我懂。如果是玩笑就好了──你现在拚命抓着这念头不放吧?你会困惑也很自然,不过希望你提起勇气接受。因为这么做,才能取得让世界变好的力量。」
难以置信。
「什……」
小要再度开枪,阻止宗介继续说下去。这次命中了更接近他脚边的位置。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把枪放下,放开她!」
「等等,你要去哪里?」
直到方才都充斥内心的热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笼罩而来的,是至今从来不曾感受过的恶寒──难以想像的毛骨悚然。
仍然没有反应。这里如此安静,不可能听不见,反倒还得担心叫唤声被敌人听见──
果然不是别人,她的确是小要。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她……!
「呜……呜啊啊啊!」
苏菲亚?工作?她在说什么?
「啊……!」
「你在做什么?千鸟?这到底是──」
虽然同伴侥幸均聚集在此,但总不能一直依赖幸运。敌人早晚会来到这座庞大的厅室,不能继续拖拖拉拉。
「求求你,宗介。相信我,让我走,要不然我就得杀掉泰莎,也得杀掉你。我不想要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宗介完全无法理解。
脚往前踏出一步。
看到黑暗中的微弱光源。
不──
「千鸟!你在吗?」
宗介盯着据说两人已进入的穹顶,感到一阵薄薄的寒意。紧密镶嵌块状机组的外观,散发着超自然的氛围。
开什么玩笑。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就这样看着她离开!射死泰莎?射死我?都是虚张声势,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冲过去抓住她就行了,或许有点粗暴,但这是情况使然,没有别的办法了。制服她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之后再好好调查前因后果──
太好了,看来没事──由衷安心地一叹。
胸部传来一道沉重冲击。呼吸顿时为之阻塞。她继续开枪。两枪、三枪,宗介接二连三地中弹。多亏AS操纵服的防弹性能,总算是勉强挡下了子弹。
枪声。
「必须是〈倾听者〉……?」
「千鸟……?」
小要开枪,毫不迟疑。
既视感又出现。这是第几次了?宗介显露焦躁想甩开他的手,雷蒙却紧抓不放。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相隔约九个月未曾细看过的小要,外型似乎跟以前没两样──紧身牛仔裤与高领毛衣、令人印象深刻的乌黑长发。感觉有些消瘦,不过的确是她。
支离破碎。
停下脚步,宗介困惑地呼唤小要。这里很昏暗,是不是搞错了人,因为误会才开枪呢?一定是这样的。
「我都已经说了!是你不好!说了那么多次──都说了那么多次要你别过来!是你杀了她!你要怎么负责!」
「千鸟……」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啊,千鸟!你认不出我吗?」
好多话想对她说。压抑到现在的感情,几乎快要失控爆发。恼怒着自己居然没想过重逢时要先对她说什么,好想告诉她所有至今未曾说出的话。不,比起话语,更想冲上前去拥抱她──宗介心里如此强烈地想着。
有声音从某处传来。
小要以「温柔」的声调说道。
「宗介?」
「…………?」
「别动喔。」
「怎么听都很像小要」,但行动却完全矛盾,感觉像是一具机器或什么在模仿她说话。为什么能一边殴打毫不反抗的泰莎,同时还说出那些话?
「你喜欢我吧?如果是的话就别追来。」
雷蒙正盯着自己,一脸的战栗与疲惫。
泰莎!怎么会这样?
最后只看到枪口的火花。子弹命中额头上方,部分脑袋炸开,宗介当场死亡,甚至无暇吐出绝望的咒骂。
「住──」
「你说什么?」
「不行,宗介。」
不,有动静了。
宗介大步走向她。
「我不清楚详细的道理,但只有她们靠近得了。条件大概是必须身为那个叫什么〈倾听者〉的东西。」
「对不起……相良……」
并非射中宗介。小要射出的子弹命中了宗介脚掌的正前方,在留下尖锐残响与火花之后消失。
是那座厅室,自己不知何时昏倒了。雷蒙瘫坐在身边,泰莎则躺在离自己五公尺远的位置,头上并没有伤。
没有被枪杀……?只是昏厥而已?
小要不在现场。
「我……没死……?」
摸摸额头,毫发无伤。
察看应该被射中的胸口与腹部,没有任何中弹痕迹。
「怎么会这样……?而且……小要呢?」
「她……走了。你一冲向她,便突然失神倒地。」
「我……?」
「她则是撞开泰丝塔罗莎跑走了。我的脚这个样子,实在追不上,也做不到什么……大概是这样。」
不知为何,声音中不太有自信,或许他自己也是一片混乱。宗介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站起来,赶到倒卧在地的泰莎身边。
除了被打之外没有其他伤口,当然也没有枪击的痕迹,幸好没事。
「你刚才说『大概』,那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自己看到了你们被射杀的情景,泰丝塔罗莎与你……被她射杀。但这可能是错觉,或者……可恶,又是既视感。想想到现在为止发生过的事情,刚才看到的画面或许是『可能的未来』,也就是我们看到小要痛下杀手。但是既视感从刚才起就突然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
没错。刚进入这座厅室时,既视感明明仍如浪涛拍打海岸般,汹涌不绝地扑袭而来,现在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千鸟……」
宗介摇摇晃晃,打算走向小要离去的厅室出口。必须立刻追上去。
她变得很奇怪。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对我开枪。
「等等,宗介,已经过了三分多钟,你不可能追上她的。」
「放手……!」
理性战胜了感性。
「对不起……」
雷纳德脱下自己的红色大衣,披在小要肩上。
「准备完成了吗?」
「逃吧。」
「确信她会变成那样。我不曾预料到会这样,而且也很难解释。在那设施的中枢,孕育出了十八年前意外时,TAROS被实验者的『影子』。那是往返于未来与过去的精神波,透过全向领域所创造出来的意识结晶,而那个结晶就是〈耳语者〉的本尊。它就类似传送情报给现在的我们的转播天线,而我就是为了破坏天线才来到这个废墟。只要没有〈耳语者〉,就能断绝原本不该有的〈不存在的技术〉继续传输过来。」
觉得这样的结果好难过,好悲伤,但是那两个人已经没用了。这种虚无的朋友扮演游戏或不幸的恋人扮演游戏,再继续玩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反正这个世界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重头来过。
泰莎支吾不语。
一面苦于无法自由行动的脚,雷蒙试着扶起泰莎。宗介赶向两人帮忙撑起泰莎之后,连忙前往距离最近的出口。
「快解释给我听!她到底怎么了?」
两人迈开步伐,走向士兵们等候的地点,通道的深处。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她靠近……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已经没有争执的必要。
「谢谢,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算如此,你就不会想点办法吗?
充满悔恨、耻辱,以及深深的罪恶感。这些感觉同时苛责着她。
「宗介?」
雷纳德露齿一笑:
离开厅室,雷蒙走在通道前头带路。来到T字路口,雷蒙往北侧疾行。他对停住脚步犹豫不前的宗介大喊:
「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错,我不会再说任性话了。」
独自走在宽广的通道上,只见一名男人等着自己到来。
单手进行牵制射击,另一手扔出烧夷手榴弹。一阵闪光与爆炸,强盛的火焰与硝烟形成障壁阻隔在敌我之间。如此一来,夜视装置与红外线探视镜也派不上用场。
即使明白了事理,仍无法割舍这份执着。
有你跟着,却还轻易地让她变成这样?
