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5638 字
高處的雪水到了現在纔有了融化的跡象,大概也預示着某種改變的到來。
我忍不住吞嚥了舌下彙集的唾液,緊張,還是恐悚?居然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是那個味道,確確實實的和夢裏的一樣。
那是現實吧,不對,應該是對未來的預想?
我小心的伸出食指,門框上的木條在一層平面上規律的交錯,最後成爲了那沒有盡頭的十字。
波長,好像能夠目視。
門框上的十字是用淺薄的紙張糊上去的,如果戳一個瞳孔大小的洞的話,就能輕易看到裏面。
爲什麼,胸口會慌張到起伏?
我盯着自己的手,這個器官比我想象的骯髒,特別是那幾個能夠深入的指頭,像是乾燥的蛞蝓,此刻正在彎曲。
食指,細長的食指,抵在了那邊,漸漸的在上面施加力氣,直到無聲,那一層白粉的紙膜嬌滴滴的破了。
臭氣順着那道疼痛的破口,有些貪婪的塗抹在那進去的手指上。
我低下了頭,準備藉着那塊紙洞,看清楚裏面的情況。因爲動力的來源並非是所謂的好奇心,所以我的心裏纔會一些暴力的衝動嗎?
綠色,昏光,三角形的形狀,有時像是夜晚的雨林,有時像是發黴的腫瘤。
在那裏大塊的綠色光線下,紅色就顯得格外的醒目。
一團團捲成球的抽紙,已經塞滿了牀邊的垃圾桶,它們用紅色染過,雜餘的,就直接丟棄在地板上,未乾出,渙散着溼熱的血氣。
依稀間,我是能看到的。
她(貞)坐在地板的中央,背對着門,便是背對着我。衣物遮掩不到的皮膚,顏色已經漸變除了屍體一般的青詭,幽幽的斑點裝飾在上面,快要凹陷出什麼。
她拿起還算是乾淨的抽紙,如同傷心的女人在擦拭眼淚那樣,動作微微的輕浮,但整個過程是無聲的。
“啪啪”,又一團被污血破壞的紙張丟在了貞的腳邊,她拉起散開的頭髮,頸部的裂口上拼命的溢出血液,還有蝌蚪一樣的緋色小蟲不斷從裏面爬出來。
聽見,貞的嘆息,她有點着急的用創可貼堵住了脖子上的裂縫,然後不停的捂着胸口,好像那裏有什麼東西在胎動。
病?怎麼會,貞的這種遺傳病,在井裏應該被我自動忽略了,而且夢影真的會繼承這種現實裏的缺陷嗎?
我的嘴邊不受控制的說出了難以理解的話來。
不對,伊子如果對我忍受到極限的時候會動手,而且我打不過她,儘管她的遺傳病只比貞輕一些,打起架來是非常的歇斯底里。
我的拳頭故意的在顯眼的地方握緊,我知道這沒什麼用,至少在成年人面前,是幼稚的行爲。
【假肢】“眼………眼珠……………”
眼…………
這羣只懂得顧及自己的惡人。
【假肢】“你腦殘嗎?呵,我看你是故意的吧,用這麼低級的技巧來嚇人,tui,噁心。”
我,除了害怕以外,居然還有點
然後,是一大塊果凍似的絨毛組織從她的下身脫出,一塊接着一塊,比手掌大一點,又不斷的向內收縮。
我的自尊,自我。
關節扭斷的空響,她的頭部與身體沒有協調的轉了過來。猶如發現了我在偷看一樣。
啊什麼啊。
實際上我早已嚇的打顫。
【假肢】“她不在,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就滾出去!”
身體本能的在退卻,我應該逃走吧,可是心裏小小的期待又讓我倒在原地,等待那不可名狀的到來。
掉下了一顆眼珠。
是因爲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再次變得支零破碎,令他人作嘔嗎。
他最終也只能是無奈的擺了擺手,便沒有繼續反駁的餘地了,他並不算那種會配合我的人,持續的謾罵永遠只會換來沉默,就和伊子一樣。
我不喜歡。
真煩躁。
啊
我不敢出聲,眼睜睜的看着她徹底的把頭詭異的扭過來,死死的盯着那窺視孔的位置。
什麼啊,反正是我輸了,不管是戾,還是佐倉,輸給這種傢伙,真叫人不甘心。
啊,啊?
