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別的生日

小鳥遊美羽做了一個夢。

在鏡子裏，有名年幼少女帶着純真表情坐在鏡子前面。

在那女孩身後，站着一名和少女相貌十分相似的女性，臉上帶着幸福的笑容。

那女性抬起手。

她的手輕撫着少女亮麗的秀髮，鏡中的少女開心地笑了。女性的手一邊輕撫少女的髮絲，邊用熟練的動作將頭髮分開。

少女透過鏡子，看着自己頭髮被盤起的模樣，對身後的女性說道：

「謝謝——」

在夢中無法聽清楚少女所喚的名字。

爲什麼會有一股暖意在心中湧現呢？

美羽睜開眼睛，對枕頭上的淚痕發出疑問。

爲什麼自己會做這種夢呢？還有，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恢復以往的模樣呢？

我應該是在他人眼中相當懂事的小鳥遊家二姐纔對。

最近早上的小鳥遊家，簡直就像在打仗一樣。

畢竟現在住在小鳥遊家的人，有小空、美羽、小雛，還有美羽的母親沙夏，最後加上我共計五個人，當中有四個人是女性。

我想說的是，在有四名女性的屋子裏，早上的打理時間根本已經無法用吵鬧來形容了。以前小空她們在我那間三坪公寓同居時，也是不折不扣的「戰爭」狀態。可是我一直以爲那是因爲居住空間太過狹窄才演變成那樣，但那是我的一大誤解。女性在早上的時候，似乎會自然地搞成戰爭。

「小雛，我幫你綁頭髮，不要亂動喔。」

「不要～～不是那個，是兔子先生的圈圈啦。」

「拜託！姐姐！我要洗臉啦！讓個位子給我！」

「小空、美羽、小雛！讓半面鏡子給我！現在是我重要的化妝時間！」

「洗手間怎麼可能塞四個人啦！美羽你再等一下，沙夏姐用二樓的化妝臺！」

雖然沙夏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道，但我的反應只有嘆息。因爲不管沙夏如何擺出沒事的模樣，她的臉上還是明顯透露出沮喪。真是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第一次聽說。」

「開動。」

「～～！！」

「胡、胡說什麼！我那麼不值得信任嗎！我當然不會去打什麼要偷照片的無恥主意！……只、只是稍微用數字相機拍下來……或是借來掃描之類的……當做如果碰到災害遺失時的備份，由我這個可靠的人負責保管也不錯，各位不能有這樣比較正面的想法嗎！！」

當天傍晚，我帶着跟合唱社請假的小空前往一個地方。

「那當然，放心吧！」

要是她用那種冷淡的態度對待我……叔叔會哭喔！會號泣喔！

「哥哥！」

而佐古學長就像是在響應我們的期待一般，連連發出美少女系的噴嚏聲。雖然這讓我們不由得呆站在原地觀察起來，但最後被鼻水噴到之後，大家還是立刻回過神，進入仁村的套房。

小空在一張一張確認照片時，就像是要試圖回想起什麼似地，全神貫注地尋找線索。

「佐古學長……因爲你說一定要用到這個，所以我才讓小空帶來的，不要辜負我們的信任喔。」

聚集路研成員跟小空等五個人所要討論的事，就是該怎樣讓美羽對沙夏敞開心房。

「會長說的這個辦法或許有用。我對沙夏的記憶，美羽雖然不記得了，但是……如果看過照片，說不定還可以回想起什麼。」

「對了，關於我跟佑太再婚的事啊……」

「是、是不討厭啦……」

看美羽轉過身子，沙夏並沒有顯得不悅，而是繼續對美羽說道：

我也有試着設身想象，如果沙夏將三姐妹帶去俄國——只有我留下來，而七年後再見到我的小雛會……

「你已經要出門了嗎？美羽。」

「就算沙夏姐這麼說，洗手間也只能塞兩個人嘛！」

美羽這麼像小孩耍脾氣的反應，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況且，由於她平常表現得甚至比我還要成熟，因此更讓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呵呵♪如果你有和我結婚的意思，隨說都可以跟我說喔。」

「……就算在化妝的照明上意見相同，又不表示我在幫你說話……呃，啊！姐姐、小雛！那裏是我的位子啦！」

「咦？叔叔？你哪位？我根本不認識你啊。」

「可是小空，這樣大家可以成爲一家人喔。而且我也很欣賞佑太的溫柔。我很喜歡他喔！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可以考慮再婚呢！」

「哈哈哈……」

受到三名社員施壓，佐古學長的額頭不停冒汗。

「不知道。」

「是啊，哥哥。我還有對沙夏姐的記憶，而且還記得她以前相當疼我，所以我不會討厭她，但是……美羽當時的年紀太小了。」

「姐姐，換圈圈啦！」

「要是你敢偷拿走一張照片，以後就禁止在我們家出入喔！」

「美羽她完全不記得沙夏的樣子。」

美羽語氣激動地丟下這句話，那招牌的雙馬尾在空中一甩，轉身朝大門走去，然後罕見地帶着踱步聲快步走出玄關。

「……因爲一早聽你們講無聊的事，讓我快遲到了。」

留在家裏的人就剩下小空、我，還有小雛。當然，開始放春假的我自然要負責接送小雛。小空再過不久就得出門上學，但我還是決定趁這個時機和小空商量一件事。

小空邊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慌張的我，邊激動地說道。

「佑太，你不知道嗎？會長在打噴嚏的時候，有時會很可愛呢。」

「沙、沙夏小姐！在早餐時間說這個也太……」

「會長，絕對不行。」

「我說喔，佑太。再婚的事我是認真的，你覺得娶年紀比自己大的美女怎樣？」

「那麼，小空，你有把我要瀨川跟你說的東西帶來嗎？」

少女抱着疑問微傾過頭，那頭亮麗的秀髮也隨之從肩上滑落。

「就是說嘛！美羽！」

在齊聲開動之後，大家便開始用餐。圍繞餐桌的全是光彩奪目的美女、美少女、跟可愛的女童。從那光鮮亮麗的模樣，要想象她們一早爭奪洗手間的光景是不可能的事。雖然眼前的景象十分耀眼，但在這個時刻也不容鬆懈。

看來連仁村也不知道。於是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看着佐古學長。

一直到美羽快回家的時間，我們都持續在進行討論跟確認工作，可是到最後還是沒能找到打破現狀的線索，一直耗到我們非回家不可的時間。儘管如此，大家還是留給我們會盡可能思考辦法的可靠話語，而我跟小空就這麼踏上歸途。

這天負責早餐的是我。由於最近晚餐都是交給沙夏處理，因此我也儘可能接下做早餐的工作。今天的表現以我個人來說堪稱完美，而這也可說是跟三姐妹一起生活以來，歷經無數失敗再加上習慣與練習的成果。不過，這份早餐是比較簡單就是了。

其實現在家裏正處於尷尬的冷戰狀態，與緊繃氣氛無關的人只有小雛而已。

總之，美羽能和沙夏說話也算是好事……大概吧。

而且她們還是親母女，那實在太可悲了。爲了她們兩人，我想做點什麼。

雖然這也是因爲趕時間，但感覺只有在這種時候，尷尬的氣氛也消散許多。

「我！沒！有！承！認！」

「……我會禁止你來家裏喔。應該說，在學長撤回剛纔的發言之前，都先禁止吧。」

「不！需！要！」

「……雖然昨天是不行，但我以爲今天應該沒問題嘛。」

「剛、剛纔那是……會長的噴嚏聲嗎？」

真是一場女性間的混戰，大家吵得不可開交。

「可是我很愛你啊，美羽。你可以再讓我當你的媽媽嗎？我會成爲不輸給佑理的好媽媽的！」

氣氛瞬間凍結，小空和美羽的表情也十分僵硬。

「那、那樣太一相情願了！就算沙夏姐喜歡哥哥，但、但哥哥呢？而且你們認識又沒過多久！可以那麼草率嗎!?」

「我是不討厭沙夏姐，但我反對你跟哥哥結婚！」

「快進去吧，瀨川。站在門口乾什麼？不用客氣，快進去吧。應該說，請您進去吧。這樣我進不去，在外面很冷呢……唔、唔……啾☆」

「唔～～我好像搞砸了。」

帶着爽朗笑容招待我們進入三坪大公寓套房的仁村提議道，已不再帶女友回自己住處的仁村所住的套房，正好是合適的聚會場所。由於以前被女友的前男友（橄欖球社）襲擊的心靈創傷，現在仁村都跟女友在外頭碰面。會有那樣的心靈創傷，說起來也是有女人緣的人才會有的，不過我可是一點都不羨慕喔。

