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自的進步

我覺得全世界彷佛還籠罩在巧克力甜蜜的氣息當中。

踩着輕快步伐前往大學的我——瀨川佑太，在昨天可是全日本最幸福的男人。

就算在大學正門前，看到在情人節過了一天仍有巧克力可收的男人，也不會感到在意……等等，仔細一看，那個人根本是我認識的俊男嘛。

「早安，瀨川，你表情看來似乎有碰到什麼好事。」

仁村一看見我，便爽朗地對身邊女孩揮了揮手，然後朝我走來。

「你還有巧克力可以收啊？」

「這是節後巧克力啦，就是沒法在當天收完的份。」

真不愧是校內頂尖的風流男。可是，今天的我可跟平常不同，一點都不羨慕。

「話說回來，瀨川你今天怎麼會來？是有什麼要補上的課嗎？」

「不是，我不是來上課的，我要去路研露個面。」

「路研？」

仁村雖感到不解，我說先到社辦再跟他解釋，然後便拉着仁村一起前往社辦。

路上觀察研究會的社辦，在社團大樓從裏面數來的第二個房間。就在我打算開鎖的時候，才發現門並沒有上鎖，裏面似乎已經有人先到了。

我打開門一看，發現裏面有塊帶着陰沉氣氛的肉塊……不，該說是一團不幸的結晶纔對。

「佐古學長？」

這、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在學長身邊的氣氛也太陰沉了吧。

就連仁村都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喔，是瀨川啊……哈哈……情人節結束了啊。」

佐古學長朝我們轉過頭，他的眼窩凹陷，眼袋浮腫。

「我……我啊……從昨天早上六點就在這裏了呢……哈哈……」

學長用顫抖的手將紙袋拆開……從那裏面拿出的是……

見萊香學姐向我招手，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地跟了過去。

旁人的視線全因爲萊香學姐拿着垃圾桶蓋的英姿而聚集過來，不過我也已經習慣了。

說到這個，同樣有送我巧克力的小琹，我也在今天早上跟她碰了面，再次向她道謝，只是……小琹似乎只顧着一再強調那只是人情巧克力。結果我也只能跟小琹說我都明白，要她不用擔心，但還是令人高興。今天真是度過了一個像是奇蹟般的情人節。

「啊，等……等等啊！」

我們離開學校的時候，萊香學姐跟某人打了電話，想說偷聽內容有失禮數的我，也自然地往旁邊站開。也因爲這樣，我不知道學姐在跟誰說話。

之後，我們搭京王線從八王子抵達新宿，在這裏換車。從這裏往池袋方向就是小鳥遊家，但香菜學姐卻搭上了相反方向的電車，往澀谷方向去。

「天使的福音並沒有來！爲什麼神會拋棄我呢！我只是要清純少女那一小片的愛！除此之外，我也別無所求啊……」

因爲之前美羽離家出走的騷動給仁村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有做送仁村的份：順帶一提。美羽也有爲廣美準備，而小空也打算趁放學的時候，送一份禮物去給信好先生。

「大概沒這麼巧吧。」

「跟我來。」

只是，萊香學姐最近有些反常也是事實，我到現在還是有點擔心。

「……什麼家？」

我那因爲過度喫驚而遲鈍的腦細胞，正緩緩讓驚訝滲透。

學姐還是一樣傻呼呼的，還有着不管怎麼看都很完美的容貌及身材。

而讓這份奇蹟水平大幅提升的萊香學姐，跟小空她們一起逛街之後似乎也轉換心情，和前陣子消沉的模樣相比，現在要有精神多了。

「喔喔！是說要去萊香學姐家裏啊！」

不過既然能讓學長如此高興，也算不辜負美羽她們的心意了。

不過，看來三姐妹的感謝，似乎確實傳達給路研的夥伴們了。答應幫仁村跟佐古學長代爲道謝的我，在和兩人一起喫過午飯之後便與兩人道別。

「這、這這這這莫非是……」

「呃，那個……之前萊香學姐都是從這裏上學的嗎？」

我從提包裏取出兩個小紙袋，交給在我眼前的兩名男性。

「我等等還得補課，是補之前休掉的課。」

順帶一提，要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是小空她們想答謝仁村跟學長平日的照顧，所以想送巧克力……想送一份包含人情與感謝心意的自制巧克力而起因的。

