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8587 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捧着一本書,靜靜的低頭髮愣着,書中的內容也沒有被我看進去。
由寂靜所包圍的小房間,是我主動造成的,緊閉那隔絕聲音的窗戶和房門,陪伴我的只有那虛空的窗簾和隱隱的光明。
昨天又做了那個夢…………
那個已經無數年不再重複過的夢境,在夜晚中不斷的襲來,我的運氣是如此之差,習慣不了那彷徨與孤獨。
我再和過去那樣,能習慣這種事情,有多久了?我詢問自己,仔細的思考下,我得不出準確的答案,因爲那不是一瞬間就發生的事情,而是逐漸的變化。
昨天和剎的會面讓我意識到,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的身軀是非常闊大的,在我的眼裏就是這樣,擁抱一下就可以緊緊的將我摟在懷裏,那份被保護的感覺,令我十分的新鮮。
在東京時,他在我的印象中還是個脫不去稚嫩少年,可當我回到了南巖,見到他的那一刻,我便已經沉淪在那身軀保護下的安心。
似乎因爲這樣,離開他纔不過幾天,我就已經沒有熟悉的感覺,變得膽小,敏感起來。
我已經不是妹妹,也永遠成爲不了母親,可就是姐姐這個身份,我還當的這麼的任性。
也許不繼續和他在一起的話,可能還要繼續忍耐噩夢的困擾。
因爲害怕,被拋棄。
我這個人真是差勁透了………
分明擁有其他人求而不得的生活,卻卑微的去留意自己僅有的意義,不讓它像沙子一樣從手中溜走。
咚咚咚的三聲,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
【伊子】「請進。」
機械轉動,咔嚓一聲,房門打開。
平時照顧我的護士,維持嘴角肌肉上挑的動作,向我打了招呼,點頭回應後,發現她站在那裏,沒有進來的意思。
她的手上既沒有針筒,也沒有形形色色的管子。
這些該做的事都沒有,還有其他的什麼嗎?
【護士】「抱歉,打擾到您了,外面有個人在找伊子女士。」
【戾初】「那真是太好了呢,大家可以一起看月亮,好開心。」
這麼說,這個孩子居然是主動跑到醫院來看望我的咯?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過來真的沒問題嗎?
我爬回了病牀上,原先的那本書隨意的扔在地板上,也沒有原因去撿。
我得意地看着戾初費解的樣子,不管她相信與否,我的目的都達到了。
察覺到情況不對,我把頭包進被子裏,臉上變得像炭火一樣的熾熱,我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暖氣的原因。
我下了牀,迅速的往門口走去,強烈的不祥環繞在四處。
記憶這種東西,很容易遺忘,可是那不算是消失,只是埋藏起來。
鮮豔的花朵,像是散亂的石塊,擺在了我的面前。那是白色的花兒,竟然被我形容爲鮮豔。
對方沒有回答,彷彿在思考些什麼,那是很失禮的舉動,至少對於看重外在禮節的紅儀家來說就是如此。正當我懷疑是不是因爲醫院走廊嘈雜的聲音將對方的應答給埋沒時,我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嗯」。
我很輕率的講出刺耳的話來,本以爲會讓戾初的好心情大打折扣,誰知道她居然換成了一副感興趣的表情。
【戾初】「誒~伊子姐姐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有種在照鏡子的奇妙感覺,還是說,這本來就是她故意做給我看的?
那種眼神,好詭異,像是深淵一眼的盯着我。
我用很隨意的口氣問出來。
【戾初】「還是說,伊子姐姐喜歡和紅儀在一起嗎?」
這不是剎的聲音,雖然很像,連發聲的細節幾乎都沒有差別,可我還是能分辨出,這是女孩子的聲音。
可惡,煙癮上來了。
我站在庭院的正中央,那裏剛好有一顆沒有生息的梧桐樹。
戾初眼睛裏的少女並沒有因爲對方不是剎而失望,過於平靜。
青白色的皮膚,躲在花束的後面,這回少女將花藏在背後,面帶笑容的問我。
理智隨着咳嗽聲漸漸恢復了過來,我把頭伸出被子,向她解釋道。
她剛剛的表情,是在生氣嗎?可是也不完全相同,是趨近於冷漠,似諾白晝的固執。
因爲我沒什麼聊的開的人,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也常常惹人嫌棄,當我開的尋求其他新鮮事物時,又會有人說我惡趣味。
【戾初】「姐姐,看上去很精神呢。」
那裏不是值得我留戀的地方。
一片安詳
要是我也能像這個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活着就好了……………
低沉,粗重的呼吸。
說不定有天,我就會想起來。
我故做平靜的和她說道。
【伊子】「咳咳,不是的,也談不上那樣的關係,那樣的傢伙只是我的弟弟吧?要是真的是那樣的話,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自己把發泄的對象搞錯了。
太可惡了,我這焦躁的樣子完全不像正常人。
「嗯」?