這也太隨便了吧，她怎麼會如此樂觀？

呃，不討厭跟結婚是不同層次的事喔，沙夏！

「那樣就不是一相情願啦！」

至於在仁村住處集合的人，不只有我跟小空而已，萊香學姐跟佐古學長也在。

「姐姐，照明對化妝是非常重要的。這點再怎樣都不能讓步，我也一樣。」

如此這般，在來到仁村住處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我們才總算能進入正題。

「唔、唔……啾、啾☆」

首先佐古學長最先提出的辦法，就是以相簿爲線索，先確認能不能找出美羽跟沙夏之間比較印象深刻的回憶。

呃，但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洗臉呢……

他說話咬到舌頭了，真是可疑。

「別說傻話，小空，這裏的照明纔夠啊！我不能讓步的！」

「等一下，美羽，那我送你。」

被小空戰戰兢兢地問，我也喫驚地睜大眼睛，點頭回應說：「大概……是吧。」

好不容易肯轉過頭的美羽，刻意一字一字地大聲拒絕之後，還瞪了沙夏一眼。面對那樣的美羽，沙夏仍是帶着滿臉笑容。

年幼的少女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鏡前。

只見沙夏一邊用優雅的動作爲土司抹上奶油，一邊投下炸彈。

被突然插話的會長催促，小空從一個紙袋中取出幾本厚書。那是我們在前陣子曾經看過，將小鳥遊家的寶貝們拍攝下來的回憶相簿。

「就是這樣，就用我的屋子來當你們討論的地方吧。」

相較於氣沖沖的小空，美羽則是在安靜喫完早餐之後，就起身打算離開。

「不干我的事！！」

那小型的椅子是特地爲少女準備的，只要坐在那張椅子上等待，就會有雙溫柔的手從身後伸來。可是，今天無論少女等了多久，那雙手都沒有出現。

「我喫飽了。」

「我和瀨川會盯住他的，放心吧，小空。」

別那樣瞪我嘛，小空……

「和我再婚那麼胡來的提議，對美羽只會有反效果的啦。」

而那正是沙夏現在所面對的狀況，所以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看見美羽那樣的舉動，沙夏對她開口問道：

和沙夏分開的時候，美羽跟現在的小雛是差不多年紀。

「有帶是有帶，可是……」

「哎呀，佑太，你討厭我嗎？」

爲什麼？

沙夏丟下這句話，便出門去談公事了。

姑且不論血緣問題跟只有自己有母親那類複雜的罪惡感，美羽一直逃避沙夏的最大理由，到頭來還是……

聽到那相當可愛的噴嚏聲，在我身旁的小空不禁回過頭。

「猜的。」

「爲什麼？」

面對如此開門見山的沙夏，讓美羽說不出話。感覺……沙夏的做法突然便直接了。將隱瞞的事情全部說出口，加上……那個和我結婚的點子似乎刺激了沙夏的幹勁。該怎麼說，我想原本的沙夏應該就是這樣充滿熱情的人吧。可是美羽面對沙夏這樣的態度，卻是漲紅着臉跑出客廳。

「送家人出門是很重要的喔，因爲我是美羽的媽媽嘛。」

畢竟知道沙夏跟美羽之間有什麼回憶的人，也只有小空而已。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等待着從自己身後走來的身影。

在結束早晨戰爭的小鳥遊家早餐餐桌旁，擺着用培根點綴的荷包蛋，搭配烤得恰到好處的土司。還有用帶有酸味的混合醬汁調味的馬鈴薯色拉，以及作爲甜點的水果，今天的水果是金色百香果。

而在等待的過程中，少女開始產生不安。

但是，那樣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在少女身後，出現一個她熟悉的身影。

『你是想要人家幫你綁頭髮嗎？那我來幫你好嗎？』

『……嗯！』

少女點了頭，接着將視線望向在自己身後的女孩。

『謝謝你，姐姐。』

聽見少女這句咬字不清的話語，在鏡中的那個最喜歡的姐姐也露出笑容。

小空跟佑太回到家門前時，屋內已經有人把燈打開。

那代表有人在他們之前先回到家了，想必是美羽吧。

小空看了佑太一眼。要是看見兩人一起回家，現在正鬧脾氣的妹妹可能會變得更加頑固。於是小空和佑太決定兩人稍微錯開回家的時間。

「啊，姐姐，歡迎回家。」

先回到屋裏的小空看見美羽令人意外的模樣。

除了洗澡跟睡覺之外，總是在頭部兩側綁着漂亮雙馬尾的美羽，很罕見地將頭髮放了下來。

「我、我回來了，美羽。怎麼了？今天沒綁頭髮呀？」

「哈，沒什麼啦。」

「除了洗澡的時候，很少看你把髮圈拿下來呢。」

「因爲人家剛纔想重綁頭髮的時候，發現一直在用的髮圈不能用了。」

這麼說完，美羽將失去彈性的髮圈拿給小空看。藏在布套裏的鬆緊帶已經斷了，這樣看來的確是沒法再拿來綁頭髮了。

「話說回來，因爲很少看你把頭髮放下來，讓我嚇了一跳呢。」

「我試過只用緞帶綁，結果還是綁不住。姐姐，你那裏有髮圈嗎？」

轉眼間，美羽就嘟起嘴，露出充滿稚氣的表情。

美羽喫驚地吞了口氣。

「……謝謝，姐姐。」

雖然仁村大明神教過我，如果女生換了髮型，一定要立刻發現，並且讚美纔行，但那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困難了。

這樣一想，我似乎也能稍微理解美羽對沙夏的抵抗。

「嗯，我看起來也覺得很好看……說到這個，美羽。」

美羽說完便立刻跑出客廳。

「……難道說，舅舅就是想跟我說這些，纔買髮圈給我的嗎!?連姐姐都一起這樣……套我的話！」

突然間，玄關的門被打開。我看見小空滿臉喜色，在那裏對我招手。

「是啊，美羽，那時候因爲我也還小。但就算我不太會綁，會綁成奇怪的樣子，美羽那時候也堅持一定要綁成那種髮型呢！」

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就先聽到有人跑下樓梯的聲音，是美羽的腳步聲。

我看到了罕見的美羽。總是體貼、懂事，機靈到讓人擔心與她年紀落差太大的美羽……竟然會用這種方式生氣。

「……我不記得了……我……」

這麼說完，我們便打算等待美羽恢復冷靜。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啦！」

……不過能被那樣的美女求婚，大概是我人生中只會碰到一次的好運，所以這句話我會很高興地留在心裏作紀念的。

「雖然原本只是要買一個髮圈，但只拿那點東西不太好意思到櫃檯結賬，所以我也順便買了髮飾喔。小空和小雛的我已經拿給她們了，這是美羽的份。」

「我……不知道有那種事！而且也不記得……！」

「呃，因爲我聽小空說你少了髮圈，正在傷腦筋，所以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就順便到飾品店逛了一下。」

「我應該是有，但都沒在用……都很舊了，沒關係嗎？要是不能用的話，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買好了。」

「話說回來，美羽。小空跟小雛她們正在客廳比較髮飾，難得有這個機會，美羽你要不要也到客廳去呢？」

我們就這樣用小雛的髮飾玩了一段時間，不過等到小雛進入午睡時間，我讓小雛在沙發上睡着後，便總算進入正題。

「要是你那麼不喜歡把頭髮放下來，可以問問沙夏姐那裏有沒有髮圈喔。沙夏姐是模特兒，應該……」

整張臉都漲紅的美羽，用力甩頭說道。

「我是覺得問題不會立刻解決啦，但沒想到會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真傷腦筋……」

雖然這天是週末，但沙夏還是因爲工作而出門了。我想在美羽眼中，不只是沙夏在家的時候她會在意，就算沙夏不在，美羽也是一樣在意。

可是仔細想想，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美羽總是讓自己表現得那麼乖巧。

「……！」

在內心深處，美羽還是和沙夏彼此相連的。

「……總是會找到的，沒關係的！」

「大家都不懂！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情！又不是和那個人打好關係就好！我纔不是要那樣！」

「我說幄……美羽。我是這樣想的，對小時候的美羽來說，那個髮型也許是聯繫你和沙夏的重要回憶吧。所以……呃，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對那個髮型那麼執着。雖然可能只是在無意識間做的。」

不對，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被牽着走的時候，正題纔要開始呢。

「咦？我想要的只是普通的髮圈而已，讓舅舅特地跑到飾品店，你其實根本不用這麼費心的說……不過，舅舅這樣人家好開心喔，謝謝舅舅。」

「樣式很可愛，我很喜歡喔。謝謝舅舅。」

爲了和小空回家的時間錯開，預計在外頭再待十分鐘的我，在冷風吹拂下感覺自己的悲慘又多了幾分，最主要還是因爲辛苦了半天卻沒有成果。

「我不是說佑理姐喔……那個髮型，是以前沙夏姐幫美羽綁的，你不記得了嗎？」

對呀！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呢？連結美羽跟沙夏的回憶就算不用猛翻相簿，也近在眼前啊！

