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旧日焚馆》 · 白面玉米 · 1.3万 字
***
【2000年十二月】(现实)
这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贞带回来了一个我不喜欢的孩子,他还小,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
他总是让我想起某个女人。
***
(现实)
我所见到的,是正在离我而去的恍然。无所谓过去,现在,步调正奔向未来,无形的忧郁充满了整个长路。没有任何的预警,电线杆上就挤满了乌鸦,僵立在那里,仿佛冰雕。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进入严冬的原因,放学时的天色刚好嵌入朱红的波纹,即使是狭窄阴森的水沟,都不再是不起眼的程度,成了贴着墙边的红丝,勾勒在去路。
正在喝着的草莓欧蕾是不久前从便利店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嫩乳似的滑液蜷缩在我的口腔里,直到吞入,我的胃冻得瑟瑟发抖,连带着牙齿,传导出了关节碎裂一样的哆嗦。
只是普通的抬起手一点,我就能看到食指上的创可贴,绕了许多,简直就像是奇形怪状的植物,给我贴的人明明足够的细心了,可还是这样乱七八糟的,莫非这也是需要天赋的?
【假肢】“哼,果然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蠢货。”
我如此露骨的咬紧了牙齿,泥藻泡着苔藓的味道,旁边的水田是细微不止的虫鸣,青蛙或者称呼为蛤蟆也好,在那里捕食的动静则是要剧烈许多,翻滚在泥浆之中。
渐渐的沒过头顶,渐渐的消亡,我所厌恶的暮色,正在炫耀它鬼魅的活力。
我的心情忍着阴霾,在生锈的电线杆下等待,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让我常常莫名的伤感起来,我以为自己应该会哭泣,可最多,也就眼角稍稍的泛点泪花,就不能再多了。
因为我同时也变得易怒,每当心情到了低处,我就会把这无名的火气撒在别人身上,来掩饰我的软弱。
于是乎,朋友如预料之中的那样,开始疏远我。而面对亲近的人时,我的焦躁就更加歇斯底里的发泄出来,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对这样做有了依赖性,去伤害关心我的人的感情,每次发泄完后,我总是十分的后悔,可这自傲的性格又使得我不敢直率的去表达怀有的惬意。
我不仅仅在辜负别人,也在折磨自己。
杂群的彷徨,四面幽静的出奇,余晖的光线打在脸上,如同回影的橙色汁液。
心间
能出入心间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唯独剩下一人,我终于能面相太阳,因为它如今要告别,去往地球的另一面。
河港,映着绯红的暖暖波涛滋润石岸,垂阳成了山的脑袋,一只生物从河水里走了出来。
只是青春的的挑动早已使我不能把他作为一个女人,或者中性的存在。
我想要的不过是对面这个人的回应……………

伶仃寂寥,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的脑内莫名有了对这猫的恶念,来不及实施,它就迅速的躲回了湖里。
然而贞的面容还是稀松平常的,也许他不在意,可我完全接受不了!
我停住了,愣神的凝视他死灰似的脸,忽然心里就增添了许多的奋躁,这片夕阳大概就代表了现在的他,我想拉回来,拉回白日。因为不久,会迎来持续的阴天。
【贞】“啊,是这样。”
【贞】“走吧。”
透过宛如黑纱的连衣裙,我能看到他满身的绷带,酒精的味道撒在身上裂缝的每一处。
【假肢】“受不了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多久了吗,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小心饶不了你哦?”
