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暴风雨之夜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9万 字
宗介搭乘的M6A3〈Dark Bushnell〉,从漆黑的墨西哥南部天际空降而下。
自由落体状态的机体,在剧烈暴风的击打下受到挤压,驾驶舱内也强烈震动,偶尔会发生几乎要折断脖子的冲击。电子高度计的残余数值迅速降低,方位计微微晃动。指示姿势的指针一圈又一圈地回转,而ECS则处于休眠状态。虽然没有不可见机能,M6A3仍安装着ECS,但是在这种暴风雨中使用也没有意义。
高度计的数值降至三○○○哩。
第一次开伞,成功。
机体坠落速度遽减。
第二次开伞,成功。
巨大的降落伞在头顶摊开,暴风顿时强扑而来,数十吨的机体宛如摆锤般摇晃,浮游在空中,失去平衡地原地打转。
还有一五○○哩,照这状况持续下去,会冲撞地面。
松弛的缆绳缠住失衡的M6A3躯体。宗介操纵机体,想办法调回正常降落姿势,然而却办不到,于是在即时判断下割断降落伞。大地进逼而来,他压抑想立刻启动开关的冲动,在等待一秒后展开备用降落伞。
成功,但再次受到暴风袭击。
这次顺利读出风向,宗介手脚并用地灵巧摆动,让机体乘风而行。
逼近地面,夜视感应器显示的灰色画面中,阔叶林覆盖的山岳地带满满地扩展开来。
还有三○○。
二○○……一○○……五○……
M6冲破树丛天顶,撞击大地。立刻割断降落伞,调整姿势。从关节喷出的冲击吸收剂烟雾,瞬间扩散于丛林中。
宗介操纵机体,以被动式感应器前后左右快速搜索,没有敌影。看得到的热源,只有因钢铁巨人突然坠落而受惊的,夜行性动物慌张窜逃的影像。
着陆成功。
「呼……」
确认一切都安全后,宗介歇了口气。
现在宗介的M6A3,在丛林中化身一团漆黑块状物蹲踞着。在激烈风雨击打装甲之下,燃气涡轮机引擎冒出隆隆低吼。
小要从大宅的窗口,看到类似属于〈米斯里鲁〉的第三世代AS空运过来,以及雷纳德在确认内容之后予以解体的场面。
「你很清楚嘛。」
「这就是把我当洋娃娃对待。」
「那么你要折磨我吗?拘禁我,夺走一切,然后只是微笑看着?你以为总有一天我会认输?也是啦,我又不是超人,或许哪一天会如此。就算这样──要是我真的认输──你就会因此满意吗?」
不──话说回来,小要真的会在那座宅邸吗?此外,她真的还活着吗?就算活着,就算她人在这屋子里──她的心中还有我吗?就连自己都在拿姆查克迷失,忘却了关于她的记忆,时间与距离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她在那男人的怀抱中怎么办?如果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办?如果一脸同情地说出「不要再找我」怎么办?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要是告诉你一些多余的事,可能会让你想得太多而感到烦心。」
小要语气尖锐地问。平常她若表现出这种态度,他总是微笑耸肩,但今晚却不一样。雷纳德没有笑,只是站在门口纹风不动。
「如果真有心,不能跟我解释一下是什么状况吗?」
他还是不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在夜晚的阳台眺望满天星斗,以记忆模糊的三角测量法大致确认纬度。北纬十五度四十分。屋子里有粗略的世界地图,而符合这纬度的海岸位置,推测应该是印度、阿拉伯半岛或墨西哥南部其中一处,但她猜想应该是墨西哥南部。
(不……)
若有〈米斯里鲁〉所使用的M9,就能策划更具弹性的作战,可惜不该有如此奢侈的妄想。若被敌人发觉,或发生〈柯达尔〉已启动的状况,只能停止作战撤退。如此一来,敌人将会加强警戒,而且短时间内得放弃入侵这座宅邸。
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这件事大幅撼动小要的内心,但之后几天都不曾有机会与这名俄罗斯人直接对话。就算碰面也想不出该说什么,而且卡力林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与部下作伴。
否则,才不会给现在的自己──虽然投降,却肯定不会协助〈阿玛尔干〉的自己──这台存有重要情报的电子设备。钻研半天,想找出是否有对外告知自己所在地的方法,但是却想不出来。就算想逃走,宅邸的周边有〈Alastor〉徘徊,不可能瞒过他们的眼线成功脱逃。
「低级的譬喻已经够了,能让我继续说正事吗?」
只是瞒过敌方警戒网,悄然且确实地接近。必须以最佳方式操作机体以达成目的。
「你说在爱情宾馆的屋顶那次吗?那可不叫说明。到最后,其实连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喜欢人是怎么回事吧?就因为你这种态度,连泰莎也不理你。」
管他的。自己对这种内心挣扎已经厌烦至极。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背叛了吗?还是假意诈降呢?
(杰利他们很快就会来帮忙,如果能撑个十分钟……快去,玛丽亚,我会在南侧挡住敌人!)
雷纳德收在口袋的拳头使劲一握,小要却未发觉这种变化,继续说着:
经过片刻,他自嘲地说:
「你以为那种『我懂』的表情很帅吗?对象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算了,对我居然也这种态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
男人大喊。
「请你整理好私人物品,今天或明天……总之最近就会离开这里。」
「我在问你耶,你猜会是谁?」
小要以盘坐的姿势,冷淡地说:
举止一如往常地优美,声音却低沉冰冷。
脑中总是会冒出这种念头。对,即使逃脱也无处可去。
她坚决地说:
小要站在火灾现场。
「…………!」
雷纳德猛然扣住她的双肩,这是一道与柔美纤细的肢体不相符的惊人握力。小要无法正面抵抗,被压倒在床上。
逃掉又怎样?之后又要去哪里?
她轻轻挺起上身,内心涌出类似焦躁的情绪,声音自然地辛辣起来:
「我随时随地都很认真。」
在拿姆查克的战斗,以及循线导出的克拉马的提示──将会全化为泡影。
好吧,这也当然。
但一旦这种想法渐渐膨胀,小要会立刻甩甩头,前往泳池。换上泳衣便往下跳,来回游上十次后,心情就会轻松一些。
「仔细看。」
宅邸的人也渐渐发现小要的改变。她也不刻意隐瞒,反正无论自己是在什么状态,这个鸟笼的铁窗都不会敞开。
雷纳德沉默。他几乎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与真实情绪,这时候也一样,只是站在原地,在谁也窥视不出的心中缓缓反复思量。
「这样啊──」
正当小要躺在床上专心看书时,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前来造访她的房间。
正在进行宅内防备与警戒状况的重整。小要观察他的部下的零星作业情况之后,做出如此推理。
可是她看到了。
思考的奔流,「共振」。
「不回答我呀?最近我在想,你该不会非常胆小吧?」
「原因很多,状况有变。」
「你总是语带嘲讽地耍帅,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只把女人当物品看待。该不会是那种常听到的说法吧──父母给的爱不够?」
「不行。」
「我之前就说过了。」
「那我就告诉你吧,看我的眼睛。」
女人陷入混乱,如此泣诉。
「我可看不出来。你说过喜欢我吧?是真的吗?」
「什么事?」
就算明白自己的所在地也无助于从这里逃出,不过她仍然产生小小的成就感。只要有心,马上就能调查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她却曾经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能付诸实行呢?
「你听了一定会吓一跳。我很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一整天──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换句话说,你与那个恶心男同学的差别,只是帅哥与丑八怪而已。怎样?老实说,你做的事就是这么恶心……宗介出现在我面前时,也曾经是非常恶心的家伙。可是跟你不同,他不会态度轻浮地笑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以笔直的目光面对,像是与谁抗战一般。不会像现在的你,摆出看透一切的态度,却看也不看我。没错,他随时随地都很认真。」
「为什么?」
「做什──」
(等等,卡尔,待在我身边!)
别于作战问题,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焦躁揪紧宗介的胸口,被克拉马射穿的伤口开始阵阵抽痛。
就这样顺势迅速南下,于目标前十公里起转换成无声驱动,尽可能接近。若是被敌人察觉,就以最大输出动力冲刺。最优先目标是三架启动前的〈柯达尔〉,若能在搭乘者上机前予以破坏,Λ式驱动仪就不足为惧。
「停止你那粗俗的质问。」
宗介一声低喃后,操纵M6A3前进。当然,机体的控制系统不会回应任何话语。
「走吧。」
这种预感化为现实,是在卡力林现身几天后的暴风雨之夜。
但她仍毫不客气:
他既未否定,也未肯定。
「…………」
视野充斥他逼近的脸庞,端正的容貌因压抑的激情颤抖。本能告诉自己「不要看」。
又来了。照惯例,通晓大义地举白旗让步。
「请你适可而止。」
以GPS确认所在地,目前位于距离目标宅邸二○公里的西北山区。
「是啊,或许的确能这么说。」
「关于这一点,舍妹也相同。」
他并不认为能如此顺利,但是没有其他手段。也曾提出直接从宅邸空降奇袭的计划,但运输机在空降前,就先成为对空飞弹饵食的可能性太高。由海路入侵也一样,因为海岸的视野太优良,从八公里外之处,凭红外线感应器就能察觉己方接近。
(带他们两个去地下室!)
