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汉堡高地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1万 字
『好了、好了、好了!快点集合了!』
神乐坂惠里拿着扩音器向学生们叫着。
她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俐落的短发配上格子衬衫,一条石洗的牛仔裤令她显得更加帅气。
阳光和熙的绿意中,抱着画板的学生们集合在神乐坂坂老师的面前。她是二年四班的导师,另外也带了一到三班的学生来此,总共是160人。
阵代高中的写生会是每天有四个班级参加,其它的班级维持正常上课。由于是为期一周的全校性活动,在形式上相当特殊。
『……好。大家早安,今天是写生会。虽然野外活动容易使人心情开放,但请各位不要忘了阵高学生的自觉,在行动上仍要谨守分寸。』
说着,她望向自己班上的一个学生,相良宗介。
向下紧抿的嘴唇。锐利的眼神,完全没有空隙的警戒姿态。
这个从小生长在海外战乱地区的问题学生,正专注而安静地听着神乐坂老师的话。
但她仍觉得不安──
「相良同学,知道了吗?」
「是。我会发挥受过的训练,彻底保护母校的安全。」
像个回应长官命令的士兵,宗介立正不动的回答。
「不是,那个,不用那么紧张。有分寸就好、分寸。懂了吗?」
「是。假使有行使武力之必要,我会努力控制在最低限度。」
「什么必要不必要,画个画不需要行使武力!」
她不由得吼了起来,随即又想到别的学生们在看──
『……呃,嗯哼。那么,美术课的水星老师有话要提醒大家。』
她将扩音器交给站在身后的美术老师。头发略长,脸上有些胡渣,长得看来像是玩音乐的水星老师说──
『主题是「自然与人类」。』
「是哦。那就在这里吧!」
「当模特儿好无聊,都不能动……」
「……老师。我必须负起担任模特儿的任务。可是我并不了解模特儿的使命。」
「……那就决定让他坐在那棵树下。」
老调重弹。
要思考奇怪的姿势实在太麻烦,大家决定让事情简单一点。
他开宗明义的向大家宣布。
「诶,宗介在哪?」
「你们要在这里画吗?」
「他刚刚还在跟水星老师讲话啊。」
「会不会去厕所了?」
「而且要一直站着吧?」
水星以热切的口吻说着。
「相良宗介。」
他立正回答,目送着水星的离去。要是小要参与了这场对话,之后就不会发生那一连串的麻烦事了,但不巧的是她本人正陷于有关王贞治金鸡独立式打法的激烈争辩中。
小要回身一看,宗介不见了。他刚刚还拿着包包、举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原本是人多嘈杂的市区,只有在这一带有着广大的绿地,住家也不多。小要自小学时就常骑脚踏车来这个地方玩。公园里还有一条山泉涌出的小溪,她也曾跟男生们一起跑去抓小河蟹。
写生会的会场,是一处距离学校约五公里左右的市营露营区。由于是个保留着丘陵林地的公园,地形起伏较大,有点像乡下的步道。营场的林地里有个椭圆形的广场,他们就是在那里。
「那么,你的名字是?」
『是啊,说的是。……换句话说,这次的主题是「自然与人类」。在环境问题不断被人提起的今天,人类的生活已经迷失,各位要用你们年轻的感性──』
「唔。也就是说模特儿之为何,是吧……。真是个好问题。能产生这样的疑问,不是一般的学生能做到的。」
水星似乎对宗介很有好感。他以严肃的眼神望向天际──
「那,弄个双马尾之类的……」
发觉宗介拿着蓝波刀在削铅笔,小要问道。
「做写生的准备,有什么问题吗?」
「唷,了不起。那就决定是宗介啰?」
「东边有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刚才二班的人已经先去占了。」
「不晓得?对哦,他几时不见的……」
「是,我会尽全力与自然合而为一。」
『呃──。现代的环境问题层出不穷。用各位年轻的感性与画笔来表达我们人类对自然的关切,突显出这层关系的鲜明、多彩,具有很深重的民族意义。假使我们不用孟德利安的画风做比较,(中略)揉和整体的印象,而不是局部的,便能将真正的智慧传达给观赏者。就如同当我们明白第三次核子爆炸时,对我们而言──(后略)』
千鸟要说道。
现场没有一个人听得懂这段说明,但水星老师仍滔滔不绝地讲着。
他没有画画的经验。在战场上为传达作战内容时,画过的地图倒是数也数不清,但像画具之类的连见也没见过。
「……您的意思是?」
小要向大家确认。虽然有人嘀咕着『画男生多无聊』,但眼下也没有别的人选,最后大家便同意了。
