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好人L

錄入：好人Z

修圖：DDDDDDD

人生這種東西，意外佔了相當大的成分。對我瀨川佑太來說，雖然只有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經驗，但卻對這件事有相當深刻的體認。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雙親就因爲意外去世，在我差點被送去遠房親戚那裏時，是當時身爲高中生的佑理姊緊抱著我，大喊著她能自己照顧我並付諸實行，我就這麼在個性開朗的姊姊照顧下渡過童年。雖說那段時間並不是從未感受到寂寞，但我認爲姊姊確實讓我過了一段十分幸福的生活。

可是在我中學即將畢業的時候，姊姊突然表明要結婚，而且對象還是有兩個孩子的男人。當時一直跟姊姊相依爲命，現在回想起來可算是有點戀姊情結的我，在丟人地對這件事大表不悅之後，便跑出去開始獨自生活。話雖這麼說，我住的也是有提供伙食的學生宿舍，而且每個禮拜姊姊也會過來看我。

在姊姊結婚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生下一個可愛的孩子，就算是當時一直避著姊姊的我，在這種時候也去了醫院。我還記得自己看見姊姊幸福的模樣時，心中那股交雜安心與嫉妒的感情。

這樣說起來，當時我應該也有見到小空跟美羽，不過當時躲在搶眼的金髮少女身後，那個一直注視我一舉一動的膽怯女孩，其實並沒有在我心中留下太多印象。

她們再次出現在我人生當中，是在我成爲大學一年級生的暑假。在一直身兼母職照顧我的姊姊拜託下，我答應姊姊在她跟姊夫出遊的時候，留在小鳥遊家代替兩人照顧孩子。

從這裏開始，狀況就像是搭上雲霄飛車急轉直下。

三姊妹跟我再會的時候都還是孩子，她們當時是就讀中學二年級的小空、小學五年級的美羽、還有年僅三歲的小雛。然而佑理姊跟信吾姊夫卻在這時留下她們，遭遇空難後失去了音訊。就在這個時候，三姊妹就像是過去的我跟姊姊一樣，眼看著就要被迫分開，這讓我不顧一切地挺身而出。

聽到我表明願意照顧她們的三姊妹撲進了我的懷中，而我也緊抱著她們，就像過去姊姊緊抱著還是小學生的我一樣。只不過在那之後，我並沒有像姊姊那麼能幹。我是在大學的朋友、親戚，還有比任何人都想保住這份生活的三姊妹幫助下，才總算得以渡過一天又一天的難關。從當時到現在已經五年了，原本理所當然的日常到現在仍是一連串的挑戰，沒有哪一天是相同的。

這間我已經熟悉的房間，原本是信吾姊夫的書房，信吾姊夫留在家裏的相機及私人物品，已經被我一一用報紙及包裝工具仔細收拾了起來。對三姊妹來說，就連一片塵埃都是她們與父親之間難以割捨的回憶。

爲了能夠隨時接觸，我們將那些整理完畢的物品移到像是時光膠囊的閣樓，這是我們四人討論後所做的決定。

在我們整理房間的時候，從擺在桌上的姊姊跟姊夫相片中，能感受到兩人似乎在對我們微笑。姊姊的微笑感覺相當幸福，而姊夫的笑容似乎頗爲複雜。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信吾姊夫，因爲我也是她們的爸爸嘛。」

這麼說完之後我嘆了一口氣，接著停下工作轉頭看了看房間。

「我們曾在跟這裏差不多大的空間生活呢……」

我跟三姊妹曾在八王子的三坪套房內渡過數個月的同居生活，那差不多就是這間書房的大小。

我認爲那段在狹小空間共渡的生活，至今仍是一直支撐我們的共通回憶。

在佑太的努力尋找下，小空現在擁有許多張屬於她生母渚的相片，然而在學生手冊中這張相貌清秀的相片，則是信吾交給小空當作護身符的，小空認爲這是自己母親特別用心準備的相片。

「真是的，美羽姊姊，小雛……不對，人家正在寫功課啦！」

被金髮的次女這麼說，讓我心情相當複雜。和三姊妹同居五年的我，深深體會到女生的難解。

沙夏邊說邊將小空抱進自己那擁有豐滿雙蜂的懷中。

那是最後一首佑理跟信吾有去聽小空演唱的曲子。在那之後，代替他們聽小空演唱的人換成了佑太，現在還多了沙夏、萊香、仁村、佐古，大家從不缺席每次都到場聽她演唱。

大家熱鬧地在客房鋪好棉被，緊靠著彼此躺進被窩後，小雛立刻發出了鼾聲。小雛理所當然躺在中間，她的右側是小空，左側是美羽。過去三坪套房中有佑太在的時候，佑太會睡在最旁邊，當時三姊妹就是像這樣讓小雛躺在她們中間。

