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受考驗的羈絆

在有節奏的木魚聲響當中，我意識模糊地聽着和尚朗聲詠經的聲音。在我前方用花裝飾的祭壇上，掛有一幅大張的照片。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睡着了。我揉了揉眼睛，轉頭看了一下四周。

身邊有許多穿着黑衣的大人正在哭泣，我讓坐在其中的姊姊抱着。

我仰頭望着眼睛哭得紅腫的姊姊，努力想用笑容緩和姊姊的心情。

「再一下就結束了，你想睡就睡吧。」

一直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我點了點頭。

我像是要壓抑那股彷佛快從喉嚨湧出的不安一樣緊緊閉上眼睛。

因爲緊抓着姊姊的我，知道從她懷中感受到的那股溫暖是真實存在的。

身邊的一切都像是處在虛幻當中，飄渺不定、難以捉摸。

我只能深信着那緊緊抱着我的手臂，再次閉上眼睛。

這或許是一個夢，我希望這是夢，因爲我已經不願再經歷悲傷了。

進入七月，梅雨突然像是全部散去一樣，天上盡是無雲的藍天。

從花村學長駕駛的貨車下車的我們，向學長低下頭。

「謝謝學長，學長真是幫我們太多了。」

「不會……我雖然不怎麼知道該說什麼，希望你們還是別太沮喪了。」

學長揮了揮他那壯碩的手臂，便發動引擎駕車離開。

「我們回家吧。」

我這麼開口之後，小空、美羽，還有小雛都點了頭。

「……我們回來了。」

一打開門，小雛便朝着裏面沒有任何人的屋子說話。

「我們……就不能幫上他們什麼嗎？」

『……確實沒錯，謝謝您特地跟我聯絡，我也會找時間聯絡小空他們的。』

可是當沙夏這樣的生母出現，在經濟跟精神方面都能夠撐起三姊妹的生活，那麼佑太肯定會開始考慮自己待在那個家裏，是否有其必要性。

小雛則是自己先脫下鞋子跑向客廳，我們也緩緩地跟在她的身後。

大家明明才只是葬禮隔天，卻努力表現得充滿活力，我自己也是。

「這件事您可以自行判斷，但是再過不到一個禮拜，沙夏小姐就要到日本了，所以……」

「……有來電紀錄？」

由於我得較三人有稍微多一點的時間做心理準備，所以我可能也是最快重新振作的人。

至少不讓三姊妹捱餓，是現在身爲代理監護人的我，最少要能盡到的責任，而且我也希望讓她們喫到能儘量打起精神的東西。

當沙夏說出自己想住在小鳥遊家的時候，這也是信好最先產生的疑問。

失去重要親人、無所依靠的我們，彼此就是一切。

『佑太他……會怎麼做呢？』

『那麼……小空她們都還好嗎？我是不是也該過去看看她們呢？』

十兵衛那已經失去主人的睡牀，還留在那裏。

就算這麼說，做生病飯未免太過奇怪，就算一定不能少掉漢堡肉，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嗎……

因爲原本在這裏的親人，已經不會回來了，因爲這是無論用任何話，都無法推翻的事實。

良子用手遮掩陽光，仰望着藍天，在天上能看見不知將飄向何方的白色雲朵。

看小雛默默地坐在地上，我們也跟着坐在小雛身邊。

可是這次小雛卻不同於我的預料，她沒有哭泣，只是忍着悲傷坐在地板上。

電視中的搞笑藝人努力地想逼笑我們。

取而代之的是，在小空手中所捧的白色陶壺。

良子姑媽、小琴的雙親、花村學長與陽子、還有合唱團的前島等人。當中還有幾名美羽的朋友，都前來爲十兵衛的離開表示哀悼。

所以正因爲這樣才讓人困擾，當沙夏這名身美羽親生母親，就算以佑太的角度來看，也是以跟自己同等以上的關愛，在重視三姊妹的大人女性出現時……他又會有什麼感受呢？

當天晚上，我們必須決定要如何處置十兵衛的屍體。雖然我沒想到良子姑媽的忠告會這麼快就派上用場，由於事情我拜託佐古學長調查關於寵物葬禮的事情，所以悼念十兵衛的事情，很快就準備妥當，雖然無法讓沙夏向十兵衛道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沒有什麼交談的我們，只是默默看着電視上播映的節目。

「小空……還有美羽、小雛她們，都一直在哭……想到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這太難受了……」

「我們也是隻能待在她們旁邊，什麼都做不了。就只能一起哭泣而已。」

在回家的時候，雖然有小琴他們的幫忙，還是得經常獨處的小雛，是她的護花使者填補了她的寂寞，因爲那條聰明的老狗，無論何時都會陪在小雛身邊。十兵衛對小雛而言，不知是多麼重要的慰藉。

「真的是……就像佐古學長說的一樣。」

「有十兵衛的味道……」

失去十兵衛，現在三姊妹……包括佑太在內，現在都處於十分難受的狀態。

用溫柔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美羽。

形式上的葬禮．是由我們一家及路研成員，還有小琴跟姑媽一同進行。在專門處理寵物葬禮的人員安排下，程序莊嚴進行的過程中，小雛看來一直顯得十分茫然。小雛的表情彷佛她正置身在惡夢當中，失魂落魄的模樣讓我看了也很難受，可是我認爲這樣正式送十兵衛離開，也是在我們踏出下一步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必要處置。

