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6052 字
「紅儀………剎。」
鈴舂唸叨着這個名字,聲音和不遠處的流水衝擊阻擋的石塊,唯一亮着的路燈很快也失去光明,只剩下幾串火花濺落到地上。
少年的臉在波動不定,和那被細風吹起的襯衫小角,共同證明這烈焰下的火藥桶。
「終於見到你了,這個聲音………原來如此,原來您是非人啊,老師對我還真是關心呢。」
對方的眼睛閃爍着赤紅,就連語氣也和之前完全不同。
「沒什麼,只是早上刻意去關注了這個姓氏罷了。」
紅儀,一個可怕,令人憎恨的代表,一切痛苦與不幸的根源。
不可思議,這樣的魔鬼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站在前面,用着極其不對等的關係在與他對峙。
「早上…………原來如此,這樣口無遮攔的透露自己人類僞裝的身份,不覺得低級嗎?不對,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雖然不會給你全屍,但好好記住將死之人的遺言,挺有借鑑意義的。」
那種處處都透露着寒氣的話語在襲擊黑龍的神經,不容置疑的給他宣判了死刑。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爲什麼他身上紅儀的氣息沒有觸及根本?
求生的意志使他支撐起着去梳理來龍去脈的想法,而且他的思考速度在不斷加快。
「那麼,你的館在周圍吧?」
白色的衣袖在黑暗中流淌,在這場對峙中,剎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毫無疑問,鈴舂並不是人類,而是屬於傳說中的非人。
它們大多數爲類人體的怪物,流傳於人類的傳說間,同時還包括機械與變異怪物,對人類並不友好,但無比相似。
其中,有很多非人是需要依靠人類的信仰纔可以存在的。
與人類不同,他們在本能上更加依賴「巢穴」這樣的東西,當然,巢穴是指定的居所,爲非人必備的空間。
巢穴連接着非人的理智,非人與其的關係類似於主人和使魔,但這個使魔爲固定物體,且更爲重要,也稱之爲「館」。
剎離鈴舂很近,在意識到實力的差距時,黑龍知道要逃走已經是個難事,於是拼上全力的將背後的黑刺攻向剎,他卻輕鬆的一一躲過,只起到了逼退的效果。
但很快,鈴舂眼睛上的傷口馬上就止住了,破裂的地方組織彷彿是活物一樣,伸張補充下去,馬上便完好如初了。
身體自然的向下傾倒,懸浮的無力感後緊接着的是從高處摔到地面的悶疼,好像背後捱了一記重錘。
全力的去閃開這道攻擊,哪怕動作是非常的狼狽不堪,可比起自己的生命,孰輕孰重他還是知道的。
是的,這是個棘手的人類。
一道細微的藍色火光終於出現在手上,哪怕微弱了不少,還是把鈴舂創造出來的符文給「燃燒」殆盡,連一絲灰燼都不曾留下。
重力施加給剎的力量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回味過去,9米左右的高度對於正常人來說是很可怕的,儘管不能用常人的知識來理解他這樣的另類,可身體素質頂多就是稍微超越人類極限的一點而已。
「作爲一個非人,居然能夠使用術法來限制我,倒算是個奇特的例外,可是老師,如果不加把勁的話,也就只是這樣的程度。」
也許是真身的負擔太大,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嘖」已經徹底不耐煩了,剎費力的舉起了手指,「我雖然更接近於人類,可卻有着比他們更高的身體素質,你的水平我看過了,能及格算是不錯了。」
劇烈的疼痛使他扭動的頻繁起來,力道飛舞的衝擊使剎的手臂越來越不舒服,所幸輕輕一放,鈴舂就背部朝地的倒下了。
「殺人,需要理由嗎?」
隨着最後一道驚雷墜落,天空便不再吝嗇,盡情的放聲大哭。根本沒有什麼寬恕,只有淅瀝的雨水將髮絲組合到一起。
自己會連身體都不剩,遺忘在時間的河流中,默默無名。
等待時機。
不論是從時機亦或是其他客觀因素看來,這麼做的判斷是正確的。
黑龍眼中的畏懼,變成了堅韌的刀刃,沒有秩序的往左邊躲閃過去,那手刀被鈴舂看似輕鬆的閃開了,但其實他是抱着脫離死亡的絕對意志才勉強做到,皮肉上依舊是被削掉一塊。
如果說前面的所有行爲多少可以看出門道來,那麼這個類似於「陣法」的東西則是察覺不到的。
「況且—————」
鈴舂抬頭望着剎,眼神中的殺意下,帶着得意激昂的語氣。
「太聒噪了。」
但不至於能夠殺死我。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以爲你是個高尚的僞君子,誰知道面對我會如此的慌亂?」
鈴舂蔑視的眼神讓剎非常不適,那雙眼睛裏滿是冰冷,爬上了背脊。
像是做夢一樣,不存在過。
以黑龍爲中心,三道像是毒蛇的符文遊走到剎的腳底,然後變爲了實體,如同蜘蛛網做出的牢籠般,把剎緊緊的圍在中間。
空氣爲之一變。
藍火最終擊中在鈴舂身後的柱子上,緊接着像是多米諾骨牌那樣,失去了其中一個結構,上面的支架開始搖搖欲墜,帶着風雨的水滴,精準的傾泄在鈴舂的頭頂。
剎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不算穩固,這些火焰就是自己的「嘴」,吞噬下這些符文後雖然體內發生了些許躁動,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所幸前面還可以給那符文致命一擊,不然就變得棘手起來了。
被擊中,必死無疑。
「這樣的我,究竟是天使的結晶,還是噩夢的代理?總之,我們有哪裏不同?恐怕在於,我是比你更加高級的存在。」
!!!