「她……她生病了,一定是精神失常──」
「是吗……原来他如此确信。」
「没关系,我也一样。」
是雷纳德。他将老旧的折椅放在路中央,跷着腿坐在上头。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没错吧?」
现在才明白,有个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是苏菲亚交付的使命,而自己是唯一能拯救世界的人,终于理解了。光是想着这个使命的崇高与荣耀,内心便充满热意。
「嗯……!」
朝从通道探出头来的敌人扫射。宗介试图尽可能地拖慢他们的脚步,并朝地下设施的「后门」前进。
如果再见到你,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是……」
可是小要──好不容易才遇见她──
「那就走吧。」
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以谁都听不见的细微音量低喃:
「确定是往这里吗?」
必须先通知他这个情况。
强烈的焦躁不耐。宗介语气粗暴,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泰莎瞬间吓了一跳,接着露出后悔与悲愤交杂的表情。
明明只差一步。
「雷纳德说千鸟是〈耳语者〉。」
「不对,泰丝塔罗莎,硬开口说想跟你去的人是我。而且,既然谁都无法预料,这就是不可抗力。」
「她走掉了,留下我们。」
「有点冷呢。」
「无论到哪里我都跟随你,
我的公主
。」
无线电情报传入卡力林的耳中。
「可恶!」
小要认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雷蒙谨慎地询问。
赶着前往出口的脚步不停,宗介说道:
或许由于已听过一堆脱离现实的事,宗介逐渐能理解她的意思。虽然不懂详细的道理或发生了什么事,但总算能想像到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快!」
「看来你终于觉醒了。」
泰莎并未肯定或否定,只是走到他面前,双肩颤抖,喉咙挤出声音说:
「雷蒙,知道方向吗?」
「就快了。从半年前起就开始准备了。」
「等很久了吗?」
不用在意发生什么事,或有谁死去。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
「追上来了。」
「谢谢,你真温柔。决定不动粗了吗?」
『这里是α队队长,F3区发现三名敌人。男性两名,女性一名,交战后被逃脱,无死者,轻伤一名,继续追踪。』
「确信什么?」
「千鸟……」
宗介明白。
陷入沮丧与震惊,居然因此松懈了最低限度的警戒。宗介为自己的愚行咋舌,提起卡宾枪应战。没用,从自己的位置朝对方开枪太暗又太远,甚至无法确定敌人的位置。
激烈的枪声在室内回荡。从南侧入口进入的敌兵朝他们开枪射击。相隔距离大约一○○公尺,明确人数未知。
无法说出安慰她的话。
我真是个烂人──宗介心想。为什么不能鼓励她?为什么不能像雷蒙一样说「不是你的错」?自己也曾犯过无数次错,为什么就止不住自己的愤怒?
这都是因为,这是关于她的事。
「到这里之前,我遇到雷纳德,他好像知道什么。他说就算他不出手,千鸟也会自然前往最深处──然后与亡灵相会。」
「……!」
或许是因为被粗鲁地搀扶着,泰莎比预期来得早清醒。一开始脚步虽仍虚浮,但很快便振作起来要求自己行走。
宗介看着雷蒙前往方向的反侧。以手电筒一照,积尘的地板上有刚留下的足迹,是小要的足迹。现在自己全速追上去,也许还有办法做些什么。
「你冷静一点!在这里分散,事情会更难以收拾啊!」
她微笑回话,优雅地走近,伸出双手揪住他的领子拉他起身。
「这里。」
「不要紧吧?」
「应该吧,若走上北侧楼梯,应该能从设施内侧上去地面。」
「她的精神被〈耳语者〉占据了?」
要留下泰莎与雷蒙,追上小要吗?在这里追去根本是有勇无谋。从雷纳德的口吻来判断,至少小要不可能被杀。再说,泰莎与雷蒙两人不可能自力逃离,还有身为情报来源用途的泰莎也就罢了,但雷蒙肯定会被杀。
「不,也不算久。」
「你在干嘛?敌人来了!」
杀了宗介,也杀了泰莎。
现在的宗介,光是抑制强烈地想责备泰莎的冲动,就已经竭尽全力。或许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泰莎也不再说些什么。她知道木已成舟,辩解或谢罪都没用。
但是现在不同了。
可怜的宗介与泰莎。想到他们,胸中便感到难受。
自己的确射杀了他们──她想。
「嗯,你的伤还比我严重。另外,小要她……」
「我不知道理由,但她的精神一定有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再勉强追下去只会白白送死,现在只能将与他们一起逃出摆在最优先顺序。一定还有救出小要的机会,一定还有──他这么告诉自己。
「现在的确是。透过什么手段或什么力量──我不晓得。也不懂为什么是她……」
泰莎的声音飘邈而无力。
也许是受不了尴尬的沉默,雷蒙安慰她:
「危险!」
雷蒙拖着脚试图阻止,宗介却挥开了他的手。
枪弹也从其他方向攻击而来,这座厅室逐渐被包围。
「……对不起,上校。那个……我心情很乱。」
雷蒙扑向宗介。两人缠在一块倒地的同时,枪弹也在他们四周炸开。
要通知〈阿玛尔干〉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那个男人应该很清楚事情会如此演变,一定已经准备妥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短短十分钟前的自己,若他要求协力合作,自己或许会全力拒绝。
宗介甩开强烈的眷恋,转身跑向雷蒙他们。
好不容易抵达最深处的部下,送来宗介等人脱逃的报告。「女性一名」,指的应该就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追下去,不必勉强镇压,拖住他们就好。尽量别杀掉女人,可以做为情报来源。」
『α收到。』
交杂枪声的无线电切断了通讯。
就算透过中继机,收讯仍然很差。要在这种地下迷宫指挥数十人的部队,对他来说也是费尽心力。何况士兵到刚才为止都还一片混乱,就连要接近设施的最深处都有困难。
正是因为那个来源不明的既视感。
虽不至于让士兵精神失常,但各小队之间的通讯与合作产生障碍,就已经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不断出现重复听见已下达之命令的人,无法仔细说明自己位置与状况的人更是源源不绝。这样的混乱,愈进入地下设施内部就愈频繁发生,到最后甚至出现差点攻击同伴的队伍,临危之际多亏卡力林发出警告才逃过一劫。
既视感从刚才起便消失无踪。
设施最深处可能发生了难以用言语说明的事情──卡力林在脑海一隅如此推测。恐怕是发生了雷纳德曾告诉自己的事。果然,即使搭乘的直升机坠落,千鸟要也依然平安,再经由命运的引导,以一己之力到达最深处,在那里与〈耳语者〉──
(算了,不需深思……)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托此之福,各小队之间的沟通因此变得顺畅。虽然宗介等人从前锋α小队的手下逃走,不过自己已在脱离地底的出口附近派驻了其他小队。即使宗介的能力再怎么优秀,也无法独力逃出。
部下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射杀他。泰蕾莎•泰丝塔罗莎若试图抵抗,肯定也会遭遇相同的命运。
杀死他们没关系吗?