他的手已經碰到了門栓,是一陣機械的旋轉,心眼處有東西頓時拉到了最高,應該用馬馬虎虎來形容,總之我馬上擋在了佐倉的前面。
【佐倉】“啊?”
【佐倉】“你姐姐在房間裏面吧。”
這個男人,每次都是他來打攪我的事情,儘管是站在那邊,都容易讓我心煩!
【佐倉】“如果打招呼也算是嚇人的話,唉。”
【貞】“嗯……………啊………………”
興奮。
貞,不動了,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男人摸了下鬍渣,草籽粘在上面,卻好像能產出花粉似的,很容易就引來不同的蝴蝶。
【佐倉】“嘖嘖嘖,我知道華夏人對我們東洋人偏見很大,但我不過就是拍了一下你?難道這算是條件反射的一種,放在你身上可不會顯得可愛哦。”
【佐倉】“呦。”
左眼。
忽然,窺視小孔裏的貞跪直了上身,小心翼翼的張開了雙腿,用手在下面扣弄,隨着一聲悶響,暗褐的液體從貞的裙間噴灑出來而出。
“女人”仰面的趴在牀上,身體是沒有止境的痙攣,她緊緊的撕扯着被單,像是在破壞這層層的恐懼。
那是什麼?來自深處的黑暗化爲具體的存在,觸碰到了我?
該死該死該死
【佐倉】“看來你的心事還是蠻嚴重的。”
他的眼睛裏,像是有輕佻的笑意。
被頭髮遮住的左眼。
心?這個傢伙有資格跟我說這個?怎麼,他是在嘲諷我嗎?就憑他?一個用我過去記憶製造出來的消耗品?
“啪!”
我的耳光已經甩出去了,男人沒有躲閃,及其樸實的接下了這一掌。
哪怕這樣,他依然還是俯視我,用這種看小孩的眼神!
【假肢】“與其被你這樣的人給同情,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無聲,明明是我最期待的安靜,此時已經漫長的令我喘不過氣來。
這樣真的好嗎?
夠了…………
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佐倉靠在走道的柱子上,火柴燒完了,嘴裏的不是煙,而是頂上略焦的木根。
蟬鳴沒有停下的打算,樹葉間的生機越來越疏遠流淌過的水河。
螳螂,黃雀,都成爲了蜘蛛網裏的白繭。
兩人之間,最先由男人打破了沉默。
【佐倉】“真是不堪入目啊。”
彷彿在看着一根彎曲到最後那步的木條。
連自己都認識不到自己。
【佐倉】“如果不想讓我和貞接觸的話,可以直接說出來,藏在心底裏面又自私的要讓別人去理解,最可笑的不是你嗎。”
【假肢】“你是想說本小姐還是個小鬼?哼!啊啊,對了,你是大人,所以很自豪吧一定,可以用看無理取鬧的小狗的眼神看着我!”
他凝視着我。
不是嗎?
感覺麻痹,無法動彈。
嘟嘟嘟嘟嘟,突突突
逆風,可是說話的聲音沒有辦法再大聲了。
【假肢】“你今天沒有去電話亭?”
所有人都去死!
風大的我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睛,整個霍童穿梭過後就被丟在了後面,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沒人救我,沒人抱我,沒人願意聽我說話。
精神承受到了這個地步,不說話的人居然會換成我,怎麼,該說這個快樂的扮家家酒到此爲止了?
冷哼一聲,目光放在了車輪上面。
【佐倉】“………………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如果離開這口井,現實裏的我,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明明以前一直想要成爲大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牙齒之間在相互折磨。
變得不能離開。
每個人,這裏的每個人都讓我愈發的討厭了,我不喜歡,我想要單獨的活下去,可是不依靠其他人,是活不下去的啊。
所謂是否喜歡這個世界的問題,其實從最開始,就是在問,我喜歡自己嗎?