佑太跟三姊妹之間有強烈的羈絆。他們往後在感情上也會一直都是親人，這個連結應該也不會斷絕。儘管如此，如果換成是要跟三姊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抉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正因爲對佑太來說，三姊妹是他的寶貝，所以想必絕對不願見到自己的存在變成負擔，或是三姊妹爲了他，而遭受他們的異樣眼光。至於沙夏，她同時也是年輕貌美的女性。

每當小雛提到爸爸跟媽媽的時候，我們都努力忍住眼淚。我們不斷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勉強自己帶着笑容。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要不是那麼做，我們根本無法承受傷痛。

我們將做完道別的十兵衛遺骨放入陶壺當中，然後帶十兵衛回家。

美紀望着仁村詢問。

有能給予理解、給予援助的親戚，而且還有可說是三姊妹母親的沙夏。

對小雛來說，這個感覺或許更加強烈。茫然看着電視，偶爾會交換一些輕鬆交談的三姊妹，心思並不在這裏，她們的心思肯定還沉浸在對十兵衛的回憶當中。對善良的三姊妹一直給予慰藉的十兵衛，我們從沒想過，竟然得這麼快就面臨與它的別離。

然而遺憾的是，效果看來完全無法期待。

明知得不到答案的信好這麼說道。

對於當初不聽他們勸阻強行帶走三姊妹的佑太，此時信好卻在爲佑太擔心。

信好甚至開口說出「就算三姊妹同意，只要佑太無法接受，那就不行」的條件。當時沙夏如果沒有抱着「這當然。」的態度並點頭同意，那麼沙夏同居的提議，或許就會立刻消滅，而當時美麗的北歐美女，她卻是說出「當然，佑太也是親人。我想和他一起生活。」這種回答。

「十兵衛……不在這裏呢。」

好像是自己顧着喝酒，而沒有發現的樣子。在不久之前，手機似乎短暫地響過一聲。

佐古在安排葬禮的時候，照顧哭泣的三姊妹喫飯，盡心照料她們的人，正是仁村。由於萊香得不停忙着安慰三姊妹，佑太也要負責通知身邊的人，並和佐古商量諸多事宜，因此在大家如此忙碌的時候，正是仁村接下了許多不起眼的重要工作。

信好用充滿擔憂的語氣發問，當初他想強硬反對佑太跟三姊妹同居的模樣，此刻已經不見蹤影，他原本就是個十分講理的人。

「是嗎……」

「……天氣開始變熱了。」

佐原良子正與小空的伯父，同時也是相當於她們法定代理人的信好進行聯絡。

「……至少我現在還想不到。」

而十兵衛，對我們這總算開始成形的生活來說，曾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間隔許久之後，身邊真的只剩下親人的我們，也讓少了十兵衛的事實變得更加鮮明。

站在廣美旁邊這麼說的美紀也用手帕擦拭眼角。

仁村在看過來電紀錄之後，便慌張地回撥上面的號碼。

在用力擤着鼻涕的廣美面前，前來報告此事的佐古跟仁村，在還是大白天的此刻，手裏卻都拿着裝有烈酒的酒杯。

在咖啡酒吧·可莉葉，店長廣美正用手帕擦拭淚水。

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的佐古就像是要求將杯子裝滿一樣，將酒杯放到廣美面前。

佐古學長將裝滿的酒杯再次一飲而盡，接着將杯子用力敲在吧檯上。

讓我驚訝的是，身爲十兵衛原本飼主的大叔，還有與他分開的妻子也都一道前來。佐古學長的通知似乎成爲讓他們做出這個決定的契機，兩人看起來可能會因此復和的樣子。如果真是那樣，或許可說十兵衛在生命的最後，都還爲原本的飼主留下一個禮物。

十兵衛受上天召喚的那天，我們有許多訪客。

被譽爲校內第一型男的仁，邊說邊拿起酒杯，無奈嘆氣。

想到這裏，我停下思緒，從沙發上起身，靜靜走向廚房。

兩人很清楚對於是否要和沙夏同居的事情讓佑太十分煩惱。

「我們到家了，十兵衛。」

『我明白……這或許會成爲一個契機吧。』

而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現在……我能說現在已經不同了，現在有許多給我們幫助的朋友。

寵物的墓似乎不能和人類的墓葬在一起，所以得將十兵衛放到專用的墓園。希望墓園能儘量靠近家裏的我們，才決定先暫時帶十兵衛回家。

已經失去的東西無可挽回，可是他們能再次重拾笑容，那四人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個道理。良子先做了深呼吸，接着開口：

面對滿臉通紅的學長，仁村毫不動搖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我記得這樣的氣氛。沒錯，就跟三姊妹最初來到我狹小住處的時候一樣。

小雛要哭了嗎？我抱着這個想法，準備上前安慰。從那天開始有兩天的時間，小雛不知道哭了多久。

信好留下自己那不禁苦笑的情緒，切斷電話。良子在這時吐了一口氣o

小雛望着那個地方低聲開口：

就算想開口說話，那過多的回憶，也讓想法無法在心中成形。而且要是一旦開口，感覺淚腺就會立刻潰堤，讓悲傷伴隨淚水傾泄而出。

自己在她們那個年紀的時候，就只是在雙親跟兩個姊姊，還有妹妹的圍繞下過着輕鬆日子而已，雖然不是沒有經歷過難受的遭遇，但是和佑太他們的狀況，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而佐古學長跟仁村在結束這一連串行事之後，也先回歸原本的生活，萊香學姊則是爲了向雙親報告這件事，回去父母家中。

