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495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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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四處染上了不徹底的黑色,連路燈都丟失了本該照亮路面的職責,僅靠着天空上不知是誰放開孔明燈的點點星火才能費力的瞭解這個世界的構造。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就是這樣,儘管如此,實際上他更加依賴用眼睛去適應夜晚,因爲那些寄託美好願景的火紅燈光總是很快就失去它們的色彩。
譬如——————
在季節盛期後,轉瞬即逝的花朵。
馬路的痕跡逐漸退卻,消失在寂靜中,最終成爲了無聲的一部分。
「撕…」
風順着鈴舂牙齒之間微小的分析被吸入口中,舌頭與口腔上端頓時有細絲般的清涼感,人在不適合環境或是不自在的時候,大多都有這樣的體會。
鈴舂比誰都明白,這個世界並沒有他所期望的那麼唯美,每次的努力去迎合,總歸得到的也不是薄情。
那麼,異樣心情的來源,便是其他更深層次的東西。
「哼哼。」
笑聲很悽慘,卻又無比的靈動,在幼女的純潔和慾女的無限渴望裏不斷的遊走,如同變換莫測的萬花筒那詭譎的破碎櫻華。
腳步沉甸甸的,大腦裏有着模糊不清的震動,壓迫着內部柔軟的地方,是的,周圍沒有人,沒有值得他目光留戀的東西,可是那笑聲彷彿真的有個孩子在他身邊,無比的真實,但無法探尋。
鞋底踩在乾燥的垃圾上,這些離開主人的棄物發出令人不愉快的「沙沙」聲,和銀鈴的笑聲形成的分明的對比。
站在原地,時間與空間好像靜止不動,鈴舂調動五感瘋狂的去撥動能知道聲音來源的蛛絲馬跡。
但是,
虛無
空蕩
沒有回應。
鈴舂還想繼續等下去,哪怕遠處傳來野貓交配時獨有的嘶吼,這不協調帶有極強穿透力的澀音也沒能讓他就此放棄。直到沉重的飢餓感在肚裏作祟,才勉強把他拉回不見五指的老舊街道。
啊,對了,我是來覓食的。
「到了,你看,這兒。」獵手指着自己空乏的肚子,嘴角揚起了誇張的角度,蠕蟲般的舌頭垂到胸腔,上面褐色的倒刺有着圖釘般的大小。
突然,細微的腳步聲傳來,眼睛們集體朝相同的方向看去,鈴舂安撫自己無奈的心情,尾巴直立在空中。沒辦法,被發現的話就要加餐了。
小南掃望四周,稀疏的建築與樹木,沒有一處是自己見過的,不遠處的工地安靜的可怕,已經整體完成的高樓上,幾個紅點一閃一閃,代替了今天沒有出來的星星,自己身後是狹窄的幽巷。
原本斷電的路燈突然打開,也僅是一盞,巧妙的照射着兩人,好像舞臺劇裏深情依偎的男女主角,引得臺下無數觀衆熱烈歡呼。
小南聽到這個,右手握拳放在嘴上,全身好像縮小一圈,眼神迷離的看着鈴舂。
殺人狂嗎…………很容易聯想到的東西。
是的是的,我要鎮定,可惡,明明這種事情我已經幹了幾十年了,怎麼還是這樣,電影裏面的幾個怪物是如何做到挑筋放xue都不帶眨眼的。
小南前面忍不住在路上嘔吐了,之前喝下去的啤酒以及胃酸全部都吐了出來,喉嚨彷彿不停的在翻滾。很難相信這類戲謔的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似乎踏入了悲劇的泥濘。
情感難道也別吞嚥了嗎?小南艱難的移動無神的眼珠,肌肉繃緊的狀態下四肢已經完全動不了,準確來說,是殘缺的四肢。
鈴舂警覺的回頭,陰暗裏某人的手電筒照射出刺眼的光芒,彷彿直勾勾的利劍,準備把他狼狽的行徑暴露無遺。
眼神裏,帶着對死物的厭惡與輕蔑。
「鈴舂老師,大半夜的你在幹嘛?」
「這裏,不是我的家………誒。」獵物在極力保持理智,身上的寒毛直立,終於,她發現了不對勁。
不知不覺,在意識沒有發覺的情況下,來到了陌生地帶。
彷彿代表着大海的眼睛盯着黑龍,沒有放開。
天真又殘酷的思維。
鈴舂一副沒有聽進去的樣子漠然的邁開步子,很顯然這個女人把那句話當成了好意來理解,根本沒有發現此時自己已經引火上身。
作爲女性,小南認爲她的暗示已經非常明顯,使出渾身解數來討好這個男人,只爲滿足學生時代的遺憾。
像是獲得了難以言喻的默契似的,兩人見面後心照不宣的把自己失常的一面收斂起來,鈴舂還是威嚴的老師,小南也還是賢惠的人妻。