遠處,鈴舂發出了滲出血絲般的聲勢,身上外層的鱗片開始溶解,那淤泥的中作爲人類的形態慢慢的暴露出來,像是剛剛從母親肚子中爬出來的胎兒。
兩者咬緊了下脣。
這樣的經歷,才能意識到與死亡的無限接近,才能爆發出生的意志。
剎抓住對方的頭髮,按在地板後再次提起,將自己的膝蓋朝鈴舂的額頭部位頂上去,但是卻在鈴舂的扭動下偏離,打在了右眼的地方,清流似的緋色眼淚滴在了剎的褲子上,那感覺像是在毆打沒有還手之力的稻草人。
「誇擦。」
剎仔細打量着鈴舂,想要看出些奧祕來。
除了肩膀上的一道傷口,這是不久前在真身形態下被藍火削掉的地方,完全沒有癒合的現象。
不過那又如何?水泥對他來說和白紙無異,除了遮蔽他的視野,其餘就沒有什麼用處了。
正是因爲身體能力與黑龍狀態下的鈴舂相比是佔不到便宜,所以正面對抗的選擇就成爲了下策。
—————是這副人類的軀體。落得一個被尖刺的銳利由私處貫穿到口部的烤肉形象。
漆黑一片,重物擠壓的感覺清晰無比,什麼都看不見,僅僅能夠託付的是那越來越清脆的腳步聲,無時不刻在提醒危險的突兀。
紅儀剎,不同於其他紅儀家的人,準備殺戮時沒有任何激動或是興奮的情緒,相反,那股目光像是對獵殺的厭煩。
他拒絕了。
剎的臉色變爲的殘敗的面貌,白色的地方被七竅流出的血液給覆蓋住了,讓他忍不住抱怨。
腳下的鋼筋被黑色的尖刺給輕易的擊穿,這是命懸一線的時刻,如果稍微出現了一點點偏差,被刺穿的就不是沒有生命的鋼鐵。
轟譁!地上的只有被破壞到不完整的塊狀物,是個沒有禮物的精緻箱子,空空如也,既沒有滿地抽搐的人類肌肉,也沒有倒地不起的紅儀惡魔。
「一個沒有戰鬥經驗的傻瓜。」
剎張開手心,結果只出現了幾個零心的火苗,自己體內產生藍火的血管似乎被搞的非常擾亂,短時間內是無法使用了。
既然我們不是同類,那麼你不能把人類的對錯強加在我的身上。
這股景象,讓他想到小孩之間聊到【在路上看到一隻可愛的寵物狗】那樣再平常不過了。
一道筆直的藍光,從另一端的水泥牆發射過來,宛如墜下的流星毀壞大地的前兆。黑龍面對着那道耀眼的光線,瞳孔開始放大。
「怎麼回事…………」
!
反應,速度之類的基本達到了完美的程度,哪怕不依靠藍火,憑藉那出色的身法,完全能殺死毫無防備的非人。
真是這樣嗎?
