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和弟弟的女友》 · douyueling · 1.1萬 字
“你不記得了嗎?其實以前我們見過面哦?”
月白呵呵地笑着,用手撫摸同樣站起身的曉的右臉,
“沒想到一眨眼之間,你就長那麼大了。”
“你確定見的是我,不是夜?”
曉懷疑地問道,月白閉着眼睛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我是不會搞錯的。”
沒錯,至今月白一次都沒有搞錯過兩人,明明她和兩兄弟住在一起。
“我絕對不會搞錯。”
月白看向曉,用貓眼般閃閃發光的眼睛說,
“畢竟我們有過約定吧,就算你不記得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麼就忘記吧。”
月白垂下眼簾,露出微笑,
“就算你忘記了,我也會記得,所以沒關係哦。”
就算被忘記也沒關係,所以月白至今一次都沒有主動提起過類似的話題。如果不是曉問了,她是不會說出來的吧?
她只是作爲親戚來借住的,哪怕面對把她當做麻煩人物對待的曉,她也沒有說出過去的一切。
如果她以前真的和曉見過面,還認識曉的話,至今被曉那麼疏遠地當做陌生人對待,照理說應該會很難過纔對吧。
但月白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或是悲傷的感情,只是乖巧地說道,
“你以前和我說過,要和我做家人。所以現在願望實現了,我真的很開心哦。”
不記得了……曉根本不記得以前對月白說過那種話,他甚至不記得以前有見過月白。
“啊?”
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之前黃櫨曾說過,反過來影響夜的這句話。影響夜……憑曉嗎?又不是超能力漫畫……
夜不明白曉的那些心思,只是單純想要挽回曉的心情。他總是自說自話,某些方面來說也很幼稚,說的反省恐怕也並不是指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單純只是不想曉不開心。哪怕曉真的只是亂髮脾氣,他也願意下跪的吧。
雖然覺得沒用,但曉還是給父母打了電話。不光是爲了月白的事,更是爲了搬家的事。如果要搬去水綠老師的家裏,勢必要和父母說一聲。其實這幾天都在打,但一次都沒有打通過。但沒想到今天居然接通了。
“是啊聽說還遇到了事故,還住進了當地的醫院。當時可急壞爸媽了,我也嚇了一跳欸。還好最後沒事,過了沒多久就出院了。”
“爲什麼?”
“拿走也沒用,大不了我再準備一樣的東西。”
然後他突然跪在地上,仰望着曉語無倫次地說,
“不,月白說她見過我……”
“沒人要你下跪。”
“啊?爲什麼啦,不要說這種話啊曉!”
“海,海邊不去了嗎?”
現在曉依然不能釋懷,但在經過了這麼多天後,也不想隨便發脾氣了。就連搬走的事現在也變回了待定的情況。
絲毫沒有歉意的語氣,而且不止沒回來,還把月白送來了,關於這件事卻隻字不提。不過父母一向都是這樣,曉也就不在意了。
“之前曉說我把曉當做替我做事的人,但我從來沒有覺得曉是勞動力啊,雖然以前我是很任性,或許看起來就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但該說是習慣還是什麼,總之如果曉累了那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就換我來做吧,但是不要離開啊。”
當然,他還沒有改變主意,準備也都做好了,但不知不覺之間房間裏的運動包消失了,連帶着準備好的東西也都不見了。雖然不知道是夜還是海棠,但多半是被三人中的其中一人藏起來了吧。
夜說着說着停下了,他很少有這種欲言又止的表現。似乎很尷尬地撓着頭,遊弋起了視線。
”所以現在是怎麼了,突然問起這種事?”
但月白說她絕對不會把曉和夜搞錯,所以她應該是對的吧。
“喲過得怎麼樣?”
在曉問完話準備離開的時候,夜突然叫住了曉,
“這次真是抱歉啊曉,因爲有點突發情況啦,所以本來說好六月就會回去了,結果情況一下子就變化了,現在還在地球的另一邊呢。”
接電話的是父親,還是一如既往毫不生疏地向曉打招呼,從上次回來的四月到現在,已經過去快四個月了,明明曉和父母已經那麼久沒見了,父母卻一副好像常年在家的口氣,
那麼,和海棠分手……如果這樣說出口,不知道夜會露出什麼表情。
“那麼,這次真的要回來了嗎?”