温柔,轻垫的抚摸,放在我的头顶。
他最近的话变得少了,也是在这时,他根本没有言语,把手上的公文包递给我后,就彰显着人心的背面。
压在我胸口的烦乱和郁闷并不会就此烟消云散,遥远昔日的梦,从腰间,上升起了炽热。
【贞】“其实不比拘泥在我,对吧?我不是全部,你要学着接纳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因为我只是一具走肉罢了…………………”
女性的声音,女性的外貌……………
到这里,就安静了,贞想了很久,我的话没有得到她的同情,但我却早已被他脸上的阴柔所打动了。
【贞】“没事的,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落得这般下场,我无比的后悔,与其如此,不如早在当初和妈妈一起淹死在河里好了。
我觉得她的表情松了下来,我之前一直都认为她的表情是僵硬的,或许只有我这这样的认为,她往回走去,站在我身前,苦涩的扬起自己的嘴角,可能自己也不明白该如何是好。
尽管我知道,他无比的厌恶自己,可这份厌恶从来都不会施加在别人身上。
只看到背影,自顾自的迈开步伐。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别人,即使他们给予我的是真心实意,也会被我丢到不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我知道自己的肩膀在颤抖,有些难过,却还要可笑的支撑这无所谓的样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我朝那看去,是缭乱,令人不能理解的缭乱,世界沉默了,他眨了下眼睛,我就看到其中没有神色的麻木。那个的身体挡住了我面前的太阳,脸部却是一团黑影。
它甩干了毛发上的湖水,垫着四肢蹭在了我的鞋边,时不时,发出了享受的喵呜。
梅花失落了,相应的,是情感的门。
我不想让他走的太快,因为我想让回家的时间无限的延长,那瘦骨的背后在我眼中是多么的孱弱,所以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贞】“不走了吗?”
这是一只似乎在笑着的黑猫,准确来说,是一只像猫的猫,弯曲长尾,躺倒在泥地上,我缓缓的下蹲,尝试用手指去把玩它,是生硬的触感。
【假肢】“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回来的这么晚………”
【假肢】“…………笨蛋。”
贞低下了头,感受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完全不像是个活人。
对比之中,他右眼那纯白的眼罩,就变得像是天使的翅膀那样,格外的醒目。
【假肢】“为什么…………为什么每天早晨你都走的这么早……………”
【假肢】“不…………累了而已。”
平稳了,人体在破灭,流浪的污秽血液溢出了她的右眼,空气弥漫着腐臭,缓缓的从她的下巴流到衣裳,我的牙齿咬的愈发用力。
凭什么,贞会这样的作贱自己,他难道也和我一样,把别人的关心拒之门外吗,不在意我的心情吗?
我小声的骂了一句,可语气里,潜藏着对他生命的担忧,于是乎,我骂的非常小声,不想让他听到,这连我都觉得意外的温柔。
【贞】“伊子,森远,还有你的那些同学…………现在还来得及,不是吗?他们一直都愿意接纳你。”
控制不住怒意的我甩开了贞抚摸我的那只手,手掌拍飞他小臂时的那一声清脆的“啪”声让我愣了瞬间,氛围彻底的冻上了。
不同于我,耳朵里出现了虚浮的脚步。
傍晚的芦苇躲避着城市,一道没有指向终点的路标,在微寒里萧瑟,明暗的交界改变了,贞那半张涂满血水的脸映现于冬霞,绮丽,媚美,像是面具。
我知道,水塔阴影下,是他另一半的面庞,沉寂出了红色的长条,像是泪痕。
【假肢】“你不要自作多情的以为很懂我!”
【假肢】“你就是个混蛋,蠢货,根本活不下去的病秧,像你这种人,难怪就只配在那个老不死的房间里喘是吧。”
我甚至都不屑于称呼辛为父亲,只认为他是喜欢抢夺别人身边重要的存在,不可理喻的老男人罢了。
【假肢】“啊,抱歉,我说错了,你每天晚上被自己的papa压在下面一定很享受吧,叫的都比乌鸦还难听,我每次都听到以后,都无比的恶心,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老不死的就可以?”
【假肢】“呵,还是说,其实是个男人都行?”
【贞】“假肢……………”
贞本来以为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被我轻松的抖出来,他的的眼神没有改变,只是深邃,痛苦了许多,污血还是如泉水般的流下。
我说了出来,不觉得轻松,反倒越来越难受。
【假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的气提不上来,语速弱了下去。
【假肢】“我讨厌你们每一个人,辛,管家,伊子,还有那个外来的刹……………我无比的憎恶,包括你!”
