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4969 字
【12月20日】
我把將買來的鋸子放在腳邊,然後依靠在出租房外公共的陽臺上,輕輕的伸了一個懶腰。
昨夜又在無意義的事情上忙活了許久,這令我很是苦惱。
說是陽臺,其實就是後門那一個足夠寬大的走廊,比起其他租客會在這裏掛上形形色色的被褥或衣服,我居住的這一間倒乾淨的不自然,能見到牆縫裏的一簇青苔,纔不會使人誤會我居住在黑白。
說起來,和旁邊幾戶的鄰居之間,我似乎並沒有刻意的去打交道。這些人大多奔波在作息顛倒的工作裏,和這個像是下水道的出租屋做對比,生活瑣事禁錮住的牢籠,更加的狹小庸俗。
我清楚自己是個短暫的過客,卻無法衡量自己在這駐留的時間。
恍恍惚惚間,我困惑的挑起自己的眉毛,到底是山野沉祕的生活適合我,還是這來往不交流的人煙更適合我呢?
像是個斷奶的孩子,世界忽然變得未知,可身體不會害怕彷徨感。
手不自覺的把牆壁上的白塊一片又一片的扣下來,陽臺處望下去,不是繁華的街樓,是陳腐到發酸的老路。
我的注意力放在電線杆旁,那裏如同有面鏡子一樣,透不進這難得的陽光,電線杆的主體,則是用油漆刷成鏽湖的顏色,電線上不止停着歇息的麻雀,還有鳥類斑漬的乾屍。較爲清澈的半空中,漸漸彙集起一團像是靈魂散開的白霧。
直到,彙集成了一個半白透明的少女。
【剎】“……………哼?”
她的臉蓋在白霧深處,但一雙赤紅的水球漂浮在裏面,當這雙水球以眼神凝聚到我的身上時,便看出了最爲純粹的渴望,那是一種迴歸的思維,在下沉。
一隻流浪的野狗路過電線杆,生命粗鄙又合理的常識讓它抬起後腿,幾秒以後,細長的弧度精準的滴在電線杆下的枯草根莖底。
野犬得意的邁着小步跑開,但那雙紅色的眼睛,卻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離開,甚至在時間的變化下,逐漸染成了湛藍,一攤小字,粘在了她眼球的中間。
戾。
那算什麼?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戾初那樣,反而越是盯着,就越是增加我的厭惡感。令我連想到一個人,那個黑色的戾。
白霧中的戾卻接近於對“生”這個概念的逃避,化爲鼓動的瘙癢和不適,我不斷拍打自己的脖子,也沒辦法將硬化的咽喉恢復原狀。
這是白色的戾?可這副沒有實體模樣,連靈魂腌臢都稱不上。
無動於衷的看着我,雖然不強烈,但確實是極爲純粹的活意,又彷彿缺少什麼。
從陽臺看過去,很多東西都被層樓遮住了,勉強能看到遠處的山脊。
與其說是想喫東西,準確點講,是身體迫切需要發育的本能在深處吶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飢餓感在這幾天漸漸弱化,我才發現,在所謂飢餓的包裝下,其實真正能使我墮入癲狂的,是不顧一切,成長的肉體。
要論不足的地方,估計就在於,在面對低寒蕭瑟,就是連掛上的柳條都在搖曳,可戾初的雙足,則是任由乾燥的冷氣拍打在皮膚上。
有時我不大喜歡說太過曖昧的話來,這樣直白的講出心裏的想法,或許更適合我。
戾初直勾勾的看着我,眼角的飄忽,讓我有種在看狐狸諂媚的表情。
【戾初】“呵呵,一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
她跳了下來,地面輕傳一聲“啪”響。
戾初的兩隻手收合在一起,放在了自己的臀部上。面對吹來的冷風,幼女的肩胛慢慢放低,得到了短暫的鬆弛。
【戾初】“其實現在的生活已經是曾經妄想都不可能的。”
爲什麼不穿絲襪呢,因爲這東西,已經被我撕爛的沒有幾雙是完整的了。正是因爲我這個暴力的癖好,纔會導致她與冬季格格不入吧。不愛穿長褲的戾初,腿部就只有悶在皮鞋裏的腳底,感受不到外界的冷漠。
【戾初】“突然覺得好不爽,什麼嘛,一直苦心鑽研怎麼保持現狀的我像個笨蛋一樣。”
【剎】“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不過,我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識趣的別過頭去,就大膽的盯着戾初的腿根。
