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461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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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暈暈的。
應該說,意識暈暈的。
我彷彿“死”了好久,但是又好像睡了一小會,失去空間與時間的陪伴,這便是虛無。
永遠忘不了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感覺,渾身顫慄,彷彿被引導到一個並非現世的地方,陰雨連綿、竹葉飄零。
就像是目睹了早在我出生多年前不存在的一段回憶。褪色的、沉重的、泛黃的。是童年時所做的幾乎被遺忘的夢。無法言說的惆悵與令人感到不安的熟悉。就像是漫步在湖畔某個寂寥的黃昏。
懷中是宇宙裏數不完的星系,它們在黑暗中寂靜,酸苦的味道在隕石和隕石的連接點中漂泊,它是一粒種子,選擇種植在月球的根源下。
生根,發芽,最後成爲了一顆像是眼珠的胚胎,俯瞰整個漸漸發黴的宇宙。

羣星紅嫩,成了果實,一些藍色的蟲子趴在地心,勤勞的吞噬還未腐敗的部分。
這些都是我即將擁有的東西,整個被同化爲“我”的世界,但是茫然,我看似什麼都有了,卻沒有真實感。
我的意識飛到了月球的最高處,踩了踩地面,只有單薄的觸感。身前,卻棲息着另一個意識。背對着我,面對着停止轉動的地球。
那是,一位少女。居住在這間房子,真正的主人。
長且密集的頭髮把她整個裸體都給包裹住,包括自己可恥的面貌,她看上去像是準備做蛹的白蠶,魂繞在全身皮膚的頭髮,像是吐出來的絲綢。
她的雙手從髮絲裏面探出來,似乎要用這雙小手,抓住那顆紅到惹眼的地球。
原來,我沒有真實感的原因,是因爲我和月球一樣。
月球是沒有生命可言的,這顆星體的表面幾乎沒有可以活動的物質了,沒有火山,沒有地震,沒有河流,沒有風,僅存在的是這被隕石砸出的創傷。月球死了,永恆的死了,甚至不再跳動。
而我呢?當我逐漸認識到自己本來的面目時,這副軀殼也不會再變化了,沒有睡眠,沒有傷疤,沒有排泄,沒有眼淚,沒有死。
我活着,一直活着,甚至要永遠活着,但我不是生命,我死了,短暫的死了,甚至會不斷的復活。
我同樣沒有生命可言。
我走到少女身邊,她原先想抓住地球的手,轉而去尋找更容易抓住的東西,我的食指。
【剎】“真漂亮啊。”
龍友先是把頭頂的汗液擦了抹在我的身上,他雙手握住膝蓋,不斷的喘氣,刻苦的咳嗽幾聲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根針管。
鐵器在地板拖拽的噪音,在我耳邊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我的視野還很模糊,隱約裏只感到幾分明暗在臉上交錯,腳踝被人扯着前行,很不舒服。
腐敗的茉莉味,幾乎蓋住了我脖頸處的媚肉之香。
【戾】“連你也不願意給我真心嗎。”
呵,真麻煩,明明上一秒意識還在做着全世界被同化的夢想,結果現在卻告訴我纔剛剛睡醒嗎?
【龍友】“抱歉,吵醒你了。”
【剎】“你應該不會就只是用這種方式來束縛我吧?”
