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佑太上大學
《要聽爸爸的話!》 · 松智洋 · 2.8萬 字
我帶着莫名的暈眩感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間陌生的房間內。
「你總算醒來了,文學院國文系一年級的瀨川佑太。」
眼前射來令我眼睛刺痛的強光,似乎是有檯燈之類的東西正對着我,而在光線的對面隱約能看見人影。只是,爲什麼那個人會知道我的名字?甚至連我讀什麼系都曉得?
「唔……嘔!」
就在我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忽然產生一股有東西要從胃裏湧出的反胃感。
好難受……而且腦袋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
「纔不過一年級,就能一直喝到想吐,你小子還真帶種。」
那個人又出聲了。雖然他說話的語氣盛氣凌人,但音調卻有些偏高,在燈光對面的輪廓也有着相當的寬度。
「不過,你也太會惹麻煩了。」
「呃……我……我做了什麼嗎?」
被這麼一說,我不由自主地向那肥胖身影問道。
「做了什麼?這還有什麼好問的,除了回答『有』之外還有其他答案嗎!」
那身影拉高了原本就偏高的音調對我喊道。
「你自己看吧!」
那人扭轉檯燈,照向這陰暗房間的角落。
在那裏,有一名癱坐在地上的女性。她細長的雙腿在地上伸長,並低頭咬着自己襯衫的長袖口,看來好像隨時都會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嗚嗚嗚……」
她說了,她真的那樣說了。不過那平板的語調根本就毫無演技可言。
「織田、織田!你得再多投入一點感情啊!剛纔不就是因爲這樣才穿幫的嗎!」
那胖子連忙低聲(雖然我聽得一清二楚)向那名女性發出指示。只見那女性微側過頭,接着……
因爲顏色跟氣味都很有啤酒的感覺,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在喝真的啤酒。
「織田,你別來礙事。再差一點點,我們『路研』就能夠拉到新生了。還有,我不是一直跟你說吐嘈用紙扇就好嗎?」
「咦?你不記得我了嗎?我之前不是才坐在你旁邊嗎?」
那胖子話才說完,先前一直對着我的檯燈突然往上一升,緊接着看見另一個人的腦袋從下方探了出來。
只是那人的樣子我好像在哪兒看過……
看來是剛剛那名「嗚嗚嗚」的人,用拖鞋朝他甩了下去。
我瞥了一眼那「嗚嗚嗚」的人面無表情地用繩子將胖學長一圈一圈綁起來,然後大家一道離開房間。
不知道請學校餐廳的東西行不行?如果還想要求更多,我的錢包恐怕應付不來。
光從這一句話,就讓我多少明白了這小子的個性。
「不,我不是要你換成問句再來一次!」
「……嗯?」
來到室外,理所當然已經是夜晚時分,畢竟迎新會是在傍晚舉行的……
「總、總而言之!一年級的瀨川佑太!」
「哼!哼!哼!」
那個叫做佐古學長的胖子似乎稍稍重整了態勢,再次伸手指着我這麼說道。
「佐古學長,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在那些場地旁邊,則是運動系及文化系社團進駐的社團大樓。
「對了,瀨川同學。」
只見仁村像是在宣佈我猜對答案一般,伸手指着我,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由於新生訓練大多是在說明課程內容及修課方法等會讓人想睡覺的事情,加上時間因素,也不會實際到所有地方走一遍,不過這裏看來應該就是當時提到的社團大樓了。
「啊!人家立刻就露出懷疑的眼神了!織田!你應該還有其他話能說吧!」
「你趁着酒興,對那位織田小姐坐了不知羞恥的行爲。所以你得負起責任!而且是立刻!」
「這裏是什麼地方?」
怎麼可能?太沒道理了!就算我真的喝了個爛醉……
「想要認識女生,社團可是最佳途徑呢。」
「哼!看來你似乎都不記得了,瀨川佑太。你趁着酒興脫光衣服,跑到商店街去裸奔,後來還爬到廣場的擺飾上呢。」
「嗯……好。」
我現在才知道。
「不要緊,找時間請我喫一頓就行啦。」
^^
「啊啊!不行!感覺好怪!我受不了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瀨川,你還沒參觀社團嗎?」
「咦……?無酒精?」
「你們兩個。」
我們走在還帶有寒意的四月夜間道路上,在街燈照耀下穿過社團大樓,沿着一條貫穿校地的櫻花樹道前進,來到往下的坡道。仁村在這時轉過頭,望向那已經消失在坡道後方的大樓。
「啊,是!」
我那「別跟那種人扯上關係」的決心,才一下子就產生動搖。
她當時就那樣玩過一次了嗎……而且還是在街上?
「呃……這該不會……是騙局吧?」
「……討厭。」
「怎麼?你真的不記得啦?你在大家要去續攤之前就醉翻啦。因爲這樣,我又坐你旁邊,所以大家就把叫出租車送你回家的差事塞給我了。」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打斷了那個佐古學長的解說。
真的、真的。仁村點頭表示。
「啊,對喔。」
「有、有那麼誇張……」
他彷彿是爲了和女生親熱而來唸大學的。
啪!啪!啪!
