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3765 字
【1999年7月27日】
第二天的早上來的很快,沒有白雲,沒有藍天,這便是這天的開端,顯得少許潦草,小雨拍打在粗糙的街面上,滋潤農田,滋潤花屑。
之前曬的熾熱的大地流露出了沉悶的水汽,卻又不像是霧氣,人來人往不尋常,好像漸漸歸入的正軌。
霍童不愧是霍童。
“妖”氣邪祟的痕跡滿地跑,或許整個東洋加起來都沒這個小地方邪門,可也正是如此,這個地方的景色,才那麼的悽慘詭美。
佐倉撐着傘,在表面斑駁的舊道上前進,一夜大雨,把樹上的頭髮都吹落下來,麻煩的黏在路的中間,倒也不是看不順眼什麼的,只不過吧,還有塑料被水跑過的爛味。
於是在大家還在睡覺的時候,清潔工們就已經擺在大路的中央,努力的清掃堆積在走道的雜物。
只見的五顏六色在變化移動。
這當然不是什麼奇怪的比喻,是指清潔工身上款式不同的雨衣,打傘還是有些奢侈了,做這樣難以抱怨的工作,雨衣會方便很多。
佐倉輕輕拍了下一位女性的清潔工的肩膀,從容的看了他幾眼,又繼續做自己手頭上的工作。
這樣的事情,佐倉這幾天已經見得多了,早就沒有之前那樣容易尷尬,他降低了身姿用起伏不大的聲音問道
【佐倉】“稍微佔您點時間,您清楚這周圍哪裏的電話亭會近一點嗎?”
這回清潔工沒有無視他,嗓子壓了許久後,終於開口
【清潔工】“往這條街走到盡頭,在岔路口右走三百米就好了。”
【佐倉】“有點距離啊………”
這回清潔工直接走開了,卻又要裝成不是針對他那樣,走一步,掃一下,在他走遠以前,大家的呼吸都是僵硬的。
明白人們對自己的忌諱,佐倉無奈的吐吐舌頭,自認爲活該。
這條路看上去沒有盡頭的樣子,正方形的公寓排列成了一條直線,在這個古味的小鎮裏過於罕見了,可能住的大多是南巖市區回來的人,還有出國打工回來的人,因爲閩省在八十年代有很多年輕人會選擇到馬西亞或者新獅這些地方打工,一般他們會在內地買個公寓湊合下,但平時肯定是留在國外幹零工的。
俯瞰下的風景,人啊,是這麼的渺小,貓咪在雨裏跳舞,旋轉。
才走出幾步,佐倉就覺得背後安靜的反常,竹掃帚略過樹葉的聲音停下來了,雨點變小,噼裏啪啦的不見了。
幾乎在下一秒,佐倉便懂了,他迅速的掀開蓋在橫道上的絲布,可惜快不得,佈下面,還有一道刀鞘。
這個小亭子並非四面遮蔽,是半開放的,大多的地方統一漆着墨綠,顛倒的左右,報紙的碎片還沾在上面。
刀刃離電話還有幾尺距離,就沒有辦法繼續砍下去了。
這時,聽筒有迴音了。
佐倉皺了下眉頭,所有的不對勁都在這刻爆發出來,聽筒那頭傳來的,竟然是自己的聲音。
嘟…
這條路好像又變得很短似的,太極的平衡在這裏搖搖欲墜,可又巧妙的維持在某個點上,不會崩塌。
佐倉不大自然的接起了話筒,機械撥開,按下了幾個號碼後,就開始習慣性的點菸等待。
有人在看着他。
那些清潔工止住了手裏的工作,藉着面前的凹面鏡,佐倉看到,這些傢伙正在他的背後齊刷刷的看着自己。
【聽筒】“喂,聽的見嗎?”
終於拐過了最後一個彎道,果然和那個清潔工說的一樣,是有個電話亭在街角的位置,極端的簡潔,不追求別人在意的模樣。
………………
頂部開着一盞微燈,在玻璃裏四處衝擊,或許是視覺的原因,燈照到的細微處,是紅與藍的交錯。
佐倉舉起橫刀,幾乎就要劈下去,他把所有剩餘的精神和力量都寄託在這一擊上面,用於掙脫話筒的束縛。
【佐倉】“看來………要………交代在這裏了………嗎?呵…………”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不詳的氣息吐出。
建築窗戶的後面,更是無數雙眼睛。
一隻蒼白骨瘦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刀柄。
接通了。
【佐倉】“喂,聽的見嗎?”
而且不限於這些清潔工。
該死。
他取下了背在後面的布袋,裏面裝着的是要交給紅儀辛的橫刀,雖然還沒有拿出來,可是放在手上,比起背在後面,要安心很多。
黑目頓時收縮。
轟隆隆的動靜,烏雲壓的更重了,下水道的污水逆流而上,斷裂的臭氣覆蓋街區,一枚硬幣滾到佐倉腳邊,數字朝上。
他繼續往電話亭的方向走去,心裏已經開始猶豫,奇怪的是,他走的依然很堅定,可是這個堅定不是自己的意願,倒像是有股力量在催促自己似的。
嘟…
往上看,紅綠燈旁的磁帶式監控正集體注視着自己,在地底墜落的感覺冉冉升起。
暗殺者觸動了。
耳離開聽筒的瞬間。
“喂,聽的見嗎?”
然後是整個街道,都憑空傳遍了這句話。
佐倉停下來幾秒,低沉的思索了會,察覺到維和之處,他抬頭看向拐角處的那面凹面圓鏡。
太疑惑了。
就是一片空靈的靜默,電磁擊打的雜音。
刀拔出一半,聽筒連接着電話線纏上了佐倉的脖子,像是巨蟒鎖住了野狗的肋骨,肌肉集的力量集中在一塊發力,呼吸不了,氣管緊迫,就是臉色也都從紅轉爲了紫。
這條街,估計就是邪祟(非人)的老窩(館)了!