我的理智是不可能這麼簡單的就斷線的,但是,卻很單調。
在這個寂寞的地方,能有別人的陪伴,內心難免會忍不住激動,是的,我已經控制不了那份飢渴了。
護士略顯肥胖的身體在我視野消失一陣後,在似乎並不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她的聲音。
【伊子】「………因爲月亮是屬『陰』的,它就像一扇門,在閉合或不完整的時候,被束縛住的東西纔不會貿然跑出來,可如果是滿月的話,那些邪祟才能自由的活動。對於飄忽不定的靈體來說,不就是最好的時節嗎?」
當然,對於戾初這樣的普通人來說,要解釋起來非常麻煩。
令人夢寐以求。
我一臉不滿的瞪着她。
「大哥哥」?說的是剎的同學吧。
這宛如空殼一般的空間。
少女微微抬起了手,淡然的開口道。
【戾初】「哦,我知道了,看來是我誤會了呢。」
坐在溼潤的地上,環抱着雙膝,雖然本就嬌小的我,還是不想讓自己的體態過於放縱。
她忽然揶揄的笑了起來,說話間彷彿有在表面之外的意思。
這裏指的邪祟,其實差不多就是那些非人,而滿月之後,館對於他們都限制就會大打折扣,自身的能力也會強大許多。
她低下頭來,抓着頭髮,好像在試圖理解。
………………
【伊子】「原來是你啊,呵,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戾初】「哼哼~伊子姐姐好像很失望呢。」
她高興的眨了眨眼睛,真搞不懂她在興奮什麼,或許小孩子都是這樣,這就是所謂的童真吧。
這是出於真心的,容不得半點虛僞。
【伊子】「謝謝了,你來之前我一直覺得很無聊。」
…………是錯覺?
【伊子】「隨你高興吧,我勸你不要抱太大期望,滿月,那可是死人最喜歡的東西。」
【伊子】「這種沒內涵的玩笑話,嚇了我一跳,老實說,根本沒有人會這麼輕蔑地去隨便定義別人喜歡的東西吧?」
這裏的寒冷,比起病房壓抑的暖氣,要真實許多。
【伊子】「算了,反正你也聽不大明白,就當是我自言自語了。」
【伊子】「啊,是這樣沒錯,恢復的速度還挺快的,可能在中秋節之前就可以出院了。」
【戾初】「紅儀今天早上出去了,可能和幾個大哥哥一起出去玩了呢。」
她的表情逐漸恍惚,眼睛變得冷冷的。
我不想回去………
匱乏
【戾初】「怎麼樣,好看嗎?」
四處就是透風的走廊,不會有人來打擾,也不會有人會看到這裏,似乎這樣的世界便已經能滿足我,可總覺得缺失了很重要的東西。
【伊子】「剎看來是把你打發過來了,自己倒是躲在家裏圖個清淨嗎?」
【護士小姐】「伊子小姐說你已經可以進去了。」
自己的手,在偷偷的發抖。
【戾初】「啊,是的啊……………」
一定—————
冰冷
【戾初】「果然是這樣嗎…………」
【伊子】「叫他進來吧。」
【伊子】「戾初。」
我的背後發涼。
幾乎不用去置疑,這個時間段會來的,除了剎就沒有其他人了。
【戾初】「爲什麼滿月會是死人喜歡的東西呢?人死了不就什麼都沒有了。」
嘩啦
【戾初】「怎麼了嗎?」
但是,那張和剎小時候完全一樣的臉,很快就讓我的維持不了那盛氣凌人的架子。
恢復冷靜後,我決定就此掩飾過去。
戾初眼中倒映着另一個少女,消瘦,面色陰沉。
暖氣好像突然又起了作用,胸口變得悶悶的,乾脆解開了衣領上的扣子。我看着戾初,她穿在外面的那件淺紅色上衣是保暖的,可她臉上還是顯得輕鬆。
茉莉花的味道,但是不是花的味道。
【伊子】「誰知道呢,但願不是你猜測的那樣。」