「那些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這邊是社團大樓,昨天不是有人說明過嗎?」
「呃……真的假的?」
「怎麼說……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咦——!?我、我做了那種事!?」
「唷!你叫瀨川對吧?咱們還真不走運。」
「我把光是因爲氣氛就醉翻的你扛去搭出租車的時候,看到剛纔那位學姐蹲在路邊。」
「你家在這附近嗎?末班電車已經跑掉很久了呢。」
那面無表情揮打紙扇的「嗚嗚嗚」,轉身朝我們說道。
聽仁村突然對我加了個「同學」,讓我不由自主地產生戒心。
「還不只這樣!你還在擔心你的我們及圍觀羣衆面前,對着想要制伏你的警察放話……『不準過來!你們再靠過來,就會逼我解放我體內的力量!唔!不!別再逼我重複破壞與殺戮了!』就在下一瞬間,你身上冒出了黑氣!然後你的右手緩緩握住在你跨下的黑暗物體——唔哇!?」
那名正在一旁獨自練習怎麼「嗚嗚嗚」的女性,被那胖子催促之後想了一下。
然後她面無表情地用紙扇再次朝佐古學長身上不停揮落,傳出陣陣清脆聲響。
「話說回來,剛纔那兩個人是什麼人?而且爲什麼我會跑回學校?我原本應該是在車站前的居酒屋纔對……」
這小子明明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的新生,爲什麼對這種事這麼清楚?
「我討厭沒水平的話題。」
「等……喂!等一下,我什麼都還沒……!」
那個帥哥似乎認識我的樣子。
「你也真有本事,喝無酒精啤酒也能喝醉。」
「呃……」
只見那人像是恍然大悟般握拳往另一隻手掌上一敲,接着不知從哪裏抽出了紙扇。
「所以,我們剛纔是在某個社團的社辦裏嗎……」
「別懷疑,真的是那樣。你剛纔也有看到吧?她就是那樣在路邊嗚嗚嗚。」
我從明天起開始就讀的多摩文學院大學——這間通稱「多摩文」的校地,座落在平緩的山坡地上,校地最高的地方是操場、棒球場及手球場。
「……開學典禮不是昨天的事嗎?誰會那麼急着加入社團啊?」
那個邊說邊將頂在頭上的檯燈放到地上的傢伙,是一名身材高瘦,而且長相也相當俊俏的美男子。
話說回來,這跟之前講的根本就不一樣嘛。
胖學長髮出了噁心的哀號,然後一動也不動。
這樣說起來,在開學典禮之後的新生訓練活動,教務處的人有針對校地內的各個地點進行介紹,當時好像是有提過社團大樓的事。
「我哪知道?他們是有說過自己是『路上觀察研究會』什麼的。他們好像是想用那種方式招收社員的樣子。」
「織、織田!暫停!啊啊啊啊!」
「咦……是嗎?剛纔房間很暗,我沒看清楚她的長相。」
聽仁村說成這樣,倒讓我對剛纔沒有仔細看個清楚感到後悔了。
「喂,瀨川,這時候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這還用說,就算我們是大學生,大部分的人也都還沒滿二十歲啊。在這方面學長們也是有顧慮到的。」
我最好別跟那種人扯上關係。
「不過光加入社團是不夠的,要儘可能挑輕鬆、可是看起來很炫很有趣的社團。越是那樣的社團,就越容易聚集容易釣到的女生。」
「不過她還真是美女呢,那個嗚嗚嗚的人。」
「哼!織田,你怎麼說?」
「嗚嗚嗚……?」
意思是可以回去了嗎?
「啊,我想起來了!我想一下……你叫仁村!」
「聽我說,我最推薦的是滑雪社或旅遊社之類的。還有,可別傻到加入音樂系社團喔。那種社團的訓練可是意外困難,而且還很花錢。」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但現在似乎正在上演一出天大的鬧劇。
「……啊?」
仁村丟了一句:「你真是外行。」並對我聳了聳肩。
招收社員?那根本就是威脅吧?
「怎、怎麼了?」
啪!啪!