她的视线扫过二年四班的同学们。小要既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也是二年四班的学级委员。她看着印有「平政十年度•阵代高中写生会指南」的纸──
「你是模特儿吧。」
小要如此问道,二年四班的同学们面面相觑。
「嗯。四班,模特儿相良……好,那么今天你就好好努力吧!」
准备妥当的四十人不顾一头雾水的宗介,开始讨论起模特儿该摆什么姿势。大家各有各的意见,似乎很难达成共识。
「那么,我该怎么做?」
讨论就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着。班上有四分之一觉得「怎样都好啦」的同学也七嘴八舌的聊着八卦,只有宗介呆立在一旁。
看来大家都不想当。
「……总之,我们来选模特儿吧。有没有人志愿?」
「可是,那样我就不能画图了。」
「模特儿不用铅笔吗?」
大家便等宗介回来,可是过了三十分钟,他还是没出现。
「而担任模特儿的学生成绩将以全班同学的作品为基础,在C 到A间予以评分……什么?怎么这样霸道啊!」
「哎,水星嘛。那家伙脑筋有问题啊!」
水星取出登记簿和原子笔──
「呃……那个,水星老师。」
「可是,一整天都倒立着,根本就不可能嘛!」
好比埋伏或监视之类的。具备这种异常特技的人,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宗介似乎没搞懂,他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新画具。
恭子怔怔的说。
「嗯,也许哦。」
说罢,她又一头栽回讨论中。
水星老师皱了皱眉头,眼神望向天空,沉默了五秒钟左右。然后啪的叩着自己的额头──
「……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别搞那种上海杂技团的把戏啦!」
他紧张的问道。
「该怎么形容呢。语言并不是全能的。我从中学到失望,甚至沉淀着颓废的废墟气息(中略)……当面对言语无法形容之事时,我们只有保持沉默一途。但是,若以极端的表示来说,对他们这些画家而言,你应当做一个来自绿荫深处的反命题。(中略)……你将否定纯粹的存在,成为一个对立于自然之实际存在的野兽,同时又以一个无力的猎物之姿──」
「…………」
大家也没有异议。于是四十名学生便动手打开画具。
「再来是地点,选哪里好?」
「不不,真的很了不起。」
小要注意到水星老师──
如平常的制服加上一头乌黑的长发,腋下挟着小有年份的画板。而在画板的一角还用稚气的平假名字迹写着「葡萄班•千鸟要」。
「相良同学呢?他很会站着不动吧?」
「啊,老师,我们的模特儿是他。报告完毕。」
和普通人一样,这段说明听在宗介耳里也是既难解又怪奇。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使命比想像中更加重大时──
「所以说,我们要从班上选出一个人来当模特儿,就是这样吧?」
「能不能请你具体的向他们说明要画些什么就好?」
「废话,反正你在那里等着啦!」
宗介和水星站在一起,冷眼旁观着小要等人的讨论说着──
「那宗介,你就坐那……咦?」
「虽不是完全明白,但我会尽可能的实践。」
怎么可能明白。但宗介仍然诚恳的回答──
四班的学生四处寻找宗介,但仍没看见他的影子。
「没来耶。」
神乐坂老师叹了一口气。
「嗯──。这里不错吧?」
美术老师水星走过来问道。
「……反正就是要我们把人物和风景画在一起嘛!」
「你要与自然合而为一。融于草木、成为欺瞒画家眼睛的实际存在体。原来如此,你无法从他们的眼前消失。但是,你仍能在本质上成为他们眼中映不出的真实存在。……那就是我真正的用意。毕竟(后略)」
「虽然不太懂,不过若能帮上忙的话,我愿意协助。」
这时同班同学之一,梳着两条辫子、戴圆框眼镜的常盘恭子开口了──
说完,小要又回头准备自己的事。
鸟儿的鸣唱声十分怡人。
「看来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东东……?」
「反屈身体也不行吧。」
一个男学生说。
要做绘画的模特儿,又不要画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曾经有个大人物说过,「年轻的错误便在于不愿意认同」,但各位一定要秉持着「我要修正那种大人的观念」去给予……什么事?神乐坂老师。』
「不敢当。」
在将近三十分钟的讲解后,老师宣布解散。
「我才不想被别人的画害成C……」
她回头看着身后不发一语的宗介说道。
「等等宗介,你在干什么?」