彷彿看着他的不是分裂的個體,而是這個完整的世界,藉着這些人,在監視自己。
這隻手沒有長在肉體上,而是從聽筒裏面,長出來的。
嘟…
不過沒有聲音。
黑暗在吞噬他的視野,脖子上的電話線嘞的越來越深,幾乎要把他脖子扭斷,下一刻,他連握刀的力氣都沒了,鐵器掉在地上,他大口的呼吸,卻無濟於事。
又是無數雙手臂,從地下抓住了他的褲腿。
有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有腐爛的,有結實的,甚至不乏白骨。再也無法逃脫。
只有這最後的世界,女性猙獰的小聲。
風呼呼的吹,女孩穿着殘破的衣服,雨淋着她的白髮,而又是這頭髮,遮住了她的臉。
混沌的怨念,邪物,寄宿在名爲“人”的軀體裏,她匍匐在地面上,邁動着扭曲,古怪的四肢,蜘蛛般的爬向佐倉,在她爬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攤長長的血水。
心臟缺口裏,湧現出來的液體。
***
【1999年7月28日】
【戾】“今天,還是這麼熱鬧啊。”
道路上還是人山人海,這幾天都沒有變過,同樣的而,日復一日,逐流在這個1999年夏季的生活,是現在戾的日常。
苔蘚,河流。
淚之川裏,各種不同的魚羣,在這片生機勃勃的懸浮裏遊走。
沒有非人
沒有仇恨
清一色的,枯燥的,並不深刻的日子。
幾乎沒了憂愁,猶如回到了本該擁有的生活,也許,只是也許
摒棄作爲現實裏,紅儀剎的身份,作爲“戾”在這個過去的世界裏活着,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紅儀剎………
紅儀剎?
景色依然沒變,意識掩蓋在空中。
……
人還是很多。
她喘着粗氣,疲憊的彎下腰,幾分鐘後,她緩過來,
有一具引人矚目,失禁發臭的身體。
太詭異了。
這和你想象的美好過去是矛盾的啊。
【剎】“假肢,我的事情,你管不着。哦,你又是怎麼找到我的,該說很巧嗎?”
【戾?】“…………呢?”
【戾】“呼,今天也要打起精神來呢!”
【戾】“呢…………”
【剎】“我之前都在幹什麼?嘖。”
你很疑惑,不能理解。
是因爲人太多了嗎?多到不合理的地步。
戾拐過岔路口,懶散的繼續前進,公寓過來能看到不少的電話亭,這跳路的遠處,也似乎不例外。
***
可能本來就是這麼多人。
你沉默了,許多簡單的感覺交織一塊,你漸漸的走近,好像變成幽靈似的,疑惑的立在這半封閉的空間前,在這詭異的時間。
爲什麼會出現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而且
我望着天空,那裏變成了只有我能看的血紅。
…………
而且爲什麼在這麼顯眼的地方,屍體都已經發臭了,可這如同蟻羣的行人視而不見?
你並不害怕,因爲見的足夠多了。
她避開人羣的視線走在道路中央,現實飄渺不定,時針繼續往前走,太陽也在往前走。
大家依然目視着前方,向前,向前,甚至普通的一家三口從我面前走過—————踩過了那具屍體,還是和日常,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有說有笑的繼續前進。
但,這裏的霍童總是給她過於不真切的感覺。
短暫瞟了眼地上,又立刻看着我,語氣略帶怒意。
【剎?】“…………?”
***
對這邊的幾條街越來越熟悉了,她閒的時候會多在周邊走走,努力的瞭解這裏的霍童。
這是矛盾的啊。
每個人都繼續本該做的事情,可是卻沒有對這個世界最出奇的事情,就是這具顯眼的東洋人屍體看一眼,做出反應,這不是很奇怪嗎?
人流在前進,我不再和之前那樣,隨波逐流,這個時候我發現這個世界種種不合理的跡象。
明明樓下來往的人羣之間沒有多少的交流,爲什麼會覺得熱鬧呢?
她坐在公寓的天台上,石頭上存餘的水分讓她的臀部有輕微冰涼的感覺,一直以來壓抑的暴躁和焦慮得到了緩解。
鮮血幹在地面,屍腐味飄過,掙扎凌亂的痕跡,還有地上,一把斷裂的橫刀。
忽然,人流裏面有個物體正在快速的跑過來。
我冷笑的捂着額頭,爲自己想要留在過去世界這個荒謬的想法自責。
戾慢悠悠的順着來時的邊梯走下去,鏽跡控制着這裏,她躊躇良久,隨便的往下跳路走。
【假肢】“你這個蠢貨,劍冢吧!爲什麼要來這裏?”
沒了呼吸,用散開的瞳孔目視前方。
電話線纏繞在這個男性屍體的脖子上,可厭的場景,你就像是做了一場出格的夢。
【假肢】“當然是叫你回去………回去喫飯,後天就是廟會了,可不要在亂跑了。”
我倒吸一口氣。
【剎】“……………是嘛。”
我盯着地上的屍體,盯了很久,假肢的目光卻還放在我身上,好像看不到似的。
【剎】“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呢?”
她疑惑的“啊”一聲,停頓兩秒,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她的額頭上有汗,還是被我這莫名其妙的話給整蒙了,亦或是第三種情緒。
【假肢】“說什麼蠢話,搞不懂你,快點走了!”
不耐煩的拉着我的手,這具幼女的軀體只能被動的讓她拉着。
有一瞬間。
我覺得街道上的人都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