即使这句话有违心的成分,可是到了这种情绪下,一切都因为任性而收不住了。
我捂着胸口,大口的呼吸起了,脑袋缺氧的感觉使我视野内看到的只是混乱扭曲的大片,正在气头上的大脑也随即开始冷却下去。
我等待着,因为已经做好了被贞无情的扔在这里的准备。
如果是贞的话,这是最符合他做法。
【贞】“…………………”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上,除了身体在摇摆,我没有发现他有其他任何的举动。
太阳完全的落在了山的后面,贞的脸几乎让我看不清细节,布满了黑线,逗弄我所有的不安。
没有其他人陪我,就自己一个人。
【假肢】“我稍微出去一下,晚上之前会回来的。”
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交代一句,平时,洋馆不论是随便哪个人,都会应几句,但是如今,过了很久,我就只听见森远一个人的回应。
【志和】“明明这种事情你可以自己去做,但是为什么每次都是拜托身为主治医生的我或者其他护士呢?”
我快步的走过了人员密集的街道,直接往医院跑去,保安亭的大爷已经和我很熟悉了,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就把我放进去,消毒水的味道,针筒闪回的画面,都令我无比的恐惧。
眼睛迅速的适应了黑暗,这时我才发现,不止是带着眼罩的另一只眼睛,左眼原本完好无损的眼球此刻也正在溢出血水,变得空洞。
上完课后我走出教室,直接回家了。
***(现实)
我没有喊人,没有做任何事情,因为我是个内心胆小的人。
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看着遥远的天空,呆住了,害怕的睁大眼睛,快要吓的瘫下去,但又想到贞还倒在我怀里,又只能不知所措的站着。
夕日西下,志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楼下的争吵的画面,好像今天还是那户死了儿子的人家,正在堵着救护车的路。
其实,我从来只讨厌一个人。
我对贞说了非常过分的话,我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就算有,懦弱而又故作顽强的我,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
【贞】“迄今为止,让你这么讨厌我…………可以原谅吗?”
像是往常那样,我毫不客气的敲开了志和办公室的门。
重物压在我的怀里,贞倒了下去,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我的胸怀上,浓重的腥臭,覆盖到了我的校服上。
毕竟这一层主要的都是医生的办公室。
【假肢】“诺,这是今天的晚上的份,如果不快点的话可是会凉掉的,记得要帮我送到他的病里去哦。”
不能忍受的死亡气息,受伤的身体,灿烈的事件每天都在这里重启,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习惯在这里的生活。
我没有资格。
我随意的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合上了眼睛,做出休息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不想看着那直面我的窗户。
(注:这个时间点志和已经被戾莉给寄生了,你可以理解为这里的志和只是披着人皮的戾莉)
绕了几个岔路,我坐上了电梯,到了第五层,这里显然安静了不少,那刺鼻的味道虽然还是有,但是终于回到了可以接受的地步。
身体里,缠着绷带的裂口一个接着一个的扩大,腐臭暗红的血水从那些地方流出来,占据了我的痴傻的幻想。
【假肢】“怎么了?”
就为了别人能多在意我。
当然,动机也变了,最初的不过是为了能避开学校里那些男生的搭讪,现在,已经不分那男女。
这姑且算是一种自暴自弃。
【假肢】“贞?!”
【志和】“哦吼,今天还是一样的准时啊。”
转眼又到了立秋的时候。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现在外面,正是和那天无比相似的夕阳。
【贞】“其实………都是我的错吗?”
我选择性的无视掉了他这句像是调侃的话,把保温的饭盒放在了志和的办公桌上。
伊子应该还把自己锁在房间吧,至于其他人……………
我悄悄的眯起眼睛,往他那边瞧了一眼。
下意识的,被这样的问题搞得烦躁,可是又不得不承认,我的确一直在麻烦这个医院的工作人员。
学校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枯燥,我依旧还是每天对着周围的人恶语相向,这样的结果不用猜也明白,和贞在学校里的境遇一样,我遭到了每个学生的孤立。
【志和】“虽然我才刚刚接触不久,但是我已经自认为对这个灵长类构建出来的社会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是吧,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奇怪的那一个。”
我是个蠢货,十足的大蠢货,一直依赖别人给我的温柔,哪怕周围的人已经足够对的起我了,我还是无休无止的任性下去。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而染在他衣服上的液体,正是腥臭的来源。
看似是强硬的去逼迫别人,实际上,在他人眼中,实际的画面不过是被一个贪婪的人乞求的厌烦了,随意的应付而已。
我不明白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闲暇的时间,做饭什么的家务事也都让管家教给我了,这几个月来,我一直都会把做好的饭菜带到医院来,叫志和替我转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之前食指的创可贴还贴在原来的地方,那是我不小心的被玻璃割伤后,贞替我贴的。
【假肢】“这次比较重要,你一定要给我送到!”