「呃~~雖然正確來說並不是巧克力啦。這是美羽她們，也就是我家的三姐妹，爲了對平日的照顧表達感謝所給的……總之就是這樣。」

「是啊！我就是在等！我這樣有錯嗎！全都是我的錯嗎！」

咦？我聽不太懂。附近有那樣的地名嗎？

在經過數十秒漫長的沉默之後，我才總算開了口。

「咦？」

擅長做菜的仁村，說完之後也滿臉笑容地拍了拍自己放着巧克力的包包。

萊香學姐爲我做的巧克力蛋糕完全無可挑剔……那是多麼幸運的一天啊。

「是去萊香學姐的……家裏嗎？」

雖然萊香學姐帶我一路跑，但我其實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

「哈雷路亞！瀨川！瀨川！太感謝你了！真是感激不盡！我、我知道了！從昨天開始的苦行，都是爲了讓我能更深刻體會這份天使給我的祝福吧！」

仁村開口問了這個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問題，這讓佐古學長再次號泣。

在喜極而泣的佐古學長身邊，仁村也開心地將紙袋收了起來。

萊香學姐回去之後，我向小空她們問過了昨天所發生的事。

所以說、所以說……是去萊香學姐那充滿謎團的私生活空間？

在我眼前的絕世美女，仍舊板着那張不變的撲克臉，讓人難以猜透她的心思。

雖然今天也有工作，不過廣美的店時間上比較自由，所以現在還很悠哉。我在校內到處閒晃了一會兒，並沒有幸運到能遇見萊香學姐。

「呃……學長，你該不會是在這裏等情人節巧克力吧？」

在東急東橫線開往元町中華街方向的電車中，響起了我的驚叫聲。

一定要說的話，今天過來主要是爲了拿小空她們的巧克力給路研的人，打工反而比較像是順便的。

到頭來佐古學長還是哭個不停。

一個帶有可愛包裝的盒子。當然，上面還不忘貼有祝福情人節的卡片……就是這麼回事。

「到、到時候也要記得找我喔！我也得去向美羽大人跟小雛大人請教在白色情人節的時候想要什麼回禮呢！」

不過，光是能像這樣見上一面，就已經很幸福了。況且昨天還有收到學姐的巧克力。

我喫驚地回過頭，發現萊香學姐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站在我的身後。

由於學姐總是在校內神出鬼沒，所以我纔想說碰碰運氣，但這樣的巧合自然不會一再發生。加上昨天學姐回家的時間也晚，也沒什麼理由跑來學校。

……呃，這禮物是她們三人將零用錢交給我，要我到池袋百貨店代爲採購的，我就別說了吧。

我們到了澀谷又再次換車，在搭上東急東橫線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而且學姐還莫名其妙地把垃圾桶蓋像盾牌一樣拿在手中，遮住自己的臉。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家。」

「我的家。」

也許是我的疑問顯露在臉上，只見萊香學姐又重複了一次。

……怎麼說，我其實覺得佐古學長平時的表現，是有許多問題的。

可是昨天深夜舉行小鳥遊家家族會議的結果，最後決定放棄。

「嗯，我老家。我現在也住在那裏。」

仁村完全不確認內容的行爲讓我有些不太高興，但在這個狀況下，倒也不是壞事。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跟萊香學姐可是昨天才收到巧克力的交情呢。而且還是學姐親手做的呢。

因爲給仁村的紙袋裏，裝有許多美羽特製的巧克力餅乾。

喂，不管怎麼看，你的笑容都比在校門前收到巧克力時更開心呢。我先說清楚，別想動我的女兒喔。

佐古學長激動到快要跳起來似地接過紙袋。

就在我伸着懶腰這麼說的時候……

「……呃，如果是從背後靠近的話，不管是誰應該都不會發現吧。」

懂了、懂了。我在聽懂意思之後頻頻點頭，而我的思考也在這時停止。

……我感覺自己眼中似乎浮現小空不悅的模樣，我看還是婉拒吧。

「我家。」

「喔喔……是可可亞口味的糖果呢，上面還有寫是低熱量糖果呢！我能感受到美羽大人的用心啊！光是這樣就足以喫下五碗白飯了！」

我感到有些遺憾，萊香學姐似乎很忙的樣子。

畢竟學長是將少女跟幼女視爲神聖不可侵犯的人，要是送他美羽跟小雛親手做的巧克力，學長搞不好會每晚膜拜之後再捧在懷裏睡覺呢。考慮到包含精神衛生等種種問題，最後決定送給佐古學長表達感謝的禮物就好。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早點去可莉葉……」

「是嗎。」

「我還要代我們家三姐妹傳話，她們想對兩位說：感謝平日的照顧。」

「咦？喔，今天晚點還要到廣美那兒。不過，廣美有說什麼時候去都沒關係，因此也不用急就是了。」

想着這些事情的我，這時完全沒察覺到奇蹟仍在持續。

「我、我怎麼會拘泥巧克力的形式呢！？光是美羽大人她們所送的東西，對我來說就等同於舉世罕見的珍寶了啊！」

「這下我可得儘快回禮纔行。最近我也多學了幾種菜色喔。就麻煩瀨川幫我轉達美羽她們，說我最近會過去做晚餐吧。」

「真意外，垃圾桶蓋的遮蔽效果很高，可以不被發現地靠近人。」

要去心儀對象的家裏……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我回想着這件事，整個人沉浸在幸福餘韻裏的時候，萊香學姐也老實地將垃圾桶蓋放回原本的地方，接着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舉起右手向我打招呼。

耳邊傳來一個我熟悉的聲音。

「佑太。」

「呃，萊香學姐，我們要去哪裏啊？」

「是、是啊，昨天我家的孩子們有勞學姐照顧了，謝謝學姐。另外……巧、巧克力很好喫。」

…………………………………………………………咦？

「……車站真豪華。」

只見萊香學姐轉過身去，邁開步伐，而且是用跟平常一樣的高速。

附近建築的感覺，與過去所看過的任何車站都不一樣。雖然不知該說是漂亮還是有品味，但不知爲何到處都是歐洲風的建築，讓我覺得這裏真不愧是日本頂級的高級住宅區——田園調布.

「學長、仁村，來，這給你們。」

學長眼神望着遠方，淚水像是瀑布般從眼眶流下。

「一天不見了，佑太。」

指定店家跟禮物的人確實是美羽，所以佐古學長的喜悅也不算是誤會吧。

我完全搞不清現在的狀況。只是，這時我也不可能不跟過去吧？就這樣，我也用全速追了上去。

看學長用誇張的動作捶打地板的模樣，也許是值得同情吧。

「佑太，這裏。」

「所以說，佑太，我要你陪我逃課。」

在田園調布站下車的我，在出車站時所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但我也並非鐵石心腸。我感覺自己現在也能夠明白，巧克力帶給男人內心的悲喜感情。看着儘管滿身肥肉，精神卻憔悴得讓人感覺像是肉乾的佐古學長，我確信我今天跑來這裏是件正確的決定。

老家……？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我，可是心胸寬敞的男人。

「不是，我之前是住大學附近的公寓。」

「唔！唔哇！」

「佑太，你今天還有事嗎？」

「是、是這樣啊……」

「嗯，因爲我父母在距離大學兩站的地方有公寓。」

萊香學姐雖然說得輕鬆，但那不是很不得了的事嗎……

看來學姐真的是我完全無法高攀的千金大小姐了。

「怎麼了嗎？佑太。」

「啊，沒有……沒什麼。」

也許是我沮喪的心情透露在表情上，萊香學姐一臉不解地對我問道。

現在可不是我胡亂沮喪，讓萊香學姐擔心的時候啊。

就算我不知道萊香學姐住在大學附近，但我現在可是在學姐邀請下，正要前往學姐家裏呢，還有比這更幸運的事嗎？可是……爲什麼萊香學姐會突然想帶我到家裏去呢？一想到這裏，原本稍微化解的緊張，又重新跑了回來。