「不用笔也不用纸,你只要站着就好了。」
「其实在今天的主题中,你所扮演的角色并不适合称之为模特儿。你的使命远比模特儿更重大。」
「嗯,我看看这里的收讯……」
小要看着PHS的液晶萤幕──
「啊,收得到。真是意外。」
她感动的开始按钮,找出宗介的电话号码。一阵轻快的待接铃声之后,宗介冷淡的声音响起。
『喂。』
「宗介?你在干嘛呀。大家都在等你耶,快点回来。」
『不行。』
「啊?」
『我是模特儿。必须融于自然,成为欺骗画家眼睛的真实存在。要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你们面前,我就无法完成模特儿的任务了。』
成为欺骗画家眼睛的真实存在?他恐怕又是哪里搞错了。
「不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快点回来。你不在了我们怎么画?」
『不,虽然肉眼看不见,可是我在这里。对你们而言,我在本质上是个来自绿荫深处的……的反战车飞弹,总之是这一类的东西。』
「你是模特儿!就那样而已!」
『那是不对的。我是超越模特儿以上的存在。我要否定纯粹的混沌……呃,可能像干扰电波的装置那样,身负重大的使命。』
「你哦……」
『总之就是如此。好了,快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们。』
「等……」
他切断了电话。
小要重拨一次,这次就完全接不通了。既然他说「在这里看着你们」,可见他应该没走远……
「怎么样?」
其中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人被树干夹住了。更过分的是。枯木上也涂满了同一种神秘树脂。
「那么,事不宜迟。没电话或B.B.CALL的人跟有的人一起行动。一发现宗介就叩我的PHS吧。」
电话中突然传来凄厉的杂音。不一会从远处传来──
听完回来的小要的报告,四班的学生们发出哀嚎。
「哪能怎么样……这样不行啦。没办法,换别的模特儿吧!」
洞里满是某种黏稠稠的液体。而且就在他们的注视下逐渐硬化。
他的额角浮现青筋,气冲冲的对小要等数名学生怒吼。
「可是……」
「是相良搞的……!喂,我们走!那家伙一定在前面!」
这个气喘嘘嘘的报告,来自班上的篮球校队队员小野寺。他那一组都是身强体壮的运动员。说不定值得期待……
「什么?你怎么了?」
他自顾地惊叹着。
「手机收不收得到啊?」
四十人又一致叹息。
『包在我们身上!四个人的话──』
他的右脚掌牢牢的陷进地里。原来那儿有一个深及脚踝的小洞,似乎是被四周的杂草巧妙的盖住。
「救命!救我啊!救我!」
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学生突然跌倒,并发出惨叫,
「对啊。别管他们了,绕别的路吧?」
水星的大脑线路好像哪里故障了,他毅然决然的握着拳头──
「打电话给千鸟!相良那家伙在这座山上!」
「等等我呀!喂,坂田」
「专制也要有个限度啊!」
「喔喔,高招!」
说着,他们打算离开小径,往路旁的草丛撤退。就在这时,他们的脚下好像绊倒什么细线,一根枯掉的大树干「呼!」的像钟摆一样从侧面荡过来。
妨碍他行使模特儿职责的人,应该也必须受到一点教训。不过,要在一整天之内躲过四十双眼睛,对在战场上长大的他而言,也是相当的考验。
四个男学生结伴爬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那要换谁?」
「唉──,算了啦,回来回来。」
环顾四十张消极的脸孔,小要叹了一口气。
同班同学们一无所知的走了过来。他们的脚步声很大,行动也不一致,可见并没有分配前卫、指挥官、通信传令、后卫的职务。如此一来,就算埋伏在这里的是个外行人,这四人也会轻易被歼灭吧。真是愚蠢。
「什么──?」
四人在慌乱状态下哀嚎连连。
完全同样的小洞,这回换坂田「啵!」的一声陷了进去。
小要迅速俐落的下达指示。
水星老师气呼呼的碎碎念,一面大步离开。
「啊?你说什么?听不见!」
看来宗介便是藏身在眼前这座林木茂密的小山里。因为只有往那个方向出发的搜索队遇上了麻烦。
「唔──……。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找宗介吧。反正他好像也没走远。」
广场上堆放了四十人份的物品,小要正气凛然地像个前线指挥官般的站着。三个俨然已经成为通信员的女同学在她身边,正与前线部队彼此呼叫。
「王八蛋──。死水星,我要揍扁你。」
已经没有转寰的余地。
劈啪!沙、沙沙!