但曉單方面被夜壓制,他也無可奈何,併爲此自暴自棄。
“真的啦,我還記得很清楚呢。雖然不記得有沒有遇見過月白,但曉受傷的事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的,因爲之後曉再也沒有說起過這件事,所以我也就沒再提過,不想讓曉想起可怕的回憶嘛。”
“呃我記得我們以前被爸帶去外國的外婆家裏過,不知道是不是那時候啊?”
夜跪在地上,好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一般噘着嘴。看來他就是犯人了。
但月白的話很有真實感,曉不覺得她會說謊。
夜慌張地從地上跳起來。
夜自說自話地指着曉說道。然後這天開始什麼家務都要插手,但現在家裏的家務基本是由海棠負責的。
曉大喫一驚地看着他,
曉停止了思考,往一旁看去。
“曉你還在生氣嗎?”
“你也這個年紀了,不需要再什麼事都要我看着了吧?”
雖然之前很激動,但在恢復了作爲哥哥的感情後,曉就能發現問題的關鍵在哪裏了。
問題不是出在夜身上,是曉太沒用了。夜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過曉對海棠的感情,看了就知道他也不曾看不起過曉,只是習慣了依賴曉罷了。
上次夜只是想要趁機和海棠一起出去玩吧。
現在如果父母回來了,曉或許會爲了該如何解釋家裏一團糟的情況而頭疼不已。
就像至今爲止從夜身上感到的劣等感,化作了實體擺在了曉的眼前,逼着他不承認都不行。
其實之前鬧了一通,曉也不是不覺得不好意思,所以現在就好像被舊事重提了一樣,反而讓曉感到很尷尬。
“走丟?我嗎?”
就算自己真的是受了夜的影響,也沒辦法解決問題。理由是何根本不重要,總之要解決這個問題,該怎麼做呢?
但記憶不靠譜。以前發生的事也想不起來。
曉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夜有自卑心的呢,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低調的,以前的曉又是怎麼樣的,如果搞不明白的話,曉就沒法再坦然地留在夜身邊了。
曉欲言又止地開口了,
海棠出現在家裏,曉卻準備搬走……就算父母不回來,曉也準備離開家裏,所以不得不把情況向父母解釋清楚。
被他重新提起後,曉覺得很詫異。曉的感冒還沒有完全康復,時不時還會咳嗽,連搬家的事都被擱置了,自然還沒想好什麼時候去海邊了。
“不啊,如果要去的話,想說我和海棠能不能也一起去……”
自從曉鬧着要搬走後,夜就開始變得小心翼翼地對待曉了。現在被曉叫住,他馬上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一副一切聽從發落的態度。
而且曉並不是想督促夜自立……不,他能自立是好事,但在曉的心理方面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不要和曉分開!”
看着曉的夜一臉要哭的表情,
在走廊上叫住了夜,夜慌慌張張地轉過頭來,
而且對夜來說,這是難得能和海棠兩人獨處的機會,難以想象他不惜放棄也想要去海邊,就那麼想去嗎?
但現在不同,他是害怕曉出門後就一去不歸,所以纔想要跟上來監視曉吧?
家務是很繁重,但也不到想離開家的程度。
以夜來說算是很乖巧了,曉也覺得平和了一點,不禁反省起自己的不對來。夜的任性是自古以來的,但曉至今還是忍受了下來。最不能讓曉忍受的是,自己的感情會受夜影響這件事。就算夜並不是故意想要影響曉,他也能在無意識裏影響到曉,這並不是夜的錯,只是曉沒辦法冷靜看待罷了。
當時才只有五六歲的曉和夜一起被父母帶去了外祖母的家中,那時的事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曉不記得有見過月白。
即使如此,也不得不說。
“下跪啊?”