我跟在腳步比平常更快的萊香學姐身後，試着讓自己深呼吸。

即使長年住在東京，仍有許多地區沒去過，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這個名爲田園調布的地方，可是讓人格外緊張。看了看路邊的招牌，芭蕾舞教室、自然料理、高級法國料理等，盡是平常生活看不到的東西，在這裏卻理所當然地看見。

看見蛋糕價格平均超過千圓的咖啡廳，我感覺有些發昏。

「佑太？」

「哇！」

在我發呆的時候，萊香學姐不知何時停下腳步看着我。

完全沒有察覺的我，差點往萊香學姐身上撞了過去。

和萊香學姐的急速接近，讓我的心臟像是猛力敲打的鐘聲般響起警報。

我們僅在可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那是隻差短短几公分，我就會撞到萊香學姐的距離。我聞到了淡淡的薄荷香氣……似乎可以感受到萊香學姐的體溫。

然而我們連手都沒有碰在一起。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似乎置身在慢動作的影片當中。

那彷佛要將我心神吸入其中的粉紅色嘴脣就在眼前……如、如果我再稍微往前靠一點，不就能接觸到了嗎……嘴脣……跟嘴脣。

「學姐還記得我是在上大學的時候，開始自己住的嗎？那時候我就覺得要每天都做一頓象樣的晚餐，真是很辛苦的事。而且既然有幫傭，那麼就算自己不親自下廚應該也沒關係……但令堂還是特地爲我們準備晚餐，真的是很不容易呢。」

而且仔細觀看，桌上準備了四人份的盤子。

萊香學姐的語氣十分平淡。

「這、這……感覺好厲害呢。」

萊香學姐似乎毫不在意，還是一樣的撲克臉。這次萊香學姐站在我旁邊，配合我的步調繼續往前走，這樣其實也挺讓人心癢的。

我的內心百感交集。

我隔着保鮮膜伸手試探，發現那些菜餚都還有些溫熱。

「咦？喔，有啊。」

而我也突然開始對自己的邪念感到羞愧。我在亂想什麼啊！

「……啊。」

萊香學姐依舊面無表情，聲音卻帶有莫名的緊張感。

對於差點留級的我來說，光是聽到博士學位跟大學教授，就足以令我緊張了。可是萊香學姐的表情十分冰冷。

「因爲聽學姐的說法，她應該是很忙的人，卻還準備這麼豐盛的晚餐之後纔出門。老實說，換成是我肯定辦不到的。」

對老姐的用心，我當然是懷抱着感謝，但真正理解老姐所花費的心思，則又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我從姐姐那裏所感受到的用心與體貼，也同樣能從現在桌上的這些料理當中感受到。

雖然看來格外巨大的玄關門給人沉重的感覺，卻能意外輕鬆地打開。

這是我和萊香學姐交往的第一步嗎？

我不明白爲何萊香學姐會希望父母在家，我不認爲現在將我介紹給他們認識，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我現在在意的只是看來頗爲難過的萊香學姐。

原來萊香學姐還是每天都從這裏到學校。

「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回去沒關係。」

面對傻眼的我，香菜學姐仍是一貫的撲克臉。

「怎麼說？」

這麼說，在八王子車站時通電話的對象，就是萊香學姐的母親嗎？

不太明白學姐想說什麼，我朋友雖少，但偶爾也會有這種經驗的。

「很像……別人常這麼說。」

「因爲今天也讓幫傭休息了，所以我原本想說一定會在的。」

不會錯，這是在知道我要過來的情況下所準備的。

另外還有準備用來取菜的空盤，不難想象冰箱裏可能還有着其他副菜。看桌上那許許多多的料理，我猜萊香學姐的母親應該是很會做菜的人。

這樣說來，肯定也是罕見的美女吧。另外，說不定也是個不擅長表現感情的人。想到這裏，我似乎多少能想象萊香學姐跟母親經常錯過的理由。

我振作了一下卻步的情緒，出聲打招呼。

「我母親的研究……有許多野外工作。突然被研究室找去也是家常便飯，大部分時間都身在國外的學會那裏……可是……因爲工作很重要，所以會經常不在家，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爸也是，一旦熱衷研究就會忘記回家，跟我媽一樣，經常跑學會。在他們的照顧下，我也認爲自己應該配合家庭的狀況，因爲那樣才合邏輯、也才合理。」

屋內十分安靜，沒有聽到回應。萊香學姐臉上雖然沒有表露出什麼感情，似乎也同樣感到緊張，臉頰較平常多了幾分蒼白。

在我這麼說完，用手搔着腦袋的時候，萊香學姐對我說道：

「……青椒炒牛肉，這是我喜歡的菜。」

而萊香學姐的母親，在忙碌之中仍特地讓幫傭休息，自己親自下廚。現在的我能瞭解這有多麼困難。

該怎麼說……這個客廳還真是品味出衆。

「佑太真怪。」

「抱歉，佑太。」

「我們很少能全家人一起用餐，在我進大學之前就這樣了。」在客廳餐桌上擺放着幾個包着保鮮膜，裝有菜餚的盤子。

萊香學姐以平淡、但柔和的語氣分析着。

穿過品味高尚且和洋折衷的走廊之後，萊香學姐帶我來到了客廳。

簡直就像是將樣品屋原原本本搬到眼前的漂亮設計，令我歎爲觀止。

我一回過神，便感到強烈的羞愧。我明白自己的腦袋紅到如果放個水壺在上面，都可以把熱水燒開的程度。明明是冬天，我卻覺得已經不需要暖暖包了。真不得了，我這樣挺環保的吧。