「还有,宗介很会躲。树上或地底下都要留意哦。」
「以我们这样的人数,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
「怎么这样?」
「气死人了,可恶!那个白痴想彻底的摆脱我们呀。」
「只是什么?你们大众总是这样。歪曲艺术的真髓、用廉价的俗恶性(中略)都是如此!你们这些臭商业主义者!」
这时,小要的PHS又响起来电音乐。
但是,当他们向水星老师报告这件事时──
「干得好,小野D!抓住他!」
『我说……沙……良有陷……沙沙……陷阱……办法啦!』
「唔、拔不出来耶!可恶──!」
「大家冷静一点!我们来想个解决方案吧。这个……找一个感觉很像宗介的男同学来当模特儿呢?五官就凭记忆来画。」
叫做坂田的学生狠心离去,不顾无法动弹的友人。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接受你们变更模特儿!」
「可是,相良同学不见了啊。」
「喂喂,是我。」
「普通人会搞得这么夸张吗……?」
剩下的两人面有难色的说──
(艺术果然是一条严苛的路啊……)
大伙儿听到小要的提议后──
常盘恭子没精打彩的说道。
(这条路只要这样就够了……)
小要挂掉电话。
「你对学生说的这是什么呀……」
众人纷纷发出不平之鸣。小要把手围在嘴边做成扩音器的样子──
「是强力胶吗?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条路有没有问题呀?」
「总之!若不能精准的画出相良宗介,四班全员都是C !这学期也不给美术成绩!你们等着留级吧!」
四班全体毫不吝啬的报以掌声。
(来了……)
不论如何挣扎,神秘的树脂就是黏得牢牢的。
误触陷阱而无法行动的小队,已经超过了四组。
「怎么会有这种小洞……」
『是啊~……』
「救、救命啊!」
『好──』
「好了!住口!那种借口对我是行不通的!我费了一番心血指导他如何做个模特儿。他也用全副的精神接受了我的热情。现在你们竟然要排除他……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们一整天都要在这里画,不是吗?要是途中水星老师跑来看怎么办?看不到相良,我想还是会被拆穿的……」
他想拔出脚来,可是──
『千鸟吗?我们发现相良了!』
「哇啊!」
「对呀!又不是拍照片,就算不是他本人也不会被拆穿嘛!」
「……不过,那样就不会只被留级了,一定会被退学吧。」
宗介此时刚刚布好了几种陷阱。
「说的也是……」
「拔不起来啊……。哇啊,这是什么!」
「有、有洞……」
他很快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不想留级就给我画他!不由得你们乱选题材!知道吗?」
梵谷真伟大。听说他失去了一只耳朵,一定是因战斗而负伤的。克林姆和雷诺瓦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勇者。有名的画家大多短命,更肯定了艺术是充满危险的。
「好吧,那就我啦。真是……」
「待会再来救你。现在先──呜喔?」
「我们没有打什么鬼主意!我们只是──」
『哪有这么乱七八糟的!』
四十人一致地『碰』的敲了手掌一下。
都纷纷表示同意。
「那么,解散!」
「哇哈哈,这是你丢下我的报应!」
砰磅!