葉片,樹木,貓————淚之川————看到的景物,全都像是在燃燒的畫布,從我的眼球中徹底撥除。
他轉身走到了門口,那輛過於張狂的摩托車停在那裏,摩托車的頭盔結結實實的丟在了半空,然後砸在了我的懷裏。
我喜歡這個世界嗎?
此時大抵可能確實肯定是到了黃昏。(改迅)
水塘裏的魚從來沒有說過話。
【假肢】“爲什麼?”
“假肢,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摩托車的速度,和太陽比起來,頃刻間就顯得慢下來,湖面的鏡子蹦出了鯉魚的卵,像是有錦旗在飄動。
變了。
我吸了下鼻子,發狠一樣的去咬自己的嘴脣。
可是,有人要找我………不,是有人需要我,有人需要我!
【佐倉】“似乎是這樣的。”
【假肢】“哈?”
我可不想被一個喜歡用女人來排解寂寞的人來說教。
將半的身體的重量壓在了我的膝蓋上,這就是常說的人言光怪陸離,僅是這樣,不過是加深沒有歸宿的感覺。
【佐倉】“準確點說,是有個人要見你,可不要把這個當成青春期纔有的約會哦。”
……………………
【假肢】“你可不要唬人啊!”
是這個世界的夢影,亦或是來自現實的病毒。
【佐倉】“世界上哪裏有那麼多爲什麼,去和不去,決定權從來都在你的手裏,只是有害怕和不害怕的區別。”
【假肢】“………………”
【佐倉】“算了,你也該冷靜下來了,要是還沒有,我不介意拿水給你潑醒的,總之,我其實是來找你的。”
即使再也不能待在這裏,說不定,也會有新的容身之所。
男人從後視鏡裏看到的我沒有任何表情,我從後視鏡裏看到的男人也是沒有任何表情。
【假肢】“喜歡,呵,但是也有我討厭的一部分。”
摩托車的發動機特別聒噪,男人像是要肆意的把激素給發揚到能感受到的空氣中,油箱的指數在緩慢的爬升。
有人要找我,是什麼意思。
【佐倉】“討厭的那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假肢】“我所看到的那一部分。”
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對話了,天完全黑下來,眼球裏的東西逐漸變得微妙,剩下的聽覺反而更加的敏感。
到了近的地方,居然有筆直的濃煙由地而升,粗糙的工業味道早已蔓延開來,與空氣的顆粒一起污染肺部。
震動,在地面上的感應非常強烈,由其中誕生的撞擊聲,甚至蓋住了引擎的活躍。
【假肢】“這裏是……………”
即使我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百年,可這個地方令我陌生的不安,這裏顯然已經到了井內的邊緣。
一座工廠,雖然感受不到什麼人的存在,可是它的確還在工作着。
但是,怎麼會有一座工廠,每次重塑世界的時候我甚至都沒有察覺,是太微小了嗎?就像是河裏的一滴水,沒人會覺得它每次流動的方向是不同的。
佐倉下了車,往前踏了一步。
全身都隱祕在大門的燈照下。
我跟在佐倉的後面,我知道現在不應該心不在焉,可注意力似乎緩慢的渙散。
不止是現實,連這個世界我都要逃避嗎?
樓梯螺旋而上,走出的每一步都如同站在空心的管道上,油污溢出,和灰煙飄在地板上。
僅有暗光。
氣泡沸騰的聲音,我忍不住自上往下看,在第三層的隔離室內,無數巨大的培養器裏面陳列着藍色的液體,似乎在進行高溫沸煮,一些蒸餾出來的髒污正貼着牆壁。
我停在原地,忽然間不再繼續前進。
【假肢】“你怎麼突然會帶我來這個地方?”
男人也停下來,他雙手在口袋中摸索了一會,煙盒,火柴,靠着欄杆繼續抽起來。
好像沒有地方靠的話,他就抽不了煙似的。
【佐倉】“那麼,能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嗎,假肢小姐。”
“啪”
那是很自然的吧!是他要站那麼靠邊的位置,我只是把他推下去而已,其他的什麼都沒做,錯的從來都不是我!
【佐倉】“這簡直就和癌症一樣,當一個人覺醒了以後,就會擴散給另外一個人,直到塞滿了臃腫。”
【佐倉】“似乎在那一晚和貞聊過以後,我隱約的有些意識到這點,但又爲什麼是她,如何明白這點的?難道貞纔是這一切輪迴的源頭?”