尖刺不斷的對阻礙他的物品進行突進,揚起的塵土很快就瀰漫在四周,像是特製的催化劑,讓他開始想象水泥背後剎痛楚的表情。
那一招,確實帶着明顯而刻骨的殺意。
巨大的後退力要是控制不當可是會摔倒的,可剎馬上調整自己的身位,流暢平穩的退到後面。
翻轉,加熱,剎只覺得自己的手腳變得沉重下來,像是舉着兩個槓鈴,自己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找到,就已經有一半的行爲被控制住了。
雷鳴,閃電,如蛇形的利劍,突入兩者間的水泥地,炸裂開來。
只有在面對死亡時,纔會用盡全力去掙扎。
浸入了死神的衣物,少年的身體彷彿不受到布料的拘束,那優美的身體弧形於混昧的十字路口中隱隱顯現。
有這樣的思維,作爲獵手也是達到了合格的標準。
「掌握了真理……看來我們之間是無法避免的。」
真真切切的定局,如夢幻泡影,就此戳破。
「就算這樣,我也會小心謹慎的,作爲人類,卻有着比我們更加像怪物的,該說紅儀家的人幾乎都如出一轍嗎?」
雷鳴振動了大地,雨水溼潤了眼睛。
「哈?到手的鴨子還能放跑了不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剎舉起他的右手,上面的火焰已經徹底包裹住了他的手掌,那一瞬間,黑龍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火焰吞噬到連摻雜的虛僞都完全消失不見了。
正上方,剎手上作爲終結最後的藍火成爲了賦予死亡的最好利器,藍色的尾弧懸停在空中,好似星河流轉的絲帶。
***
剎用力的把腳踩在鈴舂的傷口上,自己的狀態說不上多好,可鈴舂則因爲使用符文的副作用加持下,連基本的反抗也無法做到。
—————
之所以把鈴舂引到還未完工的綠焦大廈,難道是爲了依靠複雜的地形來限制自己的動作嗎?倘若在空曠的地方下,剎的速度再怎麼快,也會被尖刺給追上的。
頭疼。
這可不一定,剎在心裏回覆道。
「不,我不會在館的周尾覓食,倒是你,連讓自己填報肚子的事情都不允許嗎?」
「———什麼?」鈴舂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剎離自己不斷拉近,卻無法動彈,因爲腿部肌肉已經完全擠在一起。
這些傢伙,都是怪物,拔毛飲血不眨眼的邪胎。
這是最後一絲談判的希望。
狂風呼做,摧殘着薄弱的臉頰。
這是一種柔勁。
「不一定,既然藍火造成的傷口是無法癒合的,那麼用這個殺死你就好了,不過我在意的是,作爲個非人你居然可以使用這麼強大的符文,要是能完全封主我的行動,那麼癱在這裏的可是我了。」
遊走於高樓上的鋼鐵支架裏,靠着直覺來躲避那眼花繚亂的進攻,身體的每個器官都如探測器,在鎖定敵人的目標。
無法逃走的鈴舂,開始大喊大叫起來。
身體內部產生的真理也受到了影響,變得不穩定起來,就像原本的幾條生產線如今只能使用一條那樣,力量與精神幾乎都在臨近罷工的狀態。
這已經是鈴舂的全部努力了吧,即使短時間內只是給內臟照成一定的傷害,可持續下去的話遲早會變成致命的疏忽。沒有人會不重視自己的生命。
「真是如此嗎?」 剎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彎腰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拙劣的憋笑技術根本沒有把隱藏的要素考慮在內,連指端的藍色花火也在連續的抖動。
「這既不是【魔法】,也不是【術】,而是所謂真理的實體,是比那些東西更加高級的存在,於是在另類的世界裏,我是有『真理掌握者』這樣不搭調的稱呼。只要我想,被這火焰觸碰到的存在立馬都會被『燒』死。」
剎的攻擊主要以奇襲爲主,爭取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一擊必殺。
無意義的吼叫。
火辣辣的光景,眼前的景色開始在黑白中不間斷的交替,這是身體極限的警告。
這傢伙,給我突如其來的惱火感。
很自然的就說出來了,語氣裏甚至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玩弄着獵物——
「我很………意外,要是正常人,早就已經死了。」鈴舂也好不到哪裏去,身體異常的虛弱導致他連移動都做不到,只能繼續維持自己的術法。
「哼,咳咳,是對我沒有辦法了嗎?」
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嗎。
「早知如此,不應該給你機會的,是我疏忽了。」他嘆了口氣,感到了深深的無奈。
「嘁,沒有意義的動作。」
「噗擦」
調整呼吸,以匪夷所思的動作躲開高速進攻過來的肉管和尖刺,用翻滾的姿態隱藏到在水泥鐵網後面。