不断重复的自问,又在心中探出头来。
无所谓,若这样就死了,代表他们也不过如此。而自己内心某处的迷惘也会消逝,对自己来说或许这样也好。
自己从前为防「最糟的情况」发生,曾独自准备了储备物资。而美利达岛受袭时,自己并未将物资所在位置的资料从〈De Danann〉的资料库删除。因为就算得知雷纳德的预言──利用太阳活动袭击已然实现,自己仍半信半疑。
结果那时的迷惘给了〈De Danann〉必要的补给物资,使他们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但是现在不同了。完全不必再留情。
自己从以前便对那无法消除的不协调深有所感,因而赞同了雷纳德,为他效命。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嗯。」
到达尽可能接近的极限处,克鲁兹停下AS,操作机体双手贴住附近裸露的岩石,以超高感度振动感应器探测周遭的声响。
「他迟早会去援救相良他们,看到以后就解决掉。」
『不仅狙击手,雷纳德的机体也可能出现。』
在东京打败〈强弩兵〉的最强机体就在这里,看来泰莎的哥哥还活着。再怎么保守估计,眼前的状况都十分严苛。
『已经就位,尚未看到威巴。』
因为自己与富勒等人都只是沾了他们力量的光,不过是可悲的奴仆。
泰莎打开行动终端机的电子地图,点了点头:
资料放大投影于萤幕上的数位地图。
贾斯伯在通讯器另一头笑道:
今天到底上上下下了多少层阶梯,已经算不清了。
「是真的喔,就在我的眼前,我确实射穿了他们的头。」

「不可能突破。」
卡力林话未说完,雷纳德便扬手制止:
千鸟皱眉插嘴:
「很高兴您平安无事。」
泰莎将电子地图调到最适当倍数之后递给宗介,已确认的有十一名,均透过克鲁兹机体的被动感应器捕捉到踪影并显示配置位置。
回答的同时,克鲁兹感觉心跳高亢起来。
但是不妙,与〈雅木斯库11〉地底设施相通的山棱出口附近,敌人已经部署了一个分队的兵力,若没有自己的支援,他不可能逃脱。敌人应该也预测到了这一点,因此理所当然的──贾斯伯肯定正在某处等待自己暴露行踪。
无论如何,只要一出地面,可以确定将有十人份的火力集中攻来,不能轻易露面。
不,这是事实,她确实是王者。
再说,对方是卡力林的部下,射击肯定相当精确,也指挥有方。
卡力林与在地面待命的贾斯伯联络:
而宗介──你也不例外。如果在此死去乃是命运,那就死吧。但若非如此──而你甚至还企图阻止我,你就得觉悟,面对只要是人类,都必须正面面对的终极觉悟与牺牲。
对追来的敌人开枪射击,协助痛苦不堪的雷蒙爬上阶梯,再度开枪。不断反复。
『能支援吗?』
克鲁兹偷偷低笑,打开声控开关:
「这件事就别管了,Mr. K。」
但如果办不到,宗介他们就得去另一个世界报到了……
千鸟要那副游刃有余到近乎不自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那步伐就宛如支配世界的王者一般,但她明明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收到。我们会在出口附近尽可能撑下去。祝好运。』
敌兵就在宗介他们即将抵达的紧急出口外,以扇状包围。
抽出特定的射击音源──目标E4之后,将其增幅播放。
「嗯,等我消息吧。」
《收到……完成。推定,方为261。距离1800。座标73─10》
是想降低伤害,尽可能活逮吧?若非如此,外头的敌兵应该会一起冲进通道夹击。
『……野牛7号呼叫,听得见吗?』
「可以,但是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或许藏在某处,是狙击手,必须先处理掉。」
「推定E4的详细方位、距离与座标。」
『正从设施地……脱离,现……地是32a─71a附近的地下通道,与敌……战同时往西北西前进。
泰莎
与雷蒙也……雷蒙负伤。地面情况如何?』
「有动静了。」
捕捉到我方微弱的电波。
只要为了协助宗介他们脱逃而展开援护射击,克鲁兹的位置就会暴露,成为贾斯伯的饵食。换句话说,若不解决贾斯伯,宗介他们就无法逃脱。
得让礼物6号冒险了。首先得解决贾斯伯,接着清除伏击宗介的敌人,同时让不可见化的礼物6号将〈Laevatein〉送去给宗介,这都得在雷纳德展开应对措施之前完成。
设施地底传来断续的枪声。虽检测不出脚步声,但肯定是敌对势力正在交战。
不,不仅如此,还伴随着丧失感。
「但是,我的部下刚才──」
「是吗,那么……随你高兴怎么处理吧。」
《探测来自小型火器的枪声。十一点钟方向。核定为E4。》
由于回音而有些模糊,不过这应该是宗介卡宾枪的声响。另外还有射击的节奏──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无法分辨,但克鲁兹办得到。这是宗介的节奏。
不需强硬地制止,部下在清楚看见两人的身影后便立刻将枪放下。是身穿AS操纵服的雷纳德与披着红大衣的小要。两人脚步稳健地走来。看来是成功会合了。
电波讯号强度不佳,因此掺杂杂讯,但那声音确实是宗介。
收到AI的报告之后,驾驶舱内的克鲁兹低喃:
既然他要我闭嘴,那就听他的吧。卡力林不再反驳:
或许是边移动边进行通讯,电波讯号逐渐增强。
出现反应。
『那还用说──』
目送两人悠悠离去的背影,卡力林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吉利。
他收敛轻浮语调,简洁地回应。虽然已经暗码化并经过隐匿发讯源处理,但仍希望将发出的电波抑制在最低限度。
「那家伙果然还活着。」
「这件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
「嗯,你们也是。」
宗介客观地分析。
不过──
「别开枪。」
「是。」
「相良他们似乎打算从北侧紧急逃生口离开,即将完成围堵。」
我办得到吗?
宗介立刻询问。他或许是判断,能够观测就代表可以射击。
尘土弥漫的黑暗中出现一对男女,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与千鸟要。
深度虽然还不清楚,但总之宗介正往这里移动,一面跑一面进行对敌射击。若是单独行动的话,他的脚程应该更快才对,自然联想到可能随同负伤者或女性,可以判断泰莎也跟他在一起。
我?对付贾斯伯?