我努力回想,想起自己參加繫上迎新會的事;但我的記憶,卻只到自己大口喝光杯子裏的啤酒而已。
不知爲何,他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加上咬着姆指的動作,更是讓人感覺格外詭異。
實際上可能也是如此。
在我眼前是大片操場。我們位在一間矮小的水泥建築前,附近還另外有兩、三棟相同樣式的建築。
「這裏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你們明天還有課吧?」
「不知羞恥的行爲……?我、我根本就不記得啊!」
「那太可惜了!那可是模特兒或影星級的美女呢。她搞不好還是某間經紀公司旗下的人。」
「等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記得我正在參加迎新會……呃,咦?」
這就是我與仁村浩一的邂逅。
打從這天開始,這小子總是會找理由跑到我家過夜,還把遊戲機及漫畫之類的東西一併帶過來,在玩爽、喫飽、洗過澡之後,又會回到自己家裏。
就仁村的說法,他自己的房間是要請女生進去的地方,所以不希望有多餘的東西在裏面。
但就算這樣,這些東西就可以放在我家裏嗎……
不過,在大學能立刻交到朋友這件事,其實也讓我安心不少。
『喔?看來你交到一個不錯的朋友呢。』
又經過一段日子之後,姐姐打了通電話過來。
從開學典禮到現在,我大概有一個月左右沒跟姐姐通過電話了。
「因爲那小子的關係,讓我的房間越來越窄啦。說真的,那小子最近連棉被都搬過來了。」
房租五萬圓,含管理費。值得慶幸的是,這雖然是一間屋齡五年的新房子,但大小跟房租比起來仍相當合理。而在這狹小套房的角落,此刻卻整齊收着一牀棉被。從早上仁村出門之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雖然想說人不可貌相,但那小子的個性其實就像他那端整的容貌一樣,細心又愛乾淨,而且還很會做菜。
他每次來這裏過夜,在回去之前都會像這樣將棉被仔細收好,甚至還會幫我準備早餐。
不只如此,有時他還會白天跑來打掃房子,將棉被晾起來之後跑去上課,等到傍晚再過來把棉被收好。
現在這種時代,如果仁村是女生的話……我在心中偶爾會隱隱產生這種想法。
『連一宿一飯之恩都會記得回報,這麼守規矩的人現在很少了呢。你那個叫仁村的朋友,肯定很有女人緣吧?』
「唔……」
『男生和女生一樣,會做家事、做料理的人比較喫香喔!我家老公也正朝這個方向教育中,佑太你也該稍微學學人家,趕快交個女友纔是。然後在畢業的同時就結婚吧。』
「我說啊……」
姐姐又開始說這種不講道理的話了。
從前一陣子起,姐姐就像現在這樣,說不到兩句話就開始「交女友」、「快點結婚」地慫恿我。
不過也是因爲這門課被評爲只要出席就能拿到學分的賺分課,所以出席率纔會這麼高吧。雖然是仁村打聽到這個消息並推薦我選修這門課,但實際出席甚至在點名時幫他應聲的人都是我。
可是……這可不是個簡單的任務啊。
『佑太,你說錯了。』
「……才兩歲的嬰兒不可能說那種話吧?」
我記得最後和小雛見面是她一歲生日時的事,所以算起來我們已經快兩年沒見過面了?
就是因爲這樣,姐姐才一直嘮叨着要我交個女友嗎?
「嗯?瀨川,怎麼了嗎?」
我用那東西把從家裏帶出來的麪包一股腦吞下肚,這就算喫完了早餐。
順帶一提,我的勝率是13勝64敗。儘管是這種成績,但比起剛開始的時候,也算有了長足的進步。
說得更具體一點,這應該是我和姐姐開始保持距離造成的影響。
每次都從中感到嫉妒並不自覺對姐姐的態度轉爲強硬、打骨子裏有戀姐情結的我,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壓抑這份在心裏又像嫉妒又像羨慕又像痛恨的感情呢?不可能,我不可能辦到!
「……沒怎麼啦。對了,我把哈根達斯拿走囉。」
對象是一位十分平凡的上班族。話雖這麼說,那人在市中心附近擁有幾塊土地,甚至還有在玩股票等等進行理財,算是生活頗爲富裕的人。
「來啦、來啦,我來開門了。」
『佑太你也是一樣,無論我們距離多遠,你都是我的家人。』
『她就快三歲囉,而且兩歲的小孩已經會說很多話囉。她在看電視的動物節目時,也能把動物的名字全說出來呢!昨天她看到信吾躺在沙發土,還問說「爸爸,很辛苦嗎?」呢!很厲害吧!』
我朝一臉怨懟啃起卡哩卡哩棒的仁村瞥了一眼,接着開始享用那一個三百圓的冰淇淋。
她說完面帶不解地微側過頭。
『我和信吾結婚之後,一下就有了兩個女兒。當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要說我是她們的母親,我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也還沒到那種地步……可是,我把那兩個孩子當成我真正的「家人」。就像小雛一樣,她們都是我的女兒。』
隔天清晨——刺耳的鬧鈴聲將我從棉被中吵醒。
她現在八成是在姐姐懷中熟睡吧。
老實說,我當時是強烈反對的人,而且我壓根兒都沒想到姐姐竟然會想和對方結婚。
「你以爲用一個卡哩卡哩棒就能在別人家過夜嗎?」
就一般常識來說,那樣的對象根本不可能讓人放心地對兩人投以祝福。
我們玩的是一個比賽將對手從高臺上打下去,叫什麼大亂斗的遊戲。
我每次犯錯的時候,姐姐都會露出那種表情。