他忍着疼痛,一言不發。
「我不過是在簡單的履行生物的本能罷了,你有什麼資格……咳咳,對我痛下殺手。」
站在人的立場來說,喫飯睡覺這些是與生俱來的特權,根本不需要被外界的因素所限制,這無非是爲了活下去的必要條件,而剎卻殘忍的遏制了這一行爲。
在鈴舂看來,這一切是剎的不講理所爲。
「如果你的行爲真的如你所說是光明正大的話,那麼你有何必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捕食人類呢?終究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藉口,你知道嗎,鈴舂,排除那些意外,我已經大約好久都沒有見過南巖地區的非人了,但我不會去期待,這意味着爭鬥以及其他麻煩的東西。傳統的非人是無法友好相處的,它們會爲了領地而廝殺,誰能保證哪一天你不會主動的來找我,你做不到。」
「既然如此,只有把潛在的威脅給消滅掉,不是嗎?」
說罷,就繼續施展着對鈴舂的擊打,因爲每次照成的傷害都會由對方體內的細胞給治癒。———但既然殺不了他,自然就不需要帶着殺人的覺悟,不過是想要把那些痛感給刻在他的大腦裏。
儘管他不會受傷,可疼痛卻十分鮮明。
鈴舂人類的肌膚非常細膩,好像拍打在豆腐上。
他的下顎被砸的稀巴爛,依舊不至於死亡。
這樣的生命形態,真的值得尊敬嗎?
剎的衣服上沾染了又長又腥的血跡,都不是他自己的。
「咳咳,你做過這種事吧?」
意識迷離的鈴舂睜大眼睛,全身上下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把原本灰黑的水泥地染的通紅。
「但你所虐殺的對象根本不是我們這樣的非人,這個城市已經十一年沒有非人的出現了。如我所說,你沒有和非人戰鬥的經驗。」
剎疲憊的坐下來,呼吸什麼的已經冷靜不下來了,聽着眼前男人的話語。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過去我沒有和你們這樣的怪物戰鬥的經歷,甚至很多有關你們的知識都是別人告訴我的,可現在你意識到有什麼用呢?」
他將手掌抵住黑龍的咽喉,星星點點的火焰跳躍在指間,接下來估計就是漠不關心的砍下去。
「時間到了。」
如果明天要是有人發現他的屍體的話,也不用擔心會追查到自己頭上,因爲自己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哪怕出現了最壞的情況,也不必擔心………
「咻」
確認自己的狀況後,黑龍一瘸一拐的離開這裏,行走也變得艱難起來。
「你什麼意思?」
「據說從高空落下去後靈魂是無法昇天的,今天就試試看吧。」
然後……………
「當然,對於有自愈能力的我來說是沒關係的,可你更像人類,這些尖刺紮根在皮肉里長出來的話,你就死了吧。」
凡是衣服上有黑龍血液的地方都憑空長出了肉管與尖刺,它們卡在身體裏,如冒出的小草,給孕育它們的大地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不過只要等紅儀剎徹底死去了,這個傷口馬上就能恢復了。
還沒反應過來,被肩胛骨上噴灑出來的紅色液體給嚇到忘記思考,能從嘴裏面吐出來的,是帶着疑惑的語氣詞。
………結束了。
紅儀,確實沒救了。
——和以前那樣做就好了。
鈴舂的瞳孔,對上了那冰冷缺乏情感的眼睛。
刺,刺啦刺啦。
肩胛骨的位置上,一根細長的肉管從剎的身體裏面長出來。
掙扎着滾在地上,舌頭與地面摩擦,劃傷。
剎沒有回答,咽喉裏積壓着某種東西,讓他說不出話來。
「正是因爲我們與人類不同,你其實在我無法行動的時候就該離開了,否則你是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他搖晃的站起來,就算姿態稱不上完美,但也足夠鈴舂逃離這裏,今天的夜晚還很漫長,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緣故,異常的寒冷。
鈴舂得意的笑聲,傳到了剎的耳中。
他抓住剎的衣領,費力的把他提到樓層的邊緣,因爲只是個基本的整體,沒有可以拿來防護的護欄,稍微一鬆手,就會有肉泥癱在下面。
奇怪,有東西準備要………
鈴舂默默的鬆開了手,緊接着一個人型物體便從高空落下,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我所攻擊你的尖刺,其實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這樣,你身上只要是有我血液的地方,都會源源不斷的長出這些東西的。」
凸起。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