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6107 字
***
【1999年7月23日】(僞)
睜開的那一眼,是極爲沉澱的感覺,手指傳來關節摩擦的響動,噼啪間,是青椒似的辛辣。
在這,沒有差別,失去目標的日子。
戾垂下頭,好像單單是從牀上起來,就筋疲力盡。她透過窗戶,冷冷的看着下面幾隻徘徊在周圍的野狗,不經意裏發出了冷哼,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她打開櫥櫃,換了一件不那麼寬大的衣服。
在這裏已經過去了幾天,身體上,幾乎差不多快要適應這個環境了。
但是,
霍童
時間
假肢
這些本該存在於過去的東西,卻不知怎麼的,在跌入井內以後,就忽然重現出來。這是個過去的世界,甚至她自己也不是那個紅儀剎的存在,而是變成這個熟悉而又從未接觸過的戾。
自己究竟爲何,會出現在這個過去的霍童?
自己到底是戾,還是紅儀剎?
記憶糾纏在一塊,已經不能將自我包容,唯有擾亂不堪的混沌在驅使着一切,她輕舉雙手,算是一種回應。
這副軀殼的血肉,的確是真實的,可她還不清楚,在這個過去的世界裏,戶犬的規則是否還在生效。
至少現在,要做自己應盡之事。
雖然無法記起掉入井內之前的所有內容,可總會覺得這個過去的霍童與自己之前經歷的霍童有些許不同,在這裏,難免會有隱晦的僞感,塞滿了維和。就彷彿是對真實的霍童進行拙劣的模仿。
在這些謎團背後的中心,可能就在身邊…………
【il】“……………”
【il】“……………媽………媽…………”
房間門推開後,站在後面的il,瞳孔雖然還是保持着那樣的湛藍,卻像是萬花筒般千變萬化,戾頃刻裏恍惚了,如同受到了迷惑,還在夢裏。
il像個好奇的嬰兒,用手指觸摸對面的“自己”,只是不同,冰冷的感觸,與指尖相撞的不是對面的自己,不過的鏡子的材質而已。
她抬頭看了下戾與自己,忽然間覺得自己不那麼像戾的模樣的,微妙的心情,il落寞的低下了眼眸,彷彿收起了花苞。
她愣愣的搖了搖頭,並沒有解開那兩個髮帶,看上去還算是喜歡的樣子,因爲這麼做,戾會高興的,至少那洋溢着成就感的笑容不是虛假的。
燈罩裏的蜘卵稀碎的掉在了牀上,被單溼潤的那塊抹上了皺紋,戾搭朧下雙眼,浮躁的咬着指甲,心情就和牀邊生鏽的電池一樣,糟透了。
【il】“………………?”
手掌掂過,戾不知何時起,多拿了一把羊角梳,輕撫過後腦最脆落的地方,慢悠悠的開始梳着。
自己更願意看到戾的笑顏。
【il】“……;……!”
戾空洞的靈魂諾隱諾現,憑着所謂“過去的記憶”,她熟練的張開了捲縮成團的髮帶,il的耳邊傳來純粹的聲音,是戾正在擺弄她的頭髮。
【戾】“吶,頭髮怎麼亂了,昨天沒睡好?”
這個稱呼,幾乎是刻在il的本能裏,也從來沒有聽過她叫戾以外的人母親。
鏡子裏的少女詫異的瞅着鏡子裏映射出來的那兩個長的幾乎和自己一樣的人,蓬亂打結的頭髮織在面龐,無意中,il拉了下發絲的末尾,那鏡子裏的人,也模仿這笨拙滑稽的動作,那似乎就是自己。
仔細想想的話,如果戾和戾初都不需要睡眠,那麼作爲同類的il應該沒有“睡覺”這個概念吧。
在這短暫的人生,她是初次見識到這樣有趣的東西。
il摸了下戾在自己頭上扎的雙馬尾,似乎這樣的話,自己就變得可愛些了,但是…………
【阿伯婆】“哦,你們醒了嗎,快點下來喫早飯吧。”
與往常一樣不變的聲調,只是簡單的掃過,頭髮上凌亂的地方就這樣拉的順直,還略帶香味。
【il】“………;……。”
【戾】“傻誒~小東西,過來,讓我玩玩頭髮。”
閃過一絲不明確的既視感,卻只是讓戾稍微的怔住會,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推着il走出了房間,兩個人趴在二樓的欄杆上,俯瞰着那懸空的樓梯。
惘然裏,戾卻詭異的笑了出來,奸詐而又散發着妖氣,與il的沉默形成了對比。
【戾】“哈,不錯呢。”
這時候她嘆了口氣,察覺到了il的情緒,戾對自己充滿了失望。
老人的眼神裏,滿是和藹的親切。
【戾】“那就好,一起出去吧。”
口語上說的“玩玩”其實與il認爲的偏差還是有些的,她並不是母體誕生下來的玩具,都是需要偏愛的對象。
像個木頭那樣,不自然的坐在這裏。
【阿伯婆】“嗯………榨菜怎麼樣。”
【戾】“雖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怎麼說好呢,我還是挺擅長的嘛。”
il的反應比不上戾,顧慮的語氣還沒張嘴,就被戾按在了梳妝檯的竹椅上。
【戾】“呵呵,好了,怎麼樣,喜歡嗎?”