……不,還是算了,總覺得我只會得到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的殘酷答案。
像這種排在週三第一節的通識課,會來選的通常只有想在第一年就儘可能賺學分的一年級生、太閒沒事幹的二年級生,還有學分缺到底限,想要補足學分的三年級生而已。
我從學校最小的西門進入校地內,在福利社前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牛奶咖啡。
『小雛她也說很想見舅舅呢。對吧?小雛。』
「瀨川~~今晚讓我睡這裏吧。」
「不對,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喂!仁村,第一節課再十五分鐘就開始啦!」
「唔……慘了,今天第一節就有課……喂!仁村,起牀了!」
看來今天不會遲到了。
「你啊……從這個禮拜開始幾乎每天都來耶。」
姐姐在我搬來這裏時讓給我的鬧鐘,此刻正發出音量誇張的鬧鈴聲。意外地在早上難以清醒的姐姐,學生時代爲了每天早上六點起牀準備早餐跟便當而使用的這個鬧鐘,音量自然是非同小可。
雖然不知那樣的男人究竟是在何種場合、狀況下和姐姐認識的——正確來說,是姐姐無論如何都不願對我透露這件事。但姐姐在一番會讓旁人感到肉麻的猛烈攻勢之後,成功和對方步上紅毯。
「難道說……你不記得了?」
「嗯……你……」
小雛是姐姐和那可恨的兩次離婚男之間所生的女孩。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讓我不得不決定和姐姐保持距離的要因。
我迅速完成上課要做的準備,然後抓了一個買着堆在家裏的點心麪包便出門了。
接着她只留下:『哪天你有了喜歡的人,並且有了家庭之後,自然就會懂了。』便掛了電話。
仁村要回去的時候,都會從這裏拿鑰匙幫我鎖門。然後再將鑰匙放回原處。
這對上大學過了一個月之後,像朋友的朋友就只有仁村浩一一個人的我來說,難度實在太高了。我仗着不會被人聽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女孩彷彿認識我似的,親暱地跟我說話。不管我有多麼迷糊,這樣的美女,更何況還有這種爆乳,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呢?
「你的出席天數不是快不夠了嗎?」
我出聲之後,隨即打開玄關門。
我纔剛坐下,坐我隔壁座位的人便朝我轉過頭來。
我話說完,便打開那看來頗高級的深紅色冰淇淋蓋。接着我將塑料的內膜撕去,立刻往冰淇淋表面舔了一口。
我走下公寓邊那會發出惱人聲響的金屬階梯,接着將屋子的鑰匙放到信箱旁的盆栽下。
我將盆栽歸位之後,便走上公寓前那未經鋪裝的道路。
畢竟對方是個年紀比姐姐大十歲以上的大叔,而且有兩次離婚經驗,身邊還有兩個他分別和兩名前妻所生的孩子。
那個時候,她還是個不是哭就是睡的嬰兒呢……
也罷,反正代點名的回禮我也不會忘記跟他要的。
沒錯,我記得之前也有人在我面前像這樣微側過頭,當時那人還咬着襯衫的袖口。
「有什麼關係嘛。來,當見面禮的冰淇淋。」
我記得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樣的反應。
『沒關係。』姐姐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柔,這麼對我說道。
如此這般,現在我內心角落都還留有如此讓我不經意動用到反問法的煎熬感情。
電鈴就像算好我跟姐姐通完電話的時機響起。我所居住的公寓是距離大學只需徒步五分鐘的絕佳地點;換句話說,這裏是個鄰近山地、相當偏僻的地方。
真是的……這個正不斷與地毯一體化的傢伙,就任由他去吧。
趴在地上的仁村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揮了揮手這麼說道。
「喜歡的人嗎……」
會跑來這裏的人除了房東、姐姐之外,我也只能想到一個人。
「我的樣子啊……還是算了吧,我也不太好意思在你們一家相處的時候去打擾——」
就這樣,當我走上五月櫻花早已謝光的櫻花樹坡道,看見了今天我第一節課要去的3號館。
『你偶爾也回家裏玩吧,我也想早點讓小雛記住你的樣子呢。』
叮咚!
「唔……」
在無可奈何下,我只好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
「哼哼~~♪」
我邊說邊用腳抵了抵在矮桌對面活像睡死似的仁村。
我一點都看不出這到底有什麼好厲害的。
「……對不起。」
不出所料,來訪的人正是仁村。
「哇!?好卑鄙!你是小學生嗎!」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樣?」
這麼說就只剩下唯一的那個人了。
因爲對方實在是一名相當難得一見的美女。
「呃……啊……!」
對了,剛纔聊到的事……我乾脆問問仁村的意見吧。
我走進教室,那裏很罕見地坐滿了學生。
我想自己當時的表情肯定相當可笑。
畢竟剛開始我根本連一次都贏不了,不管玩幾次,我都只能單方面被他打到畫面邊緣而已。
可是,這也是因爲對方突然向我攀談,我纔會這麼喫驚。
容貌出衆、個性大方,從學生時代就是衆人夢中情人的姐姐,當真是以三天一次的頻率收到情書,不然就是被找去校舍角落告白。
會變成這樣的原因,多半是我造成的。
這種地方也算是他有女人緣的祕訣嗎?