少了十兵衛的客廳，感覺意外地寬敞。

在不久之前，我們應該會聽到一個輕快的腳步聲從客廳跑來迎接我們纔對。

如果說有可以解決的辦法，那個辦法——或許跟我無關。

小雛之後就那麼不發一語地默默坐着。我們都不知該說什麼。

——那佑太怎麼辦！？佑太的心情呢！？

小雛伸手拿起放在十兵衛睡牀上的千羽鶴和兔子布偶，然後緊緊將那些東西抱入懷中。

接着小空溫柔地將小雛抱進自己懷中。小雛也沒有抵抗，依偎在小空的臂彎當中。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根本無心觀賞的電視。

三姊妹當時拼命懇求，提出希望能一起生活的希望。當大人們因爲有各自的生活，無法實現三人期望而冷漠回應的時候，當時寧願犧牲自己生活的一切也決定要保護三姊妹笑容的佑太，信好一直覺得對他有所虧欠。

「學長，你有些喝多了。」

模樣可愛的少女沉重地嘆氣，其實仁村自己，也是在爲十兵衛送行之後，就直接來到這裏的。現在他還處於腦袋無法思考的狀態，自己是不是也該告知人在仙台的聰美這件事呢？湧出這個念頭的仁村拿出自己的手機。

在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所舉辦的雙親葬禮，還有連遺體都沒找到就舉辦的姊姊葬禮，儘管已經體驗過兩次跟親人分離的經驗，我卻一點都無法習慣胸口的痛楚。

美羽也讓身體靠着她們，一起坐在地上。

對於比起自己的事，凡事總是先爲三姊妹設想的佑太來說，比起自己的生活，他會更加重視三姊妹的想法，這是十分清楚的。佑太是在拒絕大人介入下，就算勉強苦撐也要想要扛起責任，一路努力過來的人，佑太這樣的態度也獲得良子肯定，信好等小鳥遊方面的親戚也同樣肯定佑太，並糗對他抱持感激。因爲那名幫三姊妹重舍笑容的年輕青年是那麼努力。

事實上……關於這一點，良子無法完全同意。

在生活壓迫下，每天都不停發生麻煩的問題……那是一段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

在這當中，仁村也看見小空在自己哭泣的同時，也一直爲兩個妹妹操心，美羽則爲了安慰姊姊跟妹妹，努力地想用說話和兩人溝通，並且還看見爲了避免讓兩個姊姊及十兵衛擔心，努力忍住淚水的小雛。

「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小雛大人必須碰到這麼悲傷的遭遇呢！你說啊！仁村！這太不講理了！我……我實在……！」

「我不清楚佑太會怎麼做，可是……我認爲那孩子選擇的答案，一定是正確的。因爲一路到現在……都是這樣。」

「好人就會碰到好事，要是這世界真是那樣，那日子就好過了。那可是隻要當好人就能過好日子的簡單世界，但現實並不是那樣。無論多麼善良的人，都會生病、或是遭遇不測，而且遲早會死。這次的事就是一個證據，這世界是殘酷的。」

從今以後，我們又會回到沒有十兵衛的生活。不知這會讓小雛有多麼寂寞。我很清楚這不是另外飼養其他寵物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我開始回憶過去。半年前跟現在相比，我會做的菜色明顯增加許多。