留在客廳的，只有一臉茫然的我跟小空，還有就算聽到美羽那樣大叫，也沒有被吵醒的小雛。

美羽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迅速往客廳看了一遍，但我決定裝作沒有發現。對美羽有一瞬間緊閉嘴脣的表情，我也不做反應。

從我的沉默跟小空的態度看出我們等於默認的美羽，帶着漲紅到像是隨時要噴火的表情放聲大叫：

而且美羽的表情十分僵硬，就像是下定什麼決心那樣，眼睛都瞪在一塊兒。

美羽先是想了一下，之後稍微嘟起嘴巴，搖了搖頭。

看着表情還帶有些許不悅的妹妹，小空泛起苦笑往自己房間走去。

接着，她緩緩伸手，觸摸在自己頭部兩側晃動的雙馬尾。

我有些緊張地轉頭望向美羽，結果……

「美羽，我去書桌抽屜找找看，也許會有能用的髮圈。」

「………………啊！」

不過這雖然讓人感到頭痛，但卻也讓小空稍稍感到放心。

直覺敏銳的美羽立刻就看穿我們的計劃。

平常那個比身爲姐姐的自己都還要成熟，讓人有些不甘心的妹妹，一旦提到沙夏的事，就立刻出現符合年紀、甚至是更幼稚的反應。

「是啊，也許就是因爲那樣，舅舅每次都沒有發現人家有去過理髮院～～」

「怎麼辦……？哥哥。我該去道歉嗎……」

見美羽不是用客套的笑容，而是真正開心的表情這麼說，讓我也感到高興。

「唔……那麼，我也到客廳去吧。」

「美羽……關於那髮型的事，你不記得了嗎？」

見美羽突然板起面孔這麼說，小空在內心悄悄嘆氣。

「唔……對不起。」

對好奇的美羽這麼敷衍之後，小空便急忙衝上階梯。

就我所知，再過幾天沙夏好像就要再次離開日本。

爲了儘早讓佑太知道這件事，小空先是衝進自己的房間，接着又立刻衝了出來。

聽美羽這麼說，我和小空彼此使了個眼色。

「……唔，要去……客廳嗎？」

「嗯……美羽你那個髮型，是我小時候一直幫你綁的吧？雖然佑理姐跟爸爸結婚之後，就變成是佑理姐在綁了……這些你還記得嗎？」

「這樣事後很難整理的說～～真是的。」

我希望能設法讓兩人和好，她們明明是難得見面的親生母女。

「不過，快沒有時間了啊……」

「我記得呀，佑理姐梳理頭髮的技巧真的很好，而且還想幫我弄各種不同的髮型，只是我最後還是覺得這種的最習慣呢。」

「唔……我想我那裏應該也有舊髮圈纔對。」

「……應該沒問題吧。雖然現在還沒法坦率承認，但我想讓美羽自己靜一下，她應該就會明白的。因爲，她可是美羽呀。」

「這是……那個人綁的？」

「說得也是……」

因爲這證明了美羽對沙夏抱有某些特別的感情。要是美羽變得對沙夏毫不在意，那樣還比較可怕。

我聽到美羽衝上階梯的腳步聲，緊接着是粗暴關上房門的聲音。

美羽的雙馬尾是用細髮圈將頭髮綁好，再另外打上緞帶的。由於美羽的髮質滑順，而且較細，因此只用緞帶的話，沒兩下就會鬆開。另外在美羽還無法自己綁頭髮的時候，是小空每天早上幫美羽綁的，所以這件事小空也十分清楚。

「哇！感覺真是賺到了♪我週一就戴着這些去上學吧。」

「就說人家記得嘛。怎麼了？姐姐。」

可是，這只不過是用來製造話題的引子而已。

「美羽，那是什麼？」

「怎麼了，姐姐？」

美羽的反應就像是個在鬧脾氣的孩子，這也許是我初次看見美羽像十歲小孩的模樣。

「怎麼了？姐姐。」

「有什麼事嗎？舅舅。……啊，那個袋子，是池袋二丁目那間飾品店吧？舅舅怎麼會拿着那個？」

美羽在說完這些話後，做出那迷人的眨眼動作，讓我有些心動。明明還只是十歲的女孩，但美羽成熟的舉止經常讓我感到驚訝。

那簡直就像是去年夏天三姐妹無法待在這棟屋子的時候，美羽帶着行李到我公寓時的重現，這讓我頓時不安起來。

「美羽，可以打擾一下嗎？」

「美羽她……那個成熟的美羽會那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時機正好，隔天就是週末。這代表今天我不用上課，美羽也會在家。雖然在喫過週末的早餐之後，美羽立刻躲回自己房內，但我也利用這段時間先出門弄到想要的東西，在快到中午的時候前去敲美羽的房門。

「因爲我也幫小雛買了有兔子裝飾的髮飾，讓她蹦蹦跳跳的，很不好應付呢。」

「唔……！」

美羽立刻注意到我手裏拿的袋子，又接連說出商店的地點與商品類型，甚至還像是如數家珍似地，告訴我店員的信息。光看袋子就能知道這些，讓我不知該說是女生厲害，還是美羽厲害。

所以，如果你們能再多說些話……就在我打算這麼說的時候，在我眼前的美羽突然變了臉色。

「舅、舅舅跟姐姐是笨蛋！」

工作告一段落也是原因之一，那好像是原本就計劃好的行程。雖然她說爲了再婚很快會再回來，可是關於那件事，我是一點都不打算當真。

「舅舅！姐姐！」

「對了，美羽，那個髮飾戴起來的感覺怎樣？」

美羽表情充滿困惑地說道，但並不是厭惡的表情。我和小空認爲這是一個機會，因此乘勢再說下去。

……就是現在，小空！

就這樣，一起下樓來到客廳的我們，看到在化妝鏡前舉行小型時裝秀的小空跟小雛，都不禁露出笑容。

在我的勸說下，雖然不太甘願，但美羽最後還是走出房間，這樣第一階段就完成了。

「啊哈哈！人家不會在意啦。當然舅舅能注意到，人家會很高興，但像我頭髮這麼長，只是稍微修整一下看不出來是正常的……不過，如果是比較短的頭髮，就比較容易看出變化，舅舅可要仔細看喔。好比說像姐姐那樣的長度，稍微修短一點，也很容易看出來喔。」

「我說喔，美羽，你總是把頭髮在兩側綁起來吧？就算從理髮院回來的時候，也一定會請人弄成那個髮型才離開是嗎？」

「你心情好點了嗎？」

我看見美羽揹着書包，雙手還提着大皮箱跟紙袋。

而且小空也不覺得美羽是真的討厭沙夏。因爲是姐姐，所以知道；就算沒有血緣關係，美羽仍舊是小空的妹妹。

「我要離家出走！！」

美羽朗聲宣言之後，便轉身背向傻眼的我們快步離開。

只見美羽轉眼間就穿過客廳，接着就聽見玄關大門被粗暴關上的聲音。

咦？離家出走？騙人……是騙人的吧？

「等等！美羽！美羽！等一下！離家出走是什麼意思!?」

「美羽！別衝動啊！我可不允許你那麼做！呃……她已經跑掉了啦！」

從茫然當中重新振作的我立刻追出門外。

但是，衝出玄關的我們無論怎麼找，都已經看不到美羽的身影。

「怎麼會！她明明纔剛出去啊!?」

「我想是躲進巷子裏了。美羽一直都住在這裏，如果她真的不想讓我們發現，想找到就很困難了……」

因爲美羽在這方面是很聰明的。小空這麼說完，便忍不住嘆氣。

「離家出走……她離家出走，打算到哪裏去？」

我要離家出走——我要離家出走——我要離家出走——

美羽的聲音在我腦中迴盪。

作爲監護人，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失敗了。把愛女逼到離家出走，我不配當她們的爸爸。

「真是的！哥哥！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啦！」

「說、說得對！我得把美羽找回來纔行！她那麼可愛的女孩離家出走，要是被壞人抓去，那可就慘了！！」

雖然我暫時振作起來，但隨後又爲自己的想象感到害怕。

「要……要是變成那樣，我、我該怎麼辦——！」

「美羽很聰明的，不用擔心那種事啦！」

雖然我內心如此期待，但美羽沒有去小棻家，也不在最近的親戚姻兄那裏，也沒有去找佐原姑媽……老實說，美羽究竟跑到什麼地方，實在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見我點頭表示＝月定，小空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隨後又立刻揚起眉毛，看來頗爲氣憤。