我向萊香學姐訴說了我對姐姐的回憶與這份想法之後，萊香學姐望着桌上的料理，開口說道：

明明學校放假，但萊香學姐的行程表上，仍舊每天都寫着「大學」。

這樣啊，所以我是要去跟學姐的父母……呃，咦咦咦！？我顯得有些混亂。

「今天我父母應該會在家，至少我用電話確認過媽媽在家了。」

萊香學姐第二次向我道歉，我不知道學姐爲何要道歉。不對，我想萊香學姐可能也不太明白自已現在的心情吧。

學姐這個絕世美女真是太笨拙了。可是……笨拙的人，似乎不只是萊香學姐。

從剛纔的對話當中，感覺應該是很聰明的人才能做的職業吧。

「……對了，與其自己做飯，叫外送或到外面用餐，才比較合理……可是我媽卻……選擇自己做……每次都是……在自己沒法做飯的時候，明明可以請幫傭做……」

「結果還是一樣。」

我連忙這麼回答，但內心的動搖如果要用圖表顯示，保證已經破錶，爆出不可思議的數值了。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豎旗嗎？

而正如我的想象，萊香學姐簡單爲我說明了關於她父母的事。

「啊哈哈，可是，那樣會覺得寂寞吧。我也經常讓小雛她們感到寂寞。雖然她們很懂事，所以會忍耐，但這樣實在說不過去呢。」

順帶一提，玄關上方是個貫穿三層樓的開放空間。

行程表上寫有大量的行程。看來學姐的父母都是十分忙碌的人。

「抱歉，我媽似乎回研究室去了，我爸昨天也沒有從大學回來。」

「佑太。」

我努力裝鎮定，但其實是在內心猛烈動搖的狀態下，前往萊香學姐的家。

「嗯。」

光是玄關的磁磚地板就有三、四個榻榻米的大小，但我要是一一感到驚訝，那可就驚訝不完了……

萊香學姐看着行程表說道。學姐的側臉看來十分悲傷，讓我有股胸口被人捏住的感覺。

「打、打擾了……！」

「佑太，跟我來。」

「太好了，今天就請你當成那樣吧。」

「媽媽不在家……？」

「學姐的母親，跟學姐很像嗎？」

萊香學姐的聲音微弱到我幾乎無法聽見。

我在玄關換上拖鞋之後，便在萊香學姐引導下走向屋內。

上面寫着道歉與告知外出的文字。那端整的字跡，多半是萊香學姐的母親所留下的。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站在門牌上簡單寫有「織田」的豪宅前面了。

可是，萊香學姐不是會對他人表達感情的人。她就那樣沒有聯絡我們，每天都待在大學嗎？而且，八成是待在路研社辦吧。

我什麼都無法思考，現在甚至連自己人在哪裏都不知道。

萊香學姐稍微側了一下頭。在學姐視線彼端，有面設計精緻的行程表。

我想……雖然只是猜測，但獨自待在這棟豪華的房子裏，會讓學姐感到寂寞吧。

我們穿過經過精心整理的庭院，抵達看來厚重的玄關。

在那寫滿行程的行程表上，帶有複雜的思緒。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因爲大家都很懂事，所以都會先選擇忍耐。可是她們沒說出來，也實在很難察覺啊，畢竟我自己也是忙到暈頭轉向的。」

「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然突然連個禮物都沒準備就來拜訪，我還是努力抱着要給人留下好印象的心態。不管怎麼說，這裏可是我心儀對象所住的地方。

「我母親是擁有文化人類學博士學位的學者，父親則是大學教授……在研究數學。」

可是、可是

「……說不過去。也許真是這樣，雖然我這麼想過……」

在這個時候，我才初次察覺自從我父母過世之後，代替父母照顧我的姐姐，是費了多大的心力。一開始只會燒焦，或是做出模樣奇怪的料理，但沒多久之後，開始有了各種菜色，之後總是會有主菜跟兩道副菜，也都會有湯。不知從何時開始，爲了營養均衡，除了肉類之外，也開始多了魚料理……當時就是這樣。爲了讓我能隨季節知道當季的蔬菜，老姐不知費了多少苦心。

轉頭看着我的萊香學姐，雖然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然而……學姐臉上似乎帶着幾分失望，又像是有幾分安心。

盤子擺設的方式相當整齊，這也讓我多少感受到萊香學姐的母親是個細心的人。

「不是的，我家經常這樣。」

這樣的萊香學姐，似乎是我從未見過的面貌。只見學姐將手伸向一盤桌上的料理。

「萊香學姐的母親，人很好呢。」

我在突然有工作進來時，都是讓小空代替我做晚餐，忙碌的時候，我根本無法去管做菜的事。

「啊，真的耶。這不是很好嗎？萊香學姐。」

「你以前有到過朋友家裏嗎？」

在這個時候，不知爲何，我心中浮現出小空那有些惱怒的面孔。

「呃，啊……畢、畢竟我來得太突然了……」

在跟我身高差不多的植物牆後方，聳立着西式的氣派門柱與門扉，在那巨大的門後可以看到玄關。

「而且，學姐的母親之前講電話的時候還在家裏吧。就算是電話講完立刻被人找去，也是在短短一個小時做出這麼多料理，這真是不容易呢。」

我身爲小空跟美羽的監護人，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假裝意外，去竊奪重要對象的吻呢？我一咬牙，重新調穩自己的姿勢。

