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3379 字
***
窗戶邊多餘的玻璃,由於物體的撞擊,頃刻之間向外擴張,像是神的手,哪怕被釘牢在十字架上,也總有脫落的一天,不出意外的,戾初從二樓直接的摔下去,直接的跌停在了院子的草地中。
冬味嘰嘰喳喳的略過全身,寒冷的讓心裏打顫,把火災之後的灼熱感,一齊轉化到了躁氣,巨大的空洞。
戾初猛然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景色開始搖晃,像是要倒下一般,不斷的吐出焦灼的黑煙,就此,思維凝固住了。
沒有人
沒有人能理解她現在的心情。
哪怕是戾也不行。
因爲這不是戾初自身的情感,而是來自許多年前,一位無人憐憫的人類,遲來的哀嚎。
溺水許久,拋去戾給她的全部,戾初自己僅保留一小部分的本我,可能在今天以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戾初】“火,燒的好熱情吶………………”
精神完全混亂的她只是愣神的坐在粗糙的地板上,她什麼都想不出來,嘴邊說出來的話,皆是本能的第一直感。
戾初忽然記起自己以前和紅儀說過什麼。
把伊子殺了。
原來……
原來那一直是自己在騙自己。
不過是個無趣倔強的催眠罷了。
自己根本做不到,也不想別人去這麼做。
一段難以放棄的感情,想要忘記,卻又再次想起,想要忘記,卻又再次想起,想要忘記,卻又再次想起……如此循環往復,心痛不已,無法自拔。
只是,爲了…………………
戾站了起來,所有的動作就像是漣漪一樣,在無聲寬闊的川水上泛向無邊的天際。
她的動作遲緩,如同心裏沒有力氣。
餘溫將白雲燒的惹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夕陽西下。莫名的悲壯,也莫名的滑稽,馬上要去到新世界的館,卻荒唐的倒在了人間的焚燒下。
卻不爲滿足口舌的慾望,她把挖到的肉塊一點點的搬走,除此之外還有未被同化的磚頭,通通丟在了後面。
火刑中逝去的生命,留下給世界的屍身,終歸是醜陋的,痛苦的死去,甚至因爲由無數重物壓在上面,導致這具焦屍有些奇怪並不完整。
戾初獨自一人在火災的遺蹟中唸叨着什麼,然後心神不寧的走上了廢墟,開始扒拉着那些被烤焦的肉塊。
是冬末最後一捧雪下的種子,原以爲春暖花開,等到冰雪消融,露在地表的脆弱才痛入骨髓。
我………再一次站在了被我特意遠離的地方。
頭骨的額頭位置,則是一顆璀璨的人眼。
撥開那一條斷掉焦黑的橫樑,她看到了被壓在下面的那具不成人樣的屍體,因爲燒傷使得嬌小的屍體僵硬,觸目驚心,爆開的皮膚露出褶皺的熟肉,過度灼傷過的地方,則飄散濃濃的燒焦味。
鳥叫,聽起來真吵。
即,膿水被高溫蒸發過後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刺鼻感,從洋館洋溢出來。
已經到了傍晚,那顆銀杏依舊完好無損,無頭的黑毛趴在樹根之間,懶洋洋的打了個盹。
內縮,膨脹。
戾初小心的把焦屍抱進懷裏,仔細的用手擦拭屍體上的髒東西,她目光呆滯,好像心裏被抽空了一半,過了好久,寞涼的感覺環溯在懷裏。
…………戾………初……………
因爲置身於烈火的灼燒,焚館。
到了終點,所有都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火星眥裂到戾初的臉龐,只看到,火光變紅,轉瞬即逝。
可爲何要哀嚎?
到底是忘了,現在是冬天,太陽最容易走丟的時候。
與之一起倒塌的,還有初曾經在這裏的回憶。戾初的本我。
沒有足夠的生命。
就這樣在洋館的廢墟前,平靜的,溫柔的,就讓時間滑過去,滑過指間,滑過,那空虛的胸口。
木屑刺穿了柔潤的肌膚,深深的紮在裏面,但戾初沒有停下來,在夕陽下的廢墟里尋找着什麼,身影像極了無處可去的乞丐。
原來如此。
最後,大門變了,變得像是一張由骨線交織的人面,能清晰的看到人類的頭骨和人類的骨頭,在骨底下面,幾塊戾的皮膚凸起到表面,張揚的嘶吼出熱氣。
忽然,洋館叫出了聲音。
支點斷了,彷彿臨時前的最後一聲吶喊,洋館上的頭骨抬頭髮出了吼聲,“轟隆”的巨響,洋館就此倒塌。
縱使被同化爲了似非人的肉塊又怎麼樣,洋館依然無法擺脫升騰的火焰,剛剛得到生命的它,迎接的是這般的地獄,新生的觸手拼命的跌落,和癌症後的落髮似的。
是洋館發出的聲音,如同活着的生命般,洋館在赤色的火焰之中憤恨的叫出了殘叫,呼聲,空蕩蕩的迴響在沒人留意的水草中。
而這個是從洋館大門變異而來的頭骨,則與戾初尾巴上的人臉無比的相似,都在以人骨爲主體之外,參雜地球上無數生物骨頭的臉。
全部成了焦土,無人會記起。
那裏並不豐盛,相反,很荒蕪,這明明和把壓抑在心間多年的憂愁發泄出來無異,可是,並不痛快。
接連着,洋館的整體都開始不斷的突變,牆壁慢慢的變成的肉壁,人的牙齒和眼珠從肉塊裏面爬出來。
洋館的大門漸漸的開始扭曲,伸出了幾根還未成型的暖色枝條,不斷的分裂,又沉浸在夢裏交融,被寂靜所包圍。
她在廢墟前呆滯了多久?