从今以后若再有人企图妨碍自己达成这个目的,无论如何都得毫不迟疑地排除,就算是过去的同伴亦然。
克鲁兹的M9埋伏在〈雅木斯库11〉东北三公里处,小心不让敌人发现,花了两个多小时匍匐前进才接近至此。视情况交替使用ECS与普通拟装,资料连线也抑制到最低限度,小心翼翼到极点。
「相良?」
他正打算从设施的后门脱离。
「……『身分不明的三名敌人』正在逃亡,不过迟早能完成镇压。」
虽不确定是否能打倒雷纳德,但只要能出动〈Laevatein〉,或许就能打开一条生路。
比起与来自部下报告的差异,她如此平静地陈述宗介他们的死讯,这样的状态更让卡力林感到疑惑。
『──让我好好享受吧!』
「卡力林,你搞错了,宗介与泰莎都被我杀了。」
若继续登上楼梯,将会是从丘陵斜面的紧急出口离开,而紧急出口外建有大量民房,敌兵似乎就分散配置于这些民房内。
「收到。」
泰莎与雷蒙也不是外行人,即便从宗介口中得知这个状况,也没有自乱阵脚。
「再见,卡力林。」
「已经没必要再留在这座无聊的废墟,尽快准备撤退。」
『野牛……呼……牛6号……牛7号呼叫……6号。』
「野牛6号收到。报告状况。」
若有在地面待机的M9支援,就能逃脱。只要克鲁兹对周遭民房进行射击,便能使半数以上的敌兵无力化,硝烟与粉尘也应该能遮蔽视野。接着〈Pave mare〉趁乱全速接近并投下〈Laevatein〉。宗介要搭上机体不需二○秒,以目前〈Laevatein〉的能耐,对付雷纳德也能争取时间──或许可以。
「知道了,但头号威胁是狙击手,只要解决他,就能将〈Laevatein〉送去给你。」
「他的机体把资料传过来了,是敌方埋伏在地表的兵力配置状况,在已发现的范围内有一个分队。」
「克鲁兹他们目前没事。」
「站住!」
安德鲁•卡力林强烈地这么觉得。
雷纳德耸耸肩。
「33c─70a附近有敌人等候,约一个分队。」
身旁的部下之一举枪大喊。
「Mr. Sn,报告状况。」
「可是──」
但是,身为关键的克鲁兹却被封住了。
只要他一开炮,发现克鲁兹位置的敌方狙击型AS就会击毁他的机体。所以他必须先打败敌方狙击手,雷纳德则是留到那之后再说。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雷蒙无力地说着。负伤的耗弱与疲劳,已让他接近了极限。
「在克鲁兹解决问题之前,只能在出口前奋战等待。」
「得看他的表现啊……他的技术没问题吗?」
「优秀到你无法想像的程度。但……还是很严苛。」
身为普通型AS的M9,要打倒Λ式驱动仪搭载机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趁敌不备的攻击。若第一发攻击失败,一切就结束了。而且从克鲁兹的口吻听来,要对付的那架Λ式驱动仪搭载机,似乎是个相当厉害的强敌。
「弹药还剩多少?」
泰莎询问。她的声音也透出疲惫。
「节约使用最多能撑五分钟。」
宗介回答她,并将卡宾枪从自动射击切换成单发点放,再从枪套取出手枪交给雷蒙。虽然他很虚弱,但至少比泰莎擅长射击。
「这是我长期使用的枪,请爱惜使用。」
「知道了。」
「上校请负责通讯与监视。」
「……好。」
泰莎没有一丝不服。
继续于狭长的上坡隧道前行。前方似乎已经没有阶梯,三人蹒跚并行,互相扶持,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不时往背后进行威吓射击,泰莎则趁机搀扶雷蒙快步前进。
抵达尽头。确认没有陷阱后,一脚踹开腐朽的铁门,眼前出现潮湿而阴暗的房间。里头只有最低限的空调设备与清洁工具柜。在走进去的门对面有一道厚重的门扉,外头似乎就是地面。
「要在这里对峙,雷蒙后退。」
将有疑虑的建筑放大投影。透过红外线、光增幅、被动电波等,以所有模式监视,仍无法确定。看起来像是,也好像不是。同时以被动感应器监视另外两个地点,情况依然类似。虽说只要再观察一阵子应该就能分辨──
轰──沉重冲击。克鲁兹所持的七六mm炮喷发火焰,周围的矮木形成同心圆。弹壳在眼前飞起,飞镖型的穿甲弹划破暗夜笔直突进。
贾斯伯是理性的狙击手──这一点是肯定的。而且也很熟悉我的事,自然也应该预测到我考虑至今的过程。
命中。
『野牛6号!还没好吗?宗介他们快被干掉了!』
中弹。
『确定吗?』
「可恶!」
大楼顶楼的红外线画面,显示温度稍微偏高的黄绿色,铁塔顶点附近的色泽模式也很可疑,且双方均与AS的尺寸大致相合。
温度较高的是大楼,而且感觉只有那一带的风势不自然。或许是不可见化的AS挡住风扬起的灰尘,温度分布的形状也近似AS伏击的姿态。不,一定是。不会错的──
他绝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在狙击行动上,贾斯伯从以前就是稳扎稳打的类型。藏在最难被发现的地点,从最好瞄准的位置射击。就算搭乘Λ式驱动仪搭载机,也不会有恃无恐或仰仗运气。
「最大望远倍率。」
通讯结束。贾斯伯的〈Erigor〉在铁塔一顿足,往东北方向跳跃。
将其他细部要素在脑中彻底陈列,克鲁兹做出了大致的猜测。
「我们被包夹了!克鲁兹!还没解决吗?」
威巴,真可惜。
「已经击毁。以那种损伤,肯定当场毙命。」
立足点稳固,行动不会被周围遮蔽物妨碍,就位置上来说最能确保开阔的视野,对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也能即时反应,也最容易掩护己方运输直升机起飞。
红外线模式。二十四倍。手动控制。距离,三三九○公尺。风速,东南向,约五节。以七六mm炮弹的威力,可以忽略湿度与科氏力,误差在三○公分以内。
他会在哪里──
声音呢?
同为狙击手的战斗,关键在于是否能抢先发现敌人。
是因为时间不够了吧?因为很焦急吧?
敌人经验丰富,应该看得出己方是在争取时间。这样下去弹药会耗尽,最后被镇压。
你称得上是拥有天赋的人。
他一定知道宗介他们的战斗发生在废墟的东北处,所以肯定跟自己一样,位于若有必要就能给予援护射击的位置。他不会在宗介所在地的死角一带,不可能是丘陵另一侧。
「!」
克鲁兹甚至无暇皱眉或咋舌。
这么说──
马上转向铁塔,但已经太迟了。
是中心街道的大楼?还是设施的铁塔?
那么,他会在行政大楼的顶楼吗?
雷蒙开枪,宗介射击,泰莎则缩在小房间的角落。剧烈的枪声、轰隆声与震耳的金属碰撞声在三人周围狂舞。
废墟内的建筑?设施东侧管线与储物槽的缝隙?
但你唤不出「灵」。
心中低喃,扣下扳机。
电子仪器呢?
「等等,再等我一下。」
五年前,某个雇主说「有个有趣的小子」而带你来见我。印象中,是前日本赤军的恐怖分子吧?你说要杀了他,为被杀的家人报仇。为了测试而将你丢进实战,你崭露头角,不管是观察力、专注力,以及对弹道的想像力,你都拥有难得一见的素质。
以贾斯伯的立场思考。
废墟的行政大楼顶楼附近、中心地区的巨大列宁像,以及耸立在北部设施的铁塔。应该是这三者其中之一。
克鲁兹进一步缩小范围到这两个地点,贾斯伯正位于其中之一。
『尽可能生擒,其他杀掉没关系。』
贾斯伯从克鲁兹的射击立刻发现他的位置,确实地命中克鲁兹的机体。
确实,中央街道的那座大楼是「第一候选地点」。若不晓得对方是你,我一定会选择那个地方,但我却避开了那里,因为我判断你一定会锁定那里。我派一名部属在那座大楼的顶楼点燃小型瓦斯炉,只是最低限度的热量,但已足以令你起疑。
只见红色机体身影挂在铁塔顶点,已经射击完毕。敌弹莫名缓慢地飞向自己。
那就是时间。
敌人有,而自己没有的,分出胜负的决定性要素。
「收到。」
这不可能。理所当然的,敌人也未使用雷达。若使用主动式的对ECS雷达,等于在黑暗中打开探照灯。而〈妖精之眼〉也完全未探测到Λ式驱动仪的力场,可能是对方为了避免被发现而将其关闭。换句话说,只要首发攻击能命中,那就赢了。
想到的地点有十几个,考虑的要素还不够多。
动作得快一点。
瞄准温度分布的中心地区两公尺偏右。那里应该是驾驶舱。
礼物6号再次催促,焦躁感进一步累积。
「野牛7号」的催促,从克鲁兹的右耳进左耳出。
是三个地点中的哪一个?做出如此假设,接下来就是以第六感分胜负。
「Mr. K,威巴已经被我收拾掉了。」
果然,你是个天才。你迅速吸收我们狙击手经历两百年时光孕育出的技术与知识,短短一年──不过才一年,你已成为部队中无人可及的射手。
礼物6号声调急切。他们正在山棱处的隐密场所低空飞行待命。克鲁兹企图无视他们的催促,但是失败了。好不容易压抑住的焦躁心情,再度于胸口扩散。
但是,那个男人会待在能如此轻易预测出来的场所吗?