此時,我不再厭惡,反倒是新鮮感,讓我饒有興趣的觀察那抹白色消失的地方。
見不到一絲的傷口與疤痕,即使是微小的瑕疵,也容不下一點。那份光滑和潔淨,是獨屬於孩童的溼潤感。
只在電線杆底下,纏繞一圈像是菸圈的薄絲。
她在憤恨什麼?是對如今一成不變的生活厭倦了嗎?不對,這是我的想法。
【戾初】“誒?是嘛,那都是有原因的……………”
然後我察覺到背後有人在靠近,不過這拖沓的腳步太過熟悉,於是我放下擰巴的戒備,任由身後的人把頭貼在我的脊樑—————她的身高也就能碰到這裏。輕輕的晃動腦袋,飄搖的長髮,灑下嬌氣。
【戾初】“果然,紅儀想喫東西了”
【剎】“不……………我根本沒有孩子,而且也沒有那種打算,讓我當別人父母什麼的,這輩子我都不要。”
可惜,在白霧滲入毛孔之前,她已經完全的消失了。
無意間,我發現戾初的目光,漠然的在電線杆的位置停了幾下。
說完,她就捂嘴揶揄的笑起來。
殘卷的冬風席捲能帶動的草葉與紙片,形成一個宛如蝸殼的風渦,脫繮以後,立刻無腦的瘋躁起來。風刃捲過白霧,也把少女的形體給沖淡了,在消散的最後,她忽然佝僂的朝我衝來。
聽到戾初不同以往的卑屈語氣,我的心頓時放了下來,這代表她不止是身體短暫的放鬆,精神也是。
這種近乎茉莉的媚肉香,不管聞幾次,都不會讓人感到膩煩,像是粘在鼻腔裏,好奇怪啊。
她細長白嫩的腿根在我眼前搖晃,倒也在冷凝的空氣中暴露着,如夏季剛切開不久的西瓜,果肉的微涼恰是振奮的支點。我儘量小聲的吞嚥下舌尖積累的口水。
【戾初】“但是明明肚子裏面已經空的只剩下自己的器官,卻還是要強忍着,裝成正常的模樣,紅儀很溫柔呢~”
【戾初】“嗯~?”
有些感興趣的念頭,還未開始萌芽,就緊急的止住了,這道阻力來自於我的小腹上,於那抹探不清道不明的白霧不同,是擁有實體的纖細幼手,不安分的扣弄我肚臍的位置。
她高興的翹起了嘴皮,隨即抬腳爬上了陽臺的高欄,一瞬間,戾初這矮小的軀體,身前便再無任何的遮擋物,高調顯眼的站在那兒,只需邁出一步,就會從高處跌落下去。
【戾初】“你果然不適合當別人的父母親呢,容易讓血親喜歡上你,這本來就是一種原罪吧?”
甚至有時,我會覺得自己的皮膚已經裹不住自己臃腫膨脹的內部,似乎在將來的某一天,我都會控制不住自己,硬生生的從頭皮開始,把這張融入社會的皮囊親手撥下。
【戾初】“紅儀啊。”
【剎】“明明你自己就是個麻煩的傢伙。”
沉默是有好處的,正是沒有什麼言語能回答戾初,所以我選擇了沉默,不過這個狀態堅持不了太久。
【剎】“…………”
接近戾的東西,居然會沒有這種腥香,哪怕是非人的血肉多少也會有一些,五感之中,唯獨視覺做出了反應,莫非,剛剛那團詭異的白霧,壓根就不存在,而是源於潛意識的幻覺?
【剎】“怎麼了?”
味道……………對啊,剛剛那團突然出現的白霧,大概就是缺少這個東西。
戾初伸着懶腰,扭過臉。
【剎】“不會啊,畢竟你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笑容停下,她發出奇怪的聲音,我只覺得戾初此刻的表情很複雜,但又形容不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從未對他們有思念的情感,就彷彿我天生不該有這種東西似的。
可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家人。
除了極有可能是同類的戾初,還能使我在意的,可能只有那座逐漸陳舊的洋館了吧。
可那裏已經不是我能繼續待的地方了。
不是正常人類的我,如果還在洋館的話,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手肘靠在欄杆上,空心的鋼管陣陣作響,屋檐下的陰霾融入了瓦片上的水滴,促人茫然。
止不住的向南漈山的方向眺望。
戾初瞬息之間,已經捕捉到了那股思愁,她抓住了我的臂膀,神情流露着擔憂。
【戾初】“你是在想那個地方嗎?”
我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卻下意識的微微頷首,幾乎默認了。
【戾初】“那我們一起回去怎麼樣?”
【剎】“不了。”
已經沒有必要再和洋館產生交集了,甚至沒有回去的理由,想念…………也就只能做個念頭罷了。
【戾初】“這不是真心話,對吧?”