講到這裏，我們不禁嘆氣。

如果這裏是什麼偏僻的鄉下車站，看見帶着大包行李的小學生，肯定會有站務員注意到吧。

佐古學長因爲太過興奮，開始像跳針的CD一樣不斷重複相同的字。

『……就是這樣，美羽是突然跑來的。真是嚇了我好大一跳。』

聽到仁村的疑惑，戴着眼鏡的男人像是十分失望似地搖了搖頭。

「我會在這裏等待，並相信美羽會回來。只要再等一下，等到承諾的日子就好。」

而就在仁村用深呼吸讓自己恢復笑容的時候，追擊又接連而來。

「……我要去仁村哥那裏，盡姐姐的責任把美羽帶回來！」

「是佑太買的。」

眼鏡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並站了起來。

小空看來作勢就要動身，但沙夏卻阻止了小空。

「唔、好甜!?這是什麼!?」

一個帶有顧慮的敲門聲，傳進在套房內悠哉休息的青年耳中。

「……我離家出走了。雖然我有想過到哪裏比較不容易被發現，但是……這裏感覺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以麻煩你照顧我一陣子嗎？」

爲什麼美羽會跑來這裏？而且離家出走又是怎麼一回事？

「要是美羽回來的時候我不在這裏，也許美羽又會覺得是被我丟下了。所以，我不能那麼做。」

「我東西就放這裏囉，我會幫忙打掃屋子的！」

「沒錯，現在不是我慌張的時候。我們要快點找到美羽，你知道美羽離家出走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哥哥是跟我商量過才那樣做的。對不起，沙夏姐。」

「在你家嗎——————————！！」

「她還是小學生啊。只是去玩還沒問題，如果要過夜，總是需要父母允許吧？而且美羽好像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同學。」

沙夏試着讓自己露出以往的笑容。但她那樣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難過，我和小空都不禁移開視線。

屋主……也就是仁村連忙打開屋門。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看到打來的人是仁村，讓我一邊在心裏發着「怎麼挑這種時候」的牢騷，一邊接起手機，結果他要跟我說的竟然是美羽現在在哪……！

「沒想到你竟然揹着我，和美、美羽大人同、同、同同同……同同同同……！」

在一旁聽我講電話的小空連忙追問。

「不是的，不是小空跟佑太的錯，美羽她真正生氣的對象是我。而且，既然她是因爲生我的氣才跑出去，那麼……其實應該是我要離開纔對，只是……」

所以那方面的可能性應該不大。小空這麼告訴我。知道有許多輕浮男生喜歡美羽的我聽小空這麼一說，也稍稍鬆了口氣。

被拘束的男人——仁村浩一，那帥氣的面孔帶着困惑發問。

「可是……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們白天想的主意……」

「不是的，是我把美羽逼得太緊纔會這樣的。」

「呃，是嗎……那、那個……算了……是沒問題啦。」

最後仁村帶着無奈的苦笑，跟我交待了事情經過。

「這聲音是……呃，美羽!?」

「哥哥，美羽在仁村哥那裏是嗎！」

因爲青年聽見了那有些刻意壓低的微弱聲音。

「背叛……？」

擠出笑容向小雛道歉的沙夏，讓我看了相當難過。

「仁村……你做了很嚴重的事情。」

「最讓我無法原諒的當然就是仁村！就是你！」

「學校的朋友家裏呢？」

萊香學姐明明提醒過我不能操之過急，我卻還是把事情搞砸。我真是不配當監護人……只是要這麼沮喪之前，也等先找到美羽再說。

「真是的！美羽到底在想什麼啊！還給仁村哥添麻煩，說起來，她都沒想到自己離家出走會讓沙夏姐多麼擔心嗎，實在是太不會想了……嗚！」

我喜歡的飲料是加了許多砂糖的牛奶咖啡，似乎並不對佐古學長的胃口。

「也對……沙夏姐知道這件事，肯定會自責的。」

我拔腿往池袋車站跑去。

池袋的車站很大。到那裏找可能也是白費力氣，但我實在靜不下來。

過了幾天後。在陰暗當中，從微小窗戶射入的些許光線，在那個男人的眼鏡上反射成詭異光亮。

「那我到車站去看看。」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爲小鳥遊家位在大都市這件事感到不悅。

「來，喝水。」

話雖這麼說……仁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得拜託美羽讓步。

沙夏抱着小雛，難過地低着頭說道。

最後仁村和反覆道謝的我簡單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將電話掛斷。

「我先去找琹姐問問，外姑婆那裏我也打通電話過去。」

因爲平常交通方便、能輕鬆買到各種商品的繁華場所，反而成爲尋找美羽的妨礙。

青年記得自己今天應該沒有訪客，於是不解地歪着頭，朝玄關走去。在開門之前，過去被橄欖球社社員襲擊的心靈創傷雖然在腦中閃過，但下一瞬間，青年便明白那只是杞人憂天。

門外站着將大型提包放在腳邊的小鳥遊美羽。

「仁村哥，你在吧？仁村哥。」

『瀨川，美羽是離家出走跑過來的。要是你現在過來，這次美羽可能就真的不知會跑到哪兒去囉。總而言之，在美羽情緒冷靜下來之前，也只有先讓她靜一靜了。美羽這麼聰明，我會把屋子讓給她住，我想也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聽我說！美羽她是十分聰明能幹的孩子，我想也不會跑去危險的地方纔對！」

『喔，免了，沒關係啦。雖然現在因爲美羽說要用洗手間，所以我人在便利商店就是了。今天就讓她在這裏住下來吧。要是你擔心的話，我到附近的女友家裏過夜也沒問題的。』

「對不起，小雛。」

這是自己從進入大學到現在，動搖最厲害的一次。仁村這麼自我分析道。

「咦？你、你要待在這裏!?可、可是，美羽……」

「那樣對你太不好意思了啦，而且大家也很擔心美羽自己在外面啊。」

「不清楚，會是到琹姐家或外姑婆那裏嗎？」

「喔、喔喔！不好意思，萊香。」

小空話說到一半便緊咬嘴脣。

佐古學長從站在一旁的萊香學姐手中接過保特瓶，並立刻喝了一口。

「嗯，拜託你了，哥哥……要跟沙夏姐說嗎？」

「少裝蒜了。你的背叛行爲，早已全部傳進我的耳中。」

也許是因爲我不夠可靠的關係，表現強勢的小空用力往我的頭上拍了一下，我也稍稍從動搖中清醒。小空，你變成一個能幹的姐姐了！

疑問與擔心湧上心頭。雖然美羽臉上帶着笑容，但對和她感情那麼融洽的家人來說，這應該是十分嚴重的問題纔對。但是面對跑來投靠自己，並和自己交情不錯的少女，仁村也不可能趕她離開。

呼……不管怎麼說，至少現在知道美羽人在哪裏了。幸好……

「抱歉，十分鐘就好，讓我先收拾一下屋子。男生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得先收拾起來的。」

「而且爲什麼不開燈啊！這樣不是很暗嗎！也沒開暖氣！」

一棟公寓在寒風吹拂下，搭建於都會與鄉村之間。

「呃……這究竟是什麼活動？」

「不好意思！不過，我會立刻過去你那裏的，如果你能幫忙留住她……」

「真不愧是仁村哥，人真好。」

「……都是因爲我。」

「誰會記得那種事啊！可惡！所有東西都背叛我！」

那不是重點吧？在仁村這麼吐嘈之前，少女就搶先進入屋內。

「沒錯，就是背叛！」

「沒問題的，我清楚這裏的配置，也知道這裏空間不大。」

「如果我離開，美羽就會回來嗎？」

既然沙夏如此堅持，我們也不便多說什麼，結果我只好不情願地讓美羽在仁村家裏過夜。

「謝、謝謝……」

沙夏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繼續開口。

那男人在開口的同時也打開手電筒，照出被拘束在椅子上的男性身影。

「怎麼啦？美羽。呃……那包東西是……？」

佐古學長的心情相當不悅。

我的叫聲沒把仁村的鼓膜弄破，實在可說是幸運了。

「等一下，小空。知道美羽人在哪裏就可以先放心了。請別現在勉強帶她回來。當然，這樣是會給人家添麻煩，但是……可以請你給她一段時間，讓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嗎？」

可惡，這個習慣和女人相處的傢伙，他的意見正確到令我無法反駁。

也許是察覺到氣氛的尷尬，先前一直乖乖讓沙夏抱在懷中的小雛，這時才忍不住這麼說道。而這也讓沙夏連忙抬起頭，放鬆緊抱着小雛的手臂。

「沙夏，好難受喔。」

沙夏姐已經回來了，哥哥也先回來再說吧。聽到小空這樣的聯絡，我決定先回去小鳥遊家。

只見美羽爽快答應仁村的要求，便先行遠征到便利商店去了。仁村大嘆一口氣，望着美羽活潑離去的背影……內心不禁對美羽那複雜的心境深感同情。

「不好意思，那是我喜歡喝的東西。」

「今天社團大樓似乎有電路施工，聽說要一直停電到明天。前幾天教務處應該有通知纔對。」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在沙夏回來之前先找到美羽纔好。」