「……即使我告诉你什么,我想你的态度也不会因此改变。」
如此度日的某一天,那个男人──安德鲁•卡力林,来到这座宅邸。
「隔壁班有个恶心得要命的男同学。体重大概有一百公斤,常常心浮气躁地擦汗,一边擦,还一边别有用心地笑着看我或其他女生,好像也会做像跟踪狂一样的事,听说还拥有一堆监禁或萝莉控之类的下流书刊,也不晓得哪部分是真的。总之,就是这类型的人,完全不晓得在想什么的家伙……好,我要问问题了。恶心的男同学……与你──如果我必须跟其中之一交往,你猜我会选谁?」
「为什么?你究竟喜欢我哪里?给我容易理解的答案。」
小要接着在屋内四处走动,仔细谨慎地观察至今未注意到的许多部分。或许会找到能让她逃出去的契机,也或许会出现用得到的东西,她开始这么想。
(要是有一架M9就好了……)
灰色瞳眸的最深处,光源下看不见的某物,流进了她的心。
宛如被雷击中,小要后背反弓。并非至今经验过的茫茫景象,而是更剧烈,更粗暴,并且更阴郁的意象。
(太勉强了,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燃烧的走廊,烟雾弥漫,充满了刺鼻的气味,而火焰的颜色是灰色的。娇小的女孩哭泣着,断断续续的枪声响起,某人的吼叫与哀嚎在耳中回荡。
「我可是跟泰莎一样不识相喔!不管你再怎么优秀、再怎么英俊、再怎么有钱,我可没乖巧到只有这样就什么都能交给你。」
他脚步轻缓地靠近。
她嘲笑地对他说,尽可能地表现出厌恶及憎恨:
想认真使用看看,却发现笔记型电脑的连线功能完全被剥夺。不仅软体,连通讯用的硬体本身也被拆得一干二净,特地费心拆开机壳来看,最后小要只能下此结论。
「不想说就算了,既然你还是老样子,把我当成洋娃娃或小鸟对待,那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态度对你。」
屋外狂风大作,滂沱大雨不断敲击窗面,拍打海岸的浪潮声低沉地咆哮,不祥的隆隆低吼响遍寝室。
一切从头开始,小要也会远行到手不可及之处。
「回答我。」
就要出现异变。她隐约感觉到这一点。
这个家受到袭击。
「也是,我说的就是她以前说过的话。现在的她就像这样正面反抗你。所以,你应该也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吧?」
前提是,如果真的只有三架。
雷蒙等人在其他地点待机,预定计划是等宗介冲出突破口的同时,派直升机急行至目标宅邸强行着陆,再镇压步兵部队。
(不行,快去!)
(求求你!)
可是男人走了。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以几乎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喃:
(你总是这样,所以我才──)
去找其他的男人。
瞬间,令人作呕的景象闪过。在床上纠缠,热情的一双人体,以及令人想捂住耳朵的丑恶声音。当男人为履行义务行走远洋时,女人总是耽溺其中。在人前是贞洁的妻子,人后却若无其事地做着这种事。幼小的他知道这件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枪声接近。
女人很恐惧,被烟呛着,带孩子跑进地下室。下了楼梯后,钻入堆积成山的木材与园艺用品深处。
阶梯上传来枪声及某人倒地的声音。不认识的男人冲下楼梯,紊乱的脚步逼近。
(躲起来。)
女人──母亲对孩子们说道。嘤嘤哭泣的女孩被塞进木箱堆内,从上方填塞破烂的毛毯覆盖。脚步声即将到来,没时间藏起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小男孩。
母亲与男孩视线相对。
小要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女人丑陋的表情。
焦躁、犹豫,以及某种厌恶。
这孩子知道我的背叛。
总是责备着我,认为我是荡妇,以他那种聪明到令人不舒服的头脑轻蔑我。
(妈妈……?)
小男孩开口,母亲却不回答。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她皱起眉头,将视线从儿子脸孔别开的表情,却极度栩栩如生。怎能扭曲得如此极端?
或许正好相反,她只是别开目光而已。
她感同身受。
「不晓得,我正在调查。」
宗介顺利接近至十公里的距离。
(凭潜望器的感应器不够……)
之后发生的事都无所谓了。
不是暴风雨的声音,而是远方的爆炸声。
「怎么这么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恐怕是被击毁直升机的势力,将AS空降至地上──
雷纳德一副十分明白小要想法的态度,叹气道:
「…………」
母亲抓着儿子的双肩推到他们面前,仿佛从口袋拿出钱包递给强盗一样。
拍打窗户的雨声犹在耳际。
雷纳德静静地说:
悲伤的过去、辛酸的经历,任谁都背负着这种事啊!宗介是这样,我也是。的确很令人同情,不过这不能成为像现在这样,玩弄人类的命运还面露微笑的理由。
「是M9。」
「妹妹也不晓得这件事。」
『应该是陆军的人,三角洲部队的强袭机兵小队已经配备M9,只是没公开。』
仰躺着从特大双人床起身,呼吸仍然紊乱,小要发觉自己背后汗湿一片。
「我并非想得到你的同情才告诉你。」
(千鸟──)
『你说什么?可是他们又为什么会在这──』
宗介在丛林正中央停下机体,将收在左臂的潜望镜举到头上,接着,伸缩式的感应器徐徐延伸至树林上方,并转向爆炸的方位。
瞬间迟疑了一下,马上以专用频道的无线电呼叫。米歇尔•雷蒙语调悠哉地回应,告诉宗介直升机仍在预定地点待机。
『那么──』
「别担心,太勉强的话我会撤退。」
「总之……我如果真像你说的──『态度轻浮地笑着』,或许是由于这种心情害的。浪漫世界的居民真悠哉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发生了战斗。」
「总之希望你快点整理行李,我也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为什么?』
频频干咳,总算抑制住,没弄脏被单。
没错,那种灵巧的外型绝对是M9〈Gernsback〉。可是,在这种地方战斗的M9,究竟是何方势力?
宗介如此回应,不再进一步考虑。这是从北韩事件以来早已变得熟悉的,名为「不合理」的老毛病。既然都来到这一地步,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若决定要突击,就得快点展开行动。
正常考虑是该这么做,可是若在此放弃,可能待在宅邸的她──
毕竟是同祖国的同胞,希尔斯的声音饱含对该M9部队人身安全的担忧。
非常令人作呕。
在M6A3切换成无声驱动,逐渐接近目标宅邸时,遭遇预料中的敌方警戒系统。
「我就连使用M6,都能在不被发现下潜进到这里。凭次世代型M9的性能,应该会进行更有效的作战与隐密接近。无论是谁,我不认为惯用M9的〈米斯里鲁〉要员会出现那种错误。」
这份绝望与虚无感。
「……所以又怎样?」
为什么呢?回想起小时候,在河畔将大石头翻过来的景象。石头另一面有蛆虫、蜈蚣之类的丑陋小虫挤在一起蠕动,夸张的虚饰及欺瞒,被摊在光天化日下。信赖、爱情、友情与正义这些华丽辞藻,一切都令人感到虚无不实。
「嗯,可是……」
人类真肮脏。
「是啊,为什么呢?」
他咕哝几声便走出房间,离开前又补充一句:
他站起来,转身背对她继续说道:
「我也无意以心理创伤为由,将自己的作为正当化。我思考,然后行动,遵循自己的意志,跟来自母亲的束缚无关。」
『没有「可是」吧?光是发生这些骚动,敌人应该就会出动〈柯达尔〉机型,就算接近目标,也没可能击毁对方。』
果然还是应该撤退?
位置似乎很远,约东北四公里处。
小要开口,平时对他的带刺态度已经消除。
『就连我们都查得出来,他们没有不晓得的理由。真是太乱来了……』
播放手动操作感应器获取的资讯,并加以扩大后,宗介下了结论。
从雷蒙旁边插入其他声音──是带来M6A3的希尔斯上校。
雷蒙等人独断独行也就算了,美军攻击〈阿玛尔干〉的据点却很诡异,因为〈阿玛尔干〉应该拥有封住这种正规军队手脚的政治力量。美军的目标与作战目的都不明确。
伴随雨滴剧烈击打装甲的声音,机体拨开浓密的树丛几乎笔直奔驰而去。枝叶飞散,引擎咆哮响彻一带。这种时候,只要对敌方警戒网保持最低限度的注意就足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
再说,那架M9的细部规格,与〈米斯里鲁〉的M9不一样。不论是头部感应器的种类、肩部装甲的形状,装甲的厚度也比宗介所知的M9来得厚,动作也稍嫌迟钝,没有那种机体特有的敏捷。
「虽说杀人或者被杀是很差劲的事,但世上还有其他不同类型的坏事。被伴侣与家人背叛或拒绝,比死还要来得痛苦。关于这一点,我的父亲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很轻松。身为模范军人、模范指挥官、模范丈夫──守护着自以为纯洁无垢的家人而死,帅气,而且英雄式地死亡。」
「若对一般人以语言陈述,最多就是这种反应。可是你不一样,所以我才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你懂吧?这已经不是和你无关的事了。」
『是〈米斯里鲁〉残存兵力进行的攻击吗?』
「但是,我不懂。」
『无法解释的部分太多。宗介,中止作战吧,感觉不妙。』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不在这里,但是或许能抓住些许蛛丝马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宗介就是「觉得她在这里」。宗介觉得她就在附近,这是来自跟倾听者无关的本能直觉,就跟无法合理解释的第六感一样。
好几秒间,不,应该是在好几分钟间都处于如此的状态。小要恢复意识时,雷纳德已经离开她,坐在房间一隅的椅子上。
男人们来了。
『什么?到底是谁?』
「所以……」
雷纳德恍惚地说道。
「我听你的话敞开了心房,如此而已。」
(难道是雷蒙他们……?)
「…………?」
主要运用在市街战的近距离专用小型感应器,无法搜集到更进一步的情报,这也是由于暴风雨,视野很差的缘故。当他还在原地思考时,刚才的爆炸附近又出现动静,这回是发生在地面,密林树丛亮起火光。
雷蒙说得没错,宗介也考虑中止在发生麻烦之际作战,然而却感到迷惘。
应该是直升机之类的飞机,遭到警戒系统的对空攻击而被击坠。
雷蒙在无线电另一头询问。就他们所知,将M9使用在实战的只有〈米斯里鲁〉。
正因如此,她的意愿,决定性地完全颠覆某种命运。
狂风暴雨交加的夜空,残留着爆炸与热源的痕迹。
至少希望能再悄悄接近两公里。
男人问。
『回来,宗介!别乱来!』
『爆炸声?怎么回事?』
不管是谁都满口谎言,处处隐瞒。
警戒网的对空炮被破坏。
『应该是美军。』
没错,她已经不能置身事外。那种直接的心痛与悲伤,就跟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在亲戚家。拜托,请饶了我──)
作战前以卫星取得的新照片上,大致清楚宅邸内存在〈柯达尔〉机型。并未看见机体模样,但雨后的海岸与未经铺路的敷地内,有第三世代型AS独具特色的足迹。
「请待命,我要强行进攻。」
宗介应声后,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什么在前方等待自己──他感觉得到。
宗介将机体的无声驱动模式切换,以APU(辅助电力装置)的电力,重新启动了燃气涡轮引擎。
对ECS雷达、红外线感应器、压力感应器,以及非常单纯的钢缆。M6的电子兵装能勉强骗过去的种类居多,但碰上对ECS雷达等感应器,则必须大幅绕路闪过。
「不知道,但我不这么认为。」
被击坠的不是雷蒙他们。那么,是隶属哪个单位的直升机?