她想了一會,就替我自顧自的回答。
【戾初】“不是,同時對那裏的排斥也是真心的。”
【剎】“但我真的很好奇,這麼久了,會不會,已經成了陌生的樣子。”
【戾初】“嗚,沒關係。”
【戾初】“如果你沒有回去的意願,我可以替你回去看看嘛。”
【剎】“呵,我不在意這些,我看看,美幟銀行離我挺近的,我就待會過去……………我要怎麼做你不用管,不過你願意幫我查,還是很感謝的,以後有機會我會親自過來找你。”
白色的戾,或者說,一種鮮活到讓人討厭的生命氣息。
與我擁有相同視點的人幾乎不存在。
於是就等着,手機的按鍵,在我看來,比足浴門口站着的熟女穿的花裙,還要惹人。到了末陽比山頭低矮的時候,靜音的手機只是亮起了屏幕。
按理來說,連戾初都不在身邊,我應該走下樓的慾望都不會有。
一串境外加密的來電。
可我知道,這並不傻。
我回頭看向出租屋的階梯,那裏與我之間的距離不知道到在什麼時候變得遙不可及,甚能至讓我邁出迴路一步的念頭都沒有。
【剎】“呼…”
在離電線杆只有一步之遙的距離
我退了一步,看看周圍,再也沒有任何白煙的痕跡,就剩下一根還未燃完的粗煙,躺在背對落日的山頭,矚目下,浪費最後一根菸的時間。
這種理所當然的樣子令我困惑,戾初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她像是找到一個來之不易的目標,還未等我表態,就跑到了樓梯口那邊。
【戾初】“紅儀總是考慮太多了,我當然沒問題哦。呵呵,因爲紅儀想,我就去做,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之前我在白煙裏面看到的是什麼?
可隨着白煙的消失,我便陷入了幻想與現實的糾結裏,無法自拔。
白煙聆聽到了什麼,幾縷飄渺淡薄的菸絲,化爲了細枝末節,朝我撲來,本就孱弱的它們,能看在眼裏的只有無力,它們也在觸碰到我之前,逝去了。
有明確的預感,發自於內心,認爲那件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將由這黑洞的屏幕點亮開始。
【戾初】“放心,我會盡量不讓伊子他們看到的。”
摸索在口袋,是手機屏幕那樹脂般的觸感,拿了出來,我就這樣盯着屏幕,過了好久,依舊保持這個呆愣的樣子。
掛了電話。
【剎】“真的………沒問題嗎?”
與吸菸時吐出的煙氣不同,纏繞在電線杆上的白煙,更加的易染,彷彿鋪開的純紙,任何顏料皆可潑上。
“腐爛吧,估計,很快就會腐蝕殆盡吧。”
我低頭瞧了眼戾初,那種表情非常純真。這句話倒是讓我挺意外,她從來都是漠視事情對自己的嚴重性,只會在意我的感受。
【剎】“喂。”
如同調皮的孩子得到父母出遊的許可,戾初的下樓的迴音傳遞到了我的耳邊,直到她跑遠的身影漸漸消逝在了可見到極限。
比不上白蓮卷卷入水來的醜陋。
但就是很讓人在意,中午那消散無蹤的白色鬼魂,即使到了傍晚,還是有幾絲諾隱諾現的殘縷盤旋在電線杆的周圍。
晚霞似火,在街道上雀躍的燃燒着,佇立的剪映,襯托的有幾分油膩。我收起手上的東西,去感受袖子裏的冰涼,那是因爲打磨至光滑的刀片,正貼着皮膚。
就是如此,不斷的朝樓下丟着菸頭,就這樣,將鬱悶沉寂到了天邊昏黃。
巧合?還是刻意而爲?之前我丟下去的菸頭,居然大多聚在那僅剩的白煙下,這荒茫的晚霞,把白煙醉成了暖橙。
…………
沒人在意那邊,似乎之前發生的一切,無非是在高壓的環境中,我腦內臆想出來的畫面。可即使這是幻覺的虛影,那又是因爲什麼,我會如此的失落?
電話那頭先是有些電雜聲,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聽筒處有中年男人的聲音,操着還算流利的國語,但是東南雅的口音根本改不掉。
疲乏感令鼻間噴出冗長的氣息,用燥熱打在了人中上。並不是突然站在有鳴笛穿梭的街道,使我無措,畢竟早已習慣這樣,真正能令我身體有些悶雜的原因,則是因爲靠近那幾縷霧絲,所給予的不安。
【剎】“馮老四嗎?”
我漫步的走下樓梯,腳下不能說是沉重,只能形容爲軟綿,踩在果凍般。用手盡力撐住欲墜的欄杆,纔沒有因爲自己的頭暈,而跌下去。
回吐的煙卡在口腔裏,是陣陣焦油的臭味,我依舊趴在陽臺的圍欄旁,吸入一根又一根的粗煙。每次等到那弱焰把菸絲吞到濾紙處時,我便掐滅在了欄杆上。
【剎】“那些人都藏在美幟銀行?不過那羣盯着我的人和前幾天我處理掉的那羣人是兩撥倒是有些意外。”
算了,她這樣獨自“冒險”的舉動我早就該習慣了。我把外套掛在陽臺的門框上,開始了吸吮菸草燃燒所帶來的快感。
一陣無從由來的冷言冷語將我從白日夢中。拉回了現實,也可能,雙腳沉入了梗深的恍惚世界裏。不行,我應該做些什麼,做些能讓我暫時擺脫現狀的事情,總之,要去找些只有我能去做的事情。
蜷縮在衣料內的乳頭被毛衣粗製的纖維摩擦的隱隱做疼。手腕的虎口,青澀的血管如此的明瞭。
冰冰的,寒光亦是按耐不住了。
我催動了腳跟,沉默的把渾渾與噩噩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