她疑惑的歪了下腦袋,並不理解戾的想法。
臀部癢癢的,似乎是竹椅上的網格把肉給突出來,她被動的回頭,戾的臉忽然貼的很近。
因爲年代久遠,在梳妝檯上的那面鏡子蒙上了一層銅色。就像是舞臺劇的開場,對所有出現的人物,認識都還是迷茫的。
il自顧自的走進來,腳底的木板叫着快要破裂的呻吟,從喉嚨的深處努力的擠出來。
可是,我並不是你的母親,我不過是暫時使用她的軀殼而已,我只是一個叫做紅儀剎的人類…………嗎?
【il】“……………”
【戾】“果然還是不喜歡吧。”
在樓梯起始的地方,雖然站着一位黑髮的老人,不過並沒有多少的陳腐氣息,聽到上面的動靜而抬起頭來,剛好和那兩位姐妹似的少女對視着。
清竹的木流眷戀着細蛇的茉莉,竟把大腦誘惑的迷亂,il遲疑了會,還是安分下來,烏鴉飛停在那陽臺的盆栽,吸入土壤的松蟲。
【戾】“還是稀飯嗎,配什麼?”
她並不想和戾做出區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戾模仿。
戾輕盈的跳下那層疊而上的樓梯,眨眼,腳上的涼拖拍在地板上。不起揚塵,就只是裙角低攏。
竹林那無數眼睛頓時集中起來,昨夜的,路堤,佇立在原來的地方,忘記了這寬大的影子帶來的神祕感。在那之下的丘陵,流浪着塵間的回聲。
小巧的飯糊零星點點的送入口腔,細膩的壓在舌頭下,大概是想細細的品嚐其中的白味。
隨即,榨菜那涼薄的辣感逐漸蹦發出來。
貞很早以前就出去了,假肢似乎纔剛剛喫完飯不久,桌子上還有她喫剩下的半碗飯,人倒是找不到蹤跡。
【il】“………………”
用餐完畢以後,心情就悠閒了許多,戾癱倒在沙發上,彎下手指,溫柔的剝下香蕉的外皮,小口的品嚐着。
要是有粗點心就好了。
老人搬了張矮凳,坐在院子的陰影處,有涼風。
日復一日,每天都是這樣,很難找到動力啊。
悠長,悠長,等到大門的門環被敲起,那敲門聲聽起來,有點羞澀和躊躇。
【il】“…………!……?”
看來有客人來了。
【阿伯婆】“戾,拜託你把門開一下。”
戾懵懵的應了下,費勁的走到了玄關那邊,她踮起腳尖,先是用貓眼去探視,結果之看到外面凝聚的景色,除此之外就沒多少特別的了。
“咔擦”,門隨意的被戾打開了。
【戾】“哼嗯?”
一副生疏的面孔,個子甚至比她還要矮上點,比起自己,這位敲門的“來者”要更具所謂的青春氣息,也許是小孩特有的東西吧。
離成熟還過於遙遠的年幼男性,雖然不認識,但是“紅儀剎”的記憶裏,好像有某個人與這個年幼的男性很相似。
不過…………
上次?
一排排水田,一排排稻子,走在路上,舟江會和認識的人打招呼,戾和il卻和人隔的遠遠的。
【戾】“別那麼靦腆,你能到這裏來,肯定鼓足了勇氣吧。”
明明到這種地步已經很滿足了,可是,還是想說出口。
她浮在舟江的耳邊,讓他感受這香甜的吐息。
本來看街上終於熱鬧了,可結果到了公園一看,真是寒顫到可憐的清冷啊。
她只會在意自己的想法,這顆心在千年裏浸泡的黯然。
【戾】“好呀,剛好我也沒什麼朋友呢。”
他的心裏顫了下,慌忙的不知道把目光放在哪裏,直到看見戾的後面,還有一個和她相貌相似的人。
在“戾”身體本能的驅使下,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則是品嚐的慾望。
舟江的十指緊貼在一起,有些扭捏的樣子,這都在戾的眼底,她的聲音把舟江拉回現實,也愈發的緊張。
和其他女孩子身上沐浴乳的味道不一樣,她的味道雖然並不會好聞很多,但是非常的自然,土腥的茉莉味,聞久了就好像被烈酒灌醉,頭昏漲。膨脹。
因爲對於這裏的父母輩或以上的人,大多都會避諱這個屬於紅儀家的宅子,小孩也都會聽大人的話對避恐不談。
因爲她自認爲是個十分自私的傢伙,比如去爲別人的心情着想這樣的事,至少她是不會做的,她不愛別人,只愛自己。
【舟江】“今天的蕉葉好新鮮啊。”
【舟江】“一起,一起去公園玩怎麼樣?”