【ps】「春節家裏太吵了,還要幫忙打掃衛生,文章的質量可能會差好多。七月老師初十會畫新的插畫。」
自己當初會收留這個孩子,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她長的和幼年的剎非常的相似,但是我總覺得,在剎之前,我就已經認識這孩子了,可是每當這樣的既視感越來越猛烈時,又會被無名的力量強制性的壓制下去。
【伊子】「剎今天沒有過來嗎?」
***
我靠在牀背上,轉而看向天花板。
【戾初】「伊子姐姐,要是喜歡戾初的話,以後每天都可以來我的房間找我,待上一整天都不是問題。」
【伊子】「那種事情………還是算了吧,我很討厭枯燥的。」
好像是回應我的態度,戾初在進來後順手把那束花丟在了垃圾桶裏,不同的是,她依舊面帶笑容。
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像普通小孩子做錯事的反應,可總有股維和感,在我心裏消散不開。
無力的樹枝圍繞在我的上方,因爲葉子全都掉光的緣故,只要稍微的抬起頭來,就能很輕易的看到泫然欲泣的天空,以及懸掛在枝頭密密麻麻的蜘蛛。
恍然間,已經從早上到了中午,戾初陪我喫完午餐後就不見了蹤影,護士告訴我,她在庭院見過那個藍色瞳孔的孩子,然而除了黃葉鋪滿的地面,那裏什麼都不曾改變過。
是我的嗎?
對了,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吵鬧,我在昨天傍晚的時候告知護士,倘若有人打算拜訪,要提前通知我的。
好熟悉,自己聽過,但是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等等,話題怎麼扯到這裏了?
這無疑是最適合繁殖的時候。
…………不對。
靜謐,像是某人的內心一樣。
很安心,顫抖停止了。
我的頭靠在樹上,難得的願意主動進入沉眠。
【2001年2月】
紅色
從馬桶上站起來後,我看到了被血液玷污的水。
可這對我來說,不過是某種象徵性的東西罷了,自己的日夜早已顛倒,連這種最基礎的時間概念都沒有,怎麼會去理會生理上的海潮呢?
草草的處理過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但是心裏的那份疲憊,是無法欺騙的。
在家裏的這幾個月,過的完全就和外面的世界脫節了,因爲那裏太過於空曠,遠遠不如洋館這樣有限制的空間所帶來的安全感。
不……………說是洋館都是誇大事實了,我所棲息的地方,一直只有房間那麼點大。
撇開自身的原因不談,外面的聲音對我來說也不是很友善,雖然不論是熟人和陌生人,一般是不會在我的面前討論那件事,可我厭惡別人那些瑣碎的留言。如果我斷絕了和外界的交流,那樣對我來說要好許多。
重複手術檯上的噩夢,已經好幾次了,嬰兒的哭聲,還有蜘蛛似的身體,這全部都是存在的事實。之所以沒有引發騷動,是家族把這些事情都隱瞞了下來。
太可笑了。
不願去陷入噩夢的我再次使用了極端的方式,無數次的去擊打自己,好保持清醒。
我究竟在和什麼抗爭啊?
我緩緩的走下螺旋梯,能看到餐廳,往前面點就是書房,旁邊的便是另一處樓梯,臥室通常坐落在這一層的上面,大多數人回房間都需要經過這邊。
我沒有猶豫,徑直的走向冰箱的位置。那一瞬,冷氣便已經撲面而來。抬起頭從上到下的探索起來,幾分鐘後纔拿出了幾包要加熱的方便食品。
嘁,假肢不是說買了很多嗎?