志和像是看小孩的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保温饭盒,打量了会后,立刻的将我隐藏的心思戳破了。
【志和】“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吧。”
【假肢】“才………才没有嘞。”
【之前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一直以来,是我不好,请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保温饭盒的中间一层是放着米饭的,我写了道歉的字条,希望…………他看到以后,我们还可以维持原来的关系。
说话方式,性格什么的我都会改的,会按照他之前说的那样,尝试把真心给他以外的人,不够,至少得等到他出院吧?对吧,毕竟我可是个胆小鬼,一个人可做不到这些。
从小到大,贞就经常住院,但是每次都会回来的,这次也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一定是。
志和的鼻子了呼出了粗气,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想写点什么,结果只是在白纸上随便涂鸦,他无语的扶着脸,终究还是砸舌了。
【志和】“我劝你这回还是亲自去吧。”
【志和】“虽然我稍稍的继承了一点这个男性人类的某些微妙情感,不是很喜欢你,但是,我更不喜欢看到你们后悔的样子,越是滑稽,我就越是讨厌。”
什么?
他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我拿着盒饭跟在他的后面,志和并没有做电梯,而是走楼梯到了一楼,继续往住院部的那栋楼去。
【假肢】“喂,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的毛孔,都在扩张 ,冷汗顺着这些地方散出来,志和的不回答,在我看来就是折磨,走楼梯的声音回荡在口道,十分的空灵。
他打开一间病房的门,那数字是我一直熟悉的1030。
肮脏的纱布像是毒蛇一样的缠在他的双眼,依旧有血液溢出,他只是虚弱的伸出手,像是在抚摸着无形的某人。
【志和】“也看不见,说不出话了…………但是她好像知道那是窗户的位置。”
几分迷茫的寂寞,令伊子不自觉的躲进了敞开的客厅里,不知道是谁开着电视,却是黑白的乱麻滚动于屏幕,让人觉得无趣。
卸下了伪装。
桌上杂乱的红色药丸,破开的输血包,因为在黄昏,颜色并不显眼。
唯一吵杂的,是脑内的惨响,羞耻不堪,混乱啊,却没有任何该有的引导,紧接着,多余的步伐摆上了台面,形形色色的人走在了老宅旁的走廊上。
反正也听不到吧。
【志和】“她听不见。”
简单的披上松垮的衣服,伊子就离开的房间内的阴影,正视不见太阳,因为它正坚持在天纬的中心。
不过,我说了这么多,贞依然是面相窗外,没有回头。
你听见我在哭吗?
诶?
我走了一步,就踩到了地板上带血的纱布,不止这一处,大多数的地方,都能看到这随意丢弃的白纱,不是没有清理,而是清理的速度赶不上使用的速度。
这不过是安慰,欺骗的伪语。
悠然自得的跑啊,
只知道那一声过后,电视上的画面便彻底消失了。
【2003年六月二十日】
…………
没有春天和暖阳。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听觉,据说,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也是听觉?
他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沉重的走出了病房。
火花,还是其他不知来源的声音?
………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
外面一点的床位空着,那是属于伊子的,而里面一点靠窗的床位,毫无疑问,贞就坐在那里。
【伊子】“啧。”
贞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他真的看不到我了。
百叶窗拉了一半,无声的寂静,仅有昏黄的光像是湖水洒了满地,逆着光线,我只看到他苗条的剪影。
没有声音
这里就剩下我和贞两个人。
果真如此吗?