「有三个地方。」
「争取时间!尽可能──」
对方能文火慢熬地寻找,不必挂心己方的危险,但自己不同。宗介的技术再高超,弹药也有限,应该只能再抵抗几分钟。必须在那之前──不,必须立刻打倒敌人。
究竟在哪里呢──
就算贾斯伯的机体以ECS匿踪,应该也有最低限度的引擎排热,在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废墟中,一定会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才对。然而红外线感应器的画面只有掺杂由蓝到黄绿的错综色彩,并未明确显示出敌机的位置。
所以我允许你拜我为师。
但你犯了错。你内心一隅是否仍期待第二发能有所作为?在那一瞬间,是不是缺乏最必须的终极专注力了呢?没错,你太早下判断,至少该再审慎沉思一分钟,这么一来,或许就能看穿我的骗局。
来自通道的子弹擦过雷蒙射了进来,在小房间中反弹。
雷蒙将手枪对着来时的通道,如此高喊。
水泥粉碎,扬起爆发的大量瓦砾与沙尘,但是并没有AS,被炮弹摧毁的只有大楼。
这是一场双方经过用心的伪装,智慧与智慧、集中力与集中力对抗的精神战,没有让其他问题占用意识的余地。
「生擒女人,是吧?」
「…………!」
「后面也来了!」
到底是那一边?他在哪一边……?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去镇压正在东北方向抵抗的敌人。』
轻松推开通往外头的门,新鲜的空气从细微的门缝窜入。由于已是日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外头一片漆黑。
若是如此,是否会在其他地点?不,若连这一点也看穿了呢?
看着萤幕上的夜视画面以及周边地图、电子情报、气象条件等所有资讯,借以推测敌人的位置。
『野牛6号!快一点!』
若是如此,应该会尽可能占据高处。没错,因为对方也必须在高处才能找到敌人。
解除ECS,同时展开Λ式驱动仪力场,警戒可能来自他人的攻击。确定没有其他敌方AS后,贾斯伯向卡力林报告:
既然是如此寂静的废墟,或许能捕捉到钯反应炉冷却装置的驱动声。但M9高感度指向性麦克风收到的音源,全都来自宗介他们的枪战。若敌人的静肃性等同于我方,实在不可能以音源探知。
《收到。》
能靠热源寻找吗?
我的学生啊,很遗憾,不过我很愉快。
那一架机体的重量与立足范围?射击后的移动路径呢?
作战策划、解读地图、通讯、伪装、观察……你学会了各种技术,习得来福枪、弹药以及弹道的奥义。
若以大口径狙击炮发射,将会扬起四周尘土,难以进行第二发的瞄准。也不考虑建筑物内部,因为有导致脆弱建材崩塌的问题。
敌人不仅要监视自己,也必须监视是否有运输直升机接近,再说也可能有其他M9埋伏在某处,所以不太可能坐阵在设施深处。这么一来,候选地点便减半,但还是不够。
做出决定,即刻瞄准。
(贾斯伯,你死定了。)
但是,我的学生啊,你唤不出「灵」。
克鲁兹的M9伏于地面,因此敌方炮弹首先贯穿M9的头部──以人类来说即额头部分的雷达仪器,接着撕裂后脑的驱动系统与动力传导系统继续冲刺,自躯体的装甲入侵胸部驾驶舱区域后部,以爆发性的动能与冲击波大肆破坏内部的电子仪器、冲击吸收系统,以及内部的操纵兵。炮弹继续前进,从机体背后──腰部正上方飞出,于半空炸裂。
你终究还是上钩了。
听见过去的部下被杀,卡力林的声音毫无感伤,从贾斯伯的态度也看不出苦涩,反倒是难得的高昂感使他亢奋。
身边不远处中弹。于紧急逃生出口外布阵的敌兵展开攻击。刺眼的火花在不远的眼前溅起,激烈耳鸣袭来。射手似乎是从五○公尺外的民房开枪攻击。
「嗯。」
礼物4号与6号的报告、机体AI「由香里」的讯息,都只从他的脑海飘过。
不──
节省着弹药,只以喝止敌人无法冲过来的程度应战。
再来就是依他的性格判断了。
只能从地形与高低差,以及敌人的习惯来判断,科学技术一点屁用也没有。
和所有的一切一体化的那个瞬间,确信自己掌握了森罗万象和一切物质,在那里,连时间与因果都不存在,甚至能支配每一个空气分子的动向,就是那样的瞬间──可以称之为「神迹」,是必然发生的天命。但你还没能体会这一点就死了。
说得极端一点,那与刚才那种尔虞我诈的战略根本无关。你就是没能了解这一点,因此「灵」才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我为你复了仇,也将技术都传授给你,然而你却选择与为你做了这么多的老师背道而驰。克鲁兹•威巴,到头来你也只是个半吊子。
我的学生啊,真是太遗憾了。
贾斯伯的〈Erigor〉在废墟接二连三地跳跃,朝废墟东北的战场笔直急速前进。
宗介听见来自南侧远处的响亮爆炸声,是两道AS专用大口径狙击炮的射击声。
接下来──是机体中弹的爆炸声。
从自己的位置无法看见,而且只要一探头就会被击中,因此只能推测。看来,瞬间狙击战的结果,有一架AS被击毁了。
「呼叫野牛6号,报告状况。」
没有回应。
「呼叫野牛6号,敌人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应。难道──
「克鲁兹,回报──」
「ADM(先进型数据机)的连线中断了。」
操作行动终端机的泰莎低语:
「所有资料传输都停止了,连求救信号也没有。只能判断为M9机能已经停止……」
「被干掉了吗?」
在背后应战的雷蒙大喊。
「不知道。但是,恐怕是……被击毁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被干掉的。」
「我想交涉。」
经过非常漫长的几秒钟,红色AS的胸甲唰地滑开。伴随着驾驶舱舱门的开启声,机体直立不动,后头部的舱门开启了。
「女人给你,可是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如果办不到,我就先杀了她。」
来了。
「即使如此,让她活着应该还是比死的好。放我逃命,你就能得到毫发无伤的她。」
已经没有枪,只剩一把刀与烟雾弹。将小刀扔向在AS肩上的男人毫无意义,不是在射出去之前变成蜂窝,就是成为那个男人精准射击的枪靶,总之是二选一。
一六五○公尺。
(难道……)
如何……?