曉簡直好像在聽別人的事一樣。
“很正常嘛,她是媽姐姐的女兒,也是我們的表妹啊。長得又那麼像外國人,應該也和外婆很親近吧,或許那時候也在外婆家呢?”
“爲爲什麼啦!”
“我我我也知道曉一直很努力……是我不好,太任性了,抱歉,求,求求你不要生氣……!”
“怎麼了?突然之間。”
所以他纔想要離開。對着眼前的問題視而不見。
“確實是有過這件事,但我已經不怎麼記得了。”
只要曉無法逃脫夜的影響,就會無數次體會到自己是比不上夜的這種現實。
夜也說得不清不楚,看來不是月白自己說明是不會明白的了。
“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嘛,如果這樣還不夠,那要我怎麼樣纔好?只要曉開口,我什麼都會做啦。”
上次夜也這麼提出過,但曉當場就拒絕他了。
夜好像一個要被拋棄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起來,
“你記得以前有見過月白的事嗎?”
黃櫨曾問過曉是不是失憶了,或許也是因爲月白把這件事告訴過她吧?
夜露出疑惑的表情撓了撓頭,
“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那時候曉好像還一時走丟了,好在最後回來了。”
“曉你平時很累吧,我我其實也是知道的,我也有在反省……”
“不啊,就就是……偶偶爾也要大家一起出門玩玩嘛!”
“曉,”
雖然夜一副有決心的樣子,但家務做得亂七八糟,似乎讓海棠頗爲頭疼。
因爲本來毫不抱希望,所以曉反而喫了一驚。
“夜,”
“不是你不好,但或許我們還是拉開一點距離比較好吧。”
夜抓了抓頭髮說,
“你把我的運動包拿走了吧?”
月白的外貌特徵這麼明顯,如果見過的話一定忘不了的。
“什麼?曉怎麼了?啊是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自己的記憶靠不住,曉只有去找當時和自己一起去過國外的夜了。
“你是說真的?”
比起身體上的疲憊,精神上的壓力要更大。特別是在喜歡上海棠之後,都快被罪惡感和灼燒感淹沒了……這個沒辦法告訴夜。
完全不記得有這事,聽到這種初次耳聞的情報,根本不知道的曉嚇了一跳。
“……反正你也就嘴上說說。”
夜大大方方地問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纔不是啊,那麼今天開始家務我全包了,曉不準動手。”
月白以前一直居住在國外,如果說有見面的機會的話,只可能是在以前出國的時候了吧?
“這跟年紀沒關係吧?曉是已經討厭我了嗎?”
說起來是有這回事,之前因爲一會兒要搬家,一會兒又生病了,這件事就暫時擱置了。本來的話早就已經去了,但現在實在是沒有頭緒。
如果是夜走丟的話還能理解,他從以前開始就東張西望地走路,就算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會安分地待在大人身邊。難以想象曉會和他一樣那麼魯莽。
“別這樣,站起來,被別人看見了我的人格會被懷疑。”
“……但曉不是在生氣嘛,我我我真的反省了,如果是別人,我是絕對不會跪的。但如果是曉,不管是下跪還是下油鍋,我都不在乎啊,只要曉能消氣就行。”
“等等,你在幹什麼?”
而且這些還是和月白有關的記憶。
“這個先不說,你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聽着父親明顯是在轉移話題一般的話,曉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父母再次食言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還記得水綠老師嗎?”
“水綠?”
一向樂天的父親的聲音透着一股震驚,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名字!”
“她是我高中的老師啊。”
“什麼?!”
突然被大音量襲擊,曉不由得把手機從耳朵旁拿開。
“吵死了,輕一點。”
“等等等等等等,你說你認識水綠,真的假的,誒呀這還真是湊巧啊。”
“果然和老師是認識的嗎?”
“我們以前是一個團隊的。”
父親說着和之前見過的教授一樣的話。
“但我們真的好久不見了,怎麼樣?她看起來還好嗎?”
“嗯,很普通的樣子。”
“這樣啊這樣啊,我還想着她怎麼樣了呢,她今年也二十八歲了吧?不會到現在還是單身吧?”