【假肢】“那个…………贞,我…………今天比较清闲,哈哈,之前几天忙着和朋友搞社团活动,哈哈…………你想不到吧,我居然能交到朋友,还会加入社团哦。”
没有想听到的声音。
我过于的模样永远在你的脑海里。
这一切,就像是被谁唤醒了一样。虽然平时午睡都会被假肢的谩骂声吵的不安稳,但是像今天这样,几乎外面没有回荡的语言,即使是细雨般的交谈,都似乎没有存在过,静默的出奇,伊子反而睡不着。
“啪”
手上的盒饭因为无力,掉在了地上,汤汁倾倒在了这地面,包括我用来表达那卑微歉意的纸条,也不清楚掉在了哪里。
还有空空如也的走廊。
伊字捡起地上找到的火柴,就很自然的叼上了烟嘴,然而想象的焰苗并未腾飞流上,她重复划开的动作,却怎么也点不上火。
贞坐在床上,背对着我们,看的是百叶窗的外面,风穿过缝隙,牵着他的头发,在摆弄着舞姿。
最后无力的趴在桌上,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
好像每年的夏季她们都会在霍童待过去,这也许是少数能留下回忆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红仪家,也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
不过现在,贞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只有炎热的夏季。
而恰恰是在这个季节里,人的精神很容易落入一个梦幻的世界里,燥热,迷幻,意识就此摇摆不定。
在这鬼魅的夏季午后,或是黄昏,那记忆究竟是真实的吗?
慢慢的,仿佛都结束了,火如愿的升起,嘴里吐出淡淡淡烟雾,伊子的眼眸更加的沉沦,在那看上去薄,但实际上又无比纵深的烟雾后,隐约的,迷离的坐着一个身影。
如同………纯净的丝绸缝成皮肤,能理解的仅有这些,几乎化为涂满毒药的利刃向肉体斜砍过来。是赤红下坠的眼珠,还是干瘪的黑裙?
伊子紧咬嘴唇,那里快要溢出血来。
可烟雾散去,才明白何谓如梦似幻。
【伊子】“刹?怎么……是你?”
坐在对面的孩子天真的把不理解写在脸上,他刚刚一直在这边,从未走动过。
【刹】“我在这边………”
【刹】“也许是在发呆吧。”
伊子无言的应了下,不知道能继续说什么,便默默的把剩下的烟抽到了滤纸的部分,也还是没有停下的势头。
因为太想见到她了………
朦胧之下,才会把刹认成她。
伊子忍不住的露出一副颓疲的样子,不会有担心的视线投射在身上,一丝怜悯都不存在。
然而即使这样,她却不会像假肢那样,歇斯底里的去质问别人,她知道,这是假肢的一种逃避形式,弱懦且无用。
似乎这样,就起到麻痹和欺骗的作用,才不会压垮这千穿百孔的内心。
这样像是赌气的跑出来让伊子感到手足无措,她并没有一个相当明了的目标,就是敷衍的在常去的地方走过。
汗液,以及青苔上的飘渺的水珠都在烈日的注视的夺目起来,天愈发的清澈,枯树的阴影愈发的深刻。
听到那无意义的犬吠,把伊子漫不经心的思维吸引过去。
手心…………水?不对,更为细腻。
转头,魅惑的阳炎照不到回去的石道,是暗盲的去路,扭曲的吞噬一切。
本该想好的回答,伊子竟然一时开不了口,漫长的犹豫,直到被包成茧的苍蝇,从天花板的蜘蛛网掉到桌上。
粗暴的风吹来,格外的唏嘘。
灰白的墙壁回避在一旁,就看到零落的锈迹炫耀在门框处,热气,触碰,蝉鸣的妖娆,伊子的瞳孔仿佛在向外扩散,最后,沉淀的坐起来。
话语里,伊子有稍许不可抑制的怒意,她再也不能忍受假肢这几天来的奇怪行为了,自从回到霍童以后,假肢就好像变成了陌生人,近乎魔怔的在镇里找着什么,最为严重的一次,她甚至差点在邻居家的井里溺亡。
她越来越不能明白假肢的想法,而假肢也不在乎有人能理解她,即使片体零伤,也要完成“那个目的”。
【伊子】“她又跑去找那无意义的井了吧,我不是已经告诉她了,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环境莫名的引出了内在的暴躁,她焦虑的锤住胸口,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似的,可胸口上压抑沉闷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好像只要是像是井口一样的东西,她都要把脸泡在里面,期望能看到什么,哪怕是家里装满的洗漱台,也不例外。
不是我的,那是谁。
使发出她冷漠的哼声。
甚至粘稠的雨液从天空散发,只有体表的湿冷会冲击神经,足底的汗液与踏过的清水交融。
【伊子】“你有看到她没有?”