有兩個戾?
舟江拼命的點頭,被認可的感覺使他下意識的認真,手心都冒出了汗。
il撩了撩裙子,自己的汗味蒙來,稍許的上頭,然後便毫無特點。
【戾】“哦呀,我不記得這件事情了,你留着吧,但是還是謝謝你。”
眼睛才漸漸失去焦點,讓靈魂掙脫下束縛。
棉色的雲飄在天空,舊街道的兩旁就是河道,在這時候,還能看到幾艘漁舟遠去了,撈上來了那長網淋着水,又下去。
好尷尬,但是,好香。
只有舟江他們三個,和無數在樹上避暑的鳥蟬,集合的歌音。
***
【舟江】“等………等一下!”
但是偶爾,她又會做出在外人看來算是善意的舉動,但這不過是爲了讓自己的心情好受些。偶爾,她又會肆意的對無辜的他人施加惡意,或是面對需要幫助的人時,給予冷漠,不過都是爲了讓自己的心情好受些。
戾會在意的可不是路邊隨手能摸到的芭蕉葉什麼的。
戾儼然是沉默了,可能是沒預料到舟江會這麼說,不過很快,她魅影的笑了下,回答道
【舟江】“應爲姐姐上次幫我處理傷口………所以,我絕對要過來道謝的,至少再見你一面也行………”
實話實說,戾是真的沒有交到過什麼朋友。
【戾】“可愛的小客人。”
舟江的面目通紅,戾無所謂的露出了微笑,這股媚肉之香,對於還沒有破殼而出過的雛鳥還是太刺激了。
【il】“………………”
【舟江】“對……對不起,打擾了,上次你借給我的手帕………還給你。”
這個孩子,咬起來一定非常美味吧。
似是而非,霍童這個地方,你會忽然分不清天上和地下的區別。
今天的支提看上去還是死氣沉沉的。
戾坐在安靜的鞦韆上面,無聊的讓眼睛不斷的在周圍探索,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不喜歡無所事事,相反,她最經常的就是這樣。
【戾】“還有其他事情嗎?儘管我也很想隨便聊會,可是太陽照的我不舒服,我要進去了。”
他滿懷感嘆的說完,就順勢的摘下了一片,坐回了戾身邊的鞦韆,在玩弄般的把這片蕉葉舉在頭頂,正好,太陽給遮住了。
不過她可不會介意,在年輕的生命上取食。
涼颼颼,刺麻麻。
從山的方向吹過來的,真舒服。
【舟江】“這麼直視的話,會對山神不敬的。”
【戾】“山神?”
【舟江】“就和河神一樣,支提山肯定有山神咯。”
戾“誒”的疑惑了下,隨即就笑而不語,大人就是這樣,語氣費盡心思的去糊弄孩子,不如直接把背後的道理講出來,要簡單多吧,還說是,這些話又是從大人的上一個大人傳來的?
【戾】“神仙連飯都不用喫,那不就沒辦法造糞了不是?就算是造糞這麼枯燥的價值都產生不了,你看,神仙也沒多高貴嘛。”
舟江也是初次見識這樣的說法,思考了一會,也不明白戾說的對不對,反應不過來了。
【舟江】“好像………額………是這麼回事。”
【舟江】“那,山上的幾個邊經常會冒煙,你看,那是不是山神在做飯?”
【戾】“笨,那裏住着人呢。”
雖然環境不太好,但終究是座山,喜歡悠哉的道士們往往會躲在這裏面,生火,做飯。最多的還是農家,但是這幾年來,漸漸的,他們隨波到城市去了。
戾扶着鞦韆上的兩個鐵鏈,不曾搖擺,就只是坐在那裏,舟江卻飛快的搖起來,彷彿快要觸碰到雲朵的架勢。
戾默默的低頭,鞦韆的前面,是顛黃的沙坑,沙土甚至要比院子的還要幹粒,放射着太陽,散成了細小的白色。
好像能聽到不遠處幼兒園的上課鈴,高到鞦韆蕩不到的路燈。
il坐在沙坑那裏,借用着身邊的塑料沙漏,在那病態的秩序裏,逐漸堆砌成了,城堡?