這戲譫的話語讓小雛放聲笑了出來，聽到笑聲的美羽也從浴室來到客廳。

「美羽姊姊，你在欺負小空姊姊嗎？」

「媽媽的漢堡排是什麼意思？是佑理的特別食譜嗎？」

「……嗯。」

「我們原本是打算在爸爸跟媽媽的牀上睡，可是小雛跟姊姊都已經長大了，結果牀太小，所以我們正要拉被子到客房去睡喔！」

明明已是深夜，門外卻有雜亂的聲響，那是有人在走廊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想一探究竟的我打開房門一看，立刻與門外滿臉笑容的三姊妹對上視線。

小空緊緊抱住身旁的小雛，感受小雛身上的溫暖，小雛也無意識地緊緊回抱小空。這是那天自己抱在懷中的暖意，感受著自己發誓絕不放手的重要溫暖至今仍在懷中，令小空感到安心。

「美羽！」

一直生活著的房子突然變成不同的世界，對三姊妹造成強烈的衝擊。現在的小空跟美羽能夠明白，面對那出乎意料的離別，就算是當時在場的大人們，其實也跟她們一樣大受打擊。

不用把話說完，小空就明白了小雛的意思，兩人互相點了點頭。兩個年紀有些差距的姊妹，就這麼手牽著手走出房間。

「姊姊……你還記得當時舅舅對我們說的話嗎？」

「小雛，你還沒睡啊，姊姊吵到你了嗎？對不起喔。」

「等、等一下啦！美羽、小雛！」

「好～小空姊姊，我們先走囉。」

「這樣啊，可是哥哥很容易太勉強自己，所以人家才……」

「嗯……那時候真可怕。」

有些臉紅的小空對我這麼說道。

「小雛，今天不是說好只有我們三個嗎？」

聽到金髮美女用有些轉移話題的微笑這樣一說，小空笑了起來。

看小雛躡手躡腳進到房間的模樣，小空忍不住失笑。

在夜燈跟窗外街燈的照耀下，過去的光景重新在不算寬敞的客房中浮現，美羽緩緩地吐露自己的心聲。

對於已經習慣依偎彼此睡覺的小空她們來說，這間客房算是相當寬敞。當時纔剛失去雙親的三姊妹，那種狹小的空間或許是一種幫助。那時三姊妹都無法獨自入睡，三人先後聚集到這間客房的那一天，如今已是遙遠的回憶。

「小雛，今天……我們很久沒一起睡了，我們一起睡吧？」

「……不是啦。」

「哇、哇哇哇！沙、沙夏姊，會弄溼啦！這、這樣很難過的說！」

原本要整理的東西就不多，不過東西被收進數個紙箱後，房間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冷清。書桌旁的紙箱內堆放著仍未整理完的樂譜，那是小空特別用心整理的東西。

「遵命～」

門外的小雛帶著有些害臊的表情，望著小空這麼說道。

再度動手洗碗的小空，露出遙想往事的眼神。就在這時，次女調侃地插了話。

「……可是，這首曲子……」

我想相信是我們一路上所做的每個選擇帶領我們走到這裏，我是這麼認爲的。

就在收拾工作告一個段落，小空正打算熄燈的時候，門口傳來微弱的敲門聲，接著房門稍微被推開。

「……我剛剛也正好在想當時的事，那天我們也是像這樣一起睡覺呢。」

身爲代理爸爸，我總覺得那樣不太妥當，如果只是跟小雛一起睡倒還不成問題。

「……嗯！不過，既然要這樣的話……」

「姊姊還記得我們住在八王子的套房時，有跑回這裏拿東西的事情嗎？」

「沒有，不是的，小雛是想聽姊姊再唱下去……」

每當響起翻閱樂譜的細微聲響，包含在每張樂譜內的回憶便會在小空腦中浮現。這時小空停下手，在她眼前的樂譜，是與佑太同居前、在中學二年級的七月，小空在比賽中所唱的曲子。