「哈哈,那老師的話夫人一定很幸福。」
「老師,」小南握住了男人寬厚的手掌,雖然知道有些冒犯,但還是緊緊握住,「你還記得,在十年前,你當我中學老師的那段日子嗎?」
「真是不好意思。」
回憶起出來的目的,鈴舂不禁懊惱起來,何必爲了不知名的笑聲而約束在這片溼寒的地方呢。
當然,並不是真的要撕咬聲音的來源,這只是稍微貼切的比喻罷了,鈴舂的血脈擴張,禁不住那好似蜜糖的蠱惑衝出巷子,雄性的佔有慾驅使他這麼做—————這很危險,因爲他現在的狀態在別人眼裏,無疑是恐懼的根源。
「啪嚓。」
那不是幻覺。
任何生物,不管再怎麼高級,在被本能支配的情況下神志只會混亂。
時鐘上的分針又走過了一圈,8月18日來到了盡頭,8月19日來到了序幕曲。
白天剛下過雨,紙箱吸附的雨水很幸運的保留到了夜晚,再沾上了鈴舂的指尖,溼潤的,粘稠的,還帶有垃圾桶的臭味。
鈴舂憤怒的撕碎垃圾桶上的紙箱,雙手的力量對於這種無力的廢品來說是毀滅性的,馬上,紙箱便成了滿地的殘片,如同沒有清理乾淨的屍體倒在地上,等待着腐爛。
「五十一了,沒你想的那麼年輕。」
鈴舂獨自喃喃道,他往往都是喫的時候非常開心,但過後立馬擺出虛僞的態度,美名其曰是知性生物之間的同情,真實情況卻是站在道德至高點去批判來獲得滿足感,哪怕批判的對象是自己。
「有東西……從腦袋流到眼睛了,………看………不見了。」
「要不…………我送你回去?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很難不讓人擔心,我想你丈夫也非常焦慮。」鈴舂試探的向小南建議道,他的話語雖然留有拒絕的餘地,可不知爲何好像非常有強制性。
那些寶貴的組織,都沒有任何剩餘的轉化爲了腐敗的營養,褐色的污漬彷彿在提醒他要記住這需要讚美的一天,不過,他也沒有忽略的打算。
不久前聽到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依舊是詭譎莫測,但卻純粹許多,不再是無謂的笑聲,動聽的話語直擊理性的光輝,罕見的稚嫩蓋過了淺淺的魅惑,這樣的語氣他知道,是天真的孩子纔會發出的聲音。
「你到家了。」他的語氣冰冷,小南感覺站在寒冷的冰面上,沒有一絲生機。
簡直就像耍脾氣的孩子一樣。
宛如青澀的果實,讓人忍不住要咬上幾口。
可當手電真的給他人照成困擾時,小南卻湧現出了突發的悔意,特別看到受害人的臉時,情感的爆發更是到達了頂點。
很快,強光立馬弱了下來, 鈴舂眼裏的人影漸漸清晰,這個人他見過,雖然談不上熟悉,但好歹也是今天開始共事的同事。
今天原本約好了和丈夫一起出去逛街的,但是他居然臨時改變計劃,他的爺爺打電話過來要丈夫出來陪他,沒辦法,只剩下小南一個人悶悶不樂的待在家裏。
「啪嚓」一聲,怪物的爪子像四根不留情的牙籤刺入小腹,接着拉出一條又一條長長的繩子。
用手臂所形成的縫隙裏,隱約看出來,強光背後的人拿着類似於鈍器的物品,同時還拖着令人喘喘不安的巨大黑色塑料袋。
「哎呀,抱歉,出來的時候忘記把強光模式關了。」
脫離了遮蔽的影陰,怪物的面貌暴露在稍明處,以人類傳說知識來解釋的話,與東方龍是大相庭徑。長約三四米的身體時不時會有少許部分張開再閉合,不斷的放出源源不斷的灼熱氣體,頸部上也是大小不一的粉色球瘤,收縮凸起。
你敢相信這樣一個故事嗎,愚昧的羚羊居然去向飢餓的老虎求愛,這都算不上是故事,只是個三流的笑話。
保守點來看的話,要徹底消化小南最多也要到早上五點,那之前無法變化爲人類的形體,所以趁着未見晨光,趕緊回到自己的「巢穴」。
如同在毒辣陽光下暴曬的感觸,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逃跑的想法。
鈴舂的表情快擠在一起,不悅的心情正在早到躁動,他實在是無法理解這個雌性怎麼就對他名爲「個人」的生活充滿好奇心,被刨根問底的感受放在誰身上都不喜歡。
小巷丟失了美好的未知,誕生出無盡的絕望和疼痛,像空洞一樣無窮無盡。怪物的背後裂開無數如傷口的細縫,裏面伸出數不清的黑色肉管,它們的影子被無限拉長,沒有收斂的勢頭,貪婪的吸收巷子外剩餘的番茄醬,聲音聽起來或許比嬰兒的啼哭更讓人浮躁,可已經無所謂了。
可是—————
鈴舂沒有她預想的舉動,表情看上去甚至在排斥。
「呀,這片不詳真是適合你呢。」
緊接着是片死寂,小巷裏再也聽不到人類的呼救聲,只剩下揸把嘴的聲音 。
也不是小孩子了……………是吧?