“是單身啊。”
“不會吧,誒呀呀真是太可惜了,是個美女呢,不過從以前開始,她就對男人不感興趣了。”
“這樣啊,”
“不過那女孩家裏沒問題嗎?讓她住下是沒關係,只是這樣並不能解決問題啊。”
“那時爲了我不被車撞到,你把我推了出去,於是在手上留下了這條疤痕……”
水綠老師的事,海棠的事,曉自己的事,這些事不論哪一件都很重量級。
就算知道了月白和自己的過去,曉也沒有任何感慨,因爲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但是是我讓海棠留下的。”
“那時除了我和夜之外,月白是不是也在?”
“這樣啊,你以前也是個不輸給夜的活潑好動的孩子,但在經過這件事後就變得穩重了不少。應該也是這件事的影響吧,周圍的人都說這樣挺好的,但我時不時會覺得還是應該帶你去看心理醫生,變回原來的狀態是不是比較好。”
“你想起來了嗎?”
現在海棠和月白住在一起,但就算不提海棠的事,家裏也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是那麼糟糕的事嗎?我想起來會有問題嗎?不如說,爲什麼我會忘掉啊?”
“哈哈哈。”
“就算是親戚,以前也沒見過,不就是男女同居嗎?說到底,到底爲什麼突然要回國啊?”
夜說的沒錯,曉在那時受傷,雖然曉完全沒有記憶。
“…………”
“是的,”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現在也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我和月白見過面吧?”
“那如果你們要回來的話,準備住在哪裏啊?”
雖然有很多傳聞,但老師平時就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樣子,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曉只能如實回答,
“沒辦法嘛,因爲情況特殊。那女孩第一次回國,家人也全都在國外,除了你們之外就沒有親人了。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吧,萬一出事了該如何是好。”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當時曉受了很重的傷,一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昏迷不醒。”
月白搖搖頭,似乎在安慰曉說,
父親知道曉出過事故的事,也懷疑曉失憶了,所以才能乾脆地接受了曉的話。
“我很害怕,害怕曉會不會因爲我一睡不起,還好曉最終醒來了,所以就算曉不記得我了也沒關係,我還記得曉的事,保護了我的事,我也一直記得。我很高興,雖然過了十年,但我一直想向曉道謝。”
“怨恨嗎?完全提不起勁啊。”
結果還是不要寄望於父母比較好,但就算不論海棠的問題,曉自己也是問題多多。
父親說得很對。
就算聽了父親的話,也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和夜的話一樣,對記憶恢復沒有多大幫助。
“如果是水綠的話,完全沒問題哦?她雖然有不擅長的方面,但心地善良,是個好人。”
但從結果來說,曉應該還失憶了,所以才完全不知道月白的事。
曉默默聽着月白敘述起那些自己不記得的事情。
“本來還想着你什麼時候會說起這件事呢,畢竟現在你們住在一起嘛,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所以也算做好了你會來問的心裏準備了吧。”
曉感到很驚訝。這個傷的緣由連曉自己都不記得了,沒想到竟然會和月白有關。
以前的自己是怎麼樣的,曉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點。好像是比夜自律一點,但又沒那麼穩重……不是很確定。
“不必想起來也可以哦,畢竟是受傷時的記憶,或許會讓曉覺得痛苦呢。”
“哈哈哈,那麼有怨言也要等我們回來再說。”
“當然相信了,你可是我兒子啊。現在想來,還是我和霜色太任性了,把夜扔給了你一個人,就算被你怨恨也是沒辦法的呢。”
父親二話不說地回答道,
月白注視着曉微笑,
“你變得穩重了是好事,但你也因此無法再隨心所欲地去行動。夜一旦情緒發生波動,你就容易被他牽引吧?既然如此,你會喜歡上他的女朋友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畢竟是受傷時的記憶,想着或許會刺激到你,這邊也就不好隨便詢問了。”
“這件事也不能不解決啊,到時出問題就聯絡這邊吧。或者那女孩願意的話,就讓她把父母的電話給我吧。有什麼事,我來處理。”
曉回望她那雙橄欖綠色的眼睛。
月白開心地朝曉抬起頭笑了,
“對呀,”
至今父母一直不在家,所以對兩兄弟的容忍程度尤其高,曉也不記得有被他們訓斥過,基本上就是放養狀態。
月白把雙手交握在胸前,
“以前……我們去過外婆家吧?”