「我今天原本是想將父母介紹給佑太認識的，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帶朋友回家。」

看着桌上所準備的晚餐，我試着改變話題。

想到讓小雛忍耐寂寞的我，用反省的心情附和道……

「喔、嗯，有什麼事嗎？」

點頭應聲的萊香學姐，望着桌上許多的料理繼續說道：

「對、對不起，我剛剛發呆了。」

是這樣嗎？今天萊香學姐邀請我，對我來說就像奇蹟。，同時對學姐來說，其實也是挑戰。

「呃……萊香學姐的父母，做的是什麼工作呢？」

這一年來一直注意萊香學姐的我，此刻有這種感覺。

萊香學姐看來有些反常的理由，我現在似乎能夠明白了。我並不懂學姐爲何產生這種想法，但這讓我感到十分驕傲。

我以第一個受萊香學姐邀請到這間客廳的身分，向學姐道謝。

「謝謝你，萊香學姐。」

「可是，佑太真的很不可思議。剛纔佑太究竟是用怎麼樣的順序思考，纔會那樣想的呢？就算看到晚餐，我過去也從來沒有那麼想過。」

「順序？我沒想得那麼複雜。只是……看到滿桌的料理，就自然那麼想，也許該說……嗯，萊香學姐母親的心意，都反映在料理上，所以我纔會知道這些事吧。」

沒錯，我感受到裏面所洋溢的關懷。

我覺得自己是十分單純地產生那種想法……卻無法清楚解釋。

「是嗎……就算不合理，也會有答案……就算不合邏輯，還是能察覺到某些東西。我一直沒發現，佑太卻能立刻察覺……嗯，真厲害」

萊香學姐似乎對我感到頗爲欽佩。

會這樣自言自語，也是過去萊香學姐不曾展露過的一面。

「不要只考慮順序跟邏輯，跟隨感情所得到的答案。雖然不合邏輯，但也不算錯。大家之所以會採取我不明白的行動，是因爲每個人的想法及感受，都不是其他人能懂的……可是，就是這讓人不懂的部分，讓我覺得有趣。有趣正是我的感受……嗯，現在感覺比較輕鬆了。」

從萊香學姐的嘴裏，透露出她的想法。臉頰看來有些紅潤的萊香學姐，現在似乎頗爲興奮。學姐的腦袋，平常肯定就是像這樣不停思考吧。

接着，萊香學姐直視着我。

「現在，我想順着感覺，不做思考，試着告訴你一些事。」

語畢，萊香學姐毫不間斷地，說出一大串長度驚人的話語。

「……我根本沒想到媽媽會臨時有工作，所以我對那個打電話把媽媽叫出去的人有些生氣。媽媽自己也是，雖然工作是無可奈何，但我還是希望她能留在家裏。我都說好會帶朋友回來了，都說要介紹給他們了，結果卻只有留下晚餐。可是青椒炒牛肉很好喫，我很喜歡。還有，知道媽媽平常無論如何都要親自下廚的理由，讓我很高興。多虧了佑太，讓我稍微知道一些過去都不知道的事。我很慶幸這次有帶佑太回家，很慶幸有加入路研。可是，我還是感到生氣，媽媽是笨蛋。」

說到這裏告一段落的萊香學姐，開始用力呼吸。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這也難怪。

而隨着萊香學姐呼吸轉爲和緩，那平常少有變化的表情，也開始緩緩出現變化。

「我在生氣。」

「……現在是在生氣嗎？萊香學姐。」

今天是情人節……的隔天，託兒所平常禁止攜帶點心，只有這個時期特別例外。

「就說你發現得太晚了啦！」

在悲嘆聲的漩渦中，小祥毫不在意地看着美羽。

美羽也爲這種最無後顧之憂的結果，在內心感謝小祥。

「前島！」

從背後撲向大機的清美，立刻就將大機帶入寢技，瞬間就完成了標準的駱駝固定。

「小、小鳥遊的巧克力當然是送給我的！是誰準你說那是你的東西啦！哼！」

我目不轉睛地瞪着主張自己正在生氣的萊香學姐，不知爲何，我竟然笑了。

「那、那、那個……是巧克力吧！」

「是、是美羽親手做的巧克力！」

「花村說得對，大機。我剛剛也擔心你在胡說什麼呢。」

小空這天也同樣帶着大量巧克力到學校。

「這邊的是餅乾嗎？」

「話說回來……其他社團都在第二學期的時候就換社長了，我們根本就慢了啦。」

「美羽的巧克力被喫掉了~~」

就這樣，美羽的情人節巧克力讓小祥一個人獨佔了。

在大家愉快的聲音中，原本做太多的巧克力轉眼間就全被分光了。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照順序將巧克力一一交到每個人的手中，也是因爲有社長清美在場指揮的功勞。似乎並不討厭巧克力的大機，也爲自己分到的巧克力感到高興。

那讓叔叔感到高興的巧克力，小雛希望爸爸跟媽媽也能收到。

其實帶這些巧克力，是打算在午休時間請女生喫的。畢竟份量不多，而且要是交給男生，之後惹出問題也很麻煩。男生自己要怎麼想是無所謂，但美羽可不希望跟班上女生的關係搞差。

小鳥遊家最小的公主——小鳥遊雛，在她所在的託兒所裏，響起可愛的歡呼聲。

「唔喔！」

結果我仍舊帶着笑容。

爲了畢業公演而進行的晨練，很容易讓人想喫點東西，大家一定會很高興吧。小空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帶巧克力來的，但是……剌激似乎太強了點。

所以自己可以忍耐寂寞，一直等到爸爸跟媽媽回來。小雛是這樣想的。等他們回來之後，小雛打算讓他們知道在這段時間發生的許多事。

這份自己第一次做好的巧克力，沒法親手交給他們。令小雛感到遺憾與難過。可是，小雛最喜歡的叔叔，答應小雛會代爲保管那份屬於他們的巧克力。

我明白萊香學姐其實非常喜歡自己的父母。

看來說要獨佔只是清美的玩笑。聽到清美的號令，大家都聚集了過來。

小空滿臉疑惑，大家也都聽不明白清美究竟想要決定什麼。

「前島，你冷靜點吧，小空只不過是跟她的妹妹們做太多，想分給大家纔拿來的吧？你用不着一個人在那裏興奮吧。」

美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表情接着轉爲小惡魔般的微笑。

沒能喫到美羽的巧克力是很遺憾，但與其爲了爭奪份量不夠分給所有人的巧克力而留下遺恨，讓杉原喫掉乾脆死心還比較好，男生們似乎都這樣認了命。

清美接着將視線在所有人臉上掃過之後，鎮重地開口說道……

看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小空一臉慌張的模樣，清美才帶着消氣的表情站了起來。

小雛很想拿巧克力給十兵衛，卻被人以如果讓十兵衛喫巧克力會喫壞肚子爲由制止了。在跟姐姐們商量之後，結果決定在狗食之外，另外加生的帶骨肉來代替，而十兵衛對這個決定看來也相當滿意。