是直觉?是什么样的想法,会使她认定假肢就一定在那里呢。
***
这些人谈到贞时,最后都会加上这一句。
如同不肯给予多余的选择,身后望不到退却,以及如情药缠绕脚踝,将大多数的心情都指引到同一处。
拾起仅存的判断力,伊子依稀的能辨认出沾在手上的是什么,明晃的血液,仿佛是由竹子的缺口里流出来。
现在,伊子模糊的了解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这样的感触,让伊子无比的厌烦,默默压着一丝怀念。
她从未路过这里,哪怕应该离家不远,可就连简单的既视感,脑内也寻找不到,这般的陌生,又不乏新鲜的刺激,头皮上阵阵的疼痛痛,也阻止不了伊子僵硬的步伐。
【刹】“假肢姐姐的话,从昨天上床睡觉之前就没看见她了。”
这么想的话,假肢又在做什么?
目光迅速的扫过其余能看到的地方,血液并不多,可还是一路延伸到了远处的阴晦。干瘪的青苔也许是因为吸收了血液,染成那渴望的赤与黑。
【刹】“哦,那一路顺风。”
就和讲述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他轻轻的摆手,但又不是在道别。即使不目送伊子的远去,还是能知道,这个宅邸快要溢出的,是死静。
【刹】“谁?”
这让伊子突然想起了贞,就面孔来说,贞和她的外貌几乎看不出差别,除了伊子会略显幼态点。可就外人的评价来说,伊子听到对自己的评价常是“真是个美女”之类的,而对于贞,她往往弥漫着怪异的骚媚,不管是男女都会这样觉得。如果在夜晚盯着贞的背影,就像是在阴暗摇晃的床上,和一个看不清脸颊的女人做爱。
【伊子】“我得出去找她,让这个家伙死外面太丢脸了。”
头疼越来越强烈,等到超过了某种地步,反而感官开始麻痹了,不过骨髓因为突兀的雨水加上四周的寒气,让背部不断的打颤,伊子放缓移动,手掌僵硬的无法握上。
毫无踪迹的浮萍,那深渊处,说不定正自然的张开着骨白的利齿,无法窥视。
燃上了欲火,又无比的令人厌恶。
无人,无其他的生物,乱序的竹根像是马路上徘徊的双足,但又定格在原地,同时之间,又将身体包围。
伊子吃力的站稳脚跟,手里想握些什么的欲望无限的被放大,于是乎,她扶着一颗粗壮的竹苗,几乎要瘫软在上面。
她愣神的把手放低到眼前,多么鲜嫩的颜色啊,还有生息的甜味,正顺着雨气的冲刷,流淌到衣袖里。
这样的解释,究竟是说出内心的抱怨,亦或是对担心的掩饰呢?
烦躁。
假肢?
画面感让伊子本能的缩手,仿佛绑在电椅上,迟钝的说出了假肢的名字。
奇怪的是,处于这样诡异的场景下,伊子的心里多了一股灼烧的兴奋感,特殊的活力推动她朝那血迹前进。
犹如被催眠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夏天的温度无法渗透其中,乌云挤压在头顶,灰明的天色已经分辨不出现在的时间,不知道在这个空间踌躇了多久。
【伊子】“——假肢!”
恍然间,她大声叫唤着假肢的名字,无名的躁动如重重的鬼影叠加,让伊子的呼喊充满肮脏的怒意。
【伊子】“假肢!”
【伊子】“假肢!假肢………?”
眼前一下子就开阔了。
比沼泽更荒芜,墨绿的模样点缀在旁边,阴冷的色调,此时却显得分明的狰狞,可能是太久没有人烟了吧。
忽略那疯狂生长的杂草。开阔的中央,暴露着一个黝黑的凹起物,并无特点,但似乎就是这个东西,让伊子觉得周遭正在变化。
那是一口井,没有规律的石砖把它砌牢,而坐在井口边缘的人,又是谁?
