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4213 字
發現我的表情沒有變化,龍友手上的力氣越來越重,先是疑惑,然後是焦急,似乎我的反應還未達到他的預期。
原來如此,他想看到的是我得知真相時崩潰的眼淚,接連的歇斯底里下,他才能獲得滿足感,而不是看我如此平靜的接受。
這樣的話,他真的太傻了,“我”真的會哭嗎?所謂的淚腺,無非是擬態成人類該有的器官,真實的我,甚至不清楚該爲何而哭。
我要做的,是將最初的低俗,暴力,色情的慾望毫無保留的展現在世人的面前,釘在十字架上的痛苦並不是神的權利,而是人人都應去享受的。
我的瞳孔陷入了無光的暗河,那裏有酒綠下垃圾飄洋,似如甸甸的豆子,生命微動,精子與卵子友好的交談着,一其衝入地球的子宮。
然後流浪,揮舞黃昏下的披掛。
我瞭解什麼是悵然,何爲污濁。
老者見我心思不在現實,便氣憤的一甩手,氛圍中的沉寂模糊在分裂的地面,他拿起繩子,把遮蓋在眼前的帷布拉開。
我之前就覺得這裏很大,假如說這個地道通向整個南巖大抵也不算假,來時就看到地道左右有無數的小房間,所以才認爲這裏像是蜂巢,可因爲龍友身後一直遮蓋着張厚長的帷布,令我判斷不出這裏有多大。
當帷幕拉開時,緊接着是後面空間暴露出的強光,濺在了孔洞的中心,只是夾雜着陰森的詭異,在視野裏橫衝直撞。
“咚!”
一條觸手迫不及待的撲在我的面前,溫和且恍然,細枝的尾端在撞到什麼東西后斷裂,又即刻生長回來,稍粗的,則聚集在一個地方,蠢蠢欲動的要呼上我的臉頰,。而它即使多麼的熱情,卻依然在離我四五米的位置被培養皿的玻璃阻隔了。
觸手上長年積累的膿包在碰到玻璃的剎那就崩裂開,嘔出了奶白的粘稠,它迫不及待的騷動,使的在膿包破開的傷口,昂仰的張出了幾顆骨色的尖牙。
甚至其他膿包破開的地方,也陸續的長除了細長無齒的嘴吧,或是瞪開的眼球。
眼球,利齒,佝僂的陰嘴,努力的衝撞禁錮它們的玻璃,迫切的期望迴歸到我的體內。不止息,傲慢的嘶吼,培養皿頓時積累了無數劃痕。
期待着母體的蔑視。
龍友擋在了我與觸手之間,小心的把手掌放在培養皿上,用緩慢的語氣介紹着他的作品。
【龍友】“這個是用淚之川源頭的水做出來的,也就是你的體液。”
【龍友】“嘿嘿,你還認得它嗎。”
我怎麼可能會認得一堆觸手?
【龍友】“於是我和其他還願意留下來的老同事合集一下,鑽了個空子,在我現在負責的單位下轄了叫做C—1隔離室的地方,名義上是用來隔離研究疾病的人員,實際上你也看到了。”
不知爲何,我心裏在嘆息。
【龍友】“01年,有個叫志和的年輕人找到我,說能夠協助我的研究,最開始我並沒有相信,直到他露出了真面目————所謂的志和只是空殼人皮,他早就被一種黑色的粘液寄生了,而這種粘液,就是叫做戾莉的亞種,比非人更接近於原本的你。”
只是,除了貞以外……………
只是,這樣嗎?
那顆畸形的頭顱在培養皿中肆意的遨遊着,不斷的發出瘮人的笑聲,哪裏還有辛本來的模樣?