沒有人提到姊姊跟姊夫的事。唯有不瞭解狀況的小雛。

「爲什麼！爲什麼老天這麼不公平！何必讓那些孩子們遭遇這麼悲傷的事呢！她們明明那麼善良！」

原本三姊妹和佑太的生活，就是容易招受誤解的東西。正因爲當時沒有其他選項，所以他們的生活纔會得到承認，周圍也得以接受並給予支持。

她們明明如此善良，爲什麼必須遭遇這麼難受的經歷呢？

電話中能聽見沉重的嘆息。沒錯，這應該會是一個契機。因爲十兵衛的死。

「……事情就是這樣。我這次就是要向您報告這些事的。」

當中最受好評的，或許是咖哩。雖然那有點男性料理的感覺，可是評價相當穩定。

這樣一想，三姊妹之所以會喜歡我做的咖哩，或許是味道與佑理姊所做的咖哩相似吧。佑理姊會混用兩種咖哩塊，而我也知道姊姊使用的咖嘎塊牌子。

除此之外，會利用大量洋蔥絲的水分跟蔬菜汁，幾乎不加水的方式，也是姊姊獨特的作法，而我承襲這套手法所做的咖哩，也獲得三姊妹的青睞。

這道料理也不容易失敗，就這樣吧。就在我開始準備的時候，小空來到廚房。

「哥哥，對不起。今天晚餐原本該是我負責的……」

帶着沮喪的表情、具有強烈責任感的長女，打算從我手中接過廚房的工作。我努力擠出笑容：

「別這麼說，現在這種狀況，身爲代理爸爸的我，當然要多努力一點。」

「……可是，我也是當姊姊的，所以也必須要努力啊。」

小空像是不願讓步般同樣露出笑容，明明一臉隨時都要落淚的模樣，卻忍着淚水對我微笑，在廚房的燈光之下，看來彷佛隱約帶着光芒。

「……小空，你頭髮留長了嗎？」

突然察覺到這件事，我自然地詢問。

「咦？嗯、嗯……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最近多留了一點。」

顯得有些喫驚的小空，害臊地用手撥弄着頭髮。唔～～我之前一直都沒發現，最近會感覺小空變漂亮，會是因爲頭髮的關係嗎？

「這樣很好看呢。留長之後，或許會很像小空母親在照片裏的樣子。」

「纔不會，媽媽不像我，她那麼漂亮。」

或許是認爲我是在調侃，只見小空用力將頭別開。

「怎麼會？我能以代理爸爸的身份斷言，小空可是美女唷。」

「真是的！哥哥胡說什麼啦！我們不是要弄晚餐嗎？這些材料，是要弄咖哩吧？」

似乎生氣的小空背對着我，開始切起洋蔥。

慘了。我原本想說聊些跟十兵衛無關的話題，似乎弄巧成拙的樣子。我還是一樣無法否定自己欠缺細心。我嘆了口氣，開始認真與咖哩的材料展開奮戰。兩個人一起動手，應該會比較快吧。

「我沒有那麼做的時間。可以進去嗎？」

不擅向人表達感情的萊香學姊，竟然會這樣安慰小雛，這是我從未想過的狀況。而且我也察覺到，萊香學姊對小雛說的，是我就算想說也無法說出口的事情。

萊香學姊帶着一如以往的表情，像是在敘述理所當然的道理般指着小雛的胸口。

小空明白這是自己幼稚的感情。儘管如此，小空還是跟佑太一起一路勉強地撐起這個生活，甚至到佑太努力過頭，讓自己病倒的程度。

這麼說的佐古學長眼鏡閃動着光芒，而仁村接着從其中取出幾張照片跟DVD。

就像是在回應小空的疑問，萊香學姊回答：

「唷、唷！瀨川。」

「小雛，先喫飯，然後我們來看影片吧。我想這一定……是會讓十兵衛最高興的做法喔。」

「真好喫。」

「可是……因爲……十兵衛……十兵衛，已經見不到了……」

小雛不停地落下了大顆淚水，萊香學姊溫柔地將手放在小雛背上。

「這樣不行，十兵衛會擔心的。」

在餐桌旁沒有動晚餐的小雛，驚訝地睜大眼睛。

小空明白佑太所喜歡的人是萊香。萊香感覺起來也不討厭佑太。

小雛開始專心地喫飯。就在這個時候，萊香學姊的肚子發出空腹聲。

自己希望能做出對佑太、美羽、小雛都是最好的選擇。小空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不可以老是在哭。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才帶這些來給你們的。」

雖然自己也有尋找自己能做的事，試着幫忙佑太，但到頭來，這些也全都是因爲當時有佑太的努力，因爲有努力爲她們抵抗的小空。如果沒有那天，也不會有這樣的現在，能和十兵衛住在一起的開心生活，是小空跟佑太在這個客廳所贏得的。就連現在眼前所感受的這股悲傷也不例外。

在即將滿十五歲的少女心中，開始萌生出在憧憬之上的感情。

儘管明白這些，美羽心中仍然有芥蒂，雖然她不清楚佑太跟小空有什麼想法，儘管美羽也打算尊重兩人的判斷。

小空儘管感受到身後佑太嘆氣的反應，但是她光是要剋制自己混亂的內心就得費盡全力。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發現呢？還是這也是十兵衛留給自己的禮物嗎？而且……還說我是美女，如果是平常的時候，自己可能感覺就像是置身天堂一樣，不過現在……自己實在沒有那種心情。

「小雛，晚餐似乎是咖哩，好棒喔。」

萊香學姊帶着冷靜的表情彎下膝蓋，配合小雛眼睛的高度。

「嗯……小雛肚子還不餓。」

在萊香學姊說完語轉頭的同時，佐古學長跟仁村也打開帶來的箱子。

「小雛……」

也許今天要小雛喫東西，實在太勉強她了……再多等一段時間，或許小雛就會冷靜下來吧。

聽萊香學姊這樣溫柔地告誡自己，小雛點了頭。

有一頭黑髮的絕世美女，那面無表情的臉上帶着擔憂的色彩，站在門外。

正因爲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小空才必須徹底壓抑這個感情，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候。

「對。」

那麼小空能算是代理媽媽嗎？還是，自己就只是爸爸的女兒呢？如果自己是女兒，那代理媽媽……這個位置會是沙夏的嗎？對這種結論，自己莫名地難以接受。

小雛似乎在思考什麼，一直低下頭。

「這裏……？」

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這些話的仁村，將那些照片交給我們。在那裏面，能看見滿臉笑容的小雛，還有看來一臉幸福黏着小雛的愛犬身影，當中有無數張類似的照片。每張照片都有小雛的笑容。

美羽以不讓小雛發現的方式嘆了口氣。美羽仰望的天花板，也不會給美羽任何答案。

態度罕見有些強硬的萊香學姊望着我問，我當然不可能拒絕。

萊香學姊讓小雛看了一張又一張小雛跟十兵衛在一起時，面帶笑容的照片，而萊香學姊臉上也帶着微笑。萊香學姊那樣的表情，有着過去我從未見過的美麗。

「當然！無論是影片還是照片都多得很！我還沒有全部找過，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再從我的資料庫裏多找一些！」