姐姐難得用強硬的語氣打斷我的話語。
「啊——……我今天自主休假~~」
在距離現在正好四年前的時候,姐姐結婚了。
正當我在教室裏四處張望,纔剛要尋找恰當的座位時,講師正好也開門進入教室。
結果昨天晚上,我跟仁村打電玩一直玩到天亮。
「咦……?」
那樣的動作稍稍牽動了我的記憶。
我跟姐姐剛剛纔通過電話,所以不會是她;房東除非碰到什麼大事,否則也不會在晚上過了十點的現在跑來拜訪房客。
她的表情肯定看來像在生氣,但其中還帶着一點悲傷吧。
仁村就像是回到自己家裏一樣,二話不說就進到屋內,在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到桌上後,便一屁股坐在他往常的指定座位上。
「所——以——囉……瀨川,點名時麻煩你啦~~」
「啊!那是我的啦!這邊的卡哩卡哩棒纔是給你的。」
就像這樣,仁村每次來過夜的時候都一定會帶一些見面禮。
更何況對雙親早早過世的我來說,姐姐不只是單純的「姐姐」,而是相當於父母的存在。
那是幾乎只有在電視或電影裏才能見到的頂尖水平。一頭波浪捲髮以及無可挑剔的美貌,一對眼睛彷彿大到佔去快半張臉。而且……還是爆乳。
我多少能夠想象在手機電波另一端的姐姐,此刻所露出的表情。
「啊,啊……啊!是那個嗚嗚嗚的人!」
我忘記現在正在上課,起身大聲喊道。
我被趕出教室之後,便和那「嗚嗚嗚」的人來到位於櫻花樹道與校舍間的長椅旁。
一到休息時間,學生們便會聚集到這裏,有的人會在這裏喝飲料,還有些人會在這裏抽菸。校地內雖然有不少像這類設有長椅的開闊場所,但由於教室位置的關係,一年級生幾乎都會聚集在這附近。
但現在除了我們之外,幾乎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
這也難怪,因爲我們是在第一節課上到一半時被趕出來的。
「呃……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沒關係,反正上課內容並沒有想象中有趣。」
沒有想象中有趣……難道說,這個人是認真想上這門課的嗎?
想到是因爲聽到「只要出席就能拿到學分」而來上課的自己,就讓我感覺有些難爲情。
但比起那些更令我在意的是,這名世間罕有的美女,從剛纔就一直面無表情,就連眉毛都沒有動過一公釐。
加上那格外端整的面容,表情毫無變化到這種程度,更讓我感覺自己似乎在跟雕像之類的東西說話。
「我是人文系二年級,織田萊香。」
「咦……?」
「自我介紹。初次見面一般都會這麼做。」
「呃,啊……說、說得也是!呃,我叫……」
「我知道,你是國文系一年級,瀨川佑太。」
在我答覆之前,就先被對方搶先說出口了。也對,畢竟她剛剛也沒有要我做自我介紹的意思,看來迎新會那晚的事對方記得相當清楚。
「我有問題,『嗚嗚嗚』的人是什麼意思?」
「咦?啊,喔……那是因爲學姐你那時候唸的臺詞,我剛好還有點印象才……」
因爲仁村死纏爛打,我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跟他一起坐在路旁的長椅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心臟跳得好快……)
我記得她和那個胖學長,似乎都在那個詭異社團裏的樣子。
只見學姐鼓起臉頰、嘟起嘴,用整張臉表現出她的不悅。
「呃……那麼,叫萊香學姐好了。」
怦!怦!怦!那是一股從身體內部撼動我的震盪。不,那是心跳,那種感覺像是一輛裝有特大低音喇叭的汽車開到我旁邊,然後大聲播放重低音樂曲似地。
「喂!瀨川,你從剛纔就怪怪的耶。」
「喔——對了、對了。」
我們走在穿越校地的樹道上。
「嗯、沒錯!學、學姐你那時候這麼說過吧?」
「的確。可是我不喜歡那種叫法,叫我萊香吧。」
「嗯……」
「對、對不起,我用那麼奇怪的說法。」
「難道說、難道說……這……這就是……」
萊香學姐在這麼說完的同時,微側過頭望着我。
但她的眼神裏卻沒有絲毫怒氣。
「她說她叫織田萊香,是人文系,比我們大一年級的學姐。」
「很好,我懂了!你眼睛有毛病!」
「呃……直接稱呼名字嗎?」
「織田萊香……喔!迎新會時的那位。不,應該說在迎新會之後吧。說起來她真是個少見的美女呢。」
「那麼,你到底想怎麼叫呢?」
「原來如此……嗚嗚嗚……嗚嗚嗚……嗯。」
仁村脫下圍裙,坐到矮桌對面。
只見學姐好像領悟什麼似地,自顧自地頻頻點頭。
「喂!瀨川!瀨川!」
「那就這樣,請多指教,佑太。」
到這時候,仁村似乎也察覺到我不太對勁,他一臉狐疑地探頭觀察我的表情。
「喂!?你先別衝動啊!先聽我把話說完!」
「那麼,就聽你說說在我情路上潑冷水的理由吧。」
「那樣更突兀……」
「咦?你怎麼這麼早回來?有幫我點名嗎?」
目的地當然是社團大樓。我要到那裏,去見應該也在那邊的萊香學姐。
「會嗎?」
「我就直接挑明說,你放棄那個人吧!」