炎熱,汗水快結成了冰塊。
城堡?不,是小山。
小山?不,是il現在最想要,腦子最深處需要的東西。
是乳房。
她站在這邊看着,似乎也沒有過去摸一摸的打算,但她盯的太久了,熱浪打過,把車形從視覺上曲解。
【剎?】“哼,那種無聊的根據說出來也沒用,我說的沒錯應該。”
這還只是一把素刀,毫無裝飾,只有刀身和刀柄,卻已經能看穿這把刀的貪婪與鋒利。
光滑的裸足踏進了沙子裏,被太陽曬的其實不怎麼滾燙,不過是簡單的暖腳,異常的令人享受。
結果就是一動不動了。
佐倉簡單的點點頭,這個女孩真奇怪,居然不會怕他,倒是那個男孩,在女孩的耳邊嘀咕什麼,絕對是不好的刻板印象。
有點眼熟啊。
【舟江】“哇哇哇,媽呀,是那個東洋鬼子。”
武士刀………說到刀,東洋人最擅長做的就是刀了吧,都說寶刀出倭國,其實並不假。
【戾?】“摩托車。”
孩子不是天使,只是生物的幼崽而已。
這不是單純的眼光問題,要是談論這些,舟江除了附和還真的不能說其他的什麼。
順着戾看的地方,舟江才發現,那可不像是平常見的那種摩的,停靠在公園門口的地方,整體的主調是灰色的塗裝,車座的尾部輕微的加了點尾紅。低矮流線的模樣,就像是一隻獵隼,也的確如此,因爲車身上就寫着一個“隼”字。
究竟從何時起,又有了第四個人的腳步聲,明明那聲音過於的厚重,可他們還是沒有第一時間發覺。
【佐倉】“哦?你爲什麼會這麼問,有什麼依據嗎?”
【戾】“是嘛…………”
【舟江】“小心點,這個鬼子來鎮子有幾天了,每次我都看見他穿這件白色皮衣,錯不了。我聽爺爺說,東洋鬼子會把我們給抓到廣場上去,把頭給砍下來,還有還有………”
摩托車,這東西放到鄉下也不稀奇吧,現在願意騎的人還蠻多的。
【佐倉】“第一次見,覺得霸氣吧。”
【戾】“吸血?”
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吹風而已,就站在這裏,il的後面,沒有足夠的心站在前面,但是至少能做到目視前方。
【佐倉】“取什麼樣的名字,取決於它的使用者吧,不過我倒是喜歡叫它”
戾沒有理會舟江的低語,和佐倉一起蹲在了地上,正如他說的,梨木做的盒子被打開,清香先是鋪面,又很快散去。
【佐倉】“當這把刀吸的不能再吸的時候,整個刀身就會變成紅玉一樣,能把吸收來的血液當成劍氣給打出來,很神奇吧。”
【佐倉】“這可是把會‘吸血’的刀哦。”
【戾】“你是東洋人?”
【il】“……………”
【戾】“這把刀,現在有名字嗎?”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也不久,戾的記憶出現了幾個閃回,是關於東洋人的,拿着武士刀哇哇叫之類的,十分滑稽。
舟江木納的回頭,嚇的只覺得天旋地轉,他認得那白色的皮衣。
【剎?】“你是個刀匠,對吧。”
【舟江】“喂,你在看什麼呢?”
【佐倉】“嘖,必要的禮貌都沒有。”
【戾?】“GSX1300R 隼 ,又叫鈴木隼,真漂亮啊。”
戾的表情有些驚訝,她慢慢的下了鞦韆,遠遠的,就把鞋子給脫了,棄至在原地。
焦慮,暴躁,潛意識的崩潰,沒有這些又怎麼能稱爲“戾”?
佐倉扯開蓋在上面的黃布,刀鋒的寒氣像是藏不住的迸發,閃耀在眼睛裏。
【舟江】“你看,他還是個蘿莉控。”
【佐倉】“某人拜託父親大人做這把刀時是這麼要求的,它砍入皮肉裏的時候就會瘋狂的吸走對方的血液,甚至是血液裏最重要的‘本源’也會吸走。”
躲在戾後面的舟江在瑟瑟發抖,之後僥倖的探出頭,又立刻縮回去。可是他腳下的il愣住了,因爲剛剛用沙子堆起來的隆起,就這樣被一腳毀滅了。
她靜靜的撫摸着刀身,好強烈的感覺。
【佐倉】“錯一半,我的爺爺是刀匠,我的父親大人是刀匠,唯獨我不是,不過我可是有把好刀帶在身上,要看嗎小姑娘,在我送人之前。”
【佐倉】“紅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