她喉咙一紧:
此时,房间窗户的玻璃与家具,剧烈地频频震动。
「…………」
痛彻心扉的一切流入胸口,扰乱了小要的心。
密林闪烁着大量炮火,某物冲破树林跃上半空,是AS。AS进行战斗机动跳跃,滞空时间不短,没多久就消失在视野外。
「既然如此,为什么……」
「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M9部队,我会视情况趁隙而入。」
当他正思考这些事,烦恼该如何攻进警戒网时,冒出那阵爆炸声。
手里拿着散发黑光的自动步枪。
(另一名孩子呢?)
电子地图显示,距离宅邸还有两公里。
从自己的位置来看,稍高的丘状地形成为障碍而无法目视,但应该再一下就到了。宗介意图直接突入,从顺时钟方向冲进敷地。若以外部扩音器叫她的名字──或许她就会现身。或许她正在哪里呼唤自己。只要抢到她,就全速脱逃──
警报声。
八点钟方向,距离三○○。
「!」
以M6的反应速度,来不及回避,光是转过机体用肩部朝前方采防卫姿势,就已经是极限了。
磅──强烈的冲击。
机体摇晃,驾驶舱撼动,数枚炮弹从左后方飞来,射中肩部装甲溅起激烈火花。
热感应器发现的热源模式显示,是正以高速双足步行走下斜坡的敏捷陆行工具。
也就是AS。
(我太天真了。)
宗介咋舌盯着资料沉吟。如果是M9,就会立刻告知操纵兵对方的机体型号,但这架机体并没有搭载这种强大的AI。
对方是第三世代型,恐怕就是〈柯达尔〉机型。
突然就出现。作战已经无法继续,动员所有装备与技巧,最多也只能逃走。
更不用提夺回小要。
无奈得令人咬牙。很遗憾,可是不得不放弃。
又是一阵警报声。
敌方〈柯达尔〉开着炮朝自己接近。虽只有一架,仍是难以对付的敌手,更何况自己的攻击对敌人完全无效。
在如瀑大雨中,利用地形勉强闪过敌方的射线逃命,炮弹接二连三在M6四周反弹。
(还真是游刃有余。)
宗介斜眼瞄了毛与克鲁兹的动作一眼,在心中想着。话说回来,搭乘M6的自己,动作是最迟钝的,但这方面实在无可奈何。
现在,敌机应该找不到他了。宗介转换成无声驱动迳直往北前进。考虑敌我的位置与距离,如此一来应该能争取相当的间距。虽然对方速度占优势,若能利用地形巧妙躲藏而逃出升天应该不难──
开枪。
「十五秒。」宗介回答。
敌机在正前方,距离三百。
宗介对两人下一步会怎么行动,心知肚明。
『野牛6号,诱导
A
往西走。』
『收到!』
灰色M9举着大型单分子刀──〈赤色刀刃〉瞄准〈柯达尔〉的侧腹猛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量火花飞溅。
原本失去散弹炮,毫无威胁能力的M6,变成握住两把步枪,在〈柯达尔〉后方落地的状态。
「先解决一架。」
『真是的……』
若从敌方的视点来看,片刻前还拿着武器的M9看似突然失去武装。两架机体扔出的两把步枪,转着圈描出一道抛物线──刚好落入在敌机背后跳起的宗介M6双手。
近距离下的完全奇袭,
『宗介,果然是你。』
三五mm的炮弹炸碎装甲,惊人的冲击扑向宗介。不过还能动。宗介连忙操作机体进行回避运动,明知道是白费力气,但也开炮射击,尝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还是没用,对方的力场将他的炮弹完全反弹。〈柯达尔〉从腰间抽出单分子刀,只剩下几步的距离,对方打算贯穿驾驶舱。无论开炮几次,正前方开展的Λ式驱动仪力场都不为所动。
宗介也熟知这名女性的声音。
灰色装甲的〈柯达尔〉,赤红单眼散发熠熠光芒,逐步逼近M6,手中卡宾枪的炮口朝向自己。
「毛。」
『还有一架!要笑等解决后再笑!』
不断施展小技巧逃开进逼的敌方AS,同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当对方觉得自己要逃时,就马上转身与另一架机体同时对敌机展开严厉攻击。
八点钟方向,距离一五○○。
「难道……」
毛、克鲁兹以及宗介的三人队伍,不但在AS战斗上彻底通晓小队战术的呼吸步调与节奏,恐怕也是这世上──与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交战经验最丰富的操纵兵。
『以〈柯达尔〉为对手,应对却很冷静,再加上那种机动与散弹炮,我就在想搞不好会是──』
「但为什么会在这──」
毛大喊,克鲁兹随即回应:
M9两架与M6一架的混合小队,相较之下,对方是两架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
这一瞬间,毛与克鲁兹将各自的武器往上抛向空中。
非常不利的战力差距。
「收到。」
「没有问题,就这样迎战。」
敌机对宗介开炮。冲击来袭,挡住攻击的散弹炮断成两截。
「随地!」
两架中的一架,冲进了目标地点。
『嘿嘿,让他们尝尝行家的厉害!』
毛预先下达详尽指示后,又对他们说:
克鲁兹与宗介各自应声。毛听到后大喊:
『〈柯达尔〉两架,七点钟,距离二○。奇袭应该没用了,现在只有我跟克鲁兹,打得赢吗?宗介?』
是女性的声音:
不顾自己已经失去攻击手段,宗介迅速出声:
『……打得有够凄惨,实在让人看不下去耶。』
「是。」
宗介回答,迅速完成机体的损害控制。
『果然还厚着脸皮活着,你这个阴沉男!』
她的语气雀跃:
光凭这句话,两人便已明白他的用意。
当然,以两架此机型为对手,仍是危险至极的战斗。即便如此,却已经变成不再是「绝望的」战斗。
M6的感应器终于也掌握敌机的踪迹。
毛低语,忽地压低机体腰身:
多亏克鲁兹机与毛机的〈妖精之眼〉即时传来的资料,能轻易探知敌方Λ式驱动仪的发动时机。
『交给你了。』

以简洁的对话,达成最大限度的沟通。
〈柯达尔〉逼近作为诱饵的宗介机──M6。散弹炮一发射,敌方就以力场反弹。克鲁兹机射出的枪弹也被弹开,敌人警戒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无法轻易趁其不备。
克鲁兹的机体转了一圈,接下狙击炮。
三架AS摆出备战架势,往不同方向各自跳跃离去。
毫不客气地痛骂。没错,就是克鲁兹•威巴,他也活着。
这架M9并非美军机体,而是他非常了解而熟悉的「E系列」。不可能看错,这的确是头部装备刀型天线的E系列M9。
「!」
『我们才想问你咧,想说的事虽然积了一堆,但是看来新对手出现了。』
更何况对抗敌机的是这三人。
毛轻松接住步枪,马上对另一架〈柯达尔〉开始牵制射击。三机未停下动作,直接散开,继续以战斗机动扰乱敌方。
敌人看出了他的动向。被抢先了。
Λ式驱动仪。
一枚大口径炮弹突然从背后直接命中,〈柯达尔〉的后背在宗介眼前发生爆炸。
敌机冒烟且步履蹒跚,但似乎还不成致命伤。机体尝试横向回避,寻找从背后奇袭自己的敌人。
但背后就不一样了。
一击毁敌机,宗介立刻将步枪各自抛还给同伴的机体。
但他们不可能总是坐以待毙地,在Λ式驱动仪搭载机的阴影下恐惧发抖。他们开始在试误过程中,建构以Λ式驱动仪搭载机为对手的战略。香港事件发生时,便已钻研出只差一步就能解决〈柯达尔〉的战术,后来得到〈妖精之眼〉这种力场探知装置后,又更进一步提高技术,同时还反复进行无数模拟战斗。
想问他们的事堆积如山,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悠哉聊天,首先得打倒眼前的敌人。
小队规模的AS战斗,颇像篮球或足球的比赛。
「我来。」
『随时!』
一年前,宗介他们艰辛挨过仅以一架〈柯达尔〉为对手,却差点全灭的苦战。
半自暴自弃地以手持散弹炮回击,〈柯达尔〉轻轻一步就「挡下」他的炮弹。前方大气歪斜,炮弹在机体正前方停住,响起刺耳爆裂声,本应命中的炮弹四分五裂地炸开。
『好啦,让那些狗屎混蛋瞧瞧我们的厉害!弟兄们!准备好了吗?』
『很好!虽然事出突然,总之三人组复活啦!』
若只是逃走,还行得通。
一阵低鸣的开炮声与喷发的枪火,无数四○mm炮弹与数枚七六mm炮弹袭向〈柯达尔〉的后背。装甲粉碎,动力炉与驾驶舱支离破碎,敌机几乎断成两半。
『OK!散开!』
是梅莉莎•毛,她还活着。
所有成员都无暇喘息,有组织地在训练场上缠斗。一架又一架机体,执行着冲刺、跳跃,以及阻挠敌人的行动;有时柔软,有时强硬。战斗的主导权就是互相争夺的球,穿插假动作,不断反复施展传球与运球两种动作。原本作为诱饵的机体,几秒后也可能成为致命的攻击手。
(看来技术都没退步──)
〈柯达尔〉因中枢部位遭到破坏而倒地。粗鲁地撞开残骸后,灰色M9转向宗介,从外部扩音器出声:
宗介流畅地运作操纵杆,启动装备在机体背部的烟雾弹与雷达妨碍弹的施放管。筒型装置内藏的火箭弹大量飞出,在头顶爆炸。大量烟雾伴随着刺眼的光线扩散,完全笼罩住这一带。
毛迫近〈柯达尔〉,持续让对方沐浴在弹雨下。枪弹被力场反弹,敌方注意力转向两架M9。毛机与克鲁兹机,以几乎与对方冲撞的距离接近,并高速与敌机擦身而过。
半空截球。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
「克鲁兹啊。」
克鲁兹接着说。
经历如此重重累积的结果,现在对毛他们来说,〈柯达尔〉逐渐成为并非「绝对打不倒的敌人」。
萤幕上的标记一团混乱,枪炮轨迹在入夜的山区激烈交错。
一架AS现身在敌机旁。是灰色的M9,之前似乎躲在山丘暗处。
但是──
又一道声音。另一架M9从距离他们八十公尺远的高台冒出,手中拿着大型的长炮身狙击炮。
天真。
『野牛7号带
B
顺势南进,能争取到几秒?』
『看,我就说吧?我就猜一定是他!』
间不容发地举起两把步枪,全力射击。
毛也出声。
那个作弊又乱七八糟的装置。他不禁想着──明知那装置的威力,还以一般型AS加以对抗的自己真是笨蛋。
「不过……」
剩下的敌机看起来有所动摇。原以为不可能输,同伴却被惊异的协力攻势以及陷阱击毁。这三架敌机很棘手,并非普通对手──似乎这时才终于察觉。
「你们两个人可以吗?」
宗介持续战斗机动,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可以,怎么了?』
毛回应。
「小要应该在目标宅邸里,我要去找她。」
『小要在那里?』
「时间宝贵,请让我去。」
宗介的M6已丧失主武装的散弹炮,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能做。毛似乎也下了如此判断,立刻回答:
『知道了,小心点,我们这里解决后也会过去。』
「感谢。」
『喂!宗介!还有一大堆事想问你,可别死了!这是命令!』
「?」
克鲁兹的话让宗介眉头一皱:
「为什么是命令?」
『哼哼,因为我是上士大人!』
「你吗?」
『对呀!』
「我不太明白,但人手不足似乎有严重化的倾向……」
『…………』
(那是……!)