婉轉的觸手從土裏拔地而起,但很快又如營養不良的肢體似的,迅速的墜倒在地面上,昂揚起鋪面的紅塵。
“轟”
戾初之前被燒破開的皮膚,將自己體內戾的基因散佈到了洋館的裏面,掙脫了氧氣的束縛,基因持續的同化自己能接觸到的任何東西。
久的,體會不到熟悉的溫熱。
膿流
直到依附在火災遺蹟中最後的一絲火苗也被消磨殆盡,風把最輕的灰吹起來,像是污濁的飄雪,灑向了南巖。
不論是空氣,還是無機的焦炭,皆同化爲肉糜。
浸骨的冷意 ,脣中呼出的濁氣 與昏沉的天 刺痛着我的,你…
【戾初】“伊子啊,你怎麼這麼涼吶。”
【戾初】“記得以前媽媽把你和姐姐剛剛生出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神情漠然,可並不是冷漠,這是一種無言的宣泄。漫天飛舞的灰燼落到頭髮,又順着滴漏。
待到覺得身後有了腳步,有了鐫刻在心間的花香,她不在是一人處於廢墟間的孤芳。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自己”就在後面。
戾初卻選擇茫然的盯着天空,聚在一起的霞雲,緩緩的開口。
【戾初】“你在看着吧。”
【戾初】“我哭不出來,明明感到很悲傷卻哭不出來。”
擁有知性的生物,一旦悲傷到了極點,其實是哭不出來的。比如說人類就是如此。
【il】“……………?”
【戾初】“你果然不懂吧,畢竟你纔剛剛出生不久。”
戾初,是過去某個人類掉進淚之川以後,被同化爲了“戾”的亞種,而il,原本則是一隻寄生在剎肚子裏的蜘蛛卵,因爲在剎的體內吸收了戾的基因,迅速的成長爲了亞種。
雖然兩者都是被同化爲“戾”的,但il是蜘蛛非人的幼蟲階段被同化的,感情什麼的,其實和小孩沒什麼區別。
甚至天真令人羨慕。
【戾初】“以前,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曾經想要很多東西。”
【戾初】“小的時候,我渴求的是父母的愛,但是,漁閹的父母給不了我。”
始終保持着距離,隔閡。
【戾初】“再大一點,我覺得自己應該會想要普通的愛情,可是那個男人只會嘲諷我幼稚。帶着疑惑的在洋館結了婚,我依舊什麼也沒得到。”
漸漸的,麻木,像個行屍走肉一樣。
心源,戾初。
然後自己也變成同樣的東西,就能與戾結合。
去死吧
【戾初】“你說,還有什麼是我自己的?”
雙眼黑白無色的時間。
il低頭瞧着腳下,厚實的土地被自己踩着,一隻螞蟻甩動着觸角,慌張的從泥土中爬出來,它碰着垃圾組成的高牆,找到了空隙,螞蟻勉強的從縫隙裏爬出來,緩慢的攀登在了il的腿上,用強壯的下顎咬住il的襪子。
【戾初】“我要………去找他。”
【戾初】“要一起嗎?”
活下去吧。
【il】“………………”
想要做什麼,纔是屬於自己的決定。
相似的外貌,來源於戾,但是本能卻屬於自己。
戾初放下了懷裏的焦屍,仿如走下臺階那樣從廢墟里走下來,她面向il,“姐妹”之間互相對視一眼。
人心,最初。
她好奇的捏着螞蟻,碾壓成碎末,澆灌在腐木。
她要做的事情,和戾初不一樣。
時間長了,看到的都是輕蔑的眼神,
這便是那個男人到死都念叨的理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幾十年前的盛夏,從他(辛)在支提山旁見到戾開始。
這種話,的確無情的不像是小孩會講出來的,卻真摯。
【il】“………………”
年幼的孩子報以沉默,同時也拒絕了戾初向她伸出的手。il握住了小腹的部位,走到了戾初的背面。
她不過是個一次性的胎生機器,那個男人認爲紅儀家作爲戾的後代,只要不停的生育,最終血脈會凝固成一處,再次誕生出戾的同類。
自己的,沒有人能奪走,在子宮裏跳動,吸吮乳汁的孩子。
【戾初】“當生下孩子以後,似乎終於有了能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il】“死人,是不會哭的。”
“我”是什麼?是人類,是戾,是細胞,是生命嗎?
已經死了,在焚館停下去的時候。
【戾初】“但是我忘了,連“我”都不是自己的。”
那麼
都是,還是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