就像是問樹苗,你爲什麼要變成大樹,它也只會說不知道,只是想這麼做。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戾】“我只是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
“垮啦,垮啦”
【剎】“拜託,我好不容易能‘睡’一覺。”
她也許是戾麗絲,但我絕不是亞當或者夏娃,我最多是伊甸園另一種bad Apple(禁果),一種叫做chatiya(支提)的天然慾望。
【戾】“爲什麼,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給你的。”
一切,一切被同化的宇宙,沒有生命的宇宙,死氣沉沉。
奇怪,聽上去說話的不是少女,是少女身上的長髮。
我這樣想着,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想法是多麼的可怕。
看到地上的劃痕,我應該是被他拖過來的,這麼大的年紀還要做這麼辛苦的事情,難爲他了。
【龍友】“當然不是。”
【剎】“不覺得很可惜嗎。”
我望着遠遠的鄉愁,有些愣神,只是睡着,這樣的昏沉。抬眼是我,閉眼還是我。少女的請求並未得到回應,我僅是坐在戾的身旁,直到在這片銀色沒有生命的星球上
***
【剎】“可是,明明應該是最完美的時刻,這個宇宙裏卻只有一個物種了。”
牆壁的裂縫跳出了一滴冷水,從我的鼻腔進入,順進的腦子裏,成了積水的一部分。
【剎】“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
你永遠,無法改變生物的變化。
我醒了,醒的很徹底,在被龍友按在十字的牆壁上釘住手腳以後,我完全的醒了。
我面對着被同化的地球,認真的讚歎。
***
【戾】“你會保護我嗎。”
【戾】“我不知道。”
要是那一切不是夢就好了……………
少女被頭髮包裹住,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只覺得她微微頷首,她的眼睛裏面是否有東西呢?還是說深邃的望不到底。
因爲註定的變化無法改變,她只是從孩子變成了大人,只是變成大人的代價,將是把整個宇宙變成如此。
無關三觀的道德,人口渴一定要喝水,戾成熟後一定會把宇宙同化爲戾。
【剎】“唉~我居然還活着。”
拽了下被釘子釘牢的掌心,身體還未恢復,掙脫開需要點時間。
針管內的液體黑乎乎的,好像有生命一樣,在管裏躍動,瘋狂的想從針管裏撲出來,灑在我的臉上。
【剎】“我不知道。”
【龍友】“這個和之前給鯫那些怪人注射的藥劑一樣,都混入了戾莉的血液,但是這種藥劑沒有用淚之川的水和其他東西中和,反而有百分之七十純度的黑液在裏面,雖然目前這點劑量不夠殺了你,但是足夠抑制你體內基因好久了。”
【戾】“那麼殺了我。”
他得意的笑了幾下,把針管在我面前輕輕的搖晃着,像是考了高分的孩子在父母面前炫耀。
針孔紮在了脖子的動脈上,龍友甚至不用擠壓針管,裏面的藥劑就興奮的湧入了我的體內,在五臟六腑,凡是能接觸到的地方衝撞着,體表下的細胞先是再生,然後被吞噬,如此反覆。
我的身體開始熱鬧起來,像是在開歡快的祭典。
【龍友】“怎麼樣怎麼樣,你現在就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了。”
這個傢伙圍着我不停的走動,未免也太亢奮了吧。對於剛剛清醒的我來說,實在是太吵鬧了。
【剎】“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感覺的話,那就是口渴。”
嘴脣快要乾裂了。
【龍友】“哦,這是正常現象,正常現象…………”
漸漸的,他失望的陷入了沉默。是錯覺嗎?龍友眼球轉動的頻率不斷升高,卻幾乎沒怎麼看到他眨眼的瞬間,雖然是沉默的,可依舊掩飾不了他的激動和愉悅。
龍友的手開始撫摸我身上的每一寸偏遠的皮膚,他閉眼,出神的平味着,從上到下,碰到**時,只覺得龍友的手勁重了許多,往臉上摸索,拇指按在我的額頭後,他猛的睜開了眼瞼。
就像老者,在仔細端詳手中的文物,精神煥發。
【龍友】“哦,你真神奇,原本已經被那種子彈打中了致命的部分,身體分成了好幾塊,居然還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面從幾片肉分裂組合成人形,一般的非人早就死了。”
【剎】“這麼說也是。”
我的衣服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打爛的,所以現在纔回以裸體的模樣示人,然而奇怪的是,人類特有的羞恥感似乎已經薄弱到不能撼動了。
可對龍友這像是面對玩物的樣子,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令我對他深感排斥。
【剎】“可我就是不正常。我的認知覺得這些都是正常的,但你們一定會覺得我不正常。”
不論是心理,還是生理,我早已變成了另一種生物該有的形式。
正常人中,腌臢,詭異,噁心的那部份。
龍友樂了,開懷的大笑出來,全然不顧陳腐的口水滴了滿地,似乎他想看到的就是這樣不正常的我。他應該不知道,現在最不正常的就是他了。
【龍友】“是啊,你能這麼想真的很棒,天吶,從我來到南巖的那年起,我就一直盼望着能近距離的看着你,釘在那個男人精心爲你準備的十字架上,讓我們徹底的擁有你。“
奇怪了,這裏應該是地下室吧,我居然聽到了外面有烏鴉在叫,還是說麻雀?