“而且就算沒見過,你們也有血緣關係,這是千真萬確的。”
“那是夜的女朋友吧?那也不算外人啦。”
“你說你絕對不會把我和夜搞錯,就是因爲……”
在客廳的鋼琴前找到了月白,月白彷彿預料到了一般停下了彈鋼琴的手,頭也不回地向曉說道,
自己以前是個會帶着女孩子偷溜出去的小孩啊……完全沒有真實感。
曉懷疑地問道,
“你外婆家?那當然是去過了,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怎麼突然提起來了?”
“那時正巧你阿姨回來探親,就帶着她女兒一起來了。”
月白點點頭,向逐漸走近的曉轉過身來,並用凝重的表情看着曉說,
本來在說出一切之前,曉還擔心父親會責備他,或是懷疑他,現在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這樣啊,也行吧?”
“謝謝你,”
“這樣啊,還是想起來了嗎?”
“是啊,但你是我兒子嘛,爲你負責是應該的。”
或許父母回來也沒房間住了,畢竟現在父母的房間被月白住了。就算曉走了,除非把海棠也趕走,不然房間也是不夠住的。
如果只是單純的受傷後變得安分守己了還好。
已經不用懷疑了,父親的這句話就是最佳證據。
對於成天在無人地帶和斷崖戈壁爲伴的父母來說,或許有沒有房間可住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或許他們會說睡馬路上也行。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但曉現在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自然就沒法爲海棠考慮太多了。
既沒有鄙視,也沒有驚奇,父親用一句輕飄飄的話就帶過了曉的不堪。
“這也是啊,畢竟家裏很小嘛!”
“因爲你出過事故,所以纔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你會被夜影響,也很有可能就是因爲這件事引發的。”
父親的聲音少見的沉穩,曉就在此時問了,
和完全不靠譜的父母打完電話,曉走出了房間。
看來就算是到了高中,父母對兩兄弟還是放任主義,與其說開明,不如說沒這個精力來管教。
曉也知道老師是個好人。但沒想到父親會那麼爽快地答應。他真的聽懂曉在說什麼了嗎?
“…………”
自從海棠住下,也快半個月了。期間她一次都沒有提起過家裏的事,似乎也沒有和家裏聯絡的樣子。一直在曉的家裏閉門不出,除了整天做家務和偶爾也會做作業或是打打遊戲之外,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曉遲疑了一下後才問,
“在啊。”
“是啊,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把月白送來的時候,你們什麼都沒想吧!”
然後俯視着懷念地撫摸着自己手腕的月白問道,
“抱歉,我不記得了。”
這樣就算說好了,簡單到不像爲人父母該有的態度。
“知道了,注意安全,別再食言了。”
曉向着月白的背影問。
“就是很普通的事吧?你和那個女孩在你外婆的宅子裏相遇,然後一起從宅子裏偷溜了出去,跑到了馬路上,然後差點被車撞了。結果雖然受傷不嚴重,但你腦震盪了,睡了兩天才醒……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呢。”
但父親輕而易舉地答應了。
“我擅自讓女生住進家裏也可以嗎?”
“另外,說到你心理方面的問題,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總之,如果你想要搬走,我也不會反對。至於水綠那裏,我會抽時間打個招呼。”
話是說得很好聽,實際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靠父母的話,到了出問題的那天,或許父母都趕不上回來的飛機吧?
