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re (3)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3605 字
【1983年】
南巖的街區,有無數條路。
大家那天都會擦肩而過,但同時對彼此一無所知,就像是個乘客那樣,坐上的是的士,也許你會與司機聊的愉悅,但是下了車,又會成了過客。
“您好”
“再見”
重複無數次這樣的對話,每次,都像是第一次那樣,這天有多少小行星要與地球摩擦,又被月亮擋下。
辛在商場的旁邊下了車,在一顆樹下,他緊緊的把手插在口袋裏,街角的麻將搓成幾堆。杯子裏的茶忘記熱的,陳色的雜質,與煙粉融滅,茶的味道很淡,水的感覺很燙。
周邊的燈紅酒綠,永遠沒有交通燈來的好看,人離開自己的歸宿,如同在流浪,辛不同,他在放逐流浪。眼神裏的那股沉氣有點躁動,他冷冷的跨過馬路,還是那樣。
然後到了商場的裏面,不過是裏面罷了,空蕩蕩的,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就像是見到長城的那天,他也只是持續的向前走。
檢票員站在那,就看到一位蓋着帽子的中年人而已,他的皮膚略黑,其餘的便再無特點,但是估計很難有人會與這個男人對視,他的眼睛不大,可溢滿血絲,令人生恐發寒。
檢票員指的是八號廳的位置,辛就往那裏走去,大門沒關,掩着條縫隙,暴露着螢火似的清淡。
然後進去了,映象也只會更加凌亂,屏幕很小,放着外語片三級片,卻也象徵着另一種財富。
大家很窮,也許他們並沒有足夠體面的工作,和豐富的物質生活。大家很富,是在這個時代的浪潮下,他們知道有另一個世界,同時在自己的世界裏,與金錢隨波逐流。
男女在隱蔽處擁吻,煙味更重,孤獨的人不知是盯着屏幕,還是身邊,終歸是頹廢的。
無論在什麼時間,生命總是互相吸引的,辛往上走,走到了最後一排,高的,讓電影的聲音傳遞不到這邊,可他就是坐在這裏,坐在一位戴着墨鏡的男性的身邊。
電影的畫面白花花的在墨鏡上跑完,辛看不懂在演什麼,或許其他觀衆也看不懂,但是演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這裏。
【漁閹】“時間過的太快了。”
戴着墨鏡的男人,低下的顱手頓時抬起了。
【辛】“對有意義的事情來說都是這樣。”
………………
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他並不在乎,從來都是。
【漁閹】“不對,不對不對,都錯了,他們太糊塗了,糊塗了才能分一杯羹,我不能,我糊塗了就真死了。”
【漁閹】“………………”
電影裏的女主,到了死後都不安寧,被男主誣陷成了殺人犯,目的都被推倒,而她用生命保護的男主呢?不過是移居到另一個城鎮,繼續禍害其他的女人罷了。
【辛】“對你來說很成功吧。”
他把文件遞給了漁閹,但是他看都不看,用打火機在文件尾部點燃,瞬間燃燒成了火團,辛把手湊過去,把煙給點上。
很多事情來的非常突然,對非人的研究失去了上面的資助,依靠不再,哪怕紅儀家想要資助,都成了禁止的事情,但是辛不在乎,他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漁閹很在乎,他失去了自己需要的。
【漁閹】“……………”
【漁閹】“是,是對我很成功!所有我不會放開的,哪怕我自己單幹,不然我就是死路一條!”
【漁閹】“嗯?她死了嗎。”
…………
【漁閹】“哈哈哈哈哈。”
【漁閹】“挺省事的。”
【辛】“哈哈哈哈。”
【漁閹】“那你說我們做的事情有意義嗎。”
【辛】“……………”
【漁閹】“我們不是已經做出成果了嗎,人造非人一號和那些藥物,不是很成功嗎?”
【辛】“要是可以,我想當一輩子的有錢人。我們之前搞研究的地方今天換牌子了,聽說要研究氣功。”
大家對這個人沒有固定的稱呼,可比較經常叫的就是“初”,這似乎不是恆定的名字,大家不關心這個,就像是初死了,也沒人關心一樣。
【辛】“和非人有關的事情就當做一場夢,醒來還是很激動的。”
【辛】“初死了。”
【辛】“不說話嗎?”
【辛】“去年12月底就死了,我找人把她裝麻袋裏摔死,屍體就丟支提山的那個湖裏,這樣就不用處理了。”
【辛】“有機會去看看?”