剩下悶響。
像是聽話的人偶,我最喜歡了…………
菸灰如雪花般落下,高溫和水汽包裹着的室內持續着另一種意義上的安靜。
他的嘴邊故作驚訝的張大了許多,讓人覺得隔應。
“咚”
【佐倉】“之前聯合國里加密的文檔裏是有關於一種世界輪迴的說法的,其本質是以某個特殊代號的生物爲中心,不過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像死人一樣肯定,猙獰,壓抑?想到這些就滿肚子火,憑什麼啊,你們不過就是我創造出來的人偶罷了!
紅色紅色
不過是輕輕一推。
是“癌變”嗎?那源頭又是在哪裏?
深處的靈魂,扭曲而又邪惡。
吞沒。
【佐倉】“那還用說,當然是先把貞給殺了,說不定我們就能回到現實……………”
懸空。
如果只能兩者選擇一個的話,除了貞,其他的我寧可什麼都不要。
然而,這些人不覺得這樣做非常的……………徒勞麼,真噁心,真噁心,如果這個世界沒有“貞”這個存在的話,那我創造它出來有什麼意義?
這讓我也開始稍微的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我們是否也是通過某種生物製造出來的陪襯呢?”
沒有尖叫,和痛哭的呻吟。
夠了吧,讓我靜一靜啊!
自由的墜落。
我努力的活動了下脖子,真是覺得可笑,但是佐倉說的也不無道理,如果最初意識到這是個虛假世界的人是貞的話,似乎一切都說的通了。
男人的雙足已經脫離了地面,心靈還未徹底反應過來,是的,我就已經伸出手了。
重塑,回去以後,我要把這個世界重塑,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直到他們完全的放棄,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假肢】“先告訴我,最後到底要做什麼?”
【假肢】“哈?怎麼可能,我明明什麼都不清楚好嘛,明明是你這個混蛋要帶我過來的。”
心源戾初
【佐倉】“這些是幾年前用來量產淚之川的某些‘東西’的其中一個工廠,目前看來是沒有什麼實際上的作用,但差不多半年就會維護一次。”
垃圾垃圾
暗潮暗潮
我的關節在咔咔作響,心臟的位置也正蠢蠢欲動,飢餓感隨之而來。
等下,他在說什麼,這個混蛋在說什麼?
【佐倉】“你不知道這個地方嗎?”
【佐倉】“嘖,那些老傢伙,居然什麼事情都不和後面的人說,全都要靠我們自己調查…………”
他爲什麼能意識到自己是假的啊!
像你們這些人偶,我最討厭了!
“咚”
攪拌攪拌
哈,爲什麼要說這麼奇怪的話,哈,誒,他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咚”
男人的身體在下墜的過程中不斷的與交錯的樓層碰撞,在落地以前,他的身體就已經扭的七零八落。
角落的油漆桶倒了。
“咚!”
實體,骨頭在地面上碎裂,排風口的扇葉還在晃悠悠的轉着,落地的那一刻,男人就已經是屍體了。
他的手腳胡亂的擺放在樓道底層的中央,像是塞在馬桶裏那樣。
【假肢】“明明只是個人偶而已……………”
【假肢】“明明只是個人偶而已!”
我的腳不聽使喚的踢着欄杆,空骨的回振傳遍了全身,那種怒意,那種古怪,全部的發泄,就算自己的鞋子已經踢飛,就剩下襪子裹着腳時,身體已經停不下來了。
【假肢】“呼,呼……………”
即使無力的跪倒在地上,盯着雙手,茫然的想知道這個器官給我的意義是什麼。
空蕩的腳步聲,迴盪在工廠的所有。
腳步……………
還有人?
我把頭伸出欄杆外,朝下面看去。
光束也恰好打在下面。
幼女站在男人的屍體旁邊,似乎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但很快變爲不屑,她緩緩的抬頭,直到眼神與我對上,詭異的笑了。
【剎】“是我讓他把你帶過來的。”
【剎】“讓你明白夢和現實其實是相同的。”
【剎】“你看,不都是一樣的噁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