“爲了保護我。”
如果曉走了,可以想象她或許會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但這樣她的問題也始終無法得到解決,也不知道能住到什麼時候。再怎麼樣,等暑假結束,她要去要留一定要有個定論了。雖然有曉在也幫不上忙,但作爲讓海棠留下的決定人,曉除了對海棠有私心之外,還對海棠有着一份責任感。至少想在海棠困難的時候,能幫她一把。
月白拉起走到她跟前的曉的右手,讓手心朝上,能看到曉的右手腕上有着一圈淡淡的痕跡,就像細細的手鍊。
而且就算海棠能繼續留下也有麻煩的地方。
“完全不記得了。”
“那時路邊有着綠化帶。被推出去的我,撞在了廣告牌上,而你則因爲汽車的撞擊,被推向了綠化帶那邊。雖然因爲當時汽車已經及時剎車了,所幸沒有釀成大禍。但我還記得很清楚,模糊的陽炎,汽車剎車的聲音,鐵製的綠化圍欄,滴落的鮮血,這個就是在那時被尖銳的鐵欄杆割裂的傷痕。”
然後曉把想出去住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夜有女朋友了,那個女朋友現在就在家裏,自己也喜歡上了那個女朋友,所以想住去老師家避難……雖然說起來很簡單,但聽的人應該沒那麼容易接受。
“聽說我差點被車子撞了。”
“這個就是個人隱私了。算了,有什麼問題到時再說吧!哈哈哈!”
父親乾脆地表明瞭。曉難得被父母這麼關照,有點不習慣。
現在在自己房間裏,曉茫然地看着窗戶外。窗外有着夏日特有的藍天白雲,隱約能聽見蟬鳴聲從窗口傳入。
“因爲你受傷了……話說,本來我也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忘記了,只是你之後再沒提過,所以只能這麼猜測罷了。”
就算想問,也打不通音訊不通的父母的電話就是了。
“就是因爲這個傷痕,所以我一眼就能認出你哦?”
“終於說出口了呢……花了十年時間,才終於實現了。”
月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時因爲父母工作的原因,在知道曉醒了後,我就不得不從外祖母家離開,回去自己家了。連曉的一面都沒能見到,即使如此,我也期望着以後能和曉再見面哦?到時我該怎麼介紹自己呢?這麼期待着,但我和曉是家人吧?曉也說過想要我成爲家人,那麼,就這麼介紹自己吧。我確確實實地和曉有血緣關係,這讓我感到無比安心。因爲這代表哪怕見不到面,我們之間也存在着某些必然的聯繫吧。”
曉從未想到自己說過的話會影響月白十年,恐怕就連父母都沒有這麼惦記過自己吧?
然而要不是曉問了,月白恐怕什麼都不會說出來。
懷揣着過去的記憶,就這樣默默地留在曉的身邊。
“爲什麼之前一直沒說出來?”
“誒呀這並不是值得特地說出來的事吧,我只是作爲親戚來拜訪一下的,這就足夠了。”
月白說得輕而易舉,
“就算不說出來,我也一直在心裏默默感謝曉哦。特別是在來到這裏,總是闖禍的時候,就更加覺得自己真是給曉添了麻煩呢。”
月白歪歪頭說,
“還好曉不記得了,如果曉還記得我,或許會覺得我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吧?”
明明月白沒有諷刺的意思,但什麼都不記得的曉還是有點尷尬地問,
“你那時和夜也見過面嗎?”
“是的,”
月白毫不遲疑地點點頭說,
“但夜恐怕不記得我了吧?我們只是打過照面而已。”
以夜這種沒心沒肺的性格來看,就算以前見過月白,一定也轉頭就不記得了。
“那麼,你是來見我的嗎?”
月白說想感謝曉,但畢竟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不一定是爲了這件事來的。
但原來月白真的是存在於記憶中的。
“不是,我只是因爲有一些原因……”
“真少見,你在外面嗎?”
至今以來的相處,讓曉對黃櫨也瞭解了不少。
黃櫨或許就是在那時,下定了和曉交往的決心。
“你出去吧,”
黃櫨的聲音透露着一絲擔憂,曉那麼有氣無力的樣子,她或許以爲曉的病情又復發了吧。
“好好,我知道了,要和你女朋友卿卿我我了,就要趕我走了是吧?切。”
曉不得不問,
不要再進來我的房間……海棠並不遲鈍,當然聽懂了這樣的言外之意。
“哦哦這不是月白的聲音啊,不會就是你說的幫傭吧?”