懊惱的關上了冰箱的門,巨大的聲響便是我心情的體現。這時家裏安靜的出奇,窗外也是黑色滿片,彷彿是死人的居所。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我彎下腰,把那些不知叫什麼的加熱食品塞進了微波爐裏。
我提升了音調,來掩飾我那強烈的自卑感。
【剎】「至少,這裏比外面好多了。」
我覺得耐心已經到了極限壓根不想繼續陪她鬧下去了。
站在玄關的假肢露出一股犯惡心的表情,她以前就和我沒有過多的交集,最近幾個月才勉強的能聊上幾句。
然而家裏人對剎也稱不上友好,除了我那兩位姐妹。這使的他變得漸漸不安起來,哪怕心裏帶着警戒,還是用近乎討好的態度去面對紅儀家的任何一個人。
他再次搖搖頭。
我猶如馴化完成的野獸,開始享受別人手掌的撫摸。
他的房間收拾的很乾淨,和我的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似乎已經具備了一定獨自生存的能力,讓人不得不讚嘆。
【伊子】「我可以陪着你啊。」
他就坐在牀上,我們之間就這樣面對面的觀察對方,什麼也不做。
雖然剎不理解我,我也不奢求有人能理解我,但是事實就是,在遇到他以後,我的噩夢就自然而然的不再出現了。
我想象着假肢追上貞以後,雖然嘴上依舊是不饒人的姿態,但肯定主動摟上了貞的臂懷吧。
這麼長久以來,我似乎都在遏制着某些東西,那種東西是需要發泄出來的,而我現在迫切的想要和剎接觸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彷彿飄蕩的蒲公英種子,自以爲獲得了自由,實際上不過是在漂流。
【伊子】「………你不問我爲什麼不和他們去學校,而待在家裏嗎?」
我聽到煤氣竈點燃的聲音,某種散亂的東西發動起來。
這或許就是我討厭他的原因?那樣詭異的妖氣,總會讓我覺得這個家,曾經也有類似的人。
而且,我討厭剎,真叫人匪夷所思,這種只會裝可憐的小孩子憑什麼得到貞的關懷,難道………我就不可以嗎?
在凌晨時分,獨自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僅靠着一盞明燈來堅持,到了接近晨曦時,又會主動的退回自己的房間,好和其他人早起的時間錯開。
我打開房門,卻沒有將其直接的閉合,因爲這樣反而會發出一些和清晰的聲音。
【伊子】「別這樣!」
【剎】「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姐姐……………」
【剎】「因爲我也很寂寞啊……………」
直達幻想破碎。
我注視着那位小心翼翼往這邊靠近的少年,他的臉是那樣的引人注目,我的視線一時居然沒有辦法移開。
如同出生沒幾天的嬰兒,他好像無法理解大多數行爲背後的意義和樂趣,兼職就是擁有人皮的機器人。
聽到我的疑問後,他開始仔細的思索了一陣子,然後淡然的搖搖頭。
他低頭答應了一聲,回頭便開始鼓搗着我不認識的各種調料,那和我差不多大的背後還未成熟,居然令人意外的安心。
她提了下鞋子的腳後跟,然後故意的把門關的非常重。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慌張的甩開剎擱在自己身上的手,憤憤不平的看着這個讓我出醜的少年。
【伊子】「是啊,剛剛從牀上起來,怎麼,不敢接近我嗎?」
【剎】「乖~」
他也在看着我,不過更多的是孩子單純的好奇,那雙眼睛清澈透明,像是濃縮過後的海洋。
我直接走進去,不,說是闖進去更符合些,對方連拒絕的餘地也沒有。
說罷,他隨手關掉了微波爐。
我現在沒心情和其他人說太多話,心底裏不免生出了煩躁來。
他滿懷憂鬱的看過來,淺淺的笑了笑。
剎開始說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媽媽…………
可就是這麼無聊簡單的事情,我竟然不會覺得枯燥,就像是已經歸入了娛樂的一環。
如同兩個緊缺靈魂的相遇,我主動的將他抱進了懷裏,像是不讓他逃走,我們的胸脯靠在一起。
【剎】「貞會帶我出去認識新東西,無聊……到底是怎麼樣的感覺呢?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的眼角開始溼潤,淚水奪眶而出,覺得殘酷,又滿是喜悅。
