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56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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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夏季依瑟的時候,目不及漫花與散草。白日盡是匆行的人足,特別是馬路通行的時候,就大抵成了噪音,不是踢踏的舞步,而是雙腳在砸落地面,最後徐徐離去。
鯫的眼睛透過下水道的小口,去認真的辨析這個她曾經融入過的社會,好像不會有值得讓人矚目的地方,人啊人啊,不會駐留的人啊,是那樣的令她羨慕,可也做不到嚮往,在等待夜晚的過程中,熱情或許會被消耗,那也是在她擁有的前提下。
不能明白時間的概念和意義,還有生命所謂的美好。既然生命註定要出生,但是又註定要死去,那麼這都是爲了什麼呢?生活的過程在死亡的結果上變成蒼白無力,那不如一開始就不需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只剩下了取之不盡的虛無陪伴,不明白該如何眷戀這個世界,他們會去享受現實,因爲他們還有着情感,那是我得不到的東西。
然而,我還是明白,有件事情是我必須做的事情,無關於生死,也不禁錮在本能裏,那是封鎖在靈魂深處的某種願望。便我的一切,也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
我想要讓那個人接受我,不要離開我。
但是做不到。
我已經變得缺陷了,不再是人類,不被怪物們接受,也不被人類所接受,只能做到支撐孤獨,與等待。
拋去那些毫無意義的等待,便是捲縮於角落的沉眠。漸漸的,可以聽到廣場上清晰的鈡聲,連續的敲響了三下,雜濁的效果,導入的是混沌的夢中。在無風的天空上轉,撥動,將魂給喚醒。
井蓋轉移到了別處,井下的深淵中,軟綿如果凍似的“掌”抓住了地面,與其說是抓,倒不如用粘還更貼切些。
那是鯫的手,一雙完全不能稱之爲手的手。
肌肉還在生長,皮膚比起之前已經要堅硬柔順許多,除了手掌的部位,其他的地方都已經不會再像是蛞蝓一樣,甚至比野牛的皮膚還要粗糙,生命在不斷的成長,“再生”的特性從來就沒有停止。
一隻鳥的黑影伴隨着叫聲穿過噴泉,望着它消失的地方,她顯得有些呆然與幼稚,回過神來時,才終於的想起,鐘聲的響起是午夜來臨的標誌,她終於不用恐懼他人憤怒排斥的眼神,因爲現在,這裏並不是由人跡所主宰的時間。
這是非常寬闊的廣場,平時就非常的受人歡迎,此刻卻成爲了她隨心所欲的場所。她用手指摸一摸,自己的嘴巴是閉合的,好像很難用的上,本來也用不上了。
黑夜展現在了大理石的附屬,一個怪物穿梭於草叢的羣體裏,她的心靈空無一物,但也不明白要如何填補。
但是比起那個,肚子上的匱乏還是很嚴重的。單純人類的食物根本滿足不了自己,作爲改造人也沒有像是非人一樣的館,得是新鮮的汁液,從器官內取出,散發着熱氣。
那似乎近在眼前。
路燈下的草地照耀出了油光,還有旁邊的橡膠小道,額外的精神,中間的長椅立在木板上,唯獨引人注意的,便是端坐在上面,安靜的瘦弱少女。
鯫認識這位少女,哪怕只有見過幾面,也還是不會忘記這白如屍體一般的膚色,但也沾染不上絲毫的污垢,瀕死的詭橘,然而那張美麗的臉,依舊是充滿誘惑。
少女並沒有穿着那件少見的黑色制服,反而是難得的換上了符合時節的潔白夏裙,輕盈的,彷彿停滯的信鴿,不做言語。鯫曾經也是穿過這樣的裙子。
【貞】“不過嘛,我現在的聲音也不好聽哦,而且什麼都看不到。”
如泄氣的氣球一般,鯫的手鬆了下來,她聞着高牆上油漆的氣味,拋棄了那些天真的想法,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原因,而是認爲這麼做並不會讓自己舒服。
【貞】“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麻煩的人。”她有些自嘲的苦笑着,然後抓了下頭髮。“明天晚上,我們還能在這裏見面嗎?”