「在葬禮之後……姊姊抱著小雛坐在那邊，我那時候是在這裏……」

原來如此，謝謝小雛爲我做這麼清楚的說明。我們家那天真爛漫的天使臉上，正帶著燦爛的笑容。

「……有什麼關係，這是姊姊自己想做的啦。」

那是一首讚頌生命喜悅的歌曲，也是中學合唱曲中常用的曲子。桌上有一本已經善盡職責的學生手冊，小空翻開手冊，手冊裏夾著一張相片，相片中的面孔擁有與小空神似的笑容。

「嗯，我還醒著。」

「嘿嘿，人家好歹也做五年了嘛……其實人家一開始什麼都做不好的說……」

當時三人身邊理所當然有父親、有佑理姊，並認爲就算到了明天、後天，同樣的生活還是會持續下去。然而從那樣的日常生活遭到斷絕的那一天開始，感覺三人一直爲了生活而無暇回想過去。

三姊妹在有榻榻米地板的客房鋪了棉被，躺在棉被中仰望的天花板，就跟那天一樣。

佑太所住的書房內傳出物品的聲響，猜想佑太可能還在收拾東西的小空，看見從門縫漏出的微弱光線，在陰暗的走廊上留下細長的光痕。感到莫名害臊的小空悄聲通過門外，打開自己的房門，接著輕輕將房門帶上，打開電燈。

「美羽，不可以妨礙小雛寫功課喔，要是你閒著沒事，就去幫忙打掃浴室吧。」

「事情就是這樣，哥哥晚安。明天還得早起，不可以太晚睡喔。」

「對啊、對啊，姊姊說得對，反正舅舅以後跟姊姊多得是……」

「那時候信好伯父一臉嚴肅……其他人的臉上則帶著悲傷跟疲憊的表情。」

懂得利用時間，在社團活動的空檔就將作業弄完的美羽，開心地跑去打掃浴室了。雖然美羽是正直青春期的女孩，但跟沙夏的關係相當融洽。

「沙夏媽媽不能容忍女兒有事隱瞞！快從實招來！」

看著長髮過肩的小空那帶有清澈美感的側臉，一旁的沙夏微微地發出讚歎。察覺到沙夏反應的小空，停下了正在清洗碗盤的手。

「咦～舅舅，你一定要問嗎？舅舅還是一樣一點都不細心呢。」

「可是姊姊，小雛……不對，人家已經可以喫胡蘿蔔了啦。」

「呵呵，今天我們打算三人一起睡啦。」

「聽到舅舅說我們可以一起去他那裏的時候……當時最先做決定的人可是我呢。」

「美羽，你說得太誇張了啦！人家只是弄得有些焦而已！」

「我不會忘記的。」

小空十分珍惜地將回憶一一收進心底，不讓任何一件事被遺忘。不過爲了讓自己步入新的階段，小空並沒有停下手邊收拾的動作。

小鳥遊家就在溫馨的氣氛下進入深夜。

「呀！抱歉、抱歉，姊姊真是的，這只是妹妹的可愛玩笑啦。」

「咦～小雛好過分，人家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嘛！反正有願意喫過那個燒焦漢堡排還說好喫的人，所以也不是什麼問題吧？」

「嘿嘿！今天做的是媽媽的漢堡排吧？小空姊姊。」

「……好啦、好啦，今天就到這裏。我們走吧，小雛。」

「這件事我可不能裝作沒聽到喔！也教我怎麼做吧！」

「沙夏姊，怎麼了嗎？」

「哇！小雛，你發現了嗎？」

對於提出抗辯的姊姊，金髮碧眼的美少女露出淘氣的笑容，將手搭向另一名知道事實的少女肩膀，將家庭作業攤開在客廳桌上的長髮女孩，對此露出困擾的表情。

已經小學二年級的小雛，直視著心愛的姊姊這麼問道。

「纔不是那樣呢，小雛，那時候家裏都是煙吧？」

「叔……舅舅也要一起睡嗎？以前舅舅都會跟我們一起睡呢！」

「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呢……真不敢相信。」

「……姊姊，你還醒著嗎？」

小空跟小雛用溫暖的眼神望著彼此。那是由佑太發現，帶有佑理愛情的漢堡排食譜。

看小鳥遊家的小公主露出嘟嘴的可愛模樣，小空難以剋制自己臉上的笑意。

美羽淘氣地眨眼這麼說完，便抱著小雛。

看見最近一下子變漂亮許多的小空，用靦腆的眼神看著我說這些話，讓我發覺自己臉頰泛紅。我跟小空就這樣莫名地陷入沉默，看我們這個樣子，一旁的美羽發出刻意的嘆息聲。

在帶有節奏感的聲響中，小鳥遊空俐落地清洗碗盤。

「啊，今天做的漢堡排是比較特別的。呵呵……我還以爲沒有人會發現呢。」

一點都沒變——真的一點都沒變，我現在能夠這麼想了。從她們失去雙親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年，看見她們現在還能有這樣的笑容令我十分高興，而這同時——也是我的幸福。