是因为推测以直升机逃脱有困难吗?
『──红──第三──奇怪的──』
「停下来!」
不管到哪里都是为了她。
「雷蒙?」
无线电受到严重噪音干扰,收讯状态不但因暴风雨而恶劣,这一带似乎也散布着限定范围的妨碍电波。
『──如果情况不妙,就到我接着说的座标待机──』
透过外部扩音器号令,驾驶开门走出来,双手高举,怯怯地看向宗介。
『现在正与〈柯达尔〉型一机交战中,巡弋飞弹的支援呢?』
不。
宗介机体的姿势一转,笔直朝宅邸的方位行进而去。
泰莎一直全力以〈De Danann〉的AI〈Danann〉,追逐雷纳德的足迹。悄悄监视各国谍报机关与监视系统,只要发现任何类似踪迹,就展开彻底的追踪调查。
然后是面对海岸展开的广大宅院。两翼可能约有一公里宽,中心则有一栋白色宅邸,类似日本学校校舍的规模,周围还有网球场、泳池与庭园。
依然交战中的毛,在无线电上说道:
「…………!」
而吸引了这张网的是,NATO军的监视卫星出现可疑动静。地点是墨西哥南部的波兹拉市与尼克罗镇一带。就在几天前发现某人──某规模极小的组织正仔细调查该区。
总之必须脱离这里──
事到如今,心思还被这种依依不舍之情困住就太傻了。现在必须专心作战。
第一眼看到的是,在黑暗中波涛汹涌的夜之海。
对方应该是守卫宅邸的指挥官,是一道沉着的男性声音。
操纵着AS不太听使唤的双脚,好不容易起身。
「千鸟。」
一辆黑色轿车从中庭冲出,沿着横亘庭园的石砖道笔直往北。
许多部位发生火警,保护驾驶舱的双臂驱动系统几乎停摆,冷却装置失去作用,用于姿势控制的陀螺仪也严重故障,控制系统的正•副两系统均有多处中断。
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我这里怎样?」
「里面载了女性吗?」
「听不见,你说什么?」
是陷阱。
『我知道,没问题的,泰莎。』
紧接着,轿车发生大爆炸。
宗介拉下紧急逃生杆,启动爆炸栓,被破坏的头部与驾驶舱的天花板部分因此炸开。
不行,无线电也坏了。
不晓得原本藏在哪里的几名步兵从四方出现,以携带式火箭炮射击。目标明确且极度有秩序的攻击。若未受创,就能以对人兵装攻击,并进行回避运动,但现在实在办不到。
「已经停止监视美国特种部队,正急速赶向你们。不过还是要小心。」
警报声。
萤幕一片漆黑,头部感应器遭到破坏,警告灯激烈闪烁。
从战斗中的毛得知「遇到宗介」的消息,留在〈De Danann〉的泰莎感到很高兴,另一方面内心也觉得──「啊,果然没错。」
此时,她也探查到美国陆军出动的状况,得知受到CIA的嘱意,才刚被配置到特种部队的M9部队,被派遣至目标宅邸。还不清楚CIA是怎么得到那座宅邸的情报,虽然也怀疑,CIA或美军是否真的都是独力掌握情报而行动──
显示在前方萤幕上的毛机标记激烈行动着,并与敌机标记展开对战。
由于M6A3的前方装甲是抗成型炸药设计,火箭弹的燃气不会冲进驾驶舱,但控制系统与电子系统却支离破碎。
暴风雨更加剧烈。宗介的M6A3〈Dark Bushnell〉手持预备兵装的手枪,全速奔驰越过缓丘。
「究竟在说什么?」
『叫──tein──预备的──』
「是,他们值得信赖。」
已经看过卫星照片记住相对位置,M6A3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探测出对战车、对AS地雷。穿出警戒网后,宗介往中央宅邸直行。
「雷蒙,听得见吗?」
「雷蒙,这里是──」
他打开外部扩音器大喊:
「听不见,请重复,雷蒙。」
但敌人不会放过此刻。
直觉让宗介做出反射动作,他迅速以双臂保护驾驶舱部分,同时跃身后退。
启动预备的光学感应器。虽说如此,配至于双股间的预备感应器,功能只有家用录影机的水准,只是在损伤时确保最低限度视野以便撤退用的装备,当然也没有夜视机能。
脚、手及腰部都中弹。
八点钟方向,距离约三○公尺。
电力低落,油压下降。
『我懂了。我这里也有消息,有个刚刚才联络到的人物,我们会一起去你──』
「已经发射了,现在传送资料。」
囤放在汽车后座,数百公斤的高性能炸药爆炸。猛烈的冲击波、爆风以及超音速的碎片来袭,十几吨的AS机体被炸飞。以人类的规模来譬喻,就好比手榴弹在几公尺的眼前爆炸一样。
『──听得到吗?宗介?我也无法判断,反正──』
驾驶舱的前方装甲也中弹。
(不对……)
为他的憨直感到好笑,以及悲哀。这么珍惜她啊……泰莎心怀既惊愕又寂寞的──
〈柯达尔〉直逼三人。三架机体迅速散开,躲过Λ式驱动仪扑袭而来的冲击波。
「我…我不知道……」
那座宅邸与〈阿玛尔干〉有关,而且几乎能肯定雷纳德在那里。
而这个「小规模的组织」不知道玩了什么把戏,调到一架美军的M6A3送到佛罗里达北部。而看到「顺手牵羊」摸走这架M6的人──希尔斯上校的名字,泰莎就想到──「或许是他」──也就是相良宗介。若说到能与希尔斯、寇特尼连上关系的〈米斯里鲁〉人士,就只有自己、波达将军、马德加斯以及宗介。
宗介呼叫正在待机的米歇尔•雷蒙,扼要地告诉随即应声的他,自己碰上〈米斯里鲁〉战友的事。
让我看看你──
数架等身大AS──〈Alastor〉现身。它们从植栽丛里跳了出来,以手臂的五○口径步枪射击。这点程度的炮弹对M6来说不痛不痒。以手枪轰掉一架之后,再用脚踹飞另一架。以肉身不易对付的〈Alastor〉,用AS攻击却不难打倒。
但车子并未停住。左臂的十二.七mm机关枪调成半自动,小心翼翼地瞄准,朝引擎盖开了几枪。引擎区中弹后,水蒸气立刻从黑车的引擎盖喷出,左右摇摆一阵,开上道路的镶边石之后停住。
甚至无法继续前进,宗介的M6A3当场前倾摔倒。
「千鸟!」
激烈的冲击撼动驾驶舱内的宗介,AS机体翻了个跟斗瘫坐在地,顺势右倾压倒了庭园的树林。
『就是啊,唉,这就是所谓溺水的人连一根稻草也不放过──』
你在哪里──
不见敌方步兵,也没有装甲车。
两架M9回身迎击。
钻出舱门,爬下烧焦灼热的机体。
(那辆车……?)