那是…………蟬木……………
龍友走到了地下室的另一端,在紙箱裏找了一瓶罐裝的咖啡,即使離我很遠,我還是能聽到拉環打開的聲音。
而這顆頭顱,同樣是我的模樣,同樣的畸形。頭顱借用蝸牛般的脖子,旋轉一個圈後,不顧臉上還貼着未乾的羊膜,就靠在培養皿的邊緣,以詭異的笑姿盯着我。
【龍友】“仔細想想,辛也算是除了鯫以外其中堅持的最久的一個了,如果不是因爲你在,他也許還要和這股惡意抗爭不知道多久。”
果然,凡事癡迷於戾的人,最後都會這般的癲狂,漁閹如此,紅儀辛如此,連龍友也是如此。
而肥肉的頂端,則是一顆熟透的羊膜,包裹着一張男性血肉編織成的頭顱,空洞的雙眼卻爲最大的膿包,癡狂的凝視我。
畸形之物本就不屬於任何人,而是戾赤裸裸的惡意,在人間肆虐。
【龍友】“你知道嗎,這個怪物很簡單的就做出來的,甚至都稱不上有什麼過程,我們只是把一些源頭的水倒在辛的骨灰上,他就變成這樣了。”
【龍友】“不過,這樣的還遠遠不算是‘戾’,無非是最低級的混雜物罷了,連生物都不是。我們做了好多這樣類似的,終究只能在開始的時候保持一點原先的意識,但是過不了多久,這些原先的人格就會被一些天生的人格,慾望代替,這就是你!在基因上刻下的惡意。”
因爲暗燈底部在蠕動,包裹蠕動的,則是數百個培養皿。
【龍友】“在她的協助下我們開始試着製造人造非人,名叫怪人的東西,可惜做出來的幾乎全都是殘次品,很快就會失去自主意識。然而逃到霍童的漁閹僅憑藉自己就做出了一個完美的魚型怪人,叫做鯫的個體,不過當我們去霍童的時候,漁閹已經被鯫殺死了,鯫也不知道去向。”
貞………
【龍友】“它們今天很興奮,也許是因爲感受到你在身邊,原先他還殘留一點辛的意識,現在卻完全的被戾的惡意佔據了。”
【龍友】“讓你看看我們這些年的決心吧。”
【龍友】“是啊,可是你們沒發現骨灰不見了嗎?”
他們要用奇形怪狀來形容,那皆不是人類的形態,魚,蟲,獸,植物,有的和我最初見到的那個培養皿裏面的東西一樣,連形體都稱不上,只是一團肉或觸手。這些怪物都在暗燈開啓的那刻活躍起來,想要打破這禁錮他們多年的培養皿,將我從十字架上撕扯下來。
貞………
我往培養皿的更深處看去,纔有點熟悉感。
他們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
猶如在忍受巨大的疼痛,辛非常想要大聲的叫出來,卻被困在這堆肥肉裏無法動彈,封出的嘴邊迅速的被一顆新的頭顱捅破,代替了他原來的頭顱。
在我的瞳孔與辛的眼睛對視上以後,他被封住的嘴巴就逐漸的躁動起來,一聲清響,他那代替雙眼的膿包破開,刺出了兩個拇指大小的觸角,觸角端,則長着兩顆小小的臉蛋,是我(戾)的臉,並且無比畸形。
這是………紅儀辛?貞與伊子的父親?
【龍友】“至於辛………哼,後面幾年他完全不正常了,迷信在紅儀家是戾後代這樣的傳說上,開始拿自己那不男不女的孩子下手,搞得那個孩子原本能多活幾年,結果辛死了沒多久,她也死了。”
羊膜下的那顆頭顱,五官膨脹的臃腫,特別是嘴巴那處,用像是脊樑骨的外骨骼封住,反而不似人爲,更接近自然的發育。
【剎】“我記得辛早就死了,在貞去世以前,她把辛做成人彘,丟在閣樓的廁所裏養着。可小時候的我不懂事,不小心把他捂死了。”
他就把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便丟在地上,溢出的咖啡沿着地板,朝十字架流成條蜿蜒的水道。
要說這些東西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擁有一顆和我完全相像,且畸形的頭顱,肉塊起伏的收縮,則是肉孔在排出熱氣。
所以他遠遠的在那邊說話,到耳朵裏的詞語依舊清晰。
是………這樣嗎?
在觸手的中心,是一團難以自主移動的肥肉,肥肉全身的角落坐落着深淵似的窟窿,不斷的冒着熱氣,就像是當初的蟬木那樣。
【剎】“骨灰?”
他按緊了藏在身上的電鈕,最初的培養皿後面,訪如秋風大道,竹葉飛取,稀散的拿走了蓋在玻璃上的破布,捲入孔外的深處,在天花板飄昂。
【龍友】“辛曾經的願望,就是能夠變成你的同類,於是乎我就在他死後找森遠把他的骨灰偷出來,也算是滿足朋友的一個心願。”
一盞一盞的暗燈,把整個空間弄亮了起來,像是顏料灑地,把各種顏色帶進了地下室,卻只是一瞬間,才能見到胡亂的油畫。
作爲事情源頭的我,應該會有負罪感嗎?