反倒不能说「你无法避开人质击中我,你没有这么高超的技术。」这就挑衅过头了。要刺激你,这样便已经足够。
对无线电低声说完,宗介将卡宾枪扔到地上,拔出腰间的小刀,迅速抓住泰莎的手硬拖了过来,以刀尖抵住她的喉咙。
『哼,你这是想干什么?』
但是还没死。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吗?自己只会一件事。
「…………」
「威巴!怎么会这样……」
用尚能行动的双臂爬出被破坏的M9驾驶舱。身体一动,激烈剧痛便立刻袭来,但就连这种痛觉都渐渐感觉不到了。
克鲁兹•威巴以瞄准器镜头的刻度为基准,推算离目标距离约有一六五○公尺。没有方便的雷射测距仪,也没有协助计算的观测手,但这个数字应该无误。
宗介对感到惊愕的雷蒙凌厉大喊「不准动!」背部倚着仅存的建材,以泰莎做为面对前方敌人的盾,巧妙地藏住自己的身躯。
『哼……』
男性的声音从AS外部扩音器传出:
「怎么可能……」
「呜……」
一六五○公尺。
「克鲁兹──」
无能为力,结束了。
是克鲁兹,他还活着。
弹药几乎用尽,剩下不到二十发,无法继续阻挡敌方步兵的攻击。
克鲁兹。
男人站在AS的肩上说道。
泰莎似乎也察觉了宗介的意图,男人一现身,感觉得到另一种紧张也窜过她的身躯。再来只能等待──
『你要我就这样放你走?』
「宗介?」
AS装备着狙击用的大口径七六mm炮。克鲁兹警戒着的狙击手会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这意味着──
『……我搞砸了,机体也完蛋,我……应该也……撑不久了……』
还有,贾斯伯。
快给我出来。
与泰莎四目相对。她已经硬克制住精神上的打击,以坚强的意志微微摇头,嘴唇做出「不」的形状。
红色AS肩部晃动,大概是反应出操纵兵失笑的动作。
宗介。对不起,之后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帮不了你了。
断断续续的孱弱声音。
狙击手。对了──
「若办不到,你大可以『将我们一起轰上天』,反正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没救了,我快要死了。
男人手中的来福枪放出黯淡的光泽。他打算用那把枪射击,被当作盾牌的泰莎将毫发无伤,而我的额头肯定会被射穿。
爬到被炸飞的武器库翻落的地面,费了一番力气取出其中的来福枪。旧式的手动枪机式来福枪,这家伙也还活着。
没错,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
「我是不是虚张声势并不重要。」
『你是相良•宗介吧?我听过你。你不可能为了自救而杀掉她,少虚张声势了。』
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不能交出我方的情报──从这层意义来说,带泰莎一块赴死确实很合理,她本人也如此期望。但她若活着,迟早会有被我方救出,并向〈阿玛尔干〉反击的机会吧?而且也能解救异常的小要吧?这个几乎可说是盲目的希望,让宗介的心有所犹豫。
眼前一暗。他如此形容自己的身体,肯定就是如此。M9已毁,而他也受了致命伤。
「我还不能死,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会做。立刻让路给我。」
有种就给我出来。
所以你应该不喜欢这种选项,尤其在这种压倒性的有利情势下。
「趴下!」
『交涉?』
但是你所在的地点,离这里也未免太远了──
毛。其实梅莉莎是个怕寂寞的人,原本还想再多疼爱你一些。像你这样的女人也会哭泣吗?会不会呢?希望你哭,但也不希望你哭。或许还是没抱过你比较好。
『你是白痴啊?』
泰莎也未多做反抗,只是看着事态的发展。
红色AS俯视着自己。守在后方的步兵尚未解除警戒,但停止了射击。己方的弹药,卡宾枪还有十五发左右,烟雾弹一枚,靠这些东西要怎么虚张声势?要怎么让没见过也不晓得名字的狙击手走出机体?那个狙击手──
「……嗯。」
将身体与泰莎紧密贴合,宗介继续说:
此时,耳中的随身FM无线电频道传来窣窣细语。
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男人的话语。毕竟,既然狙击手都已经像这样现身,就表示他们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
泰莎。赶快放弃那种阴沉男人,找个别的好男人吧。
不行,太远了。若能再前近四○○公尺应该就办得到。
仿佛为了打碎宗介的故作坚强,敌红色AS来袭,着陆于宗介等人死守的小屋前方开敞的道路中央。是Λ式驱动仪搭载机,〈柯达尔〉强化改良型,名为〈Erigor〉的AS。
「一定还有办法,绝对能带大家回去,别说丧气话。」
「你叫相良是吧?再怎么垂死挣扎,这也太过火了吧?」
被崩塌的水泥碎片埋住,雷蒙发出阵阵虚弱的呻吟。
右脚几乎不听使唤,左脚从膝盖以下扭转至奇怪的方向,甚至不晓得下半身是否还连在自己身上。金属碎片撕裂了后背,肋骨支离破碎,内脏也被搅成一团。头部出血不止,右耳也几乎听不见了。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要活下来。」
「…………」
当然,你不可能放我们逃跑,就如同刚才所说,就算将我们一起轰掉也无所谓。以那架AS只需一瞬间就能完成,没有比这更容易的选择。
身体残破不堪。
「这种事也发生过很多次,不必担心。」
『我说过,我只是想『尽可能』生擒她,但你们如果抵抗,就一起宰掉,就只是这么一点程度的价值罢了。』
『不会有援军。』
对,「真的非常容易」。
「嗯,听见了。」
我照你说的做了。
『女人可以得救。把人交给我。若不交出来,就只好一起杀掉。』
红色AS操纵兵开口。
『克鲁兹•威巴死了,放弃吧。』
从瞄准器中看见贾斯伯走出红色AS的驾驶舱。宗介成功了,可是距离太远……
「让他出来?要怎么──」
我或许的确是不及格的学生,是个半吊子。事实上,我到最后也赢不了你,没能呼唤出「灵」,也没能成为真正的狙击手。
『怎么做都行……做就是了。』
『不过……我还能再开一枪……听好,宗介,想办法……让红色AS的操纵兵……从机体里出来。』
来吧,你要怎么办?以你的机体与装备,不可能避开人质只杀掉我。
『哎呀呀,的确听说过你很不认命……』
但是,贾斯伯。
男人举起枪,眼眸冷酷无情。已经无路可逃。
拆开缓冲包材装,架起枪枝,然后从瞄准器目测距离。
那还用说,就是来福枪。
「嗯。可是,照这情况──」
宗介对小屋外射击,同时说道:
红色的〈Erigor〉挥手朝宗介等人藏身的小屋横扫。老朽的水泥墙与生锈的屋顶四分五裂,宗介等人及时趴下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但身影已完全暴露。
操纵兵手持来福枪,从舱门后方走了出来。是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亚利安裔男性,一目了然,有着身经百战士兵的容貌与眼神。炯炯大眼、宽广的前额与鹰钩鼻,是个令人一看就会印象深刻的男人。
「别放弃,泰莎。」
「……我试试。」
『宗介……听得见吗……』
要开出复仇的那一枪时──在黎巴嫩南部的战场上,以瞄准器捕捉到寻遍各地的家族仇人时──我并未开枪。因为站在台阶上男人的身后,站着毫不相关的拉娜──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枪弹明显会贯穿男人并伤到拉娜。
你叫我开枪,说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但我办不到。
然后你开枪了。
啊,没错,都是多亏了你,我的猎物毙命,复仇结束。然而,那却是用拉娜的人生换来的。你「精准的弹道」不仅轰掉了男人的头颅,也顺道破坏了她的脊髓与内脏。
她至今仍在住院治疗。若是在一般的医院,她早就死了。
你从头到尾都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开了枪。
所以我走了。若那是「真正的狙击手」,我并不想成为那种怪物。对,你是怪物。
(既然如此──)
克鲁兹想着。
要就这样把同伴交到那家伙手上吗?交给那个怪物?要就此放弃,见死不救吗?