根据事前搜集的有限情报,配备于目标宅邸的〈柯达尔〉应该没了。自己与毛、克鲁兹已打倒两架,加上目前交战中的一架,应该只有这些。
「举起双手,慢慢出来!」
若晚一步注意到,将会遭受更严重的损伤。宗介忍住脑部的晕眩,迅速运作操纵杆与开关,进行损害控制的操作。
『确认收到。我想应该能打赢,野牛1号呢?』
「交给你们了。」
宗介尝试以无线电呼叫在远方待机的雷蒙,想告知他自己的机体已经停摆。
得舍弃机体脱逃。
「你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
抽出收纳在舱门旁的德制小型冲锋枪,装填初弹,拔掉烟雾弹的安全拴投出机外。全毁的机体旁白烟弥漫,敌人若有装备红外线目镜,这就只是安心用的,但总比没有好。
设在宅院内的二○mm级哨戒枪瞄准了宗介。这是自动对敌反应的无人系统。感应到雷达波,宗介放弃操作无线电,立刻以手枪攻击。哨戒枪被二五mm炮弹命中而炸开。
「…………呜!」
宗介操纵机体跟上汽车,并以手枪在车行方向进行威吓射击。
宗介也从某处得到线索了。泰莎立刻一百八十度转过潜舰回头,急速前往墨西哥南部的沿岸地区。
『──所以说,哪种机──我也──总比没有好──』
『我不太明白实际状况,可以当作是好消息吗?』
她当然很开心宗介活着──非常开心。但一想到他在这里的理由,胸口就微疼。
驾驶只说了这句话,便如脱兔般逃跑。宗介无视逃走的男子,操作感应器以红外线模式搜查车身。后座并无接近人类体温的热源,但从车身悬吊系统的吃重情况来看,却似乎仍有几名乘客──
「雷蒙?听见了吗──」
在机体设置最后的机关。
不──
『──我说,看来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没错,要去就快点去!』
这声音?
宗介躲在M6的右臂装甲后方,谨慎地窥探声音的方位。
烟雾弥漫的另一头──
仿佛包围宅邸延伸的双层回廊上,一名身着战斗服的男人站在屋檐俯视宗介。是一名人高马大的白人,蓄着灰色发髭,拥有轮廓深邃的脸庞与锐利的眼神。
不可能看错。
这个男人是──
「少校…」
宗介睁大双眼低喃,这一刻甚至忘记该警戒周围的敌人。
「……想起阿富汗那时的事了吧,相良•宗介。」
安德鲁•卡力林说道。

「怎……」
「这次对决又是我赢了。你如果没有被那女孩夺去心神,应该不会中了这点程度的陷阱才对。」
「少校?这究竟──」
宗介事到如今仍半信半疑。
「正如你所见。我成为〈阿玛尔干〉的一员,我会以武力排除与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及组织为敌的人。」
「怎么可能,这种事──」
不可能。怎么偏偏会是少校与他们联手合作?是否正在进行其他作战?表面上看起来是通敌,但其实是为了接近〈阿玛尔干〉的中枢──
「很遗憾,事情并非你心里所想的诱饵作战。我是依照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成为了你的敌人。你若是抵抗,我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射杀。现在还不杀你,只是因为我要问出一些情报。」
「就算是真的,这又是为什么?」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看来是战意十足。」
『欢迎光临,各位〈米斯里鲁〉的余党,在旧金山受你们照顾了。』
克鲁佐听说他平安活着,但尚未跟宗介说过一言半语。
毛回避飞弹,一面进入战斗机动一面大喊。
「开枪!」
「就算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单分子刀刺穿腹部,再抓住对方手臂施展摔技。毛与克鲁兹对失去平衡被摔飞出去的〈柯达尔〉射击,敌机只能眼睁睁地在半空接二连三中弹,然后四分五裂。
雷纳德盯着宗介,卡力林稍后也以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注视宗介:
「虽然就跟上校预料的差不多,但还不能断定……对了,相良呢?」
三架机体分别从三方向进逼。
卡力林未回应他的话,只对宗介说:
『嗯,而且是三架。』
卡力林说。
毛机与克鲁兹机展开穿插假动作的复杂攻击。自〈De Danann〉发射后便在上空待机的巡戈飞弹也发动侵攻。克鲁佐则从挡下所有攻击的敌人身旁,使出最后一击。
「原本应该在拘捕相良后撤退──但时间不太够了,Mr. Au的部队即将抵达,当下虽还未做出引人注目的行动──」
驾驶黑色M9〈鹰〉的贝尔法刚•克鲁佐,利用暴风雨的黑夜与地形赶去支援毛和克鲁兹的战斗。他精挑细选了一个攻击位置,无声潜近敌AS──〈柯达尔〉后大喊:
「……怎样?身为守备队队长,你要怎么处理?Mr. K?」
「似乎撤退了。感觉他们连本身的作战目标以及敌方兵力都搞不清楚,似乎……该怎么说呢──」
『哎呀呀,我还想至少在开战时绅士一点。』
分别手持超大型单分子刀、大型格林炮,以及大口径狙击炮。
『像是被谁操弄了?』
「干我屁事。把她交出来。」
警告灯在强烈的冲击后亮起,克鲁佐机体的左臂肘部以下被打飞。没能完全躲过攻击性的力场,驱动系统因而粉碎。
「放下武器,中士。」
『看来对方不解风情,那么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妖精之眼〉探测出力场,全力回避。新出现的敌人,与M9以目不暇给的速度交错而过,在激起火花后又保持距离。
这个疑问随即转为确信。〈Behemoth〉举起巨大的来福炮──恐怕将近三○○mm的大炮瞄准宅邸,上空的运输直升机也降低高度,笔直降落。
「──正如您所听见的,有动作了。」
「千鸟在哪里?」
「也是,随便敷衍一下就离开吧。」
刹那间,形成克鲁佐他们与三架敌机对峙的场面。或许是游刃有余,敌人并未立刻展开攻击,三机只是并列在稍高的丘陵顶端,睥睨克鲁佐等人。
『是他喔……』
『啊,原来如此……』
他以即时资料传送通知友机。毛机、克鲁兹机也受到或大或小的损伤,毛机的头部半毁,克鲁兹机则是狙击炮被破坏。
此时,三人几乎同时听见机体的警报声。
『好像干劲十足呢。』
「小心,跟刚才的等级不同!」
『与其说他们不够拚……倒不如说,感觉是在上头不合理的命令下打得不情不愿。』
是〈Behemoth〉。
「不情愿的程度,若不是同行也看不出来。正常来说应该要更死缠不放,他们却马上撤退。不管是谁,都不想在莫名其妙的作战挂掉吧?」
架起装备在背后的卡宾枪,克鲁佐说道。
绝对是Λ式驱动仪搭载机。己方攻击数度被反弹到不合理的方向,明明是闪得过的攻击,感觉却都故意硬是挡住。
〈阿玛尔干〉的增援?
『嗯,他──』
来自三点钟、七点钟、十点钟方向的同时攻击,分别是对战车飞弹、中口径,以及大口径炮弹。
「你老是一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态度。明明就什么也不懂,却总是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权利一样叫嚣,你怎么就不懂自己有多么傲慢?」
雷纳德从屋顶俯看宗介,悠悠说道。但他的表情与语气相反,没有丝毫笑意,眼神莫名地忧郁,静静凝视屈身在全毁M6旁的宗介。他承受着硕大雨滴,任凭全身湿透。
雷纳德轻哼一声,朝身旁的卡力林一瞥:
此时卡力林话语中断,专心聆听来自右耳耳机的报告。
雷纳德说完便转身,随着黑色大衣──「主动式防弹衣」沉重地展开,他的人影进入阳台而消失。完全离去之际,他还补充:
「这意思是说,对我毫无兴趣吗?我要哭了呢。」
「也就是,露出本性了是吧。」
傲慢的人是谁啊──宗介并不会吐出这些话,不需与敌人沟通或争辩。
『你们的奋斗令人钦佩──不过我已经想结束了。我们不会掉以轻心或心存蔑视,将会抱持最高程度的敬意,全力向深谋远虑的你们「挑战」。』
『还有敌机?』
「对。感觉不到特种部队士兵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气氛,连动与队形也有微妙的犹豫不决。」
「很好。」
克鲁兹冲进掩蔽物后方,以高速机动瞄准敌机,同时应声。
雷纳德瞇起眼睛,转头朝向大海的方向。由宗介的位置虽还看不太清楚,但仍能隐约看见那架机体──虽然只是令人难忘的上半身轮廓。
「立刻下手。」
新的声音出现。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从卡力林背后走出。
「千鸟呢?她在这里吗?」
要来了──
克鲁兹说道。
『料理完毕。』
「射杀。」
「你才该闭嘴吧?」
黑、白、红。
克鲁兹以头部机枪全自动射击,打断了富勒的话。十二.七mm的炮弹降临在黑色AS身上,但均如雨滴般被苍白光芒弹飞。
三架巨大AS由海面破浪接近宅邸,上空则有数架运输直升机,里面应该载着AS。
「是富勒啊。」
「闭嘴。千鸟──」
卡力林以一如往常的淡漠态度回答。他既然话说至此,就表示无意继续解释,宗介熟知这个事实,可是──
中央的黑色AS以外部扩音器对他们说话,是熟悉的声音。
雄壮的上半身,没有马尾状的散热索,而是从背部伸出来的刀状放热板,并且拥有与至今〈柯达尔〉相异的强大力量。蕴含敏捷、狞猛的魁梧外观轮廓,若要譬喻,就是豹与狮子的差别──
「我不能许可。她与泰丝塔罗莎先生正准备离开,美军、毛他们,还有你……即使一一击退所有敌人,知道这地方的人还是太多了。」
不需克鲁佐提醒,富勒等人的AS,朝马上摆出备战架势的M9一跃而下。
毛与克鲁兹的声音也透露着紧张。
看来敌方和己方都一样,对许多内情都不清楚。这种气氛充斥着现场。由于缺乏可供判断的情报,可能性也因此非常多。
富勒冷笑:
「哎呀呀。」
克鲁兹说:
「毛他们……?」
不,情况很诡异。
『美军那边呢?』
「我想,你照他说的做比较好。」
「是。」
基本上是类似〈柯达尔〉机型的三架AS,但是细部外观则不一样。
雷纳德以冷冽透骨的声音说:
『啊?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毛询问克鲁佐。克鲁佐在此之前与毛等人分开,查探交战中美军特种部队的情况。
「…………!」
毛机启动ECM(电子对抗设施),克鲁兹机在受到狙击的地点施展牵制射击,克鲁佐机则是从武器架拿出红外线干扰装置,投掷出去。
卡力林一扬手,他的部下纷纷将武器对准宗介。
「很久不见了,相良•宗介。」
『!』
「对了,我还没听到你的回答。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三架机体的颜色都不一样。
「就算在,你又想怎样呢?」
「让我见她。」
「就是这样,相良,去死吧。」
「…………」
宗介马上肯定一件事。
他的眼神与声音都是认真的。
无意放水,也没有任何深意,并未隐含演戏或演习等意图。
安德鲁•卡力林是认真的。
这名我视为父亲看待的男人,真的想杀我──
「等……」
「射击。」
首先是来自狙击手的一枪。因为已掌握狙击手的位置,宗介立刻缩头躲进装甲后方,闪过第一枚子弹。他不敢相信,刚才的射击绝对饱含真正的杀意。
紧接着来自周围的射击也是。以全毁M6的装甲挡住无数枪弹,刺眼的火花飞溅。
「少校!」
就算大喊也没有回应。
不需要与敌人沟通──卡力林正身体力行这句话。
「……啧!」
宗介躲进装甲内,按下手中遥控器的开关,对机体传达离开M6时设下的最后一个机关──固定武装全弹发射指令。
M6残余的固定武装──十二.七mm机枪、烟雾弹、小型对人地雷漫无章法地四处飞散,扰乱了包围机体的敌方集团。在也会波及自己的小规模爆炸中,宗介笔直冲刺。只要跳进附近的房舍内──封闭的空间内,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当正要跳进最接近的窗口前,宗介看向那座阳台。卡力林丝毫不为周围的碎片与弹药所动,迳直俯视着自己。
(你是当真的吗?)