【龍友】“按道理來說,辛死了以後,對你的研究本該到此爲止,可是我還活着,自然不能讓研究停下來。”
不對…………我認得他。
可是,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甚至在聽到有那麼多人因爲我而陷入苦難的時候,還有一絲絲愉悅。
以前,我會覺得那是錯覺,現在我已經知道,那是戾的想法,屬於我的一部分。
但,聽到貞的時候,這種愉悅感就扭曲了起來,盤錯的樹根中,是緩緩上升的複雜在啃食靈魂,既不愉悅和傷感,卻不喜歡。
那是…………求生的本能。
龍友邁着步子,像是一邊跳舞,一邊靠近我,沾這咖啡濃味的手,粗魯的托起了我的臉頰。
【龍友】“如今,他們全死了,就只有你和我…………”
“嘎啦”
骨斷,白色蒼老的枯骨斷開,表情就此定格在了上一秒,暗燈的光線徐徐褪去,便是終結。
老者的身體往後倒去,已經流過來的咖啡,爬上了他背後的白大褂。
而我小心的從十字架上跳下來,結果還是踩到了龍友骯髒的身體。我先用雙足跪地,然後重新站在了夯實的地面。
培養皿裏面的殘次品們頓住了,隨後爆發出尖銳的笑聲,恐怖的盤踞在整個地下室裏,似乎因見到了殺戮,才釋放了壓抑。
抬起手,能通過手掌上的缺口,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暗燈在用影子穿過周圍。
【剎】“傷口,癒合的真慢。”
那管抑制用的藥劑還未失效,所以手掌中心被釘子釘破的血洞並非是肉眼可見的恢復原樣,我就待在原地等了五分鐘左右,傷口就只是結痂。
看來龍友並不知道那管藥劑的劑量不夠,至少我的身體在龍友喋喋不休的時候已經稍微恢復到能動的水平。
於是就在他靠近我的時候,我雙手把手從十字架的釘子上扯下來,把他脖子掰斷了。
生命脆弱的令人憐憫,努力的活着,輕易的就死了。
他們不一樣————
我回首看向培養皿中的那些“我”。
沒有生,沒死,僅是畸形,黯然的墮落,我照着鏡子,鏡子裏面全是他們。
(ps:我發現我特別喜歡寫那種什麼,就是那種先開場一個擬聲詞,沒有任何的打鬥,就喀喇一聲,然後一個人就被另一個人殺死的那種寫法。不用寫什麼華麗的戰鬥場面啊或者死了一瞬間走馬燈巴拉巴拉之類的,如果是實力差不多的我可能會構思打鬥的片段,寫一兩章,去寫兩個人怎麼打,比如最開始的剎和美智代之間。但是如果是差很大呢?那就一招就死了,就一招,我不會太多的去描述這個過程,用一兩段就結束了,頂多加幾個形容,慘叫。打個比方,如果我今天寫金庸同人,寫到郭靖大戰韋小寶,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風格,有的可能會寫韋小寶利用智慧和郭靖勢均力敵,有的可能會寫韋小寶在被郭靖制服之前的心理描寫,我呢,大概會是就寫一小段,“郭靖出掌,小寶死。”然後就沒了,當然如果是那種戰鬥類的作品這樣肯定不合格的,但是焚館的讀者應該不是奔着這個來看吧?
我就這樣拋棄了他們,繼續在這長久黑暗的世界裏,禁錮到永遠。捂住胸口,沒有愧疚感的原因,是因爲自己不會對自己愧疚嗎?
我按下的牆壁上的按鈕,在天花板的微亮全部的滅燈,於是乎,這錯誤的地方,終是默默的在記憶裏掩去。
該選擇離開,我呆然的望向天花板的暗燈。寂靜,聽不到殘次品們的聲音,大家在期盼我的作爲。
我在周邊逛了一圈,終於找到了多餘的衣服,雖說比較鬆弛,可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剎】“抱歉。”
額,應該不是吧?)
走時,我關住了門,還搬了個櫃子堵住。
我無法接受自己,就像我無法接受他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