“黃櫨也明白我的意思,她很重視曉哦?曉呢,曉也是很重視她的吧?”
如果海棠像以前那樣疏遠曉,曉或許就能下定決心了。
但漸漸變熟悉後,不知不覺已經陪伴在身旁了。
她先是看着海棠,然後又越過海棠看了看後方的曉,吸了一口氣後說,
“身體好了嗎?”
和黃櫨基本天天都會打電話。維繫着的電話,是曉的救命符。能讓他內心平靜下來,而且也能讓他不迷失自我。
“我很喜歡曉哦,因爲你很重要。”
但月白在國內沒有其他親人,她也不是跟着父母來的,而且以前也是從來沒有來過國內。
曉知道黃櫨不是那種能忍受欺騙的人,就連月白都知道的事,曉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當然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
幸福……這麼稀鬆平常的願望,現在卻離曉很遙遠。
最初只是個普通的同班同學,也沒有說過話。或許有過擦肩而過的時候,但她的面容卻一次都不曾留在曉的心中。
要是最初就向黃櫨坦白,或許只會被甩,現在不光是會被甩,或許還會被黃櫨踢飛。曉吞了吞口水。但作爲能和黃櫨交往的代價,這或許很便宜了。
黃櫨平時講電話,總是會在安靜的場所或是她房間裏,但今天卻難得地能從電話裏聽見車子的聲音,有時候黃櫨的聲音也有點急促。
至今一直被黃櫨幫助着,知道了她的溫暖 ,也知道了她的體貼。
耳邊是黃櫨調侃的聲音,心臟好像馬上就要衝出喉嚨一般,曉的身體卻還是僵硬着,總之先冷靜地從房間窗口看了看外面大門,看不清黃櫨是不是在外面。
“你……”
之前黃櫨問過曉是不是失憶了,也問過曉和月白是不是以前就見過面。
“喂喂,你真的沒問題嗎?”
“成爲了高中生之後,我終於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外出了,不論是國內也好,還是國外也罷,隨便去哪裏都可以做到了,所以也能來見曉了呢。”
“你家沒有空調嗎?”
“不,我……”
“我的身體已經好了,你今後可以像以前那樣,不用再照顧我了。”
黃櫨盯着沒有回答的曉一會兒後,轉而又打量起了穿着圍裙的海棠,
“怕感冒復發,不敢調太低。”
等到了大門的時候,門已經被打開了。
但在聽見門鈴聲後,海棠回應着門鈴聲走向了門口,甚至能透過薄薄的牆壁聽見她踏着脫鞋去應門的腳步聲。
“雖然我是第一次來,但應該沒有搞錯吧。出來開門吧,沒打聲招呼是不太好,但都到這兒了,你總不會把我趕回去吧?”
不看海棠,走到書桌前,身後傳來海棠的詢問。
但是,這還是曉第一次被黃櫨用如此冰冷的目光注視。
“其實我現在就在你家門口。”
隨着毫無感情的聲音,磅的一聲,海棠甩上門出去了。
“我把這件事也告訴了黃櫨,就在上次一起去買泳衣的時候。雖然我覺得我只是個親戚,但畢竟我和曉在同居。她是曉很重要的人,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麼故事,我不想隱瞞她。”
但曉還沒有回答,海棠就先說道,
黃櫨在笑。
“你們在同居?這麼有趣的事居然瞞着我。”
但曉完全不記得了。
就是好像被碎屍萬段了一樣。
至今她一定壓抑了很多想說的話,儘可能的在幾人之間周旋,想要選擇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式。
“不可以傷害她哦?”
好像在期許着某種奇蹟一般,只是在懷念着曉,爲了完成兒時的某個約定。
黃櫨脫了鞋,走上了走廊地板後說,
三步並兩步地跑下樓梯,匆匆忙忙地跑向門口。
“這也是啊,要是復發就不好了。”
“哪怕隔開了千山萬水,哪怕曉不記得我,我也一直把曉當家人對待,也一直沒有忘記過曉哦?一旦意識到可以見到曉,就覺得按捺不住高漲的心情。我想要見曉,我就是爲此而來。”
曉也不想辜負她的苦心。
“怎麼了,突然之間。”
“這就是你家的幫傭?我怎麼看都覺得她像是你弟弟的女友啊?怎麼,又來做客了嘛?”