「嗯……」
「……等一下,瀨川,你是不是怪怪的?」
不管再怎麼說,稱別人是「嗚嗚嗚的人」,這種命名品味連我自己都感到咋舌。這種稱呼好像是在什麼漫畫裏會登場的大叔一樣。
「她還挺內向的呢。」
這倒是,我對萊香學姐所知道的只有系及學年,再來就只有全名而已。
雖然那是出自我的口中,但拿來當做綽號總覺得有些根本上的問題。
「是嗎?那麼,就叫『嗚嗚嗚』的人吧。」
看仁村喘成這樣,不知他究竟是多麼欠缺運動。
(……咦?奇怪?)
「呼——又復活了……」
「再見囉,佑太。」
仁村突然在這時拉高音量。
我停下腳步,轉頭一看,看見滿頭大汗的仁村正從後方追來。
之後我連自己走過什麼地方都記不得了,我只知道當我回過神時,已經站在自家玄關,而眼前是穿着圍裙的仁村在廚房切菜的身影。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仁村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本布制的記事簿。
「發生什麼事了?我先說清楚,你就算說沒事,也沒人會信的。」
但無論如何,在這裏拋棄他也未免太可憐了,所以我們決定在半路的自動販賣機附近休息一會兒。
將運動飲料一飲而盡的仁村,總算在休息之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呃……織田學姐?」
「萊香學姐……沒被人這樣叫過。嗯,似乎不錯。」
「呃——我這樣說吧,那個叫織田萊香的人,對你來說負擔太重了。」
仁村的說法簡直就像在打禪機似的。
我虛應了一聲,然後在矮桌前坐下。
「你沒說錯什麼,但也沒有說對任何事。」
實際上,那多半也只是在兩公釐以內的表情變化吧。然而……
「咦!?可是纔剛認識就這樣稱呼,太突兀了吧!」
而我只能一臉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
雖說這是一條陡坡,但我們連坡道的一半都還沒走到。
「……怎樣啦?」
但就在同時,在我心臟附近發生了異變。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胸口會這麼難過……」
可是,這人不知該說是有特色還是怎樣,說得更白一點,該說是「怪」嗎……
他像是這時纔想到這件事般地拍了一下大腿。
她似乎挺中意的樣子。
萊香學姐在對我簡單示意之後離去。
「嗯……她好漂亮……非常漂亮……」
「你先別急,聽我說。總而言之,你應該也對她的情報有興趣吧?」
「哪個人?」
「不對,你真的很怪!雖然我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感覺好像是刻意在呈現「我正在生氣」的演技一樣。
在這一瞬間,一直面無表情的她露出了淺淺的微笑……雖然我無法確定。
「嗯……」
「我見到那個人了。」
「織田萊香,二十歲,人文系二年級。以榜首成績通過入學測驗,在運動方面似乎也很拿手,據說在體育課時,就算面對現役的網球社社員,也曾有將對手封零的紀錄。」
就算我幾乎沒有那類經驗,但我也明白這種無法剋制的劇烈心跳,只代表一件事。
儘管是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敘述,但只要是曾經親眼看過萊香一眼,大概也無法打從心裏否定吧。
「此時此刻,還想接近她的男性卻連一個都沒有!不只是男性,她身邊就連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都不存在!在知道這個現實之後,瀨川佑太,你怎麼想!?」
「嗯……」
「不要。就這樣。」
萊香學姐真是厲害,就跟我想象得一樣……不,是比我想象中得還要厲害。
我沿着蜿蜒的道路,快步爬上那一路延伸到頂點操場的坡道。
「文武雙全,加上那樣的美貌。聽說她剛入學的時候,就有許多社團爭相邀請她入社,而試圖接近他的男性數量更是不在話下。不只是校內,就連在山坡另一頭的其他大學,也有許多人慕名前來一睹她的風采呢。」
「呃……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嗚嗚嗚?」
「我打算炒一點蔬菜然後勾芡,你家裏有面粉嗎?沒有的話,就得到附近的超市去跑一趟了。」
「那就這樣。我以後就直接叫你佑太吧。」
「我叫你等一下!你好歹也聽我說完吧!」
「喔,是那時候。是佐古學長要我說的……原來如此,所以纔是『嗚嗚嗚』的人。」
「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這一天,是我有生一來第一次戀愛。
「哇……」
「是怎樣啦?我有說錯什麼嗎?」
這是什麼病嗎?不,這不是病。
呃,就因爲這樣……一般這種時候,不是都是叫佑太同學嗎?