想到這裏，美羽緊緊抱着小雛。小雛也有些無力地回抱美羽的手臂。

聽到那大家避不提及的名字，小雛先是震了一下，然後縮起身子。想說小雛可能又要放聲大哭的我們，彼此對看了一下。不出所料，小雛開始啜泣。

萊香學姊用帶有深意的話語說道。

那是沉穩、要人仔細聆聽的語氣。

當時跟着佑理姊，見到那一臉緊張表情，還是中學生的哥哥時，從接觸到佑太對自己的貼心時，小空就一直對佑太懷抱憧憬。開始四人生活之後，那股思念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強烈，小空對佑太越瞭解，就越喜歡他。

「這是什麼狀況？仁村。佐古學長也……你們去喝酒了嗎？」

「咦？會是誰呢？是快遞嗎？」

「萊香姊，大家，怎麼都跑來了？而且還帶着這麼多東西……」

「時間有點晚了。會長、仁村，快過來。」

在我們心中都抱着一股難以化解的感情，同時從失去至親還不到一年的這種狀態來說，我們跟小雛也是一樣的。萊香學姊對小雛所明迤的道理，同時也刺激着我們的心。

學長他們就直接進到客廳。

「好、好的。我們正在喫晚餐……」

「所以如果小雛你哭的話，十兵衛會擔心的。飯也不能不喫。」

從那次之後，她們就一直是在佑太他們的臂彎保護下渡過，無論是小雛，還是美羽。

這樣會讓十兵衛擔心的。原本打算這麼說的我，臨時打消了念頭。因爲我害怕提到十兵衛的名字。

「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因爲織田突然聯絡我們，我們光是做些準備，就一直弄到現在，這些東西很重喔。讓我們進去吧。」

雖然現在又多了一個已經無法再見到的親人，但是……美羽打算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自己再失去更多親人。

美羽是受到兩人保護，所以美羽決定自己要保護小雛，她想爲小雛設想。

餐桌上擺着甜味咖哩，還有用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來點綴的沙拉。另外還有用剩餘蔬菜製作的雜菜湯。

「嗯……」

美羽試着用盡量開朗的聲音說話。

美羽抱着小雛，茫然地察覺到廚房正傳出咖哩的香味。

就在我和小空她們望着彼此正傷腦筋的時候。電鈴聲突然響起。

雖然還沒能恢復笑容，但是小雛已經動口吃起咖哩。看見我們安心的表情，小雛也緩緩露出些微的笑容。

「小雛，你都沒喫飯嗎？」

除此之外，佑太提到代理爸爸的話，也是讓現在的小空無法坦率感到高興的原因。

「我把要給你們的東西拿來了，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小雛，你看。十兵衛很喜歡小雛的笑容。這是不會錯的。」

要是沙夏在這裏，是不是會用更好的方法安慰小雛呢？想依賴心愛的母親、依賴大人女性的想法在美羽腦中閃過。美羽甩了甩頭。纔沒有那種事，肯定像現在這樣就夠了。至少在現在，這樣就夠了。雖然不可思議，美羽是這麼認爲的。

小雛手放在自己胸前，對萊香學姊發出疑問，而萊香學姊點了頭。

我在家裏隨時都有準備事先做好的冷凍漢堡排，可是提議似乎沒有奏效，小雛沒有反應，只是將一小口咖哩送進口中。

「這些事小雛大人你們的照片。這是我從這半年累積的收藏集當中經過嚴選之後才帶來的……當然，這些是以小雛大人跟十兵衛一起拍攝的照片爲主。」

原本因爲崇拜佑理而選擇的髮型，現在之所以會想留長，也是爲了希望能儘量接近萊香的模樣。

因爲小雛還沒能理解雙親的死，小空跟美羽或許也是因爲明白這件事，所以才無法對小雛提及關於十兵衛死亡的事。

可是，小空纔是先喜歡上佑太的人。

在那裏面，堆放着大量的相簿。

「萊香學姊，你怎麼會突然過來？你應該沒事先聯絡吧？」

將心愛的妹妹抱在懷中，帶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這樣呆坐着，就讓美羽不禁想起爸爸跟佑理姊失蹤的那個日子，拼命試圖保護自己跟小雛的小空，還有像英雄般出現的佑太，美羽當時也立刻全力往他的懷中奔去。

「……照片……有很多嗎？」

如果肚子填飽了，或許小雛她們的心情也會稍微好轉。準備咖哩的我，也在內心抱持這樣的期望。

「……小雛要喫飯。」

大家失去了十兵衛，沙夏也就快要來了。

「沒錯，十兵衛死了，可是小雛還記得十兵衛。」

可是如果自己將那股感情說出口，佑太肯定會選擇離開。因爲他是有強烈責任感的人，所以肯定會在考慮之後，結束在這個家裏跟三姊妹同居的生活。

美羽認爲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

美羽知道那是沙夏出於愛情的提議，也知道那樣無論是對佑太還是小空，都能讓生活更加輕鬆。

「小雛可能無法再帶十兵衛散步了，可是小雛還有和十兵衛散步的記憶。」

「就算只喫一點也好，還是喫一點吧。需要舅舅熱漢堡排嗎？」

萊香學姊一聲令下，會長跟仁村便拿着許多箱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現身。雖然看起來不是太大的東西，但是數量卻相當驚人，而且爲什麼他們身上都帶着酒味？