「只因为与他相距一六五○公尺」?
(试试看吧……)
机会只有一发,而意识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顶多再十或三十秒。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就连像现在这样透过瞄准器观测,也有一种仿佛被吸入深沉黑暗中的感觉。
以最稳定的伏击姿势架起来福枪。话说回来,如今的自己也只能摆出这种姿势,因为脚已经无法行动。
一六五○公尺。
以这把来福枪的三○八口径弹来说,那是不可能抵达的距离,从来没听过有人完成这种狙击纪录。
比目击过的贾斯伯纪录还远了一三○公尺。
枪托紧靠肩膀,握住枪柄,将枪托下半部埋进土中保持安定。左手环抱右肩,蜷曲上半身,右颊骨贴着枪身,使右眼与瞄准器处于一直线。
判断风势。前方是西北风十五节,后方是北北西风十节,也有乱流。必须计算这一切才能射出子弹。
温度与湿度当然也有关。空气阻力、火药的燃烧速度、枪与弹头的膨胀度等,有众多会大幅影响弹道的要素。
宗介同时行动,抛出最后的武器──仅存的烟雾弹,然后压低泰莎的后颈大喊:
他领悟至今不曾看见的事物。就要失去力量的肌肉动作、即将消失的鲜血热度、染上色彩的风势动向。弹道的想像变得鲜明,掌握并理解了四周所有分子与所有能量的运动。
某物降临在他身上。某种存在于物质反侧、看不见的事物使包围他的空间产生扭曲,时间轴也变得暧昧不明。
这一瞬间,〈妖精之羽〉反应了宗介的意念,扩大至周围数百公尺的消除器干涉领域发动,所有空间瞬间微微扭曲。
若被靠近就挡不住了。更何况己方没有对ECS感应器,雷纳德的AS应该已经透明化,没有探测他的手段──
不惊亦不喜,只是平静地如此认为。
「〈妖精之羽〉能用吗?」
克鲁兹──
一般自然都会这么想,但克鲁兹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句话。
《中士,快。》
礼物6号的机长费雪透过无线电应声。他应该也掌握了情况,已在山棱另一侧运用ECS与静音模式待命,并接近至不被发现的极限距离内。
「礼物6号!狙击手已解决!送R过来!」
《确保全能源线。LDC电荷上升中。LBS接续。一号启动成功。二号启动成功。干涉半径扩大中。五○……一○○……两○○……》
「可恶……!」
魔弹飞翔。
(给我消失──)
与名称不同,〈妖精之羽〉并非飞行用装置。
这一瞬间即将来临──以自己全部生命击中目标的绝顶瞬间。

宗介大喊。在瓦砾中匍匐前进,捡起刚才扔下的卡宾枪,剩下不到十五发。烟中出现突进的敌影,开枪。第一发没中,再一发才解决,然后朝接踵而来的敌兵威吓射击。
总算维持姿势滑进驾驶舱,舱门不待下令便关闭。R迳自进行启动手续,超特急。省略一切检核,照平时的设定、平时的主控模式、平时的索敌模式。仿佛被机体催赶着。
《跳降。》
螺旋翼声、引擎轰声与AS脱离油压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Laevatein〉在最佳时机从上空的礼物6号跳降,以头部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在宗介眼前着陆。
〈Laevatein〉前方约三○○公尺处扬起大幅烟尘,由雷纳德操作,透明化飞行的黑色AS坠落撞上了大楼。
要使〈妖精之羽〉发挥效果,仍需仰赖身为操纵兵的宗介的意识。与阻挡炮弹的盾牌或贯穿力场的箭矢意念一样,必须在脑中描绘「不会发生超常现象」的意念。
还存在其他大量的琐碎问题,衡量所有细节决定最终的瞄准,这是以现代电脑也办不到的复杂计算。能展现如此绝技的,只有人类。
「…………!」
《收到。》
装备于〈Laevatein〉双肩的大型增设机组──〈妖精之羽〉迅速滑动展开。机体引擎低吼,提升至最大动力输出,庞大的电力输入双肩机件,四周空气因热气而扭曲。
『什么?舱门自己打开了──』
还有另一点。
(啊,办得到……)
对方要开枪了──
有效。敌人已失去Λ式驱动仪的力量──
「想办法撑住!」
击发。
「嗯,是雷纳德。」
「!」
千钧一发闪过来自西南的四○mm弹。附带Λ式驱动仪能力的四○mm炮弹,是雷纳德的攻击,八成是自废墟某处射来。若非R强行完成启动手续,方才就会惨遭击毁。
攻击再次来袭,复数四○mm弹。正如他预告的,毫不放水,雷纳德是来真的。
什么别的现象都没有发生。不过这正是成功发动的证据,因为「使任何事都不发生」就是这个机组的能力──
在空中翻身,以头部机关枪迅速攻击下方的敌方步兵。必须保护泰莎他们,五○口径弹落在敌方分队头上,周遭扬起着弹的硝烟。
必须在冉冉硝烟中通知我方的位置。泰莎伏地操作终端机,以无线标识发出讯号。
《探测瞄准波!二、一……!》
抱起两人避开第一波攻击,再以Λ式驱动仪的障壁阻挡后续袭来的炮弹。不,并非能够完全防御,而是费尽力气才能使炮弹偏移。
「礼物6号!还没到吗?」
警告音。即便从飞行状态坠地,雷纳德仍成功直立着陆。关闭ECS后立刻在地面开炮,八成是看出对手也同样不能使用Λ式驱动仪。
然而却射中了。克鲁兹的射击──
一切正如想像,击锤如预期般落下,弹药如推测般燃烧,弹头也有如期待般地膨胀,于枪身中一面旋转一面前进。
宗介如此思考的瞬间,敌人胸前突然飞溅血水。
「泰莎!定位信号!」
泰莎大喊。无线电另一头,合成的男性电子声比礼物6号早了一步回应:
「快点启动!」
跳跃。
「好的……!」
他知道会命中。
着地。
「后面也追来了!弹药快没了!」
『收到……!』
不可能的──男人的嘴开开阖阖,如此低喃。
呼吸不规则,瞄准器的十字线因而摇晃。即使差之毫厘的误差也会导致失败。接下来需要的专注力并不只是引线穿针的程度,而是要为描绘于针身上头的龙之图案点睛。
《请稍候,上校。ETA,五秒钟。》
无法使用爆破炮。那种大口径炮,没有Λ式驱动仪的辅助便无法使用。
明明就算再远也打得中──
他已经不再思考宗介他们的安危。
「生效了吗……?」
怎么可能完成这样的瞄准。
但是这还不够。
进行回避运动。然而泰莎他们还在辅助臂上,无法肆意行动。能源也不足。由于机体电力被〈妖精之羽〉占据,只能进行最低限度的机动。
那是谁呢?