撼动大气的爆炸声,连在广场上的小要等人都听得相当清楚。正面小山的山腹处飞起无数的小鸟,浓浓白烟倏地向天空窜起。
「爆、爆炸──?」
小要一时愕然,但随即回神──
「喂,小野D!你还活着吗?快回答!」
『我们中计了……是地雷区。全灭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
电话里,小野寺用仿佛气若游丝的声音──
『喂,千鸟……。我、一年级的时候,跟你告白过对吧……?虽然你后来甩了我……可是、我现在还是认真的。唔、咳……』
「不要,小野D!不要死!」
小要哭喊着。
『嘿嘿,我好高兴……。那,如果……如果我活着回去,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然后……跟我……』
「呃──。那是另外一回事。驳回。」
『好狠……喀。』
小野寺似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小要严肃地挂上电话──
「宗介……。我绝对不放过你。给我等着瞧!」
她的拳头颤抖,恶狠狠的瞪着山顶。
「……拜托啦,相良~。这东西能不能想点办法啊?」
被叫成小野D的小野寺,低头看着全身沾满了黏呼呼的黑色树脂的自己。他将手里的行动电话贴在耳旁,并以这样的姿势被黏在树干上了。另外受爆炸波及的三名男同学也是类似的状态,就像被史莱姆吃掉的丛林探险家。
「恐怕不行。不过……它的效果比我预期的还好。」
「前进!现在我们化身为修罗!见人杀人,见神杀神!格杀无论!杀无赦!我们要取下相良的首级!」
看着状似啤酒罐的地雷,宗介喃喃的说。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古老民宅的走廊上。除了她以外,二年一班到三班的导师与美术课的水星老师也都在,正和乐融融的啜饮着热茶。
「是个礼仪端正、感觉很认真的男学生哦。名字叫,我想想……叫相良吧。」
照这样看来,逃到傍晚是轻而易举之事。距任务达成只有一小步了。
从走廊看出去,面前是一座细心整理过的端正庭园,再过去便是绿色的连绵丘陵,然后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这栋民宅就在露营区的隔壁,算是丘陵的后山位置。距离学生们写生的场所,走路再慢也只需五分钟左右。
坡道上方喀啦喀啦地滚下一堆铁罐。
藏在山顶附近的宗介,放眼望向树丛另一边的坡道下方。从这里虽然看不见,但敌人应该已经全灭了。
藤编的网子当头袭来。她敏捷地向前翻滚,闪过了网子。身后又出现受害者。
(结束了吗……)
「别让他逃了──!」
「哈哈。我从前就对这座院子的布局格外费心。让它多一分有机的摆动,在『静』与『动』的狭缝中(中略)是这样的。那也就是(后略)」
「喝!」
说着,宗介再度消失在森林中。
「哎,帮我们弄掉啦。我好累哦。」
(我会被杀。)
「若是再拖下去,我们连草稿都没法打完了。我们会──毁灭的。」
「愚蠢……」
小要攀上一个陡坡,激励着四周的伙伴。
『喔、喔喔──—!』
地雷在离地两公尺的高度爆炸。黑色的捕鸟胶倾盆而下,小要缩着身子,用画板勉强挡住这一波攻势。
「宗介──!」
「没想到水星老师府上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真叫我吃惊呢。」

「啊,真是和平……」
「那是什么?」
(艺术是残酷的。)
「对人黏着地雷。是专门贩售非致死性兵器的军火商送我的试用品。它能将一遇空气就会膨涨八百倍的特殊氨基甲酸酯,随爆炸散布到周围。」
总数还不到十名。但他们的眼神中,同样都带着鬼神般的杀气。那股凄厉的魄力,令在战场上长大的宗介也不得不为之战栗。
她毅然决然的举起拳头──
「相良……?」
「你倒是准备了不少相当恶劣的陷阱嘛,啊……?」
「我看,我们还是去看看──」
她有一种错觉,头顶上的蓝天似乎涌起一片铅色的云。今天只是画个写生,应该不会惹出什么问题吧……。可是……
「不计一切牺牲向前挺进!我会护送你们到英灵殿去的!」
「我……我岂会输给你!」
「不要退缩!前进!」
(不可能,中了那个陷阱还能动?)