真糟糕，小雛受到的打擊，可能要比我想像得強烈許多。

正因爲這樣……所以自己纔會感到懷疑，有關沙夏說要住在這裏的提譏。

「……因爲不太想喫。」

「記憶……？」

「十兵衛……」

在前往門走去這麼嘀咕的我，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萊香學姊。

就算我這麼催促，小雛的湯匙幾乎沒有動過。雖然沒有食慾或許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小雛從今天早上就沒喫什麼東西，所以我不免擔心起來。

我跟小空及美羽都不發一語地注視着萊香學姊。

「小雛，今天晚餐有很多東西，要喫喫一點喔。」

在佐古學長跟仁村鼓勵下，小雛點了頭。

「……萊香學姊，你肚子很餓嗎？」

「因爲數量太多，要挑選可是很花費功夫，這邊的DVD裏面，是用攝影機拍下的影片。我完全沒發現佐古學長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竟然拍了這麼多東西。建議你們以後該多提防有沒有被人偷拍。」

就算彼此沒有血緣，但是住在這裏的三人，都是我無可取代的親人。

「對，只要小雛不忘記十兵衛，十兵衛就一直在這裏。」

「唷，佑太。」

萊香學姊這麼說完，便朝小雛走去。

「萊香姊姊……？」

「這樣說起來，我從跟佑太你們分開後，什麼都沒喫過。因爲很忙的關係。」

「雖然這裏只有甜咖哩，請各位務必捧場。」

我帶着感激的心情，邀請三位重要的夥伴共進晚餐。

在喫過晚餐之後，萊香又送給小雛另外一個禮物。

「再來是這個。這是我今天做的。這是用來紀念小雛跟十兵衛之間的回憶。」

萊香學姊這次拿出的東西，是狗的布偈，那是個怎麼看都是靠自制完成……模樣與十兵衛十分相似的褐色小狗，萊香學姊連飯都忘記喫，就是爲了要爲小雛製作這個布偶嗎。

「這不是十兵衛的替代品。這個跟照片一樣，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

小雛點了點頭，從學姊手中接過布偶。

「謝謝萊香姊姊，還有佐古學長、仁村哥哥，謝謝你們。」

小雛在向大家道謝之後，便將狗布偶放到仍擺在原位的十兵衛睡牀上。

在那布偶旁邊擺了有些殘破的兔子布偶。

「十兵衛，小雛不會忘記你的……」

小雛這麼說完之後，便再次發出啜泣。小空跟美羽則上前抱住小雛，給她安慰。我則在一旁向萊香學姊他們道謝。

「非常感謝各位。萊香學姊、學長、仁村。」

可是，萊香學姊卻反而對我低下頭。

「佑太，對不起，我這麼自作主張。」

「別這樣……其實我應該更用心去跟小雛說話的。」

聽我這麼說，萊香學姊像是叫我不需自責似地搖了搖頭。

「佑太也是失去親人的人。這是我們的工作。」

仁村跟佐古學長這時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我對他們的用心，只能滿懷感激。

「嗚～～十兵衛、十兵衛……死掉了……已經見不到了！嗚～～十兵衛！十兵衛～～爸爸，媽媽，十兵衛死掉了！」

「……沒什麼。叔叔，小雛要出門了。」

對美羽滿懷感慨的這個想法，我也有同感，今天我預定要將十兵衛的遺骨送去附近的寵物墓園，因爲我想如果是待在那種有許多獲得人類寵愛的寵物一起安眠的地方，十兵衛應該也不會寂寞。

「……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是的，我們有聽說。可是看見小雛的樣子，還是讓人擔心……」

「哥哥也……不，哥哥纔是最辛苦的吧？謝謝哥哥。」

「小雛好像總算睡着了。」

我也停下腳步這麼回應。在夕陽之下，影子顯得相當長。

「……小空姊姊抱着小雛……美羽姊姊在哭……大家都在哭……就跟十兵衛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空的回應有些含糊。我想她肯定是想將那視爲寶貴的回憶，收在自己心中吧。

我們牽着手邁開步伐之後，我這才發現小雛用比平常更慢的速度跟着我。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好像畢業旅行一樣，還挺有趣的。對吧，姊姊？」

「謝謝你們今天爲小雛這麼努力。」

在小雛身邊看着照片的小空，好像低聲說了什麼，我和美羽都沒能聽清楚。小空這時像是要甩開煩惱般站了起來。

聽到小雛說到這裏，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小雛通常都是跟小空或美羽一起睡，雖然我們有讓小雛用原本是佑理姊跟信吾姊夫寢室的房間當成她的寢室，小雛很少一個人睡。由於姊姊她們所用的雙人牀可以躺三個人，所以在三人一起睡的時候，那裏纔會成爲小雛睡覺的房間。

到傍晚時，我便前往託兒所去迎接小雛。十兵衛的遺骨我已經順利交給墓園。我打算最近找個時間，大家就一起去看它，而且等沙夏過來之後，她應該也會想去。

小雛看來就像是無論如何都要小空同意似地緊緊抓着她。

除了十兵衛的相簿外，還有由我們累積起來的相簿，以及佑理姊他們的相簿。小雛看着以前我們在小雛要求下拿到客廳、那些帶有許多回憶的照片，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麼。小雛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跑來我身邊。