「怎麼?你蹺了嗎?也罷,反正我現在正好要做拉麪。是蔬菜拉麪喔。」
「呼——呼——……等、等等,讓我喘一下……還有,順便讓我補充一點水分……」
「等等,這時候不該說『嗯……』吧?」
我的心臟還是一樣胡亂跳動着,萊香學姐對我露出的笑容,則始終停留在我的腦袋裏。
「織田學姐……是說我嗎?」
「但是!」
「你是我學弟,叫佑太學長很怪吧?」
「總而言之……這個叫織田萊香的人,是個不得了的怪胎。」
「怪胎……?」
「要不然,她也不會加入路上觀察研究會那種奇怪的社團吧?」
路上觀察研究會——沒錯,那天晚上我所聽到的,就是這個名字。
「路上觀察研究會嗎……好,這麼說我只要加入那裏,就能和萊香在一起了!」
「什……呃……是沒錯,但是……」
「好,那就立刻入社吧。我記得可以在教務處拿入社申請單對吧?」
「隨便你吧……」
我拋下坐在長椅上抱着頭的仁村,徑自往教務處走去。
我一拿到入社申請單,便當場填寫數據。
我就這麼一手拿着剛填好的申請單,一路前往我與萊香學姐初次邂逅的地點——社團大樓,並在當天加入了路上觀察研究會。
接着,轉眼間又過了三個月——
八王子這一帶正處於炎夏的高峯。
對我們學生來說,現在也是在暑假前的考試高峯期。
當下課鐘聲響起的同時,教室各處紛紛響起了既像安心又像放棄的嘆息聲。
「我不行了……」
而在我後方的仁村也一頭栽到桌上,全身無力地這麼說道。
「我都懂,你辛苦啦。」
我接過從後方傳上來的答案卷,在把自己的答案卷疊到仁村的答案卷上之後,便繼續向前傳去。
「我說啊,我們明明是國文系,爲什麼英語會是必修科目?是日本人就該跟日語相親相愛吧?」
最近萊香學姐似乎也算有考慮到家長會的問題,因此沒有再進行太過明目張膽的惡作劇。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觀察對象集中到了少數人身上。
總而言之,我裝作沒有察覺到紙箱的樣子,將A書撿了起來。
可是,在後方還有比那些A書更加詭異的物體。
我們氣喘吁吁地爬過不時會轉爲陡坡的坡道,再爬上一條以傾斜40度以上聞名的階梯後,社團大樓便位在我們眼前。
要清楚說明有點困難,總之一眼望去,立刻就能看到兩個令人感到詭異部分。
那是連我自己都很清楚的蹩腳演技。
「會長說他今天不會來。」
「又是這樣嗎……」
「你看,這是我剛纔拍的。」
「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日本的!」
話雖如此,這也僅限於有情人,或有許多朋友的人。
「喔,是、是嗎……」
「她的故鄉是在中國啊。而且如果是中文的話,我多少還會說一點。」
「也讓我看看吧,瀨川同學……哎呀!這是多麼不知羞恥啊~~」
雖然我小聲對仁村發出忠告,但是……
這棟大樓正如其名,是一棟被文化系、體育系社團社辦佔滿的建築,而我們所屬的路上觀察研究會——通稱「路研」的社團,也在這裏擁有一間社辦。
順帶一提,仁村那小子不知是給我製造機會,還是根本不想待在這熱得要死的社辦裏,早早就先回去了。
砰!