根本无需思考,答案就自动的出现了。
【伊子】“你要是再跳下去,没人会再捞你上来。”
察觉到了动静,背对伊子的假肢转过身来,她们四目相接,只见假肢疑惑的咪起了眼睛,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伊子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很快,她就释怀(不在意)了。
假肢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污渍,然而每一下,都让那里染的更红。
借助不多的光线,伊子才注意到几滴流动的鲜血从假肢的袖子里跑出,不止是手臂,眼角,脖子,脸上,以及衣服破烂的缺口处,都有许多诺隐诺现的伤口,恐怖的摆在那里。
有的,只是隔开的表皮,有的,也只是割开了静脉,所以不会失血太多……………
【伊子】“你在干什么,自残吗?快点给我滚下来!”
伊子咬牙提高了声调,如今的这种情况下,她没有选择安抚已经看上去不正常的假肢,反而去质问,她也不明白,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受控制,所有的负面情绪,几乎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最美好的时光,永远都是藏在过去,而过去和未来,能选择的大多仅是其一。
什么是以后,又什么是回头路?
一切还未结束,伊子趴在井边,朝下望去,漆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好像又几丝橙色的光透上来。
惘然时,她看到假肢幽幽的别过头去,不能见到少女的另外半张脸,还有一半的笑意。
【假肢】“真抱歉,伊子,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堪的模样。”
很快,假肢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却不过是一时的眩晕,伊子把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拿起了假肢手上的匕首,重复的刺下去。
伊子控制着那份有些暴虐的想法,即使不明白假肢这发疯似的行为,她还是想把假肢拉下来…………
【假肢】“如果很多事情都靠死就能解决就简单了……………”
怎么办,怎么办,伊子撕扯着头发,什么也看不清,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胸口一阵模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不该出现的梦境。
【伊子】“准备去死的话,那我推你一把。”
雨势微小了许多,但依然蒙的睁不开眼,在细雨的肆虐里,假肢摇晃着,就像是下一刻,便会倾倒在深井里。
假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的低喃几句。
鬼魅的妖气,和尸体一般的脸色。
伊子极力的压抑因急促的呼吸堆砌出来的暴力欲望,可是,看着假肢渐渐缩短的影子,她都有冲去撕烂的想法,这已经不是个人的思考,是无名的外力在驱使她这么做。
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在问伊子。
到这时,伊子才算稍微有点恐慌,明明心脏都已经被她拿出来,可莫名的不安,令她抬起脚边的石头,一颗接着一颗的沉下去。她想象着假肢被砸的分解的样子,渐渐的恐慌。
几乎快要触碰到假肢衣角的手,驻留了。
直觉操控着肉体的意志和本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虽然这不是伊子的本意,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肢】“你,有杀过人吗?”
痛处立马让假肢清醒过来,求生的本能允许她放肆的哭喊,可是完全放弃了挣扎,如同某种期许,压过了对生命的珍惜。
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安慰她, 哪怕是一个粗糙的拥抱,或是其他的什么。
微小的水花
催化剂般,脑内的狂想再也控制不住,她盯着假肢没有防备的脊椎,一个声音蹿进脑中————我要杀了你!
【伊子】“该死,你到底在做什么?”