「嗯、嗯，沒問題的，我最近的工作並沒有很忙……而且我也睡不太著。」

「姊姊……你不唱了嗎？」

「小空、美羽、小雛……這麼晚了，你們在做什麼？」

小空回想起當時無比幸福的佑理跟信吾，以及在兩人懷中嬌小的小雛，還有帶著滿臉笑容提出任性要求的美羽。小空腦中浮現的光景宛如昨日，她低聲唱起了這首歌。

「呵呵……今天小空做的漢堡排很好喫喔，不過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呢。」

這讓我突然想起過去……想起自己就讀大學一年級時來到這裏的那天，我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唔、唔～那樣有點不太好呢。」

一個來自客廳、略帶羞澀的聲音說出答案。

「就是說啊～姊姊以前弄漢堡排的時候，還差點把房子燒掉呢。」

「呵呵，是啊……對吧？小雛。」

看見兩個妹妹快步離開，小空也連忙追了上去，她們的感情總是這麼好。

「沒關係啦，這些東西小雛一下就能寫完了吧？」

相對於舉起拳頭的姊姊，次女誇張地裝出害怕的模樣，至於在一旁的小雛則是一臉不解。當然，我對這種狀況完全不予置評。

「怎麼啦？今天小雛想跟姊姊撒嬌嗎？」

「嗯？沒有，沒什麼。小空，你做家事變得很熟練呢。」

見小空露出難爲情的模樣，讓沙夏不解地望著兩人。

小空送沙夏離開之後，便關閉了客廳的照明。

看來有些害臊又有些許得意的美羽，雙眼發亮地這麼說道。

「是我拉著姊姊的手跑到舅舅身邊……說沒有任何不安是騙人的，可是……因爲人家當時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們三個能在一起……」

「……嗯，的確是那樣，這一切可能都是美羽的功勞呢。」

小空用溫柔的眼神回望那注視自己的美麗雙眼。

「姊姊……」

美羽越過小雛將手伸到姊姊面前，小空握住了美羽伸來的手。

「美羽……」

兩人在昏暗燈光下相視而笑，就在這時，透明的淚珠悄悄滑出美羽的眼眶，沿著她的臉頰落下。

「真是太好了，姊姊，這樣我就不需要對當時自己做出的選擇感到後悔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小雛……」

靜靜流眼淚的美羽用另一隻手輕撫小雛，只見小雛挪了一下身子，嘴角露出笑容，那是讓人確信小雛肯定在做美夢的表情。

「謝謝你，美羽……謝謝你一直陪在我們身邊，以後……這件事也不會變的。」

「……嗯，我知道，因爲……」

美羽沒有拭去淚水，對小空露出笑容。

「因爲我們是一家人嘛，這是當然的。」

美羽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憂慮，在她眼中映照出的是溫柔與希望的光芒。

「……美羽，我愛你。」

小空的眼淚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接著伸手將小雛及美羽一起抱進懷中。

「姊姊……我也是，我也好愛你……」

「大概是夢到小時候的事吧。呵呵，好久沒聽到小雛那樣說話了……」

想起這個她們確認自己擁有不會因時間而改變的重要事物的夜晚。

或許有那麼一天，她們會回想起這個夜晚。

「真是的，真拿姊姊沒辦法。」

「……再這樣一下就好。」

經歷動盪生活的少女們，跟照顧她們的一名青年在同一個屋檐下渡過今晚。

小雛的話語讓兩人喫了一驚，小空跟美羽望著彼此，接著望向跟她們一起幸福睡在被窩中的三女。小雛並沒有醒來，而且剛纔那種說話方式簡直就像……

美羽擦去眼淚，回抱小空跟小雛。這個只有姊妹們共渡的夜晚，時間緩緩流逝。

「……姊姊，小雛也……很愛姊姊喔……」

或許是因爲小雛的關係，美羽稍微鎮定了下來，她露出靦腆的笑容這麼說道。

「我們也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兩人相擁流下幸福的眼淚，那淚水滑落在天使的臉頰上。

「……只是說夢話的樣子。」

那是妹妹令人懷念的說話習慣，雖然小雛是聰明的孩子，但之所以會比較晚才擺脫幼兒語，或許是少了雙親讓小雛感到寂寞的關係，不過現在小雛已經是稱職的小姊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