看見這時總算重新露出些微笑容的小雛，我們也得以恢復笑容。

小雛正坐在萊香學姊爲她製作的布偶及兔子布偶旁邊，心情已經平復到能夠翻看十兵衛照片的狀態。

「咦～～小雛，這樣有些不公平啦。舅舅，我也可以一起睡嗎？」

「呵呵……好像回到八王子那間屋子裏一樣。」

「當然是無所謂，但是……」

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抵達託兒所的時候，保育士帶着一臉擔心的表情，等待我的到來。

「因爲小雛很喜歡讓人從兩邊一起抱，明明一下就會嫌擠，自己先跑開啊。」

「呵呵，因爲小雛從小時候就是這樣睡，這也難怪。」

小雛反應相當遲鈍，我們之間有段漫長的沉默。沒多久，小雛先是停下腳步……接着小雛低頭說：

然後，小雛安靜地、壓抑聲音開始哭泣，我想是因爲心情得到放鬆的關係。小雛一直都很努力，我想她一定是爲了不讓大家擔心，不讓十兵衛擔心，一直在勉強自己。

這麼說完，小雛便緊抓着我。

「好～～」

美羽看着那樣的小雛，感觸良多地說出這些話，對美羽的說法，我只能點頭。因爲當時究竟該如何面對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還沒能整理好。

「太好了！美羽姊姊也睡一起！」

「今天我大學那裏沒有非上不可的課，接小雛回家的事，也由我去吧。晚餐也由我來準備，所以小空你們可以不用擔心家裏的事。」

「小雛……你還好吧？」

話雖這麼說，小空現在已經是中學三年級。就算是一般的父女，應該也不會一起睡覺吧。

面對像是潰堤般放聲大哭的小雛，我們只能緊緊抱着她，我們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我們只能用全身承受從小雛幼小心靈中湧出的寂寞奔流。

「小雛……打起精神來，你這樣十兵衛可是會擔心的。」

「……嗯，是啊。」

「哥、哥哥，不要靠太過來啦。」

「是嗎……可是……」

就像萊香學姊所說的那樣，那些記憶一直支撐着我們。

早餐大家一起喫着十兵衛沒能享用的菠蘿麪包，同時我們也稍稍開始提到十兵衛事。

「……嗯。」

看着小雛的睡臉，能發現眼角選帶着淚水。小空用手指輕輕將淚水拭去。

感受着小雛跟小空的體溫，我感覺內心有着莫名的安穩。小空跟美羽多半也有相同的感受。大家緊靠在一塊，閉着眼睛。就在這個時候，小雛低聲說：

或許是在稍微哭過之後心情獲得平復，只見小空拭去淚水，搖了搖頭。

「十兵衛……爸爸……媽媽……」

小雛多半還在思考十兵衛的事情。我在這時是這麼認爲的——

「姊姊……」

我們抱着不停哭泣的小雛，這樣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

「……嗯。」

「小雛也想跟小空姊姊一起睡覺！」

美羽開心地看着小雛，這讓她有些害臊地將臉埋入小空胸口，而我則是從身後抱住小雛。

「小雛……真可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有這種多重要的人去世……她明明還這麼小……」

「呵呵，因爲小雛跟我都長大很多啊，舅舅，是不是該再搬一牀棉被出來比較好呢？」

「我、我知道啦。」

「不行！要大家一起睡！這樣就可以了！」

「叔叔要睡小雛旁邊！」

聽美羽用撒嬌的語氣這麼說，我當然無法拒絕。

而我則是將牀搬到信吾姊夫的書房睡覺，加上我的牀要比三姊妹的牀都要小上一些，如果我跟小雛一起睡在我的牀上，她可能會有摔下牀的危險。

小空用回想往事的語氣說着，原來是這樣，小雛睡在信吾姊夫跟佑理姊之間的時候，就是像現在這樣嗎？想到這裏，我更加專心地抱着小雛。

小雛像是在擠出聲音一樣。

遺憾的是，我完全沒有自信自己做了夠格獲得這些笑容的事。

「萊香姊他們能過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真沒想到萊香姊能那樣安慰小雛。身爲大人的女性真的不一樣。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一就是說啊。舅舅，你爲我們處理好所有事情……要是隻有我們，大概什麼都不能做，只會一直哭泣而已，謝謝你，舅舅。」