“咔擦”
昏暗的视野盖着淤泥,冰冷的空气冻入骨髓后,满是臭气的井水由鼻腔涌入,接着又从耳洞流出,当伸手时,触摸到的,无非是冰冷的井壁。
明明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没有母亲,没有贞,只能和无数情感所厌恶的人生活在一起。
所以我愤怒,失望,郁闷,平等的攻击遇到的任何人。
站在破碎的玻璃上,呆滞的盯着手上的匕首,也许在思考?还是探索脑内的空洞?假肢的嘴咧成无比诡异的样子,最后,眼皮无力的放下。
她用手臂勒住了假肢的脖子,粗暴的把她从井口的边缘拽下来,不协调的是,伊子这样幼小的躯体,要做这样的事情,本该无比的费劲…………
心源戾初,手指触摸不到别人,感觉到的是彷徨的自己,敏感的肉体。
伊子重复这枯燥的劈刺动作,直到身下的假肢,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假肢】“饲养吗,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算了,你又懂些什么,不是我不想浪费口水,只不过是我累的已经不愿意多说了。”
假肢没有反抗,也可以说,她的眼神里,似乎期待着伊子这么做。
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行为了,你难道不知道为他人担心,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
凑近端详,才让出来,那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黯淡的红色,萎缩成团,凹凸不平的外形,就像是被野狗啃过。
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掉假肢的身体,伊子拉起假肢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冷静的反常,连伊子自己都有点惊讶到了,尸体塞到了井口,当手松开时,假肢自然的滑了下去……………
就算什么都不做,孤独的躲在无人的空间里,我的自尊还是会被那永无止境的质问所践踏。
拿刀的手又自顾自的行动起来,在假肢的身上持续的比划着,然后剖开一个湿软,形状奇怪的东西。
待到墨汁似的积水,将浮在水面最后一根手指吞没。
***
悬垂的手臂,立于井底的上方,不断的有声音传来,那是假肢的血液在和井水碰撞,潜底的地方,又好像又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凝固了,不如说,流尽了。
不止是生理上的排斥
没有血液………没有内心…………
空空如也的灵魂…………………
这些,是假肢的所有。
她死了吗?的确是这样,可还能在井里活动身体,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用力的抓住井壁的石头,一声清脆的动静,并不是在上面扣下了什么,细小的东西掉进水中,那是她的指甲盖已经无力的依附在手上,轻飘飘的落下了。
非常,非常的陌生,幽闭的空间像是回荡着可怖的尖叫,她忍不住抱紧自己,许久以后,才从嘴边吐出几个字来。
【假肢】“贞……………”
【假肢】“我真的,好像再见到你。”
她之前掉进井里的时候,明明有在“另一个世界”见到贞,哪怕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瞬间,就已经让她认定,这不是梦,而是她一直期盼的现实。
可是为什么,就算和他们说的一样,这不过是溺死前的幻觉,也不要把我救上来…………
所幸的是,这次不会了。
这口井里面,不仅会诱惑生物掉下去,也自然能够产生一些心里上的暗示,所以伊子才会满怀怨恨的杀了她,这并非伊子的想法,而是“暗示”的结果。
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人找到她了。
死亡的瞬间过后,她便不在是一个纯粹的“人”,而是一具没有心脏的尸体,尽管这样,她还保留着混沌的灵魂。
忘记了时间,双手在水下摸索着,她要放弃这可悲的饲养关系,而是成为共生的关系,即使自己会变成一个怪物,不过比起自己不幸的一生,也无所谓了。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的待在拥有追忆的过去。
忽然,水面有了动静,渐渐的起伏不定,无名的生物,将背部隆起。
她拨开腰间腐烂的水草,准备去触摸,却不知何时,已经有东西纠缠在她的脚踝上,凶狠的把她拉到水里。
井口,缓缓的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一个像是蛇一样的动物从水底游到假肢身边,仔细的观察着这副纤细的肉身,最终,盯紧了假肢缺失的心房。
宁静。
陈旧的光投影在贞的脸上,那里不再苍白,太阳像是燃烧的火焰,是黄昏的姿态。
…………
随后,是一声沉重的心跳,那个生物,在新(心)房做巢。
【贞】“我想,已经傍晚了。”
【假肢】“唔………”
它,进去了。
熟悉,这么温柔,会该死的让人想要流泪啊。
假肢使劲的扑腾,但毫无作用,那是触手?看上去更像尾巴,水下看到的东西清晰不起,仅凭借慢慢流逝的感观,知道自己的肢体,快要被那东西掰开,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快要撤断开。
【?】“还在睡吗?”
大腿的内测绷劲且刺激,混乱的湿热感令她的知觉麻痹了,就像是刚刚经历的死亡般,醉酒的模糊让她放松了身体,最后闭上了眼睛。
她握了握手,是真切的实感,那一抹倩影,坐在院子的树下,美丽且忧愁。
【假肢】“很明显不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僵硬的井壁,斑斓的天空,是喧嚣的蝉鸣,她正趴在桌子上。
听见了声音。
挂钟上的时钟变化了一刻。
【贞】“没睡醒吗?怎么哭了。”
………
1999年,7月20号,六点,整。
她锤着闷住的胸口,许久,才挤出一个嚣张的鬼脸。
不知不觉间,大量的井水灌入口鼻,污染脆弱的胃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