寬厚的草帽,遮蓋住了少女的眼睛,能看到的只有黑線。
她的話語嘶啞,每一個音節就像是用匕首切割過似的,火燭已經臨近熄滅,只是語氣還是溫柔的。
我根本沒有那個資格,也不值得她這麼做,可自己就是那樣的渴求,有一個可以暫時寄託的對象,這是一年多以來,自己第一次和人進行交流。明明是值得喜悅的事情,可不知怎麼,卻無法做到這樣複雜的情感。
【貞】“你要走了嗎。”
她不明白,可自己的舉動,現在是被情感所控制的,魚人拖起這難堪的身體走出了樹後。她舉起雙手,不知道爲什麼盯緊了少女的頸部。
就像是她在探究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結果。甚至不會去過多的提及,如晚季的丁香。
柔軟而纖細的手指,能清楚的感受到在自己的頭上撫摸,使鯫有股奇怪的衝動,她想要把頭放在少女的肩膀上,尋求名爲安慰的東西,可是那樣就容易打溼少女的連衣裙。她只能引導少女繼續撫摸自己,來做爲回應。
她主動的往長椅的邊緣靠去,同樣的是孤獨和寂寞,鯫坐在了少女的旁邊,她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不安,也沒人教過她,唯一宣泄的方法就是抓緊少女的小臂不放開。
【貞】“哼哼,你是餓了嗎?”
一聲含糊的應聲,從鯫的嘴裏發出。
就像是想要掐住她一樣。
她喫不了人類的食物,可鯫並不想讓她失望,餅狀物在嘴巴里面仔細的咀嚼過,乾燥的由唾液浸溼,還是吞入了胃裏。
簡直
這就是嫉妒嗎?
那雙眼睛
但是爲什麼呢,明明自己已經離她這麼的接近,爲什麼她還是沒有抬頭看自己一眼,哪怕是害怕的動容都不曾表現過,發倒是讓鯫的心裏開始發麻。
怪人奢求的幻想,可能已經實現不了了吧,她依然憧憬着,希望得到愛,希望有人在意自己。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那位少女卻擁有她想要的一切。
已經很久沒有人,會對她這麼做了,哪怕是簡單的一個笑容,似乎都及其的昂貴。
和預料中的不同,傳入耳朵裏的聲音,並不清澈豔麗,倒像是尖指敲響的黑板,混合油鍋裏的飛漬。
近了,她已走出暗影,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展露在了路燈的暴曬下,離少女不過是一步之遙,這樣反常的存在是不會惹人討喜的。鯫俯視那具瘦乾的軀體,由繃帶和藥水的味道組成的氣味,甚至只需要一根手指的力氣,就可以扭斷她的脖子。
【貞】“慢點喫,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你一定長的很可愛吧,雖然,會有很多人不喜歡你。”
她忽然想起過去的事情,大多是苦澀的,可和那個人相處的時光卻是極爲不同,然而對他來說,自己無非就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罷了,他更在意這位少女,這位能讓他安心的少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到夜晚,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就變得愈發敏感和動聽,不必掩人耳目,因爲那位名叫貞的少女總是會如約而至,還是坐在那張溢滿香氣的長椅上。但下雨時除外,她經受不住這樣的折騰。
比起最初見面時,少女的生氣幾乎已經沒有了。
貞的肉體在隨着時間的遊走而消逝與壞死,明明這樣活着和鯫一樣是非常痛苦難受的,可她卻異常的平靜,多了幾分凋零的格調。
鯫站在樹的後面,她站的地方是黑暗的,是常人眼裏的一片漆黑,雖然是少女的正前方,也完全不會被發現。
要是,自己也能被如此對待就好了。
草帽的下面,是一張長長的紗布,瀰漫着血色,像白蛇纏繞在了少女的眼睛上,優雅的吐着信子,所謂的不可目視,大概就是這樣。
少女腿上的盒子緩緩的打開,裏面裝的好像是一些點心,遞到了鯫的手心上。
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她沉悶的想要講點什麼,可自己的喉嚨總是粘稠不堪,吐字與發音一點也不會清晰,只會加深別人對她不好的印象,也不明白能說什麼。
她想要退去,退回樹林的黑暗中。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彷彿早就知道鯫的位置,輕飄的指尖撥開人魚的發簾,冰冷的手掌觸碰到臉上的鱗片,最後給予了最細緻的微笑。
她不害怕嗎,我的樣子。
【貞】“看來不是人類啊,抱歉,我不認爲我這樣病重的人能當你的食物,你能坐在這裏陪我一下嗎?”