我沉重的敲響了房間的門,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
【伊子】「你有沒有好好聽說說話?」
【假肢】「誒~受歡迎的人可真是耀眼呢。切~你們幾個真是的。」
我忍不住張開了嘴,呢喃出兩個相同的音節。
【伊子】「你這小鬼,是故意來嘲諷我的嗎?」
就像是母親對待撒氣的孩子似的,剎的手很柔軟,人類的體溫穿過頭髮,與大腦之間接觸。
他比我的父親更像是一位父親,比我那素未謀面的生母更像是一位母親,比我………那扭曲的生產物更像是個孩子。
我不斷的加重我敲門的力度,最後甚至演變爲了拍打,終於看到打開了一條細縫。
【剎】「貞去上學了,和假肢姐姐一起。」
空洞的眼神。
那天晚上之後,我宛如陷入了他人摒棄的深坑中,在夜晚無人的洋館中不斷的遊離,期望能再次重複那天的相遇。
他也很孤獨,需要別人的倚靠,因爲這是個完全陌生的異世界,很多煩惱在此誕生,很容易就會變成廢墟。
***
我癱在椅子上,非常隨便的講出了傷人的話語。
【伊子】「你難道想敷衍過去?」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和剎說這麼多話,初次見面時,我對這位少年的印象並不好。
這種感覺
他對我還是有些許疏遠,不過還是體貼的關心算是陌生人的我。
剎沒有抗拒,呼吸聲變得平淡如水。
我就是小孩子的體型怎麼了?同樣都是生來就擁有缺陷,難道圍繞我的,除了指點以外,就沒有多餘的東西了嗎?
【伊子】「………那你難道就會在這裏做上一天嗎?肯定無聊死了吧。」
他接受了我。
他的表情黯淡,卻明銳的察覺到了我所需求的痕跡。
這個孩子是貞在廟會以前「撿」回洋館的,起初家中的親戚是保持反對意見,雖然家主還是父親,但是他現在被貞圈養在倉庫裏,洋館的實際掌控者便是這位紅儀家的長子。
【剎】「姐姐,你還沒喫飯嗎?」
很多年以前,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的體型還相差無幾,就是這樣一起去上學的,但是不知何時起,我的身邊是各種各樣的朋友,在假肢回到家族以前,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去上學,哪怕不得不同行,我也會刻意來開距離。
【剎】「嫌棄嗎?姐姐其實是很寂寞的一個人吧,就是因爲這個,纔會到我的房間來。」
【剎】「沒事的。」
【剎】「沒有,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因爲那些進食以外的行爲在我看來好像沒有被賦予太多的意義。」
就這樣默默無言的互相對視,讓四周的雜音變得刻意。
自己爲什麼會如此的依賴他?我在無數個日夜裏是這麼詢問自己的。
他沉默不言,快速的略到我的身後,搬了凳子站在竈臺上。
【伊子】「原來是你。」
【假肢】「哈?你好不容易主動和我說話,就是爲了問我這個問題?」
或許這樣,大家纔會對我這樣的人避而遠之,儘管我以前的性格和現在是相反的,可是不這樣做,其他人又會來憐憫我。
答案是非常的模糊的,但也是非常絕望的,他似乎填補了些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親情,像是荒漠中挺立的樹苗,在不斷成長着,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讓我深深的陶醉其中。
他忽然摸着我的頭。
剎答非所問似的看向窗外,彷彿在等候什麼。
【剎】「那樣的東西喫了不健康,會長不高的。」
那時的他,渾身上下都充斥着詭異的妖氣,糜爛,散發着慾望。可隨着他待在洋館的時間越來越長,那股妖氣似乎慢慢的被磨平了。
憎恨,我憎恨這個人。
【剎】「你要喫什麼嗎?我都可以煮飯給你,雖然不一定好喫就是了。」
【剎】「是因爲『孕育』嗎?」
不是來自基因,是對源頭的嚮往。
像是平靜的安撫,我心中的煩惱,痛苦暫時化爲了雲煙,鼻腔裏頓時灌入了令人依戀,甘甜的氣味。
【伊子】「你……隨便。」
唯獨不像是我的弟弟。
【剎】「有事嗎………姐姐?」