刹那间,宗介以视线询问。
护卫的男人不回应。
「这个给你。」
才不是,自己当然想见他,当然希望拥抱他才对。
「拿去。」
雷蒙一吼,寇特尼老先生也垮着脸回吼:「我哪知道!」希尔斯上校则从旁插嘴:
他来了,但自己却仍感到迟疑。为何不激烈抵抗甩开他的手臂,然后朝枪战的地方冲出去?不想见他吗?不想奔进他的怀抱吗?
她反射性地停顿在原地,雷纳德则使力拉住她的手臂。
「我…我──」
「来吧。」
「要丢弃还是要破坏,都随你便。」
「在那之前就被炸烂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以低空飞行穿梭于山谷的运输直升机,受到剧烈的噪音与震动所扰。
「我说,早知道是用这种乱七八糟的飞行方式,我绝对反对──」
「谁来了?」
「那,要是宗介死了,要怎么处理这架机体──〈Laevatein〉?」
雷纳德挡在门口:
机体大幅摇晃,雷蒙几乎咬到舌头:
宗介在另一头作战,就在雷纳德背后。要去那里很简单,只要食指稍微一动,射倒这个男人就行了,开枪射倒这个夺走许多事物,直到今日都困住自己的男人。
「年轻人别在意这种小节啦!」
即使如此,她还是明白了。是停机坪──邻近宅邸庭院的大型停机坪。他们打算带自己脱离这里。
「才不是。」
手指僵硬,手肘颤抖。
他对部下与〈Alastor〉命令──「先过去。」〈Alastor〉立刻反应前往直升机,部下却迟疑了。
小要很清楚,那件防弹衣拥有防御枪弹与刀械的机能。现在的她就连防弹衣的构造也一清二楚。那是织入第三世代型AS运用的肌组件──比超级芳纶纤维还先进数个等级,并兼具防弹性的形状记忆合金,以及超小型雷达素子的「主动式」防弹衣。以前袭击自己的暗杀者,还有宗介攻击雷纳德时,全部被这件大衣挡了下来。
「还有十秒。」
「如果是我就会开枪。」
「放开!」
在催促下,小要收下了枪。
「你在犹豫。曾经一度转身背对他的自己,事到如今还能去找他吗?虽然他拚命来到『这里』,你却还是很犹豫。」
「我会开枪射你的脚,这样你还能活着。」
〈是。〉
「……你是认真的吗?」
连到这种时候都还被这个男人看透,她懊恼至极。
所以,开不了枪。
然而──
而后,发自机体的电子合成声语气沉着地回应:
「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好主意,请。」
无论雷蒙怎么对通讯员激动地叫骂,对方都只是重复着──「原因不明!总之频道就是连不上!」
「我无所谓。反正只有那个男人能操纵『这家伙』。」
小要此时正在几名护卫与〈Alastor〉围绕在四周下被带到宅邸的走廊。
若是揍他、踹他,自己都能毫不在意地做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取回能做到这一地步的活力。虽然不值得自傲,但她总是对宗介和班上欠人教训的男同学又打又踹。
她理解宅邸正处于战斗的漩涡。炮声逐渐接近,第二世代型AS的驱动声、机关炮的射击声及激烈的爆炸也在敷地四处响起。家具因冲击与震动翻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见到面你又想怎样?互相拥抱之后两人一起逃走吗?」
「…………」
「对,就是他。」
护卫自然还是一声不吭。另一道声音却代替他们回答:
当然,因为暴力的层级不一样。自己无法在实质意义上故意伤人或消除生命的存在。自己无法杀人,当然,也没有这种经验。其实宗介总是对小要「手下留情」。
她没有在这种时刻杀人的觉悟,不可能有。
「?」
虽想甩开,但他仍不放手。跟千锤百炼的宗介一样有力──不,或许是甚至比宗介更强、更毫无迷惘的力量。
自己应该很恨他才对,应该是不用想太多就能杀掉的人。这说不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相良宗介就在我后面。想见他的话,你得开枪射死我才能过去。我等你三十秒,你要在此之前做出决定。」
这是非常简单明了的逻辑。
「还有五秒。」
「他为了来见你而战斗,不惜杀人。可是你却连对一个像我这样的『自负混帐』开枪都做不到。说到底,你的觉悟也只有这种程度。」
他微笑着补充:
是宗介──
女子漠不关心地低语,接着透过通讯耳机说道: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还有二十五秒喔。」
「不行。」
开不了枪。
小要无力地握着枪后退。雷纳德对她伸出手说:
「没问题、没问题!这种高度,就算遭到对空炮火攻击,也一定能以
自动旋转
安全迫降啦!看过《Dead Man9;s Curve》吧?应该比那个好一点──」
(有本事就阻止我。)
「你到底是什么意──」
雷蒙怒骂一声,朝坐在隔壁的东方裔女子看了一眼。
「……~~呃!啊啊!可恶!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了啦!」
雷纳德从身后某处现身。濡湿的黑色大衣随着步伐飘扬,他快步赶到她的身旁。感觉不像被追逐,而是急忙前往远处的样子。
男人们不再反对而跑向直升机,留下小要与雷纳德两人在停机坪外围的宅邸出入口。他随意地脱下黑色大衣,抛入直升机扬起的强风中,外套仿佛乌鸦展翅般消失于黑夜。
「不然,要不要赌一下?」
冰冷的银色手枪。
可是,自己却无法开枪。
「没关系,快去。」
「你认为我不会开枪吗?」
卡力林坦然接受他的目光,嘴唇仅微微一动:
「可是……」
就这样搭上直升机?然后又远行某地,到他伸手不及的某处。这样一点也不好。然而自己却又为什么会像这样,被拉着手臂继续走下去?
现在除了战斗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雷纳德严肃地说:
脱下这件外衣,表示他现在与一般人一样,完全没有防备。
「要去哪里?」
形式非常古典的转轮枪──转轮式弹匣的手枪上雕刻着优美的装饰。不论是雷纳德持枪的情景,或这把枪仿佛会在某部西部电影里出现的印象──比起这些情景,小要首先对他极度流畅、优雅又熟练的耍枪模样感到吃惊。
小要单手持枪,手指扣住扳机,将枪口指向他。
「……这样可以吧?」
总之必须先活下来──
因为她是女孩,她是普通人。
但是宗介就在那一头。
「…………」
不,真的被看透了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他现在没有露出半点白痴笑容,而是如此直视着这把老式手枪,还有我的眼睛──
雷纳德静静凝视一声不吭低着头的她。穿过走道来到停机坪前,一架大型ECS搭载型直升机已经待机准备起飞,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响遍一带。
「所以才说要赌嘛。」
雷纳德说着,递出一把手枪。他拉起击锤,以熟练的手法转着枪,将枪柄朝向小要。
女子似乎因为粗暴的飞行而相当不适,脸色发青,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斜眼瞪着蹲踞在机舱后方货舱的东西。
正如雷纳德所说。
「他……?」
「这种飞行方式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是说要赌一下吗?你可以用这把枪射我。」
「是他。」
「零,时间到啰。」
雷纳德将脸轻轻凑近扪心自问的小要耳际:
他看起来似乎如此回答。
没有多余时间揣测,因为跳入窗口的另一头还有敌方步兵。伴随着破窗而入时的滞空玻璃碎片,宗介朝第一个敌人开枪。
「走吧,我说过有东西要让你瞧瞧。」
「我……」
「你输了……跟我走。」
「不要……!」
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僵着身体,想甩开被抓住的手。她吐出非常细微的声音:
原谅我──
我真的不是想这么做的──
枪口向上,扣着扳机的指头顺势出力。非常轻微的力道,但是要击发已扳起击锤的单动手枪,这种力道就已足够。
清亮的枪声。
眼前开枪的火星闪烁,视野一片空白,闷钝的反作用力使右手一震。血花顿时飞溅,染红了她的脸颊。
「王八蛋……!」
克鲁兹拿着预备武器──小型机关炮在树林间穿梭,在驾驶舱中怒骂。
克鲁兹、毛、克鲁佐三人,陷入非常惨烈的苦战。
富勒一方的三架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以压倒性威力排山倒海地攻击三架M9。
运动性、力量、连动与战术──这些能力都与之前的〈柯达尔〉机型敌人不同,完全找不到趁隙攻击的机会。不但如此,光是为了不被杀死,进行牵制并逃窜,就已经是极为勉强的状态了。
敌机黑色AS──富勒机双手装备大型单分子刀,执意挑起接近战。格斗战方面出类拔萃的克鲁佐被富勒打得一面倒。不但失去单臂,虽说对方是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会居此劣势主要还是因为富勒的技术。
敌机白色AS装备两挺大型格林炮,自中距离降下宛如暴雨的炮弹。撇去这野蛮的武器不谈,白色机体的一举一动莫名优美,令人联想到女性。毛成为攻击的箭靶,几乎被钉在遮蔽物后方不能动弹。毛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常抽到下下签,她的综合操纵技术并不输给宗介,但这时她却无计可施。不晓得白色机体的操纵兵是谁,应该也是相当的高手。
至于敌方红色AS──
备有狙击炮,是狙击手,换句话说跟自己属于同一类型。
一开始接触时,克鲁兹M9的狙击炮便被射穿,一分为二。并非为了迅速保护机体而以武器为盾,而是那名敌人瞄准武器加以破坏。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痛苦,或许是因为其他理由。
那里也有小心戒备的敌人。透过红外线瞄准器瞄准,接着以冲锋枪射击而来。
敌人的射击毫不留情。
卡力林的战术将宗介一步步追赶至宅邸南端。就算再怎么熟悉卡力林的惯用战术,对这不利的情势也无可奈何,就算想往其他方向也办不到。
AI报告损害状况,右大腿驱动系统受到严重伤害,运动性大幅降低,继续维持战斗机动有困难。
克鲁兹苦涩地说。
连狙击炮都无法使用,在被嘲笑、什么也做不到的情况下被杀。
犹豫成为了致命的脚枷。
男人们追逐着奔走宅邸的宗介,穷追不舍地攻击。源源不绝的跳弹在周围飞舞,意图将他逼往特定的方向。
卡力林那时候确实是这么对自己说──「有本事就阻止我。」虽说如此,却看不出任何放水的意思。
「你想去哪里呢?」
观察敌人的动向,宗介不得不承认:
──我开枪了。
这样下去会被干掉。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帮他急救?我原本应该是射倒他之后便前进才对。
「呜!」
不──小要回过神。
「…………?」
一阵耳鸣。他站起来,积在背上的细碎瓦砾与大量尘埃纷纷塌落,旁边的墙壁破了一个大洞,晚间的海风吹进室内。
跑往相反方向。
没放半句狠话,富勒等人高速撤离,消失在刮着强风的夜晚山中。
他还没死。
宗介完全搞不懂。虽然身体自动反击,也发挥精准的射击,但是卡力林背叛的事实却不停在脑中打转。
实在不能小看对方。刚才受到第一记袭击时,自己正警戒着狙击,并且也采取充分的机动。对处于战斗机动中的第三世代型AS,从如此远距狙击并且是只瞄准武器──以常识来说实在不可能。能做到这种绝技的操纵兵,这世上屈指可……
并非锁定自己的攻击,再说,威力也太大了。
(究竟是为什么?)