宗介完全不懂详细原理,只被告知〈妖精之羽〉会比使用Λ式驱动仪更消耗电力,并且会连〈Laevatein〉本身也完全无法使用Λ式驱动仪。
蹲在泰莎他们藏身的小屋前,〈Laevatein〉伸出腋下一对辅助臂,抓起昏厥的雷蒙与慌张的泰莎。实在没有余力叫已经逃往山棱的礼物6号回来载送他们。
最必要的一点──将目标与十字线在相距无数公尺的空中吻合。
「R!」
蜜拉等人制作的增设机组,是以小要留在尼克罗宅邸的硬碟情报开发而成,原本称为「Λ式驱动仪消除器」,能使〈Laevatein〉周围的Λ式驱动仪机能暂时无效化。
还有更大的要素。也必须考量源于地球自转的科氏力。尤其这里地处北纬六○度附近──科氏力在高纬度的影响非常大。就目前情况来说,将会朝东偏移超过三○公分。
敌方步兵从AS操纵兵遭到射杀的惊讶中回神,展开射击。子弹在头部上空弹跳,雷蒙朝来时地下通道的方位开枪,一边叫喊:
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只要将子弹送进对方的身体就对了。
宗介扔掉卡宾枪,从轰隆声与硝烟中冲出,〈Laevatein〉开启舱门同时伸出右手。连一秒都等不及,〈Laevatein〉将宗介捧在右手,几乎像丢进自己后脑般一扔。
克鲁兹•威巴在心中想着──「知道厉害了吧!」拥着来福枪坠进了虚无的黑暗。
《收到……!》
不知何时已扣下了扳机。
既然狙击手已经排除,强硬突围投下〈Laevatein〉之后,立即以地形为掩护撤退也并非不可能,但这是以雷纳德的AS并未在这十几秒间出现为前提──
啊啊,真讨厌。
从背后穿过胸前。来自某处的枪弹射穿了男人的心脏。
刚开始听到必须创造这种意象时还完全无法想像,但现在的宗介十分明白。只要以自己过去的想法去想像就好。
宗介从机体背部的加强结构部取出散弹炮〈Boxer〉应战。
瞪大惊愕的双眼。他并未看着宗介,而是以仅存的背部肌力勉强转身,凝视远方──被击毁的克鲁兹所在地。
「什……」
「……!」
《敌AS。二点钟方向。距离八。是「那个混帐」。》
一六五○公尺。
《又要不经测试直接上场吗?》
异变只有如此。
也就是──「骗谁啊,哪可能有那种东西。」
克鲁兹将一切要素输入脑袋,再忘得一干二净。接下来只剩下弹道的想像。
弹头横转、前转到什么程度?翻转现象会随距离的平方以正比增大,就算极度轻微的横转,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也会造成偌大影响。
也未想着毛。住院的拉娜、死去的家人、国中时初恋的老师,全都忘了。甚至连狙击的目标是谁也想不起来。
「带上他们。」
仅靠直觉推导,超越计算,超越数学的想像。
男人的双足失去力气,从AS肩头摔落。
划破大气奔驰,完美地看透风势绘出抛物线,宛如被吸引进狙击的位置。
而且即使没有Λ式驱动仪,雷纳德AS的行动依然敏捷,在遮蔽物之间迅速移动,频频开炮射击。或许是戒备己方的攻击而不贸然接近,但若接近互击,自己迟早会落败。
该怎么办──
《警告,LDC─1温度上升异常。干涉领域减少中。》
左肩的〈妖精之羽〉不堪负荷而过热。冷却机制赶不上庞大电力造成的热能。
就快故障了。右肩的二号机面临相同命运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若Λ式驱动仪消除器停止运转,一切就完了。就现状来看,完全没有与雷纳德机体正面交锋而获胜的方法,甚至无法撤退,所有人都会被杀──所有人。
《中士。虽然我想你已经明白……》
「嗯。」
宗介一面应战一面回复。
要逃只能趁现在。
只能牵制雷纳德并全力后退,抓住在山棱另一侧等候的礼物6号,全速脱逃──
《必须放弃回收野牛6号。从最后的ADM资料与状况推测──》
「住口。」
《──他已经死亡。》
「住口!」
这种事有谁能够断言?他可能一息尚存,立刻治疗也许还有办法,或许还有救。连我受了那种重伤都活了下来,谁能肯定那个韧命的混帐……克鲁兹会这样就挂掉?
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他逃掉?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回去以后要怎么向毛交代?
《LDC─1机能停止,LDC─2温度上升中。》
判断不可能追击,雷纳德操作机体回头。
不过,竟然做出了消除器?
耐心地等候宗介的答复。
「不过──」
雷纳德在内心低喃。看着倒在小屋旁的威尔海姆•贾斯伯,他哼了一声。贾斯伯搭乘的红色〈Erigor〉也已全毁。相良宗介趁战乱之际,扎实地朝没有操纵者的〈Erigor〉开了好几炮。
『收到。』
『我早已舍弃了会感到疼痛的心。』
以单臂挂在直升机上,〈Laevatein〉脱离了雅木斯库11,向东撤退。
确定对Λ式驱动仪的干扰已经完全消失时,相良宗介已经连同直升机成功撤离。
途中发现,那架机体也许并未装置对ECS感应器。本以为使用ECS对第三世代型AS效果薄弱,因此解除了不可见模式──
R的话是正确的。
「嗯。还有,贾斯伯死了。不过他好像也解决了〈米斯里鲁〉的狙击手,似乎是你以前的部下。」
算了。
正确无比。
顾不得正常的收容程序,宗介操纵〈Laevatein〉一跃抓住〈Pave mare〉机体下部的紧急挂钩,礼物6号的机长二话不说地以最大输出动力操纵直升机加速离去。
卡力林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以浮游飞行的速度追上直升机虽然可行,但那个消除器若再次启动可就糟了。即使是这架〈Belial〉,也不可能在没有Λ式驱动仪的保护下,从一○○○公尺高坠落还能没事。
失去贾斯伯实在损失重大。富勒与莎宾娜都是相当高明的操纵兵,但狙击方面却不及贾斯伯。在即将来临的激烈战斗中,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下次对战时要更慎重,做好万全的准备,以确实击毁对方。
《请做决定,中士。》
「……撤退。」
回到地面的卡力林传来联系:
低空盘旋等候的礼物6号开始加速上升。
「不,这里已经没用了,尽快撤离。」
雷纳德与残存的部属们迅速搭上直升机,飞离了这个被遗弃的城市。
虽然知道在理论上的确可能实现,但老实说,泰蕾莎他们能制造出这个机组,实在令人惊讶。而那架红白色AS感觉也比从前对战过的〈强弩兵〉来得棘手。虽说是远距离的攻击,但没想到那架机体竟能弹开自己附上Λ式驱动仪力场的炮击。
不过,自己的优势依旧。
《收到。》
『若是如此,对方损失也相当惨重。威巴的技能比相良宗介的AS更具威胁性。』
苏联军正逼近。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发现发生在这座废墟的战斗,但这也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他们的领土。
『苏联军自西南方接近中。规模恐怕超过两个中队,要交战吗?』
「不心痛吗?」
左肩机组的电路终于烧毁,丧失了机能。
R不再催促。
贾斯伯,你大意了啊。
没时间了。萤幕内电子地图上显示着残酷的位置关系,一切条件都陈述着无法回收克鲁兹的事实。
「逃走了吗……」
以散弹炮全自动射击进行牵制,再射出所有的榴弹,以头部机关枪加以扫射,在半空引爆。在敌机退缩之际,〈Laevatein〉趁隙用尽剩余的全部电源,纵身跳跃翻过山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