我一點都不覺得她在生氣。那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也多了幾分柔和的感覺。

小雛的期望不會落空。

而男生看來也都乾脆認命的樣子。

聽清美這麼說，小空忍不住發出驚呼。因爲都到了畢業公演的時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小空卻不免覺得清美可能打算一直以社長的身分待在合唱社裏。

事實上，隔天早上的小鳥遊家，有數不清的巧克力，包含失敗作在內，實在不是自己家裏能解決的量。而且如果放着不管，小雛很可能會沒有節制地喫，所以有必要趕緊找其他人喫掉。

可是變成這樣也沒辦法。美羽打開她帶來的盒子，墊在盒底帶有花朵圖案的紙上，擺着美羽所做的巧克力餅乾。其他還有形狀奇特的松露巧克力，以及成形失敗的巧克力碎片，種類相當豐富。

不知該如何解釋的我，覺得萊香學姐其實也帶着笑意。

「唔喔！」

看見小空在社辦拿出的成堆巧克力，前島大機感動地渾身顫抖。

「其實啊，小雛原本是想送給爸爸的。但姐姐跟叔叔說爸爸工作還很忙，所以不能來拿小雛的巧克力喔。」

「這是小雛昨天跟姐姐她們，還有萊香姐姐一起做的喔。雖然我也想給十兵衛，但人家說十兵衛不可以喫巧克力。」

聽美羽說到這裏，男生們再次發出歡呼。

「不，別……別這麼說……」

「謝啦！」

「感謝上帝！」

雖然感到寂寞，但小雛身邊還有她最喜歡的姐姐跟叔叔，以及十兵衛。而且還有外姑婆、萊香、佐古、跟仁村。

「社、社長！那也不用……太、太過分了！呃，投降！投降」

聽到這悠哉聲音而回過神的男生們，所看到的是——

「閉嘴，前島。」

「哼，天就先饒了你吧。小鳥遊，謝謝你的點心囉。大家一起心懷感激的享用吧。各位，先休息囉。」

「喔~~是跟妹妹做的啊~~感覺很有意思呢。」

「哇！看起來挺好喫的樣子。」

看萊香學姐高興的模樣，我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笑容。

「哈哈♪」

「之後的社長。」。

當看到那包在面紙當中的巧克力，還有附着畫有愛心、寫着小雛留言的色紙時，兩個姐姐高興到眼眶泛淚的光景，是再過一段時間的事了。

「咦？怎麼啦？美羽，這個巧克力是拿來給我的吧？」

而身爲二姐的小鳥遊美羽，也在教室裏令男生們置身在歡喜的浪潮中。

「昨天我試着第一次做情人節巧克力，原本是打算跟兩個姐姐及妹妹做好送給舅舅的，但做得太多了，所以想拿來請大家喫。」

因爲，在學童當中特別開朗、乖巧，人緣又好的小雛，帶了巧克力過來。

「活着真是太好了……！」

「唔哇啊啊啊啊！」

就在休息時間結束，大家準備重新練習的時候，淸美突然開口說道：

出包了。儘管心裏這麼想，但美羽當然不會將這個想法顯露在臉上。

「雖然形狀有點走樣，但味道很棒呢。小鳥遊連廚藝都很厲害。」

叔叔很高興，而且我也有準備給爸爸跟媽媽的份，所以……小雛抱着這個想法，偷偷地從自己的巧克力當中，留下了送給小空及美羽的份。而小雛就趁她們兩人在早上準備出門的時候，將巧克力放在兩人的桌上。

「呃，如果大家願意喫的話當然好……如果不喜歡甜的東西，對不起。」

想着父母的小雛，這時也想起了今天早上，成功瞞過姐姐跟叔叔的眼睛完成任務的事。

「別、別推啊！美羽的巧克力，我要第一個拿到啊~~！」

大機誇張的反應，讓小空十分困擾。

「姐姐會高興嗎？」

「這、這個……要給我嗎？」

因喜悅而顫抖的大機，正滿臉通紅地望着小空。對小空來說，大機的反應實在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就在這個時候，「先冷靜一下」的平靜聲音在一旁響起。是陽子。