视线牢牢钉在仍倒在地上的雷纳德,盯着全身是血横躺在地的雷纳德。他的眼睛微微开启,仰头看着伫立原地不动的小要。眼眸没来由地沉稳,同时又十分令人痛心。
(得逃掉……而且是立刻。)
到这个地步,事情内幕怎样都无所谓了。必须趁混乱追上小要,若能想办法冲破敌人的包围,快一点抵达停机坪──
──但是违反了规则。
我动摇了──
虽然命中敌人身体,但敌人立刻缩回走道后方。对方同样也穿着防弹衣,只听见几句谩骂声响传出。
克鲁佐在无线电一头低语。
不应该是那个男人。他确实是淡漠、沉着、偶尔冷酷无情,但却从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居然偏偏是投向〈阿玛尔干〉。
(少校──)
(千鸟呢……?)
总之就是彻底稳扎稳打。既然胜负打从战斗开始前就几乎已成定局,那就不需要有多余的行动。
伴随一道放心的叹息,毛出声询问。
护卫之一大喊。
「不晓得,不过看来是捡回了一条命。」
想对他造成心理性的动摇当然也无效。速战速决的诱惑与乐天派的观测,对他完全起不了作用。
直到战斗结束,回到自己家中喝一口红茶为止,他都不会骄傲或松懈。该赢的时候就一定会赢,会输的时候则是输得很漂亮,他就是这种男人。
但脚却动不了,脚底──凉鞋仿佛被强力的黏胶贴在地面,完全动不了。
敌方施展的攻击节奏,训练有素并采取连动的行动气息,宗介都很熟悉。
那个历经百战的男人,本来就是不依赖奇策巧计类型的指挥官。虽然因为〈米斯里鲁〉的作战大部分是凭借装备与情报差距的奇袭,所以并不明显,但是他其实都选择非常稳扎稳打的战术。
死了吗……?
海上的〈Behemoth〉发射机关炮,距离三○公尺的宅邸一处宛如纸雕般破碎,连宗介所在处也降下阵阵碎片与火焰。
怎么办?止血?消毒?人工呼吸或心脏按摩?她完全想不出来。就算懂得AS与其他兵器、通讯系统、人工智慧的种种细节,却想不到急救治疗的知识。她重新认知到自己的知识倾向多么异常。
察觉异变的护卫,下了直升机走过来。
「咦……」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倒在小要脚边。
小要想着。停机坪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现在就逃的话,护卫追不上……!
一瞬间,他比寒冰还冷冽的手让小要的心揪成一团,但是以发颤的指尖触碰雷纳德的颈部,还感觉得到微弱脉搏。
如果她在,就应该会在停机坪那里。可是要如何突破包围,前去警备肯定更加森严的她身边……?
卡力林就是这种,称为战术家当之无愧──但实际上很不起眼类型的指挥官。以棒球来譬喻,就是不期待全垒打,而是以安打与盗垒确实地得分,并以勤奋的中继策略避免失分的类型。
『走掉了,究竟──』
被男人命令时,小要才发觉自己至今还握着雷纳德的手枪。
(少校是认真的。)
「等等!」
不由得后退的小要,肩膀撞上了厚实的胸膛。回过头,发现是安德鲁•卡力林的壮硕身躯挡在门口。
瞬间浮出的怀疑,因敌方的狙击而消散。在敌机瞄准藏身木丛间、躲在岩石及斜坡后方有限目标的精密射击下,克鲁兹机体的大腿装甲中弹破裂。
不,意图什么的就别管了。
不是步兵使用的爆裂物,而是来自AS或战斗直升机的火炮。从墙上的洞窥看外头,数架直升机盘旋上空,而刚才看到在海上的三架〈Behemoth〉又更接近了此地,同时肩部搭载的火箭炮也散布式地发射。
他做好承受下一击的准备,可是攻击却没有到来……三秒……四秒……经过十秒,还是没有受到狙击。
「啧……」
「放下手枪,快点!」
「怎么会……」
白烟随着冲击弥漫,不仅如此,视野恶劣,几乎降低至零。原想趁隙从最近的窗口逃出去,但还是放弃。若是少校,一定已经在那一头安排人力埋伏。
「…………呜。」
小要转身想冲进宅邸里,顺势笔直向前跑就可以了,然后大喊──「宗介!」这么一来他就会──
立刻回击。
右半身朝下,无力地横倒。头部流出的血在水洼里渐渐扩散,染红了波浪般的银发。
明明瞄准驾驶舱就解决了,却故意击毁武器。难道是富勒有下令──「因为是打招呼所以先别杀掉」吗?
马上扭身想躲开,却来不及,敌方枪弹击中宗介。挨了大口径的手枪弹,一阵钝痛窜过左上半身多处。AS操纵服虽然挡下所有枪弹,但若是碰上威力更大的步枪弹,仍然可能丧命。
压抑情绪,如滑行般前进,对右侧敌人牵制射击。移动到隔壁房间之后,几秒前所在的位置被扔进许多手榴弹。
克鲁兹低喃一声,同时也为敌机红色AS与操纵兵的惊人技术微微战栗。
他们正在攻击这座宅邸。双方都是〈阿玛尔干〉的势力,两者正在对战吗?理由完全不明。北部山岳地带看到的美军也好,这波袭击也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堆叠的倒塌书架后藏身并更换弹匣,宗介迅速环视周遭。
陷入苦战的克鲁兹等人的战斗以令人大吃一惊的形式结束。
(刚才的攻击是……)
子弹的确射中他,但角度不深。小要摇晃雷纳德的肩膀,晓得他不会有反应后,张望周遭寻找能协助治疗的东西。
『怎么回事?』
了不起的技巧。
「…………」
又要玩弄人吗?
「难道……?」
这个事实让她离不开现在所站的位置。那股罪恶感,就像是对抱着孤独与心伤的他补上一刀,吐了口水再逃走一般。
自觉到这一点算是侥幸。以后再思考,现在必须战斗。
小要双膝跪落,茫然听着远方枪声。她迟缓地观察仿佛倒地熟睡的雷纳德,不经意随手发射的手枪弹,深陷雷纳德的额头。
犹豫的时间极为短暂。换好弹匣,打算立刻移动起身时,至今为止最大的冲击来袭。几公尺外──敌兵潜伏地带的墙壁炸开,远处的宗介也受到爆炸的热风吹袭,随着飞散的建材碎片一起撞向地面。
心里如此想着,但似乎不是。敌人撤退了,不仅眼前这台逼得克鲁兹走投无路的敌机红色AS离开,另外两架也撤离了。
(到底是为什么?)