這是小南的眼睛。
黑龍低下頭顱,像是認定一般。
背部黑色肉管的頂端像結果的植物一樣長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睛,試探性的觀察着,來滿足主人的需求,而如果細心的話你會發現在這眼睛的海洋裏,多了雙新的眼睛,至於爲什麼說是新的眼睛,因爲它還沒有那麼混濁。
「啊…」巨大的疼痛讓小南發出微弱的叫聲,身體向後仰着,眼淚止不住的滑過臉頰,鼻尖,甚至到嘴巴里。
眼淚和恐懼是時候出來了。
***
沉默數秒後。
用手擋在眼前,不直覺的後退兩小步,此時他完全沒有膽量去抗議這道輕巧的光芒,也許是害怕吧。
那麼,你覺得老虎會選擇哪一條路呢。
鈴舂用略顯粗暴的動作推開她,連力道都懶得控制,小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
手裏的東西不是什麼充滿惡意的殺人兇器,只是普通的啤酒瓶罷了,旁邊的袋子裏面裝的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喫剩的食品和保鮮盒 。
幽藍色的火焰照亮着小部分的區域,像是無數的螢火聚集,狂熱的停留在某人手上。
「小南老師,這麼晚了,出來做什麼?」
「很明顯不是嗎,我出來扔東西,今天家裏來客人了,丈夫硬要和她拼酒,反倒是惹客人不愉快。」
「結婚那種東西對我來說不值得,因爲很少有女人能喜歡上我。」
繼續進行無意義的遷怒只會浪費體力。鈴舂的手臂垂了下來,身體不斷的顫動,明明整個人都癱軟無力,卻逞強的維持身體的平衡,儘量避免自己倒下。
刻意出門前將手電調到了強光模式,雖然知道半夜三更估計是沒有人了,但還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想隨意的把無辜的行人作爲報復的對象。
酒鬼成羣結隊的,實在是無法下手。鈴舂不願意去降低食物的品質,路邊交配的野貓………想想就噁心,根本無法勾起他的食慾,更別提如同垃圾一般的熟食。
觸手可及的地方,但總是感覺隔離了層黯然的牆壁,小南強迫自己去把男人的形象拼湊成符合記憶的樣子,來作爲熟悉的感覺,而不是枯燥的知識。
「不記得。」
鈴舂走的很快,像是在趕黃昏最後一班末班車那樣走在前面,男女之間的距離無限拉大,鈴舂的背影融入深沉的夜色裏,猶如只剩下顆頭顱與空蕩的四肢漂浮在空中。
這些生理特徵都在挑戰人類對神聖所能容忍的下限,當然他也不需要人類的歌頌。
爲什麼,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
他自認爲如實相告可以以誠實的品德在別人眼裏打上不錯印象,再說了,食物的名字無法成爲長久的記憶。
小巷裏沒有慘叫,有的只是某種巨大動物撕咬的聲音,大弧度的嘴部動作下時不時會有零星的番茄醬(xue)濺落在外面,與雨水融合,準備逃離到遠處…………
身材豐滿的女性,獨自一人穿着件單薄的背心出來,未免過於沒有防備意識了。小南揉了揉發紅的手腕,汗液佈滿肌膚的每一寸,完美的大腿曲線配合身體的韻味,這般誘惑,還有機會在日常裏看到嗎?
「原來如此,老師還沒結婚。」小南衝上去摟住鈴舂的臂懷,像蛇一樣纏繞上去,嘴脣與鈴舂的耳邊近在咫尺,連呼吸都能清楚的聽到,呼呲呼呲的。
明天下班的時候再來這裏確認一下,黑龍拖拽這副臃腫麻煩的身體打算潛入暗影中。曾經紀錄片裏看到雨林中巨大蟒蛇在飽食後的情景和他現在的狀況是多麼的相似,同樣都是在吞噬獵物後不得不面對那像孕婦的巨大肚子,生活在人類城市的鈴舂要顧慮行動不便帶來的風險。
鈴舂的飢餓感一直都困惑着他,歸功於這幾天黑道的再次盛行和東湖的奇怪傳聞,基本除了酒鬼就再也看不到有人願意在半夜出門。
「是嗎………是嗎…………是嗎」小南重複着沒有新意的詞語,接着抬頭打趣道,「老師這麼多年還是沒有變化,您差不多快五十了吧,哪像我,都開始發愁了。」
「吶,呵呵,你看上去很高興嘛,我還以爲你在享受晚餐時會優雅點呢。」
在無數眼睛的發力下,聲音的來源猶如被遮擋的死角,無法窺探。這種準備下不論是鬼魂還是常人無法理解的細微痕跡他都可以輕鬆捕捉,可是……………
食物送上門,要好好哄騙,說不定它就心甘情願的跳到嘴巴里。
說實話,要是可以的話,他不想殺人的,奈何他們實在是過於美味,倘若要登上完美的幸福,那麼腳下必然是他人的破碎。
糟糕,唾液的生產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停止的慾望,舌頭上下蠕動,再不加以制止的話馬上就要頂破嘴脣。這股衝動化作團團火焰,在肚子燃燒,接着蔓延全身,催化那控制不住的慾望————食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