「所以小雛的巧克力，等爸爸跟媽媽回來就會收到囉。」

事情是從一名眼尖男生大聲詢問開始的。

手裏拿着空盒，站在美羽身邊開心笑着的小祥——杉原祥子。

「少囉唆，前島。」

「啊，啊哈哈。嗯，就當是這樣吧。」

「啊——！」

當教室裏亂成一團，美羽無奈嘆氣的時候……一雙動作迅速的手臂，突然將整盒巧克力搶了過去。

大機的背部開始發出不吉聲響，慘叫聲也在同時響起。

這個好喫的大塊頭同學，完全沒有把班上的男生放在眼裏。

「這也是個好機會，我有些事想跟大家說。其實也差不多該是決定的時候了。」

「這裏可是我的美少女後宮耶，不一直享受到最後一刻，算什麼社長啊？」

被陽子跟修二澆了冷水，立刻泄了氣的大機又緊接着遭到追擊。

淸美完全不把在一旁痛苦的大機放在眼裏，揚起嘴角帶着得意笑容繼續說道：

萊香學姐似乎有些不悅地憋起嘴，但她柔和的表情還是反應着她的喜悅。

「嗯，很生氣。」

「量不太夠呢~~其實可以再多一點的說。」

所以等兩個姐姐從學校回家之後，纔會看見小雛的這份禮物。

「唔啊！？」

「怎麼了嗎？佑太。」

「話雖這麼說，但到這時候還沒決定，可是會影響到合唱社的存續呢。」

聽到陽子的聲音，小空鬆了口氣。看來陽子有察覺到我的想法。

清美的手刀利落地切中大機的前額。

「人家生氣的時候卻在笑。佑太真奇怪，真氣人。」

「啊！」

「呃……怎麼說……」。

恢復後立刻吐嘈的大機，又再次因爲捱到手刀而發出哀叫。

在所有男生的驚叫聲中，轉眼間盒子裏的巧克力就全被喫光。

但是，儘管是比單純的人情巧克力低了好幾階的剩餘食物，對某些特定的人而言，仍然有不得了的價值。

在瞥了大機一眼之後，清美堆滿笑容繼續說道：

「因爲是要接我的棒子，所以得要有責任感、樂觀、不肯認輸的人才行。雖然候補人選不容易找，但我還是做好決定了——前島，你就是社長。」

「咦咦咦咦！？」

手按着額頭眼角帶淚的大機，驚訝地睜大眼睛。

但是小空認爲這是妥當的決定。前島確實是個熱心，善於照顧人的人。

「雖然你是個單細胞、頭腦簡單的傢伙，但如果是你，在必要的時候，也是會爲合唱社全力付出的人吧。而且你最近腦袋也算正常多了。」

「可是，我……要這麼說，修二應該比我更……」

「少廢話了。這是我指名的，你就老實接棒吧。」

被清美指着鼻子的大機，轉頭左顧右盼，表情彷佛認爲肯定會有人反對。但是大家看平常粗枝大葉的大機那慌張的模樣，都只是覺得好笑。實際上，所有人都承認大機其實是相當合適的人選。

「然後，副社長是……」

清美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打算繼續指名。副社長理當會是身爲大機好友的修二吧。

可是，清美卻說出一個出乎小空意料的名字。

「小鳥遊，你願意接這個位置嗎？」

突然將頭轉向小空的清美，正視着小空這麼問道。小空一下子無法理解清美的意思，過了幾秒之後，小空的腦袋才逐漸消化清美話語的意義。

「……咦！？是、是我嗎？不是小谷嗎？」

「如果是小谷跟前島的組合，那太平常了，一點都沒意思嘛！況且我引退後過來玩的時候，要是小鳥遊不在，那我究竟要拿什麼來當作我的心靈綠洲啊！」

雖然淸美話說到一半就有些胡言亂語，但小空被指名爲副社長的事實並沒改變。

當現實感超過困惑的瞬間，小空臉都綠了。

「可、可是……我不覺得自己能勝任副社長啦！」

這麼重要的工作，應該交給更加穩重、在和其他人對應時也不會膽怯的人才對，小空怕生到近乎對人恐懼症的程度，別說是協助大機，恐怕只會扯他後腿。在那之前，自己能否跟大機正常對話都還有疑問呢。

「所、所以說……小、小鳥遊，請和我、當我的……當我的副社長……唔哇！？」

「……表情很好笑。」

萊香拚命地想尋求這件事的答案。

萊香當初會指定這間客廳，想要的並不是像樣品屋般漂亮的空間。

關於這件事，萊香打算試着自己來解決。

啊！真是太幸福了，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萊香學姐母親所做的料理相當講究，味道也無可挑剔。

「纔沒有那種事呢。雖說剛纔的話有一半是玩笑，但我認爲你一定能好好以副社長的身分帶領合唱社的。要不是那樣，我纔不會把這種重要的工作交給你呢。」

兩人品嚐了萊香母親親手做的料理，一起享用萊香所泡的紅茶。

回想起來，當時萊香的年紀明明還很小，父親卻講了大人才能理解的道理。

——無論是辛苦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佑太總是爲了他人而努力；也絕對不會忘記笑容，這樣一想，他肯定明白那種溫暖的感情，究竟是多麼重要。

一件往事從萊香的記憶深處重新浮現，那是一件連萊香的父母可能都不知道的事。

「下次我可以帶小空她們一起來嗎？我想她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怎、怎麼了嗎？」

而這也是雙親不把萊香當小孩、認真接應所導致的吧。現在萊香能夠明白了。

而自己之所以不想長時間待在客廳，是因爲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沒能獲得那個想要的東西。

萊香學姐帶點調侃地說完之後，轉而正視着我。

看大機抱頭縮起身子的模樣，大家都露出苦笑。雖然沒能讓小空本人知道，但大機那顯而易見的單戀，看在任何人眼裏都是衆所皆知。

以前萊香在買了畫有可愛動物圖案的包包時，萊香的父親曾這麼說過：

看大機神情激動，但也算認真表達自己想法的模樣，在一旁的清美等人不禁苦笑。

我瞬間趴倒在桌上，原本還緊張地猜想學姐要說什麼，這實在太過分了！

「聽、聽我說！！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如果小鳥遊願意當副社長，我也會爲合唱社更加努力的！！呃……請成爲副社長吧！！。」

正因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變得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呃……」

「如果不是像小鳥遊這麼細心的人，大概也無法輔佐像前島那樣的社長吧。而且，這對你的成長絕對會有幫助的。」

是陽子跟修二，兩人開口之後，其他社員也紛紛鼓勵小空接下副社長。

從喫晚餐到喝茶的這段時間，我都一直拚命找話聊，而萊香學姐只是偶爾附和，這和上次在快餐店的時候一樣。

我試着模仿以前佐古學長跟萊香學姐說過的話。

而佑太也是笑口常開的人。

當時那份傳單的宣傳詞句，想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嗎？萊香心想。

只要放下思考去用身體感受，就能輕易找到答案。

「嗯，得感謝路上觀察研究會。」

「這是小空給我的杏桃紅茶，味道很香。」

「給我冷靜點，小鳥遊是要成爲合唱社的副社長，你少給我自以爲是，搞不清狀況！要是你敢嚇到我的小鳥遊，不管在哪我都會立刻趕來的。」

「嗯，小鳥遊做事很細心，而且我也認爲你能好好地幫助大機喔。」。

清美滿意地點了頭，小空則覺得自己似乎又進步了一點……真希望能早點回去向哥哥報告這件事。

例如像現在這樣，只是一起喝紅茶，心情就很平靜。

萊香學姐突然喚了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念高中的萊香，將自己在料理學校第一次完成的作品帶回家的那天，家裏卻沒有人在•從此之後，萊香不在家裏做菜，就是爲了避免悲傷。