***
疑惑縈繞心頭,這個人是多麼的讓人難以理解,與別人又是如此的與衆不同。她的呼吸不太均暢,短時間忘記了本能和慾望。
冷意環繞心臟,她的血液並不溫暖,不過背後卻和灼燒般的熾熱痛苦,肉扇排出的氣體,能直接的將河水沸騰。在下水道的生活讓她無時無刻不在控制背後那醜陋的器官,稍不注意便會引起爆炸,可自己的脊椎也愈發的難受。
然而長椅上卻有了動靜。
逢着,逢着,丁香一樣的姑娘。
現在對於貞來說最有意義的,便是和蟬木提及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這些事情並不和同學,朋友相聯繫,圍繞的幾乎都是家裏的妹妹和弟弟。能和鯫說的有很多,也不算有新意,這樣的交談下,鯫也很快能模糊的講出些不連續的詞語來。
貞是一個覺得生活很有趣的人,但這並不妨礙她是一個認爲生活骯髒悲憤的人。內心即使沒有夢想也還是樂觀,然而這股樂觀卻來源於麻木。
和貞的性別一樣,她是矛盾的,也是統一的。宛如籠中觀賞的鳥兒,觀賞者亦是施暴者。
悲鳴,只爲聽取同伴歡盈一片。
【貞】“今年的夏天,並不算太熱啊。”
貞諾無其事的感嘆着,白天下雨的節奏從未停下,靈巧的和地面進行悠揚的拍打。不會下太久,因爲一直都斷斷續續的,趕走了暑意。
那個人從來都沒有和貞一同出現過,她想要安靜的環境,哪怕只是一瞬間,便會在深夜獨自在外彷徨。就算看不見,也還是藉着記憶的感知走上了熟悉的道路。
【鯫】“身體,腐味,還好嗎?”
迷茫的視線飄忽不定,鯫擔憂的盯着那慘白的面龐,她非常想爲貞做些有意義的,可自己連普通的抓握都不行。
【貞】“………………”
【貞】“這還不是你該爲我擔心的事,至少不值得。自私一點吧,多爲自己幸福謀求。”
那是落寞的夕陽,滾燙的傾瀉赤紅。
幸福…………………
那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哪怕在瘋狂的世界中不斷的被道德和常識衝擊,也必須得到的寶物。
【貞】“你有願望嗎,如果能實現的話。”
願望,如果能實現,那麼根本沒有其他多餘的選擇。
我想要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鯫】“ 人類……要,成爲……”
貞走到了盡頭,不會再有下一個路口了,這句話就已經用了非常多的力氣和毅力,靠在鯫背後的貞輕的就和紙一樣。
準確來講,貞來這邊的間隔開始拉長了。
【貞】“啊…這可不行,爲什麼呢?”
【貞】“成爲人類嗎?”