一束火光,還不足以讓黑暗裏的觀衆大驚小怪的。
最開始,漁閹還有些驚訝,後來,就變得像是在講件小事,語氣平淡了。
漁閹的父母把這個孩子從火刑場撿回來,沒過幾年,漁閹的父母死在了無邊道的批判現場上,漁閹去了老家,考上了大學。那個孩子去了伯父家,等到辛找到她時,全身上下都侵犯的發臭了。
等到影廳的燈閃起,開始播放片尾的無數行小字,大家不言的離開,只剩下那兩個失意的男子。
【辛】“認了吧,燕京換了班底,都是愣頭青,歧視老一輩的撈油手段,包括我們這些事情,他們撤了資金援助,和保密手段。”
【漁閹】“有機會去看看。”
百般安靜中,辛似乎想到什麼,那個電影的女主角讓他想到一個人,同樣都成爲了別人魚肉的對象,同樣都是“生殖工具”的地位,同樣都是慘死,那個人的死,卻遠遠沒有電影裏女主角死亡來的震撼。
漁閹以爲,有更多人打算留下來,後來他知道,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還在堅持的。
【漁閹】“哦,原來她死了。”
兩個人不說話了,也說不出話來,他們從來沒有這麼默契過,沉默的看着還在運作的電影,他們不知道,這次不經意的再見,會不會是永遠不見的信號。
許多年前,紅儀家上任的家主(辛的父親)與一位女僕偷情,不小心的把這位女僕的肚子搞大了,當時無邊道鬧的厲害,這件事在教徒眼裏是“不正確的”,他們動不了紅儀家,但是對付普通的女僕還是錯錯有餘的。那位女僕死在了霍童那場十字架的火刑裏,不過她的孩子卻活了下來。
【辛】“不會,他們的二把手現在和我搭橋了,說最多就和水怪一樣成爲未解之謎什麼的,還能吸引旅遊,挺好的,所有正在做的項目都得停了,這件事情你就爛在肚子裏吧。”
清掃的阿姨從第一排開始,望着地上數不清的垃圾和爆米花,要清理到最後一排,估計要很久。
辛做的是同樣的事情,但是他能讓這個人自由的喫飯,甚至還可以上學,有太多沒有限制的事情,這個人自然會心肝情願的做他的奴隸。
可生完孩子,結果都是一樣的。
【漁閹】“公開了不會引起恐慌嗎?”
【辛】“對我來說有意義,你們只是拿錢替我做事的。”
她的存在,正常生活裏大家不會在意,連成爲飯後的談資都不夠格。
***
【1988年】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程,可總有東西變得不那麼一樣。
敞開的車庫,停着輛吉普車,車庫的窗戶通着廚房,油煙滿滿的從那裏滾盪出去,飄到了洋館外面的地方。牛排上的酒精燃盡,半生不熟的雞蛋搖擺,似乎高雅吧,可蛋黃流了滿盤。
直到牛排上的餘溫散走,它依然是個完整的切片。
咔擦
在洋館的必經之路上,腐掉的枝葉被踩分兩邊,腳下無數的青衣讓路變得柔軟,令人沒有奔跑的慾望。
黯然神傷的幽色,與空氣中爛的味道一起。
卻是被柵欄間細窄的空隙阻擋了。
彎曲的地平線上,黃昏將要換下,道路在視覺上,一片安靜。薄霧推開,龍友的身影變得過於漫長,背對着斜陽來到這裏,倒數着謝幕的時光。
高大的洋館只能仰視。
他待在洋館的門口,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那個男人的住所。
不經意間,他透過柵欄的縫隙,看到了一個幼小的身姿蹲在洋館周圍的草地上,頃刻間,他們的視線互相碰撞。
灰髮,赤色的瞳孔…………這些作爲外貌的元素總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眼熟,這個孩子,好像某個人,是初嗎?
初的孩子?
【貞】“……………啊。”
她蹲在那裏,好像是在玩弄昆蟲的屍體,在那雙眼睛裏面看不出什麼東西,就是和月亮那般,借來的微光下佈滿陰影。
她生分的往後撤,注意力都放在了龍友上,很快,就結實的撞在了寬大的雙腿上。
【辛】“別擋着路。”
冷冷的,無神的。
貞嚇得發抖,呆在了原地,好像忘記了奔跑,逃開,在龍友與辛的中間,就彷彿成爲了兩人的壁壘。
就是化石都會成爲奢求。
***
才幾年的時間不見,龍友就變得龍鍾了許多,兩人男人站在洋館倉庫的樓上,一個僕人不敢打擾的地方。
【龍友】“他在做些沒有意義的事情。要滅絕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比創造新的生命要簡單多了。”
【辛】“你懂得太多了。”
人類吶,真是個特殊的羣體,只要幾萬年,文明留下的痕跡就會徹底消失。
【龍友】“最後一次對支提山的調查的文本還沒有完全銷燬,他們說,你留了複印件。”
他遞了支香菸給龍友,靈魂和大腦主動的被煙霧佔據。
【龍友】“對,這不關我的的事情。”
龍友愣了一陣,他突然意識到,辛這樣的人,向來都不在意人類的死活,他是自私的,哪怕面臨的是命運的安排。他目前所做的,都是爲了私慾。
【辛】“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聯繫他了。”
他笑着擺擺手,表示完全無所謂。
【龍友】“那羣人來找我了,不過問的是漁閹的下落,*安局的人要滅他的口。他單幹以後爲了材料做出來的事情已經出格了。”
【辛】“那件事情的結果很危險。”
他丟下菸頭,狠狠的踩上一腳。
【辛】“不敢想的事情多着。”
【辛】“反正不管我的事。”
【龍友】“如果真的和那個文本說的一樣,戾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她快要成年了,而成年,就代表着大量的繁殖,過不了六十年,這個地球上大概就沒有原生生命體了吧。”
【辛】“是嘛,那挺好的。”
【龍友】“對於我來說你有孩子還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辛】“喲,好久不見。”
【龍友】“也沒人會那麼擔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