「我就說不是我把美羽帶回家裏的嘛～～」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

雖然時機有點晚，但我還是說明一下事情經過吧。美羽住到仁村家裏的事被佐古學長髮現了，就這樣。

呃，請別嫌我解釋得隨便。

因爲真的沒有其他可以說的東西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爲什麼是仁村！美羽大人！要找地方住，只要到我家裏來就行了啊！」

佐古學長開始躺到地上打滾。

「等等，美羽根本不知道佐古學長住在哪裏吧……」

「…………慘啦————！！原來是這樣————！」

佐古學長因爲強烈的後悔，再次在地上東翻西滾。

呃，我想美羽就算知道學長住哪，應該也不會去就是了。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萊香學姐，趁現在。」

「好。」

在佐古學長用全身清理地板的灰塵的時候，我請萊香學姐跟仁村前去說服美羽。

美羽離家出走到現在已經過了數天。這陣子我跟仁村以及小空每天都毫不間斷地嘗試說服美羽，但全部都失敗了。

現在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我也只好向萊香學姐求助。

而就是在求助的過程中，我不慎讓這件事給佐古學長知道了……

沒有刻意隱瞞啦，不就是這樣嗎？因爲我明白要是給學長知道，肯定會變成這樣的。

「嗚嗚……美羽大人……」

聽美羽這麼說，仁村放聲笑了起來。

「就算她說是我媽媽，我也不記得……我都不知道只有我不是爸爸的小孩……」

「不是佑太跟小空，抱歉。」

「可是，他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沙夏先是想了一下，接着搖搖頭。

萊香難得花這麼長的時間說出這一段話，在最後，則是又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句：「因爲和我很像。」

「嗯……抱歉，小空。」

「……我還是好想要……可能的話，想三姐妹一起……」

正因爲這樣，美羽決定坦率說出道歉的話語。

美羽持續累積的情緒終於在這畤潰堤了。美羽縮起身子放聲哭泣，並說出自己過去不想說出口的話。

她是打算等待美羽做好聽自己說話的準備。

持續拒絕、不願交談的話，什麼也無法解決。正因爲明白這個道理，更讓人對現在的狀況感到扼腕。既然這樣，乾脆強行讓兩人見面……

「爲什麼！爲什麼爸爸跟佑理姐都不回來！要是有他們在，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了！那樣我就不會傷害到真正的媽媽，也不用讓舅舅那麼辛苦了！！就算是現在，大家也都能過快樂的日子纔對啊！嗚、嗚哇～～！」

聽了沙夏這句話，我便明白了，沙夏應該不打算主動去找美羽吧。

「不用勉強。」

萊香姐還是帶着一如以往的撲克臉，仁村則是以輕鬆的笑容望着美羽。

仁村能用開朗的笑容說出這些話，實在讓美羽覺得佩服。

「嗯，你忍耐很久、努力很久了，美羽是好孩子。」

「舅舅？」

「在萊香學姐他們去說服美羽的這段時間，我得留下來照顧這傢伙嗎……」

萊香點頭表示肯定。

「無法好好相處，是因爲你把對方看得很重要；無法把心放開，是因爲她是你母親。不是嗎？」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一想到包含自己在內，以前在這裏一家四人一起生活的回憶，就讓這份感覺更加強烈。面對這股寂靜，美羽沉重地吐了口氣。

「……美羽真的是個好孩子。瀨川他真是幸福，讓我有點嫉妒啊。美羽，你要不要當我的妹妹？我會對你很好喔。」

她並不這麼覺得——內心動搖的美羽無法如此斷言。

「咦……!?」

「沙夏小姐，如果方便的話……明天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去說服美羽嗎？」

「嗯。」

泣不成聲的美羽，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小學生。她還只是年幼的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美羽聽到腳步聲，大概是仁村回來了吧。他上完大學的課，會過來看自己的狀況。基本上仁村都將這間套房讓給美羽一個人使用，他的用心讓美羽十分感激。

「美羽還是不願回來嗎……？」

萊香坐在美羽身邊，將美羽摟到自己懷中，緩緩地輕撫她的頭髮。

「……是那樣嗎？」

「是啊、是啊。只要想到瀨川，就會覺得只是讓美羽住個幾天，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被瀨川跟佐古學長遷怒，是會有些傷腦筋就是了。」

「無論是佑太還是小空，都是認真的好孩子。可是，你希望他們不是站在沙夏那裏，而是站在你這邊對吧？就算只是幾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想要增加自己離開小鳥遊家的可能性。我想美羽你肯定是這麼想的，我可以明白。」

被萊香跟仁村連番進攻，令美羽感到困擾。

「我……什麼都不知道！」

「人家纔沒那麼想，是我自己決定要離家出走的。」

「嗯……我也非常感謝佑太。」

「我無法體會美羽的難受，可是，美羽一直努力，卻還是不知該怎麼做的心情……我很能明白。」

我也希望將來有這樣的女兒。只是到時候，如果聽女兒說自已最喜歡的人就是爸爸，他大概就無法再調侃佑太慌亂的模樣了。仁村不禁對未來的自己抱持這種想象。

「我也一樣喔。」

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屋子，感覺異常安靜。

聽到萊香這麼道歉，美羽對自己是否露出寂寞的表情感到慌張，同時也拼命擠出笑容。

「嗯。」

小雛帶着困惑的表情問道。

話才說完，美羽便看到另一個人從仁村身後探頭望向屋內，是織田萊香。

「萊香姐真是的，人家纔沒那麼想呢。」

「我纔沒有擺出遺憾的表情呢，仁村哥。」

美羽現在正放聲哭泣。仁村也伸出手，輕撫她的頭髮。

「看到我卻擺出那麼遺憾的表情，我會很受傷的說～～」

「就是說啊，他還只是大學生嘛。要當三個女兒的爸爸肯定很辛苦的。」

「在美羽的心情平復之前，我還是在這裏等她比較好。」

「萊香學姐，那樣講很過分耶。」

「我知道美羽一直都是很努力的。」

這個孩子即使失去了太陽，但還是努力爲了家人試着發光。

隨後便是開門聲，不出預料，仁村帶着笑容進到屋內。不知爲何，這個光景讓美羽感到心痛。舅舅和姐姐的笑容，不知已經有多少天沒看見了。

聽兩人這麼說，讓美羽咬緊嘴脣。

「是啊、是啊，不用勉強自己啦，美羽。」

在夏天離開小鳥遊家來到這棟屋子時，小空、小雛、還有佑太都在。當時也是不折不扣的離家出走。可是那個時候大家都在一起，團結一致……並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有自己一個。

「看吧，你又在勉強自己了。」

仁村只有和佑理見過一次面，但只要見過一面，就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堅強與開朗，以及壓倒性的存在感。失去了那像太陽一樣的人，不知是多麼大的打擊。

「……我是知道姐姐跟我都很可愛啦。」

「萊、萊香姐……爲什麼你……？」

「纔沒有那種事。我一直都在使性子……只有我無法和那個人好好相處……」

「……對不起，尤其是對仁村哥，因爲我的任性，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

他們真是好人。美羽這麼想着。面對帶來麻煩的自己，既沒有說教也沒抱怨。

「佑理姐不在以後……讓美羽過得很辛苦吧……尤其你又那麼懂事。」

雖說這都是爲了把美羽帶回來，但這實在是個讓人鬱悶的任務。

「可是，那樣的話……」

「我不想那樣……我不想跟姐姐及小雛分開！我也不要什麼新媽媽！因爲佑理姐就是我現在的媽媽嘛！舅舅就是我的爸爸嘛！」

「沒關係，畢竟是我一直把她丟在這裏的。現在要我稍微等她一下，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是的，美羽還真是愛逞強……其實今天還有另一個人來喔。」

「別這麼說，哥哥很努力了。對吧？沙夏姐。」

搞到最後，佐古學長哭哭啼啼地像只毛毛蟲一樣窩到社辦角落。

「嗯，美羽要比仁村辛苦多了。」

爲了大家展露明亮笑容的孩子，眼眶泛出了怎樣都無法壓抑的眼淚。

「……舅舅他……讓自己那麼辛苦嗎？」

「呃……美羽她有些事要做。」

只要像往常一樣換上開朗的笑容，裝作沒事就行了。

到了晚上，小空跟沙夏看見獨自一人返家的我，露出難掩遺憾的表情，讓我感到難過。

雖然美羽並不清楚那些話語的意思，卻一針見血地洞穿那連美羽自己都無法整理的心情。

「呵呵，怪不得仁村哥會有女人緣。」

「是大到連我也想那麼做的幸福喔。」

小雛看來頗爲寂寞地小聲咕噥。

仁村不帶絲毫責備，甚至還自然袒護美羽的發言，令美羽感到更加罪惡。

儘管這麼說，沙夏的表情仍充滿陰霾。

「唔～～還好啦～～美羽你也有很多煩惱，很不好受吧。情緒會爆發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能夠了解喔。」