『聽清楚喔，如果用合理的方式思考，相同的價格肯定可以找到質量更好、而外觀較樸素的東西。不要被可愛的外表影響了判斷，要仔細確認想買的東西。」

「我也覺得你可以試試看喔。小空。」

時間就在沉默中流逝。

如果用合乎邏輯的方式思考，那不過是兒時的憧憬，跟長大的自己應該毫無關係。像佑太跟小空她們三姐妹那樣，因爲失去雙親庇護而被迫自立的人，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萊香認爲拿兒時的憧憬當理由，只不過是任性罷了。

「痛死了……」

就在這個時候，清美全力揮出的一掌命中大機的後腦。

面對努力找話題聊天、有着不錯交情的學弟，偶爾簡單應聲的萊香，回想着過去的事。

萊香覺得如果換成小空、美羽，甚至是小雛，應該都能自然地那麼想吧。

所以萊香告訴自己，希望有天自己也能相信這是真的。

可是，當時的萊香大概是想：就是因爲可愛我纔想要買的。

「你就接下來吧，副社長。」

而且學姐爲我泡的紅茶也很好喝，當然我不能否定有主觀成分就是了。

相信自己與可愛的東西並不相稱。

可是學姐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我，沒有響應。

萊香學姐也帶着舒適的表情喝着紅茶。

「當然可以，我也很想請她們來。比起佑太，我想父母也會更高興的。」

不過，我覺得氣氛似乎輕鬆許多。

「正因爲你有責任感，當時纔會想退社吧……這我之前好像也說過嘛。」

要點頭同意需要勇氣，不過小空身邊全是支持的聲音，而蹲在一旁的大機也抬頭望着小空，等待小空點頭。

看萊香學姐如此正經的反應，我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瀨川佑太跟織田萊香現在仍在織田家的客廳。

也因爲樣，萊香開始試着用邏輯去思考自己爲何會笑。

萊香以難得有這種機會爲理由，將佑太留了下來。

佑太正在眼前喝着紅茶，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是以前的小空，大概連直視大機都辦不到，只能低頭髮抖吧。但是，小空卻不可思議地覺得現在的大機並不可怕。

每當許多畫有動畫角色的兒童商品充斥四周時，萊香總是選擇樸素的商品，並因此受大人們稱讚。

萊香一鬧起脾氣，兩人總是相當困惑，到後來總是會告訴萊香：「希望你能有邏輯的說明爲何會這樣」，或是被要求先計劃好順序再說話。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感覺自己明白了許多事。」

行爲要合理——父母是這麼教育她的，那肯定是出於雙親的愛。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這種變化令我相當高興。

我想試着努力做到。小空這麼想道。

自己應該接受那個事實，在那樣的前提下去思考纔對。因爲無論是好是壞，那都是自己心中的想法。

清美握着自己的手相當溫暖，雖然有些不講理的地方，但這位親切的學姐在許多方面都很用心，一直關心着自己，自己也能變得像她那樣嗎？

然而因爲父親說的話很有道理，萊香也讓自己這麼接受。

就算理論上是如此，但感情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總算說出口的決心，讓音樂室裏響起掌聲與喝采。

萊香過去總是隱約拒絕分析自己想要的東西。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她們在那麼煎熬的狀況下，才能總是帶着笑容、才能那麼可愛。

清美伸出剛纔利落拍中大機後腦的手，握住小空的手。

萊香轉頭看了看客廳。

會想不起要如何笑，肯定也是因爲類似的理由吧。萊香的雙親總是爲工作忙碌，家中也常擺放許多難以看懂的資料。

「哪、哪有啊！」

開始試着想用邏輯去了解爲何會感到悲傷。

也許在不知不覺間，這已經對萊香形成沉重的負擔。

母親似乎爲此感到驕傲，經常要萊香表現出成熟的模樣。

「這紅茶很好喝呢。」

人的感情無法用邏輯解釋，這麼理所當然的事，自己卻想不透。

「沒有啦，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萊香學姐說這麼多話，所以很感興趣而已。直到現在，我彷佛纔看到真正的萊香學姐呢。」

這、這難道是……我、我現在該怎麼做呢？

——我在今天，又察覺到……自己的另一個煩惱。

一旦想到這種情況，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血液全衝到了頭上，之前無心貼近時所感受到的薄荷香味，重新在我腦中浮現……我、我完全無法剋制加速的心跳……

而在一旁的大機，也滿臉通紅地湊到小空面前。

腦中湧現許多負面想象的小空，臉色從發綠轉爲慘白。相對於小空那樣的反應，清美雖然帶着笑容，態度卻十分認真地注視着小空。

也許是自己在尋找合理解釋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將這種做法視爲理所當然。面對就算思考也不會有答案的疑問，也太過拘泥於結論了。

「……好、好吧，如果這樣……能回報社長……還有大家對我的照顧……」

我在萊香學姐家的客廳，享受萊香學姐泡的紅茶。

「可是……我還曾經退社過……」

就在我快輸給壓力、宣告投降的時候，萊香學姐開了口：

——我之所以不可愛，也許就是因爲我害怕面對自己的感情吧。

在只有我們的屋裏，我和絕世美女兩人相視而坐，而且還在沉默中望着彼此。我在無意間想起了這個事實。

清美帶着笑意說道。

「佑太。」

在小空仍舊感到卻步的時候，有某人將手搭到小空肩上。

剛纔的是實驗嗎！唔、唔唔唔……太、太大意了。

因爲萊香其實非常喜歡可愛的東西。

明明媽媽不管我想不想喫，卻一直不靠幫傭爲我準備晚餐，但在佑太來到這裏之前，自己卻連那種事都忘了。

我抬頭望向萊香學姐，打算抱怨。

這個時候，我將所有抱怨拋在腦後。

我看到萊香學姐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從未見過，明顯且自然的溫和笑容。

那應該是無論任何人都會看到出神的最佳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