她宛如战斗女神一般雄纠气昂的姿态,美丽的长发随风飘动,手里的面相笔坚毅地指向那座小山。
(要是他不这么啰嗦,倒是个不错的男人哪……)
「哦哦,神乐坂老师是头一次来啊。这房子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财产。」
「什么嘛……不过如此而已!」
她以惊人的瞬间爆发力闪过了从天而降的泥块。但她身后的同学反应不及,泥块迎面命中,令他翻滚着跌下山坡。
「我们要不计一切代价抓到他!为了牺牲的伙伴们!也为了我们人类的尊严!更重要的是……为了我们的学期成绩!」
『喔喔……』
神乐坂惠里恭恭敬敬接过热气腾腾的茶碗,端出煎茶的是名身穿连袖围裙的老妇人。
「……啊,我们差不多该去看看学生们了。」
她这么想着,却没吐露半个字。倒是看了手表一眼──
包含小要在内的二十人撒腿狂奔,扬起一阵土尘,开始向小山冲去。
「……总算见到你了啊!」
接着,四周的树丛中纷纷走出和她一样浑身破烂的二年四班学生们;一个又一个。甚至从坡道下方,也有人半爬半走的攀了上来。
右方的树丛中,小要跳了出来。她的裙子和衬衫已经破破烂烂,破洞中露出雪白的肌肤。贴在她背上的活动式天花板很重,压得她步履蹒跚,但她仍一步一步的走向宗介。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别埋怨,这是为了艺术啊!」
四肢健全而留在广场上的,大约有二十人左右。
「你应该有所觉悟了吧……?」
「…………?」
话刚说到这里,有个奇怪的声音传来。是攻击性的怒喝声,而且不只一个。声音渐渐往这儿过来。
磅!
一个女同学被铁丝圈住了脚踝,在尖叫声中飞上了树稍。不知从哪里冲来的大树干,轰然撞飞了身旁的男生。陷入地洞陷阱的学生,绊倒了身后的同学。
(话说回来……)
「是吗?不过,四班应该没问题吧。当模特儿的那个学生很有干劲,我也给他好好激励指点了一番。」
「哦,谢谢您。」
凝重的空气压迫着广场上的众人。
「全体突击!继续前进──!」
他皱起眉头。应该掉在地上的天花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地面上只有硬化的树脂块,还有少许散落的破布。
喀啦喀啦,匡当,啪嚓!
「宗介就在那座小山上,登山小径上满是危险的陷阱。但是!但是!」
「早知道就多带一点来。树脂罐已经见底了……」
她拿画板当盾牌继续前进,被树脂缠住手脚而动弹不得的人接连败退。小要仍然勇往直前。
察觉可疑,他环顾这片宁静得诡异的树林──
神乐坂堆起暧昧的微笑,刻意应合水星的话。
他像是瞑目般的沉吟着。
「来,老师,请用茶。」
小要等人踏过树丛,冲上去追杀他。
纵身一跃,这一关也过了。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山顶走去。紧接着,黑色的黏液如雨般射来。
「是哦。对了,谁是模特儿?」
做这样的事,他们要到何时才能画图呢?
「原来如此。这里环境真好,就像是都市里硕果仅存的绿洲。总觉得空气都特别干净呢……」
面对着残存兵力,小要郑重宣布。
宗介感受到自身的危险,两步、三步地向后退,终于他转过身,如脱兔般拔腿就逃。
为了谨慎起见,每一条入山的路径都被他设置了陷阱。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抵达他藏身的山顶。不管士气多么高昂,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这点他们都不明白。
『喝啊!』
她绊到一根铁丝。眼前的地面弹射出某样东西。果汁罐?不、这不是铁罐──
「不要管!突击!突击!」
为了确认战果,他走下山坡,来到了活动式天花板的设置地点。
最后的陷阱是树枝组成的活动式天花板。上头照例涂了速干性氨基甲酸酯,牺牲者会像汉堡里的肉饼一样,被木架压在地上。
在最后一个陷阱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后,小山便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万众齐心,顿时充满了斗志与活力。小要成功的掌握了这个情境,更加高声喊道──
丢开被树脂黏得硬梆梆的画板,她继续向前冲。这条绿色的隧道就快走到尽头,前方的光──白色的光,离她越来越近。
「哦……」
看着惊愕的宗介,她说话了。
「马上就是吃便当的时间了。」
不论男女,大伙的回答声充满了霸气。这个班级可曾像现在这样团结一心过?