【剎】「不會的,我非常清楚,還是可以生長的,姐姐不僅抑制住了身體,也抑制住了心靈。」
【伊子】「哦?那今天還沒有出去吧?」
【伊子】「是啊,呵呵,既然如此,你也該明白我是個怎樣的人了吧。你果然也嫌棄我嗎?」
【伊子】「什麼…………!」
他和我保持着距離,並沒有開口。
忽然間,我聽到了很細微的聲音出現在我的身後,那是手指與琉璃摩擦的聲音。僵硬的回頭看去,廚房的走道外站着一個和我差不多身形的人,微亮的燈光下,看不清對方完整的外貌。
【伊子】「這樣的話,能麻煩你能馬上消失嗎?看到你就覺得很不爽誒。」
【伊子】「你平時都會做些什麼嗎?」
【假肢】「算了,剎的房間就在三樓左手邊第五間,我走了,姐姐那個笨蛋居然丟下我一個人跑了。」
少年的語氣愈發孱弱下去,直到變成了絲線。
【剎】「姐姐身上,有『孕育』過的痕跡,我能看到。」
***
我站在大廳的中央,視線隨着那不停攀爬的螺旋梯開始旋轉,然後又極速的往下墜落,邁開腳步在洋館的任何地方進行一場「重逢」。
登上了離樓頂很近的位置,就聽到了很沉悶的叫聲,明明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一直以來生長的地方,可後背卻有股不熟悉的陰涼,久未勤洗的毛毯上散發出了顆顆粒粒的塵埃。
閣樓的地板上,傳來了生物來回渡步的響聲,害怕促使我馬上離開,心裏不免像是長刺般的難受且高興。
據說是因爲分家有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去世,洋館裏的大多數人昨天傍晚就已經全部走了,而考慮到我自身的因素,他們並沒有讓我跟着一起去。
這自然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把雙手放在重新刷白的牆壁上,感受壓力消失的暢快,隨後用盡全力的將所有積累的不快變成虛幻似的長嘆。
不需要顧慮太多的我,像是貓咪一樣的走在三樓的走廊裏,或許是家裏沒人的緣故,我減輕了許多衣物的束縛,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襯衫,下面甚至直接一絲不掛的,隨心所欲的在走道漫遊,似乎沒有作爲女性該有的矜持。
奇怪…………
好新鮮的香味。
就如同剛剛採摘下來的茉莉,飄蕩的在空氣裏迴旋,然而這份香味,還參雜着像是經期時的扭曲怪味。
我追尋着聲音的來源,忽然間聽到了怪聲,是女孩子還不成熟的嬌喘,然而像是在顧忌什麼,她刻意壓低的聲調,接着是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細語。
聲音是從貞的房間傳出來的。
有兩個人?而且從音色不難判斷,是剎和貞的喁喁私語,但是爲什麼他們會在洋館裏?
還沒有經歷過那種事情的我卻彷彿明白了什麼,我側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的把門扇來開了一絲縫隙,趴在上面窺探着。
(大略)
我捂住嘴巴,靜靜的看着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塊,本該對這種行爲不恥的我,居然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躁動。
(大略)
高亢過後,我用他們發現不了的小幅度動作癱在了地板上,門後,他們還在裏面,沒有對話,沒有繼續多餘的東西,貞熟練的給剎穿上了衣服,那位少年始終沒有再一次開口。
【貞】「被子,弄髒了啊……………」
本來病重虛弱,身體慘白的她蓋着被子,在那裏瑟瑟發抖,像是被丟棄的寵物,在角落裏是那樣的無助可憐,連聲音都沙啞的不成調子了。
我沉默的站起來,拖着疲憊的身體去了較遠的一樓洗浴室,水龍頭的水變得格外青澀,鏡子裏的自己是我用語言無法形容的扭曲。
爲什麼要再次,把我拋棄?
都暴露無遺了。
那份嫉妒
剎應答了一聲,用呆滯的眼神往我這裏看了過來,混濁,猶如被污染的月亮。
那份飢渴
那份委屈
那些醜態,必須迴避的動作和行爲難道都被他知道了嗎?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