鯫蹲在廣場邊緣的草叢裏,只有那片堆放垃圾的草叢是不會有人願意過來光顧的,大概是因爲垃圾的臭味不會有人喜歡,也有可能是鯫自己身上的臭味,總之那些人大多都很快的避開這裏,扔垃圾的人也不會多注意花叢裏的生物,馬上就逃似的跑開了。
【鯫】“……………喜歡。”
直到夏末的那天午夜,廣場上聚集了如海草一樣的人羣,佔據了寂靜的土地,長椅上坐的是一對年輕的戀人,正用嘴脣確認對方的誓言。
【貞】“爲什麼,我不喜歡這樣。”
【貞】“哈哈………”
【鯫】“留下,別,回去………”
她用成形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耳朵,絕望的發出低嚎,這裏沒有一個人會在意她的感受,更不會有人會去注視她。
到精神緊繃的臨界點,人的吵鬧終於開始減少了,這樣的狂歡不過是發泄腦內壓抑許久的情緒罷了,很快睏倦就重新湧上來,經歷夢眠後,今天所有的激動都會消失,只是刻在記憶而已。
【鯫】“因爲,喜歡。”
【鯫】“對—不—起。”
然而一雙潔白的手,在長椅的後面伸到蟬木的胸前。
***
鯫在貞的懷裏沉默,她不明白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這位對自己懷揣善意的少女,儘管她看不到,可怪人的臉上已經有了鬆動。
【貞】“現在的生活得是多麼的讓人討厭,纔會去選擇成爲人類,本來活着應該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她的發音漸漸的流暢了起來,卻還是不斷重複着這一句話。
【鯫】“不要—討厭,我。”
【貞】“你一定很辛苦吧。”
夏天要結束了。
被路燈照耀的不是她和貞,而是其他人。
【鯫】“對—不,起。”
【貞】“你的心跳好快呢。”
不過,只要這個孩子能滿足自己那小小的願望,自己的美夢說不定也會實現。
這種純粹的感情,並不包含其他的雜物,就是單純的一種渴求,也是慾望的象徵,唯獨和貞相處時,纔不會被空虛佔據。
【貞】“那就代表會擁有許多不該出現的煩惱,亦或是離自己想要的幸福越來越遠。”
這大概就是喜歡?家人之間纔會互相喜歡。
貞似乎陷入了回憶裏,這樣的話從她的口中講出並不會肉麻,融入人類的社會,又有多少人願意把目光放在這個空虛的孩子身上呢。
鯫忽然被貞摟入了懷中,像是母親對待孩子般輕緩的安撫,柔穩的暖意,流遍了人魚寒冷的身體。
時間拉長了。
等到周圍完全迴歸寂靜之時,地平線上已露出了一抹斜陽,像是初生的嬰兒,鯫坐在長椅上,拼命的尋找熟悉的身影。
……………………
她夜晚跑出來的事情好像被醫院裏的人給知道了,雖然現在這個家族她是最有權利的那個人,可還是不得不減少出來的次數。
不論是廣場上的噴泉,路邊的水溝,還是貫穿的河流,好像都變得無力了起來,鯫的心裏慢慢的枯燥,也比以前不安了許多,白天在下水道時會注意地上的交流,辨認和紅儀家的長子任何有關的消息。
淡藍的煙花突然升空,在上面炸響獨有的絢麗,吹抹般的蝴蝶張開了翅膀,緊接着就是各種雜亂但漂亮的顏色出現在了雲層上,伴唱的是底下人羣的歡呼。
可等來的是最冷漠的結果,能讓自己寄託的人已經沒有了。
這樣美好的景象,在鯫的眼中是歪曲醜陋她,不必要的聒噪和情感,都在這裏暴露了出來。
她撕咬着自己的小臂,卻做不到像真正的野獸那樣的兇狠,不論做任何事情她都是極爲笨拙的,不敢傷害別人,卻毫不留情的傷害自己的肉體。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最爲直接的語言。
其實不用做這些,鯫就已經明白了什麼,她看着貞每次肉眼可見的消瘦虛弱,代表了自己的某些期望,就快要落空了。
無力的笑聲,但她的開心是發自內心的。
【貞】“你有名字嗎,你可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的名字,對嗎?”
小臂上殘碎的傷口正在復原,血管連接的是心臟,是大腦,卻是空白的,鯫是這個物種的名字,疸巢則是屬於人類的過去,她從來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現在的稱呼,似乎也不需要這樣的稱呼。
【鯫】“名字,沒有。”
【貞】“原來如此。”
安靜了,但那是交流,到了這樣的時節,林子裏的蟬鳴突然響起,發出陣聲。不帶有間斷,而是整齊合音,蟬蛻和綠葉落下,倒在了樹木根植的土地。
兩聲
三聲
……………
無數聲成爲了一聲。
然而貞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了

【貞】“蟬木,夏天和我都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