用小型望远镜监视着这一切的宗介,自言自语道。
「小……小要……!」
「可恶、可恶、可恶!」
「害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
「还不站住?喂!」
那声音是?我们班的──
沙!
跳越庭园的矮墙,相良宗介出现了。他飞也似地穿过院子的树苗,笔直地往这里奔来。
「相良同学?你在这里──」
哒哒哒!沙沙!
从宗介的背后,这会儿出现了十个学生。他们撞破矮墙,踏散了树苗和草皮,像猛牛群似的狂奔。
领头的竟是制服破烂的千鸟要。看来他们的眼中只有宗介的背影,看不到别的了。
「等一下,你们──」
宗介一路冲上走廊,穿过惊愕的水星等人身旁,没脱鞋就闯进屋子里去。
老师们还来不及喝斥,小要等十名学生也劈哩啪啦的冲进了这间民宅,蹂躏了这整洁的和室。
「他往那边跑了!」
「在走廊!」
「不,是厨房!」
「我抓到……啊啊,可恶!」
「浴室!在浴室!」
他们撞破了纸门、掀起榻榻米,一把推倒了柜子和餐桌。原本和平的民家,顿时化为骚乱的漩涡。
「住、住手、你们……哇!」
水星被激动的学生们撞得飞出去,摔在院子里昏倒了。
「包抄他!还差一步!」
「哼。你倒是很有骨气啊。可惜你还有义务要尽。在那之前就先留你活口吧。」
用一种莫名地积极的口吻赔过不是后,她面带满足的离开了。
匡当!
四班展出的三幅作品在技巧上与别班没什么分别,唯独异样的是画中人被粗绳胡乱绑起倒吊在树枝下。由于四周是风光明媚的景色,这些作品格外散放着阴沉诡异的气息。
他的话只说到这,小要已拾起掉在地板上的茶碗,一记漂亮的抛投,掷向宗介的头。
校长或许本来想褒奖一番,却像是想不出接着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我的屁股啊!」
校长大加赞扬。不过水星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说──
「唔……杀了我。」
宗介被七手八脚的押走了,这时小要才像是注意到身旁人物的神色似的──
宗介逃过了一个个追兵,在屋子里四处狂奔,最后他将魔掌伸向蜷缩在神乐坂身旁的老妇人──水星的母亲。
「……这究竟是?」
每幅作品都刻画着在绿意盎然的景致中的人物。
「哎呀!这是……咦,这是……」
「太棒了。青春期的纤细与年轻人的活力!我每年都很期待这个活动呢。」
走着走着,校长来到二年四班的作品前。
〈艺术的汉堡高地 完〉
0;注:1957年生于纽约。以演出人偶剧的装置而闻名1;
职员室旁的走廊上有个长~长的布告栏。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大约有十五公尺。布告栏上贴了许多水彩画。原来是每一班选出三件代表作品展示在此。
「这真是了不起呀……!」
「哦……」
他转过去面对身后逼近的小要等人,以老妇人为盾,拿蓝波刀抵着她的脖子。
一星期后。
「啊,讨厌,风间同学,你在摸哪里呀?」
「这个……他们似乎做了非常前卫的尝试。看得出受到Tony Oursler
㊟
的影响。或说是被剥夺力量的人所呈现的虚无感吧,呃,将这种感觉……(后略)」
像是邪恶的女干部般冷酷的说完,她对众人下令。
「总算逮到你啦,宗介。」
「抱歉惊动各位了。我们四班一定会在傍晚前交出作品的。是的,百分之百肯定。」
都是无心的回答。
她看了看哑口无言的老师们。
他手中的小刀和老妇一松,往后一倒压破了另一扇纸门。其他的学生们立刻一涌而上,把 宗介压制在地。
附带一提,这三幅作品名称分别是「狩猎的成果」、「因果报应」与「愚者的下场」。
「咿!」
边走边看著作品,阵代高中的校长赞叹不已。她的身后跟着教务长和水星老师。
「不要动!否则这女人──」
「可恶!你觉悟吧!」
在被制服住的宗介面前,小要气势凌人的站着。
「好,把他带走!我们马上回去打草稿!」
「啊,老师。」
「嗯,呃,这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