【龍友】“你要說什麼,說便是了,但是我不一定聽。”
紅色,藍色,交錯。白色,黑色,互相摩擦,隱約裏,我看不到的地方,正有無數人形在拍打壁壘。
我(戾)如此的渴望能瞭解自己,與上萬年的孤單告別,於是我(戾)不斷的複製自己(戾初、il………非人),創造自己,一個又一個,這些自己,在我眼裏卻又成了食物(非人),成了骨肉(戾初、il…),無比的矛盾加上困惑,我迷茫了。
【剎】“龍友,你有去洋館看過嗎,或者說,霍童的老宅那裏。”
我繃勁了全身的肌肉,發現身體不會像剛纔那樣的疲乏,那管藥劑的作用比我認爲的要微弱很多,龍友籌備了這麼久,不會預料不到吧?
他握緊了拳頭,鬆弛的關節嘎嘎作響。
嘴脣不自覺的張來了點,我環顧四周,找不到第二個他說話的對象。
他抓住我的肩胛骨,牙齒離動脈很近,睜大的眼睛,萵縮在臉上。在這個隔絕的蜂巢。
他直接把臉貼在了我的小腹上,像個癮君子似的嗅聞肚臍裏的香味,發出唔唔唔的怪聲。
我便徹底的崩壞了,現在的我,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剎】“沒有人告訴我,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龍友】“你應該選擇造福我們的,而不是來毀滅我們人類的,戾!”
【龍友】“遺憾,實在是遺憾,要是辛或者漁閹還活着,一定會羨慕的要死。”
他揮舞着手臂,動作的幅度愈發的誇張,媚肉的香氣鑽入龍友的衣縫,裹住了全身,燥熱的汗水拼命的滴在水泥地,印下了張揚的水漬。
我註定是如此的寂寞。在我(戾)只能求助於我(剎)的時候,在我(剎)不願意對我(戾)伸出援手的時候。
這朵鏽跡斑斑的茉莉,本就是催命的淫毒。
【龍友】“原來我和其他人相同,都一直想要擁有你呀!”
【龍友】“啥?”
【剎】“那顆樹上的貓早就死了,現在還在動的那個,其實和套娃沒區別。”
我已經明白自己不是人類的那一面,那和我相似的戾初,il,戾莉呢?她們和我是同一種東西嗎,是的話,爲什麼這個寂寞的心理一直困擾着我,不曾改變。
對啊,我是戾,一直都是,我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徒有人形的怪物罷了。只要能夠放縱自己,不管怎麼樣的凌辱都沒關係的東西。
他很憤怒,至少揮動的手臂時不時的打在我的頭上,很沉悶,沒有聲響。
【龍友】“你是什麼,你不知道?”
我想不明白爲什麼龍友現在會如此的癲狂,估計除了一點點媚肉之香的作用,還有那巨大的念想,在得到滿足以後無限的噴張。
【龍友】“你不知道?開玩笑,你就是內心假裝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紅儀剎這個人,那就是你用來騙我們的皮囊,你怎麼會把自己也騙進去了呢?”
【龍友】“其實,我一開始和戾莉一樣,有殺了你的打算的,因爲你遲早到了成熟期以後,會把整個地球都變成你的模樣,但人是會自我催眠的,當我真正的抓到你,把你釘在這裏時,我就改注意了。”
不過很快,他就緩了一口氣。
靈魂的房間已經被塞滿了,有冤魂在侵犯,我看着他,想象中獨屬於我的情緒波動,並未出現。
在把自己簡單的理想闡述完畢以後,他還不肯滿足,用舌頭舔了下我的右臉,剛剛他抹上汗水的地方。
【剎】“你認爲我該死嗎?”
【剎】“能請你先把自我滿足的演講停一下嗎?”
手指扣住了掌心的縫隙。
難道是提供原材料的戾莉故意給了較少的量?
這傢伙居然還稍稍有那麼點禮貌,也算是意外了。
我———依然還是作爲紅儀剎的我,把身心準備呼之欲出的那口氣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瞧着這個自認爲了解我的人,笑意先行釋放出來。
【龍友】“你給我閉嘴,別瞧不起我,扯一些你關心的事情!”
【龍友】“這纔是你的真面目,根本沒有什麼紅儀剎,有的只是那種生物混入人羣的獵奇。”
絕望的我(戾),逃避了現實,想要保護自己,才變成了我(剎)。
【龍友】“不,你怎麼會該死呢?你可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生物。我後半生都在追求的東西。”
如果龍友是我的寵物的話,毫無疑問他是不合格的。
【剎】“獨一無二?正是這樣,我纔會愈發感到孤獨,因爲我可是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