「美羽就是該這樣嘛。清楚知道自己的可愛，然後適時的利用，巧妙地變換立場，然後努力幫忙笨拙的瀨川跟小空纔對啊。」

聽着萊香的不當發言，仁村也心有所感。

「沒有啦，就算你誇獎我，也不會有糖喫喔。我也只是稍微學學瀨川而已。」

那聰明、好強、體貼的小惡魔，正在萊香溫柔的懷抱中放聲哭泣。

到最後，就算藉助萊香學姐的力量，似乎也沒能成功說服美羽。

明明是自己離開的，但又爲什麼會有這種像是被人拋棄的感覺呢？

看見小雛寂寞的模樣，有隻手溫柔地摸了摸小雛的頭。

萊香用平淡語氣說出的話語雖然抽象，卻很接近美羽那混亂的心情、美羽那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感情，這也讓美羽喫驚地回望萊香。

過了半年……美羽才終於將這些話說出口，之所以不是對小空、也不是對佑太，而是在萊香跟仁村的面前說這些話，是因爲要對佑太跟小空說出這些，實在太讓美羽難受。美羽不希望自己的話語會傷害到他們。

聽到仁村提到佑理的名字，美羽的內心產生龜裂。

「沒問題的，大家都知道喔，知道美羽是個多麼懂事的孩子。」

「仁村哥……萊香姐……」

「沒錯、沒錯，所以美羽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喔，儘量讓他辛苦就是了。因爲對他本人來說，感受到的幸福要來得更大嘛，這是不會錯的。」

「是很辛苦。」

「美羽姐姐怎麼了？」

「小雛想見美羽姐姐……」

「咦？」

沙夏這麼說完，便緊緊抱住小雛。

之後又過了一天，美羽還是沒有回小鳥遊家。

現在就連要去見美羽都被拒絕了。就算我問仁村，他也是隻能用「再等看看吧」作爲回答。

想到我寶貝的小鳥遊家二姐正慢慢親近那個風流男子，就讓我相當火大。我相信仁村不是個會玩弄小學生感情的男人，但是、但是……！

贏得美羽的信賴應該是我這個爸爸的工作，不該是仁村啊！我有股想如此大叫的衝動。

而且最重要的是，沙夏歸國的預定日快到了。

相較於日漸焦慮的我們，等待美羽回來的沙夏態度卻顯得相當平靜；甚至還讓人覺得比先前更加開朗，可是我也明白，那是沙夏爲了不讓我們因爲沒能帶美羽回來的事感到沮喪，對我們所表現的顧慮。

正因爲我認爲沙夏是個很體貼他人的人，所以更不願意見到她就這麼在沒能與美羽有任何交集的狀態下歸國。但儘管我們如此焦慮……美羽的心情也不會改變。

就這樣，沙夏必須離開日本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天早上，沙夏已經完全做好歸國的準備。但她整晚都沒入睡，一直在等待美羽回來……可是沒能如願。她帶着發紅的眼睛，對我們露出微笑。

「小空、小雛、佑太、還有萊香，謝謝你們這麼照顧我。雖然沒見過面，但也請代我向浩一及俊太郎問好。」

這是沙夏對我們的告別。這天萊香學姐也來到小鳥遊家，一起爲沙夏送行。直到最後都在幫我們說服美羽的萊香學姐，也是來轉達沒能說服美羽的消息。

「沙夏姐，我會到機場送你的！」

「小雛也要去～～」

「那我帶你們去吧。」

見小空率先說要到機場送行，小雛也跟着模仿，而萊香學姐也隨即附和。

「謝謝你們，能在日本認識你們真是太好了。」

沙夏帶着開心的笑容說完，然後轉頭對我說﹕

「佑太，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是什麼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願意做。」

因爲我——是美羽的爸爸！

美羽低着頭，身子不住顫抖。

萊香學姐也附和小空的想法。而早在她們兩人開口之前，我就有相同的想法。

美羽雖然將臉別向一旁，但我想她其實早就清楚我所說的道理。可是，美羽還想撒嬌；正因爲對方是自己的母親，所以她纔想對沙夏撒嬌。

「餓着肚子搭車可是會暈車的。來，先喫過這個森林的動物朋友們親切製作的草莓麻薯再上路吧！」

因爲小雛是世界上最棒的可愛外甥女，小空跟美羽也是我重要的家人，姐夫跟姐姐也一樣。但是，我卻讓那四年一片空白。

……我完全忘記了，其實仁村也在。

美羽的手原來這麼嬌小……我在這時又重新體認這個事實。

由於她是三姐妹當中表現最成熟的人，因此很容易讓人忘記她也是個才十歲的女孩。可是，美羽確實還「只有十歲」，她仍是個想對父母撒嬌的年幼女孩。

我在說完話的同時，也將手放在美羽肩上。

美羽聽到花村學長說到這裏，身體震了一下。

「來吧！美羽大人！瀨川跟仁村你們也順便上來吧！」

在這瞬間，美羽猛力抬起頭。

「最快的辦法，應該從日暮裏搭Skyliner列車，那樣來得及的話，我就送你們到車站去。要是列車來不及，那就……」

我話一說完，便立刻抓起錢包，接着用力打開先前沙夏才走過的大門衝到屋外。

「可是……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記憶，所以她不是我媽媽……只、只是我不認識的人！而且……她是要丟下我，回去自己國家的人吧？要是想要我原諒她的話，她就再來找我啊！她要再來幾次都可以……」

想到這裏，讓我實在想立刻將美羽抱在懷中。可是，現在可沒時間讓我那麼做。

「對不起……對不起，舅舅……我老是製造麻煩……」

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加上顧慮姐妹心情的結果，讓美羽只能用那種拒絕沙夏的方式來表現自己的感情。

而我這樣的想法即使沒說出口，沙夏仍舊露出像是明白一切的微笑。

可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因爲……我對自己沒有爲姐姐跟姐夫送行的事，到現在都還在後悔。」

「沙……！」

「沒關係的……只要知道就好了，因爲現在全都還來得及！」

「美羽，沙夏她要搭今天白天的班機離開了。我們立刻到成田機場，現在還來得及。」

「咦……？」

我們在仁村的公寓外，看到以二十四小時無休狀態守候在外頭的佐古學長，以及……

「我……可是……」

我這麼說完，便朝美羽伸出手。

「麻煩你了，佑太。」

「喂，差不多可以注意我一下了嗎？那麼，瀨川你就把我的外套拿去穿；美羽，你穿這件大衣，行李在這裏。」

「我都知道，美羽。跟我走吧！」

我明白美羽說的話語，並不單純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那不願接受沙夏的表現，就是美羽以笨拙又逞強的方式向沙夏撒嬌的模樣。

說到頭，我就是因爲莫名的抗拒跟嫉妒，所以在姐姐結婚之後，幾乎沒有到姐姐建立的家庭露面，我對這件事感到十分後悔。

在被垂幕隔間的套房內，我看見一臉驚訝的仁村，還有像幼子般在看見我的瞬間臉上充滿喜悅，但隨即又尷尬低下頭的美羽。看見美羽那樣的表情，讓我明白自己趕來這裏的決定並沒有錯。

「我們去送行吧，美羽。」

出門時忘記穿上大衣的我，在寒風當中穿着單薄的衣服在外行走，原本應該會十分寒冷，但我並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之後回想起來，當時我在路上似乎引起許多路人的注意，但這時我連那些事情都沒能看進眼裏。

「真的……非常謝謝你，仁村哥。」

「如果……你沒有去送她，在這時候沒能見到沙夏，就這樣一直沒能對她坦率，可能會發生讓你後悔的事喔。」

美羽哭了一會兒，我們纔有些害臊地分開，互相點了一下頭。

發出輕笑聲的沙夏輕推小空的身子。

一直面帶笑容的沙夏，在開口說這些話的時候，才終於剋制不住眼眶中的淚水。

要是讓沙夏這樣回國，所有人都會後悔的。

「……我對那個人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而且也擺出很過分的態度……」

花村學長的帥氣讓我跟仁村忍不住鼓掌，美羽也毫不保留地給予稱讚。就這樣，搭上貨車的我們一路朝成田機場前進。

「佑太，我認爲美羽也會很難過的。」

而其中最後悔的就是美羽。

沙夏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背向所有人，提起事先擺在玄關的大量行李。沙夏不願讓他人看見自己哭泣的心情，從那美麗的背影已經說明一切。就這樣，沙夏走出了小鳥遊家的玄關。