甚少使用声东击西与伏兵。部队若从右侧施予压力,右翼就一定是真正的威胁。并非那种恰好赶上的应对措施或争取时间的类型。若不将必要的战力分出必要的数量来对付,就会被确实摧毁。
不。
「!」
这毫无疑问是卡力林的指挥风格。
究竟迟疑不决了多久呢?当她反应过来时,护卫的男人已经冲到几步之遥,并拿枪指向自己。
爆炸。
那家伙──敌机红色AS在嘲弄我。应该是看到狙击炮,知道我也是狙击手,才准确地射穿武器来嘲弄我。
「不赖嘛……」
「我──」
看了小要手里的枪与雷纳德的脸庞一眼,俄罗斯人冷漠的眼眸忽然浮现哀伤的阴影。但也仅仅一瞬,卡力林随即恢复一向的面无表情,随手夺下银色手枪。
「要脱离了,带走。」
护卫的男人推开小要之后跪在雷纳德身旁,确认他受伤的情况后,对他悄声地说了些话。小要没能听清楚究竟说了什么。
「啊……」
倾盆大雨,直升机的轰声,激烈枪击,到处延烧爆炸的火焰。小要在混乱中被带走。
不知哪来的三架AS现身,从三个方向护卫停机坪与运输直升机,分别是黑、白、红的外观。黑色大概是富勒,白色应该是莎宾娜,至于搭乘红色机体的人就不知道了。
小要认得这个机型。笔记型电脑中有一部分机体资料,那是称为〈Eligor〉型的Λ式驱动仪搭载机。基本架构是〈柯达尔〉型,但是强化了发电机与驱动系统,并将原本性能不足的电子兵装,提高至等同于M9或超出其上的水准。
小要宛如在男性护卫的环抱下被送进直升机客座,负伤的雷纳德也被卡力林抬进去。
直升机的引擎低吼,缓缓起飞。三架AS断断续续地开炮,与从某处逼近的「敌军」交战,最后三架护卫AS也离开停机坪,在地面随行般,跳跃着往西北角高速移动。
小要从正在上升的直升机窗户,无力地俯视下方。
然后看见一名男子冲出停机坪。由于狂风大作,周围火灾又产生浓密黑烟,加上夜黑风高之故,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孔。
黑发,缀饰红线条的黑色AS操纵服。
除了这些特征之外都看不清楚,但已经足够了。
「宗介……?」
迅速远离缩小的宗介在呐喊着什么,她无法从唇瓣的开阖读出,然而隐约能明白他在说什么,那是非常单纯的一句话。
「千鸟!」
他正如此喊着。到这时候,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受到强烈后悔的苛责。
已经逃不掉了。
为什么不立刻逃跑?
穿梭在袭击停机坪的混乱漩涡中,宗介朝无线电呼叫:
如果见到你,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可是我想说,所以我才追来这种地方──
「……你还是一样多嘴。」
卡力林正在与机舱的机员进行讨论,其他男人也未盯着小要。
愤怒的火焰。
她朝坐在身旁的士兵,腰际收纳手枪的枪套瞄了一眼。
雷蒙透过扩音器大吼。
装甲是白色的。不,基本的底色是白色,但部分装甲则涂上了红漆。稍微深沉,但宛如燃烧之血流般赤红。
宗介徐徐环视周遭无数下流的笑容,忿忿地说:
这半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亢奋激昂──不,自香港一战以来就不曾如此。超越理性的全能感穿梭于身体每一部分,与蕴藏在机体中的力量相互呼应。离开东京后,一直持续着力不从心的艰苦战斗,但是现在已经站在对等的立场。
周围的士兵低声闷笑。
「先来闹一场瞧瞧吧?」
『崭新的装甲立刻就弄伤了…既然要上场,原本希望是更优雅一点的初次上阵。』
无力地伫立在停机坪正中央的宗介,被士兵团团围住。他们不是卡力林的部下,而是随〈Behemoth〉一同侵略宅邸的部队成员。
宗介一直望着飞离的运输直升机,即便机身消失在丘陵后,他仍直盯西北天际。
『你说什么啊!我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不过你不想在走之前踹他们屁眼一脚吗!』
试试看。
「放下武器,有一大堆事要审问你。不过,要死的话就马上去死比较好,因为我们对俘虏的待遇可是有『特别的原则』。」
『收到,中士。』
被大雨淋湿的装甲。
上空直升机的货舱门立即打开。某个大型黑色块状物从舱门内滑出,虽因暗夜与烟雾而看不清楚,但应该是AS。
盘旋的运输直升机被敌人射出的数发机关炮命中,赫然喷火。运输直升机顿时失速,摇摇晃晃地甩着尾翼,喷出螺旋状的烟。
『这是我的荣幸。详情之后再说,请先搭乘。』
『相良!现在要投下〈Laevatein〉!拿去用吧!』
自己已经什么也办不到,就跟之前一样,像洋娃娃般顺从地──
『这几个月来没有说话对象,实在很无聊。』
「你是相良•宗介吗?」
然而──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宗介一瞬间甚至忘却所在地为战场,愕然地仰望机体。
雷蒙等人的运输直升机从宗介的头顶通过,忽左忽右地倾斜,在敷地内的庭园紧急迫降。伴随着刺耳的轰隆声,断裂的螺旋翼在空中飞舞,扬起激烈的沙尘。看那样子,直升机内的成员应该不要紧,不过两个老骨头就不知道了。
通讯对象──原属〈米斯里鲁〉情报部的干员幽灵接着又喊:
就眼前所见,大约十人。
干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真是白担心你了。
「Laeva……什么?」
「好,三分钟解决。」
然后──
宗介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操纵杆。
徒劳无功的感觉与失望感,让他的双肩沉重地下垂。
最近似的是那架机体──〈强弩兵〉。与在东京被破坏的爱机──〈米斯里鲁〉唯一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ARX─7〈强弩兵〉一样,拥有一对锐利的目光,但这架机体比〈强弩兵〉更有份量。手臂和腿部都更加强而厚实,仿佛陈述着其威力与瞬间爆发力之惊人。肩部装甲安装了大型火炮,是一般AS无法操作的尺寸──没错,像是战车才能配备的重装备。
类似敌方指挥官的人问道。
「够了,雷蒙,快撤退!作战失败了!」
寇特尼老先生的声音接着透过无线电对他喝叱:
MH─53,就是希尔斯老先生带来M6的那架直升机。随着大型直升机愈来愈接近,左舷重重下沉,开始回旋。
「请便。」
『警告,敌方AS,〈Behemoth〉型三架,〈柯达尔〉型三架,重装备步兵部队约有两小队。』
没错,还能作战,还能追上去,只要与这家伙搭档──
战斗的火焰。
雷蒙他们赶来了,可是太鲁莽了。直升机在这种近距离悠哉地飞行,立刻就会被敌方的〈Behemoth〉击坠。而在那架属于一般兵器的直升机上,当然没有任何武器拥有足以击毁〈Behemoth〉与AS的能力。
「真是……」
「少啰唆,走吧……!」
『好久不见,中士。』
宗介鼻子一哼,滑入开启的机体舱门。操纵系统与M9和〈强弩兵〉没两样,他频频握放操纵杆,确定状态。
「当然,核准。」
「…………唔。」
『宗介,趴下!』
在这视野宽阔的地点,根本没有对抗手段。更大规模的敌部队在周遭散开,海上被三架〈Behemoth〉控制。就算克鲁兹或毛平安无事,也不可能接近这种情况不妙的地方,如此一来,还去思考逃脱手段也太愚蠢了。
『三分钟不可能,大约要四分十二秒。』
直升机左舷外露的高速机枪──巴尔干机关炮,朝停机坪的士兵洒下猛烈射击。周围扬起激烈的水花,士兵倒地、摔倒、逃窜。
舱门关闭,执行启动程序。主控模式、设定同步动作增幅度等,全都迅速完成。
战斗机动,足顿大地,〈Laevatein〉仿佛化为火焰之剑,跃身向敌。
(对,多少也──)
为什么迟疑呢?
这么告诉自己后,宗介放纵自己骂了一句。
「好……」
已经没用了。
一架大型直升机,越过离停机坪数百公尺的敷地外丘陵突然现身,引擎与螺旋翼的轰隆声大作。
「……是〈R〉吗?」
『好啦!真是!』
(这架机体……?)
前方萤幕显示缠人的敌方步兵部队,以及注意到己方存在的巨大AS〈Behemoth〉逐渐进入攻击状态的情报。而普通尺寸的敌方AS〈柯达尔〉型也渐渐散开。
「…………!」
非常怀念的声音透过外部扩音器对自己说话。缺乏抑扬顿挫的低沉男声,是机体AS制造出的电子合成声。
明明有机会。
无线电另一头传来剧烈的噪音,以及寇特尼等人的哀嚎与怒骂。
『从这种高度丢下去──会怎样我可不管啊!』
直升机加速,宗介的身影在黑烟另一头逐渐模糊。跪下双膝,握拳击地的身影,激剧地撼动她的内心。
机体、AI,以及自己的血液,激烈地涌出无畏无惧的斗志。
另一个落下的物体──雷蒙运来的某个身分不明的AS在空中轻巧地翻身,在宗介眼前约十公尺左右的地面着陆──非常顺畅地安然着陆。
「…………」
灵巧精瘦的轮廓,应该与M9一样,是第三世代型AS。
这架机体──〈Laevatein〉伸出左手。数名敌人正朝这里射击,命中装甲后反弹出跳弹与火花。宗介跳上AS的掌心,轻松地绕进机体背后。
已经见不到你了吗?千鸟?
由海岸登陆的〈Behemoth〉并未朝直升机开炮,恐怕是想生擒自己或雷纳德。
若对一般AS来说,这是无法对抗的战力差距,连只要有一架存在就令人棘手不已的〈Behemoth〉,现场就有三架。
「可恶……!」
的确见不到他,但应该还有办得到的事,她这阵子一直都在做准备。
无能的敌机总共有六架?
『〈Laevatein〉!是「它本人」的自称啦!』
『是,但是本机的正式名称为ARX─8〈
Laevatein
〉。相良中士,请求核准回归与你并肩作战。』
飞溅的水花散开,在周遭燃烧的火焰映照下,终于看清以着陆姿势跪地的AS全貌。
小要在直升机里。他从机身的一扇窗看到了,虽只见乌黑长发的娇小人影,但对方确实盯着自己。
此时另一道声音──耳熟的女性声音插进来大喊:
「?」
不对,不应该这样。
相对于白底蓝纹涂装的〈强弩兵〉令人联想到风与冰,这架机体四处绽放的赤红,仿佛燃烧的火焰。
就在此时──
非常好,来血祭一番吧──
『别管那么多了,丢下去!』
为什么──小要朝正在客座角落接受治疗的雷纳德瞥了一眼──为什么自己不舍下他逃走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不哭喊「不要!让我下去!」激烈抵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