過丟從未如此沉默的小雛，不知爲何一直低着頭。

「呵呵，小雛，真是太好了。」

兩人都做出帶有活力的回應。可是小雛不知爲何，一直沒有看我的臉。

「叔叔，姊姊，要睡緊緊的。」

「不好意思。就像聯絡簿上寫的，小雛心愛的寵物最近……」

翻看大量相簿的小雛抬頭回應，雖然臉上沒有笑容，也已經沒有哭泣了。

沒有和我眼神交會的小雛讓小空她們牽着手，出發前往託兒所。

「小雛，去洗個澡，然後就睡吧。你明天還得去託兒所。」

「……太好了。您很早就來了。小雛她今天十分沮喪……」

我將小雛緊緊抱在懷中。小空跟美羽也都緊緊抱着小雛。

或許該說是當然的反應，小空沒有提出要一起睡覺的要求，只是這麼摸了摸小雛的頭。但是，小雛卻抱住小空，接着鼓起臉頰。

「叔叔，十兵衛死掉了對吧？小雛已經見不到十兵衛了吧？」

當學姊他們離開之後，又回到只剩我們四人的時間。

「葬禮……小雛記得。」

「好吧，那今天小雛就跟我睡吧，那我先到客房去鋪棉被好了。」

逝去的時間跟離去的人雖然無法回來，只要沒有忘記，就能一直將記憶留在內心當中。

「叔叔，今天小雛要跟叔叔睡!」

而今天能拒絕小雛任性要求的人，在小鳥遊家是不存在的。

「好，今天大家就一起睡吧。」

隔天早上也是個晴朗的天氣。在經過一晚之後，大家的心情似乎也比較獲得平復。

小雛像是感到安心地用力吐了口氣，接着緊緊抓住我跟小空。

一直喚着愛犬的名字與雙親的小雛，最後終於在安靜中發出鼾聲。

小雛雖然還不到滿臉笑容的地步，但這是她今天看來最有精神的表情。美羽似乎也很高興。我轉頭望向小空。在八王子的小房間裏睡覺時，我們都是睡在一起的。

小空表情有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露出笑容回抱住小雛。

小空跟美羽緊緊和小雛抱在一起，然後閉上眼睛。

「感覺以後每次喫菠蘿麪包的時候，都會想起十兵衛。」

「……嗯。」

「十兵衛……」

我們以我、小雛、小空、美羽的順序躺進棉被裏。

「怎麼啦，小雛？」

面對小雛的反對，讓我們只能照辦。我們就這麼帶着苦笑，躺進被窩裏。

隨後沉默再次降臨。那是十分漫長的沉默。七月的熱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小雛……」

小雛帶着意外消沉的表情迎接我的到來。感覺小雛現在的表情，要比昨天晚上更加消沉。

許久沒有以川字加一的方式躺進兩牀相連棉被當中的我們，發現竟然有着讓我們無法回想一年前究竟是怎麼睡覺的擁擠，加上小雛手中還抱着兔子布偶，那就更不用說了。

「是啊。」

「現在可以哭喔，小雛。」

我們在被窩中彼此道謝，並且拭去湧出的淚水。小空她們都勉強自己擠出笑容。

在小雛哭泣時一直忍耐的兩名少女，這時才終於流下眼淚。失去愛犬這件事，對她們兩人來說明明也是一樣的。相繼失去重要親人，對她們來說也是一樣的。我朝總是隻顧着爲妹妹擔心，老是在忍耐的長女跟次女伸出手，摸了摸兩人的頭。

抬起頭的小鳥遊雛正再視着我的眼睛，那是一對和佑理姊模樣相同的眼睛。

「就和爸爸跟媽媽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感覺時間彷佛在瞬間停止。我的腦袋一陣發麻，心臟劇烈跳動。

「小雛記得大家在說……說爸爸跟媽媽死掉了……說他們死掉了！」

這是哭泣聲，是已經理解一切的聲音。

「叔叔！你說過小雛還能再見到爸爸跟媽媽的！姊姊也說只要小雛聽話，就能再見到他們！所以小雛……一直都……在等爸爸跟媽媽回來！但見不到了！對不對！小雛再也見不到爸爸跟媽媽了！」

滿臉淚水的小雛這麼逼問我。啊，來了，這個日子來了。

「……對不起，小雛……」

我只能用肯定當成回答，這讓小雛激動地哭叫起來。

「叔叔是騙子！騙子！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小雛跪倒在地上大聲號泣，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抱住眼前姊姊所留下的孩子，我緊緊抱着在我手臂當中哭鬧的小雛。

我知道這天遲早會來，因爲我明白自己一直在對小雛說謊。

「對不起，對不起，小雛……」

我原本想找一天告訴你這類的話，只會是藉口。

因爲小雛一直都知道，知道雙親死去的事，她只是無法理解而已，因爲連遺體都沒有，只能聽到大人提到「死」，所以小雛才無法順利理解寵了。

而愛犬的死，讓小雛察覺到這件事。察覺到自己身上那無法挽回的遭遇。

我也同樣在哭泣。我根本不知道任何止住淚水的辦法。我只能緊緊抱着小雛。

「對不起，小雛。對不起。我會在這裏……絕對……永遠……絕對……我會一直在這裏，對不起。」

在難以言語的啜泣當中，我能做的就只有道歉，還有緊抱小雛。

「叔叔，叔叔大笨蛋……叔叔是騙子……姊姊、姊姊……爲什麼……爲什麼……爸爸……媽媽……十兵衛……爲什麼要死掉……小雛、小雛……好寂寞喔！好想見你們喔！小雛明明這麼喜歡大家！」

「叔叔會一直跟小雛在一起，叔叔能保證……否則叔叔要吞一千根針……」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帶到遠方。這一天、這個光景，我一生都無法忘記。

「叔叔……小雛……也很喜歡叔叔喔……還有姊姊她們……小雛也很喜歡姊姊喔……」

瞭解到重要的人再也不會回來的幼小心靈正在哀泣，我對什麼都沒法做，並且還傷害到小雛的自己深深懊悔。我們不停哭泣，哭了好久好久……小雛才終於停止哭鬧。

我大聲哭了出來，我不斷和小雛相擁哭泣。

「……爸爸……媽媽……十兵衛……」

「對不起……小雛。」

「叔叔……」

我一直抱着小雛，直到她停止哭泣。

只能一邊流淚，一邊抱住小雛的我，小雛也緩緩伸手將我抱住。

小雛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小雛一邊啜泣，一邊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我同時也重新確認了自己一直放在心裏的決心。

在哭泣當中，我再次這麼說道。就像是壞掉的音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