美羽不停流着眼淚，那哭泣的模樣，看起來非常……非常美麗。

「各位♪I’ll be back！」

「沙夏她不可能真的想跟我再婚吧？而且她會那麼說，也是因爲想待在美羽身邊，這點你也明白吧？」

……以及在寒冬中也穿着慢跑服，不忘炫耀壯碩肌肉的花村學長。他們兩人站在一輛大型貨車前面，等待我們到來。

「……不要。」

「美羽！你脾氣也該鬧夠了吧！！」

「鬧脾氣太過頭也是不行的。就算美羽向沙夏撒嬌，小空跟小雛也不會因此討厭美羽，應該說她們看到美羽和媽媽見面、被媽媽擁抱，更會感到高興纔對。」

在我出聲之前，沙夏就先轉開身子。

「……我纔不明白！！」

從池袋的小鳥遊家到位於八王子的仁村住處，我創下自己在這段路程移動時間的最快紀錄。

「唔……我、我不去，我還沒承認那人是我的媽媽，爲什麼非要幫她送行不可。」

就這樣，總算來到公寓外頭的我，立刻跑向原本是自己住處的公寓套房前。房門沒有上鎖的粗心，我之後可要嚴厲地警告仁村纔行。

「美羽，去爲媽媽送行吧，現在立刻就去。」

我必須讓美羽想撒嬌的感情，更直接地對着沙夏。

「要是沙夏回國之後，得了重病怎麼辦？美羽，她也可能會撞到頭，喪失記憶啊。」

美羽驚訝地睜着眼睛。

美羽她——是在以非常笨拙的方式對沙夏撒嬌。

這些全都不像是平常美羽會說的話。可是，我能明白美羽爲什麼會說這些。

就算機率很低，但卻不是零。「現在」有多麼重要，美羽應該也很清楚纔對。雖然提起姐姐跟信吾姐夫的事，會讓美羽想起難過的回憶，但我不希望美羽和我有同樣的後悔。

「那麼，請你幫我告訴美羽……告訴她我永遠都一樣愛她，無論分開多遠，你都是我的寶貝，我重要的女兒……」

「爲、爲什麼學長你們會……」

「美羽，你還只是個十歲的女孩，是個平常都很體貼人的好孩子。所以說，有時你任性一下也沒有關係的。身爲美羽爸爸的我準你這麼做。」

「我是剛剛接到小空聯絡，希望我能儘快把你們從這裏送去成田機場。」

有一小段時間，我們沒有任何人開口，只是呆站在玄關前。最後打破沉默的，是小空顫抖的聲音。

「謝、謝啦！」

沒能帶美羽回來的我，希望至少能盡這一點心意。

「美羽，你其實很思念沙夏，你的心情我和小空都知道，所以別再逞強了、別再勉強自己了，坦率地去見沙夏吧。」

我希望能除去美羽心中的重石，給予她坦率的勇氣。

「美羽，沙夏下次可不知什麼時候會再來日本喔。」

在廣大的成田國際機場當中，小空正殷殷等待。

「……我去接美羽。請你們先到機場送沙夏。我一定……會帶美羽到機場去的！」

就在我們急忙打算衝出屋子的時候，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

我白白浪費了那可能讓我們留下更多回憶的時間。那無法重來的四年，現在已經怎樣都無法改變了。

雖然還是想撒嬌的女孩，但卻無法坦率地這麼做。

「舅舅，你就去送行吧。姐姐跟小雛也應該有去吧？既然那樣，就算我沒有去，那個人也不會在意的。」

「小空～～你明明是特地來爲我送行，怎麼一直盯着其他地方呢？我好難過喔，會哭喔。」

我想是因爲體貼且善解人意的美羽，在母親已經亡故的小空面前，還有在無法向佑理姐撒嬌的小雛面前，無法只讓自己一個人對自己的母親撒嬌。

看來似乎連美羽剛剛都忘記仁村了，先前的激動令我們感到有些害臊，我們從仁村那裏接過外衣時，臉頰都有些羞紅；不過最讓我們驚訝的還不只是這樣。我們一出公寓，便看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雖然發現得很晚，但我現在也總算明白，爲何美羽到目前爲止會選擇那種態度。

我先深吸一口氣，然後大聲說道：

我將美羽抱在懷裏，抱得很緊、很緊。就像是要讓她知道，我絕對不會放手。

加上長久以來被母親丟下的心情。

而美羽也用她嬌小的手，將我的手握住。

走吧，到成田機場。走吧，到沙夏身邊。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而且，沙夏是美羽的媽媽，這是不會變的。」

「對、對不起！沙夏姐！」

聽到我這麼說，美羽喫驚地吞了口氣。

「舅舅！我……我要去機場！我要去送行……！不能這樣讓那個人回去！因爲……因爲，我……！」

只見美羽一臉蒼白，目不轉睛地望着我。她那淡桃紅色的嘴脣微微張開，從她嘴裏只能聽到顫抖的呼吸聲。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對美羽使用如此粗暴的語氣。

「……唔!?」

美羽那笨拙的愛情表現讓我感到同情，並且心痛。

「可……可是，她不是說爲了跟舅舅再婚，很快會再回來嗎？……來見女兒就很困難，但爲了再婚就沒問題……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這是我妹妹好友的請求，我可以在遵守交通法規的狀況下，以安全且迅速的方式開車……但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在飛機起飛前送你們到機場的，我以這顆草莓麻薯的名聲發誓！」

佑太一定會把美羽帶來。如此深信不移的小空，一直注視着電扶梯的方向。

「哥、哥哥……！我還是覺得讓沙夏姐這樣回去是不行的！美羽沒能回來，肯定讓沙夏姐相當自責……最重要的是，沒能見到美羽爲自己送行，那也太讓人難過了！」

可是小空明白，沙夏是刻意開玩笑的。這都是沙夏爲了如果美羽沒有來，能讓小空不會太過介意所做的體貼。

小空認爲沙夏真是個貼心的人。小空很喜歡佑理，但也同樣喜歡沙夏。

就是因爲有這麼體貼他人的母親，自己珍貴的妹妹纔會是那麼體貼人的孩子。小空是這麼想的。

「沙夏姐，哥哥一定會把美羽帶來的。」

「……沒關係的，小空。這次我和美羽……雖然沒什麼時間一起歡笑、互相擁抱，但我還是會再到日本來的。到時候如果還是不行，還有下次；下次也不行的話，就再下一次。我絕對會跟美羽打好關係的！……我這人可是很頑固的喔♪」

看見沙夏對自己眨眼的模樣，讓小空內心湧起一股想擁抱沙夏的衝動。

可是小空剋制住這份心情，因爲沙夏第一個該擁抱的人是誰，小空心中已經決定了，而小空現在就是在等待那個人到來。

小空重新將視線轉回電扶梯的方向。……還是沒來。

（唉～～真是的！爲什麼我會把手機忘在家裏呢！）

小空在爲了追沙夏而趕往機場的時候，不小心將手機忘在家裏了。當時萊香雖然有用手機和佐古跟仁村取得聯絡，但來機場沒多久，萊香的手機也不小心摔到地上。雖然只是掉在腳邊，但遺憾的是，手機就那麼摔壞了。

這麼誇張的意外，實在讓所有人當場傻眼。手機摔壞的慘狀，甚至讓小雛都一邊眨着眼睛，一邊問着：「……手機，壞掉了嗎？」就這樣，現在所有人都無法跟佑太他們取得聯絡。

加上沙夏在日本使用的手機也已經解約，因此根本無計可施。

如此這般，現在所有人都完全不清楚狀況，就連美羽是否要來都不知道。

沙夏所搭乘的班機，由於機場上空氣流不穩的關係，要比預計時間晚約三十分鐘才能起飛，但就算這樣，所剩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雖然小空相信佑太，但還是一點一點地受焦躁感所煎熬，而且成田機場有第一航廈跟第二航廈，根據所搭乘的路線，使用的航廈也會不同，而兩者的距離得要搭電車移動一個車站，或是搭乘往來兩個航廈的巴士，才能在航廈間移動。