曉不是想讓黃櫨擔心,但又很好奇黃櫨難得外出會在什麼地方。
“因爲我覺得很懷念,”
要問是什麼心情。
“之前謝謝你了,多虧了你,一下子就痊癒了,之後就不勞煩你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
然後雖然沒有把海棠在家裏的事說出來,但月白也把她自己和曉的過去告訴了黃櫨。
“這是想和我交往的意思嗎?”
“沒事,就是天氣太熱了。”
海棠故作生氣地站起身,曉背對她拿出手機,
月白用略帶一絲哀傷的眼神低語了,
但馬上聽見了門鈴聲,
如果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話……
曉一時間沒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月白搖搖頭,
黃櫨有點敷衍地回答,曉覺得有點奇怪。
雖然爲了曉隱瞞着海棠的事,但月白依然很爲黃櫨着想。不然也不會把和曉的過去全都告訴黃櫨了。
黃櫨還沒有發覺不對勁,但曉已經連話都說不出口了,連忙衝出房間。
細細回想,最近好像是斷斷續續地能從月白身上看到某種熟悉的影子,但那也不過是幻覺程度的感覺而已,本來還以爲是曉誤會了。這種懷念感不過是因爲血緣關係,因爲月白和母親有着相似的氛圍。
說的輕鬆,但出國畢竟不是小事。時隔十年再來見曉,肯定也會很緊張的吧?
“這件事……黃櫨不會也知道吧?”
“是的,”
“我想和黃櫨打電話。”
回到房間後,看到海棠在曉的房間裏,幫他疊着洗乾淨後曬乾的衣服。現在海棠進出曉的房間似乎已經變成了很尋常的事。曉不是滋味地看着正在細心地摺疊着曉的衣服的她,如果是感冒之前的曉,或許會覺得很開心吧?但現在只覺得難忍。
“這是希望你幸福的意思。”
“也是啊,看樣子也不像是做客的樣子。”
但就算最初就坦白,恐怕也會惹黃櫨生氣,那時曉剛剛向黃櫨告白,結果轉頭就和海棠同居了,不被甩纔怪。所以他才只能瞞下來,然後在順利和黃櫨交往後,就越陷越深,越拖越糟,因爲一直拖延着不解決,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問題終於在現在爆炸了。
曉從沒有過那麼想見的人,所以難以體會到月白的心情。
“來了,是誰?”
電話還通着,但黃櫨沒有說話,走廊上的燈照亮了她驚訝的表情。
“嗯。”
月白閉了閉眼睛,輕而易舉地回答,
這告白一樣的話,從月白口中說出來,也完全沒有那種輕浮感。
即使如此月白也來了,然後毫無隔閡地和兩兄弟相處。
但月白對曉應該不是戀愛感情。
她掛掉了電話,眯起了眼睛質問曉。
月白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有一些原因?”
月白喜歡自己嗎?猶豫了一下,月白看出了曉的意思,馬上回答道,
電話裏,黃櫨一如既往地問道。曉有點無力地回答道。
“哦,那你是來做客的嗎?”
特地跑來可以說是異國他鄉的這裏,只可能是爲了能再見曉一面。
然後看到黃櫨和海棠面對面站着對峙的場景。
月白至今都沒有說出過以前的事,因爲在她來之前,曉就有了黃櫨這個僞裝女友了。月白爲了黃櫨可以放棄,但曉卻在海棠和黃櫨之間三心二意。
黃櫨之前一直在撮合月白和曉,所以或許覺得月白喜歡曉,然後兩人就在那時把話說開了吧。
“啊,是嗎?”
海棠一時間沒有回答,然後過了一分鐘的間隔後,
在打電話之前,曉向還沒離開房間的海棠說道,
但她的眼神絕對沒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