（……他們該不會是跑錯航廈了吧？）

小空腦中瞬間閃過這種糟糕的情況。

（不會的！他們不可能會犯那種錯誤的！）

小空猛力甩頭，試圖將那討厭的念頭甩去。

「怎麼了嗎？小空。」

和媽媽一樣，美羽也最喜歡的姐姐——小空在身旁坐下。

「呵呵，都是我害的。我也是爲了給美羽生日禮物，纔來到日本的喔。這個……是我爲了美羽設計的衣服喔。」

沙夏有些緊張地喚了美羽的名字。

美羽那嬌小的身軀，似乎像是要使盡全身的力氣一般，不停對沙夏喚着：「媽媽。」

「哎呀，美羽你知道啊？我是爲了幫這個樂團設計衣服而來到日本的。因爲他們是一羣相當可愛的孩子，所以我硬是將這份工作接過來了。當然，美羽的事纔是最重要的喔。」

「是啊。」

「媽媽……謝謝。你還會……再來日本嗎？」

自然想往回跑向學長身旁的我，被滿身大汗的佐古學長制止。

聽到沙夏語帶關切地問，小空連忙用笑容掩飾。就在這個時候，小空聽到熟悉的嗓音，還有慌張的腳步聲。

「嗯？」

「……啊，會長在那裏。」

『嗯！美羽的頭髮跟媽媽的一樣♪』

「跨過個頭，學長，你只會被丟在後頭喔！」

「……嗚……嗚嗚……！」

小空轉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緊抱美羽的沙夏，不停說出感謝的話語。

「媽媽……媽媽、媽媽……！！」

「我……有話……想告訴你。」

看樣子，在對男性的喜好上，美羽也有獲得母親遺傳。

「咦……這、這不是俊也穿的那種襯衫嗎……？」

看吧。少女得意地心想。

與沙夏凝視的美羽表情突然扭曲，隨後美羽的所有思念，都凝縮在那簡短的話語當中。

聽到美羽道謝的話語，佐古學長身子抽動了－下，並在最後發出「……唔哼☆」的臨終告別。

真的很謝謝你，佐古學長。

而沙夏……

沙夏也用看來彷佛隨時都要落淚的面孔，帶着微笑等待美羽的話語。

「我什麼都願意聽，美羽。」

在與停車場相連的通道口，小空看見自己引頸期盼的人正朝他們跑來。

「嗯，我隨時都會回來。因爲我是美羽的……還有小空跟小雛的媽媽嘛。」

『姐姐也來讓媽媽弄頭髮吧～～』

『呵呵！美羽真的很適合把頭髮綁起來呢，一定會有很多男生聚集到你身邊喔。他們會說美羽的雙馬尾是最漂亮的。』

『美羽的頭髮跟媽媽的一樣，又滑又順，所以如果沒用髮圈只用緞帶綁的話，就會鬆開呢。』

但是，沙夏也承諾一定會再回到日本，回來見美羽跟大家。在留下這樣的承諾之後，沙夏才從日本離開。

『小空，你坐在美羽旁邊吧，我來幫你們一起把頭髮弄漂亮。』

臉上交雜安心與喜悅的小空、雖然表情幾乎沒有改變，但還是以極小變化明確表現出高興的萊香學姐，至於小雛則是舉起雙手大喊着：「叔叔～～姐姐♪」，並露出天真的笑容。

仁村話才說完，便立刻跟從一旁走過的女生搭訕，問到去海關的方向。接着仁村便催促我們先走，自己則跑回佐古學長那裏。仁村來到學長身邊的時候，佐古學長已完全癱軟成一團肉塊，和走道合而爲一。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機場，連該往哪裏走都不清楚。

「……都沒關係了，因爲媽媽還是回來了嘛，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還沒能調整好呼吸的美羽，就連頭髮也因爲奔跑而相當凌亂，額上還有幾道汗水流下的痕跡。美羽毫不在意自己狼狽的模樣，目不轉睛地望着沙夏，朝她走去。我在走到小空她們身邊之後，大家便一起安靜地站到一旁，看着美羽她們母子團聚。

『媽媽，姐姐，美羽最喜歡你們了～～♪』

「……！」

只見沙夏從行李當中，取出一件樣式格外帥氣的襯衫。

「太好了……幸好哥哥你們能趕上。」

「美羽……嗚！美羽、美羽……我的美羽……！！」

「佐古學長，你還好吧？」

「只要是爲了美麗的美羽大人，無論是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惜！！……走吧，你們就跨過我的屍體吧……呃啊！」

「謝謝你……美羽。我一直都在夢想這一天。我愛你，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你……」

此外，沙夏也爲美羽準備了一份最好的禮物。

我們跑了好一段路，一路衝進機場。

在那裏又出現另一名少女。

少女——美羽透過鏡子，對媽媽露出笑容，而擁有同樣亮麗秀髮的媽媽，也就是沙夏，同樣回以微笑，這是美羽最喜歡的一段回憶。

露出天真笑容的小雛，還有將小雛跟美羽一起抱在懷裏的沙夏。

而美羽也像是渴望着這份擁抱般，緊緊擁抱着沙夏。

「對、對啊！因爲沙夏姐的事，我完全忘記了！今天是美羽的生日啊！」

跑，跑，跑。

連同搖曳在頭部兩側的髮絲光澤，一直深藏在美羽心中……

「佐古學長就交給我來照顧吧。比起這些，你們兩人要快點到海關那裏！」

就這樣，我們朝兩人所指示的方向跑去。雖然一路試着避開行人，但也有好幾次差點跟人撞上，我們在頻頻道歉的同時也沒有停下腳步。在跑了一段路程之後，我們和美羽終於看見沙夏她們四人的身影。

「非常謝謝你……會長！」

「啊……這樣一說……」

光是這個舉動，就足以令在場所有人都清楚感受到，美羽是多麼喜歡身爲她媽媽的沙夏；當然，也包括沙夏在內。

『哎呀，你在做什麼？』

她用撒嬌的聲音這麼要求，身後的女性就會帶着溫柔的笑容，實現少女的心願。

她只是脫口叫出美羽的名字，接着用雙手捂着嘴。就算半張臉被手遮住，她的雙眼也已經表示一切。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沙夏此時的雙眼，更明確詮釋出喜悅這個詞句。我這麼想道。

「……美羽……！」

美羽原本就很漂亮的大眼睛，聽到沙夏這句話便睜得更大，眼淚也隨之滑落。

「沙夏！小空！」

『啊，美羽，還有沙夏媽媽，你們在這裏啊～～』

帶着淘氣笑容的沙夏，還有臉上佈滿淚水的美羽。

美羽在沙夏懷中不停哭泣。

「跟、跟、跟機場的人……問看看，瀨川……」

『頭髮～～幫人家綁頭髮～～』

「沒、沒什麼。」

「我……」

什、什麼！那麼重要的事，如果有先讓我知道……

「我……我！」

年輕時就生下美羽的沙夏像這樣和美羽跟小空坐在一起，與其說是母女，看起來更像是姐妹。可是還年幼的美羽並不懂那些，而且不管怎麼樣，沙夏都是自己最喜歡的媽媽。

看來還是不能放着他不管，就在我打算讓美羽他們先去找沙夏的時候，被仁村制止了。

——坐在鏡前的少女靜靜地等待。

「美羽，生日快樂，今天是我生下你的日子喔。」

因爲只要等在這裏，自己最喜歡的人就會過來。

大粒的淚珠不停從美羽漂亮的雙眼奪眶而出，沿着臉頰滑落。

正因爲這段時光實在太過幸福，讓美羽將這段回憶牢牢地收進內心深處的寶盒當中。

「美羽……」

就這樣，當所有人都到齊，美羽也透過淚水跟笑容盡情表達出她對沙夏的思念時，也用盡了最後所剩的時間。儘管感到遺憾，但沙夏終究得登機離開。

「呼……呼……！」

沙夏伸出雙手，將美羽擁入懷中。

聽到萊香學姐這句話，我往前一看，瞧見讓會長靠住自己肩膀的仁村朝我們這裏走來。

而美羽則帶着急促的呼吸，注視着那樣的沙夏。

看見這個景象，小空也和我相視而笑。這是我們最棒的笑容。

那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回憶，是個已沉入記憶深處，但卻很重要的記憶。

我不由自主地呼喚大家的名字，聽見我的聲音，大家轉頭看着我們，並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

美羽因喘氣而起伏的肩膀晃動得更加劇烈。雖然有想說的話，但由於想表達的思念實在太多，讓話語無法順利通過喉嚨……令美羽發出好幾次難受的喘息。

「我愛你，美羽。……我很感謝信吾跟佑理，把美羽養育成一個這麼好的孩子，感謝小空一直照顧美羽，也謝謝小雛一直陪在美羽身邊……佑太也是，謝謝你在自己也感到難受的時候收留了這些孩子，成爲她們的家人……萊香跟其他人，也謝謝你們……真的很感謝大家。」

「咦～～小雛的媽媽是佑理媽媽，不是沙夏喔，啊哈哈！」

在二芳跟着哭泣的小空，這時也喫鸉地望着我。

「我都知道，美羽。我愛你，美羽。因爲，你是我的女兒嘛……！那些都不重要了，對不起，我一直都沒能來見你。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

「對不起……我、我這麼任性，只會說討厭的話……！！我……但是……但是……嗚！」

「……媽媽……！」

站在一旁的我們，只能安靜地看着她們。

『嗯！』

這時的美羽十分幸福。

我聽見身後佐古學長的沙啞聲音。轉頭一看，上氣不接下氣的佐古學長已經落在我身後約五公尺的距離，無力地趴在地上，看來他的耐力已經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