「那個……是怎樣?」
換句話說,此時此刻,社辦裏就只有我跟萊香學姐……
不過他似乎原本就經常到各個社團去串門子,所以會加入「路研」,或許純粹也只是一時興起。
要是他開始跟來自英國的留學生交往,搞不好在半年後就能說出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也說不定。
「到社辦去吧。」
今天是期中考日程的最後一天。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萊香學姐緩緩朝我轉過頭,並將數字相機遞到我眼前。
「呃,這也太強人所難……」
萊香學姐切斷電話之後,便對我們轉過頭。
也因爲這樣,那些想要接近學姐的男人也自然減少了。
「嗯——祕密。」
「那我偶爾也去露個臉好了。」
「仁村同學、仁村同學,你手上那本也讓我看看吧。」
我對色情漫畫感到驚愕的瞬間,毫不留情地被拍了下來。
一想到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我的聲音就因爲緊張而走調。
而這也正是我們路上觀察研究會,通稱「路研」的一切活動內容。
「喔!這個……」
「啊,喔。」
這小子只要一扯到女人,偶爾就會展現出超凡的專注力。
「唔啊……!?」
「我說啊,每次都這樣玩我,你覺得很有趣嗎?」
開口跟上來的仁村,和我一起走過已經逐漸熟悉的校內道路,朝社團大樓前進。三個月前,這小子不知是抱着什麼想法,跟我一起加入了路上觀察研究會。
「那麼……考試也結束了,到社辦去吧。」
萊香學姐不顧我的不安,徑自將數字相機收進手提包深處。
從那縫隙裏露出的眼睛怎麼看都是萊香學姐,況且一旁還放着她愛用的手提包,加上紙箱上還寫着「萊香」的名字,怎麼看都像是要逼人注意到的配置,但儘管那樣,萊香學姐其實是很認真地在隱藏自己的。這纔可怕。
要是讓仁村來說的話,他大概會說:「能用『有點』就輕鬆帶過,只能說戀愛真的是盲目的……」
「……喂!仁村!你也照做!」
「啊?」
「呃,這個……學姐留那種照片,又能怎樣呢?」
雖然語調有點奇怪,但仁村還是配合我繼續演下去。
「因爲我想了解你。」
只見萊香這麼說完,接着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快步進入社辦。
如各位所見,萊香學姐她人有點奇怪。
「那麼,今天究竟是什麼樣的『實驗』呢?」
就某種角度來說,他也算是強者,但前提得是努力的方向沒有弄錯纔行。
第一,是擺在走廊中央的兩本雜誌。一本雜誌的封面刊有衣着異常暴露的女人,而且那女人還對人露出誘惑的笑容;另外一本則是漫畫雜誌,但不知爲何,封面是個有着貓耳的女生,嘴裏正含着香蕉,還有口水從嘴角滑落。
而所謂的少數人,自然就是我了。
「不是,我並沒有對貓耳特別感興趣。真的。」
漫畫雖然走比較特殊的喜好,但內容激烈,加上又是蘿莉系。那種震撼大到讓我在翻開書頁的瞬間,就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這種無可奈何的空虛,究竟算什麼呢?
我一察覺仁村打算伸手指向紙箱,便連忙把他的手給抓住。
對像我這樣的窮學生來說,暑假僅僅只是將更多時間轉換成打工時間的時期。不對,這還說不準呢。
這樣萊香學姐應該滿意了吧?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往紙箱那裏偷瞄了一下。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帶有深意的笑容!?」
「不要。」
「呃,哇~~有A書掉在這裏呢!」
紙箱那邊沒有絲毫動靜。
擺在走廊中央的A書。從細心擺成扇形,方便人看清楚標題的這點來看,這肯定是有人刻意擺在這裏的。
要說到萊香學姐的興趣,就是「觀察人類」了。
總而言之,那兩本都是A書。
「呃,喔……哇!真的耶~~到底是誰擺在這裏的呢?」
「嗯,這是佑太的份。」
我愛上萊香學姐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又多幾天的時間。而我們每次都像現在這樣,彼此的關係連一微米的進展都沒有。
萊香學姐和我們兩人決定先讓這裏通風。由於這裏並沒有設置像空調之類高級的玩意兒,因此我們打開唯一可稱之爲空調設備的電風扇,並將電風扇放在門口,設法讓社辦通風之後,黴味才總算消散到可勉強忍受的程度。
我小口喝着學姐給我的罐裝飲料,並偷偷望着她。
我們爬上大樓邊那水泥外露的階梯上到二樓,接着便看見走廊中央有着異樣的物體。
「那應該是萊香學姐吧?」
「沒問題,那我們就來交換吧~~」
約一個禮拜沒有人到訪的社辦裏,充斥着些許黴味。
「咦……?」
「呃,好!就來看看內容吧……哇!這太驚人了~~」
這、這個意思是……
「還有,你萌貓耳。你的癖好暴露出來了。」
「好……嗯……嗯……我知道了。」
萊香學姐跟會長所創立的這個社團,就是像剛纔那樣,設計各種耍人的玩意兒,然後躲在附近觀察當事人的反應。據說在創立當初,由於在校內到處設置耍人機關的關係,讓他們不時就會被教務處找去訓話。
這讓我不禁語塞。
「噗!」
想更瞭解我……?
暑假有海灘、泳池、煙火等各種活動可以享受。而且大學生的暑假時間又特別長。這簡直就是要人盡情玩個痛快的意思。
「就算你只想跟日語相親相愛也沒用,在世界上英語較接近共通語,而且學起來也不會喫虧吧?」
下一刻,紙箱上方敞開,萊香學姐站了起來。
一言以蔽之,那東西就是一個巨大的瓦楞紙箱。在那佔據走廊的紙箱上,有着看來像是窺視孔的方形空洞,而且從那裏明顯能看出有人正躲在裏面。
「等、等一下!那種照片,趕快刪掉啦!」
「仁村,你要下這樣的決心是沒關係,但前陣子常跟你玩在一起的那個短大生,我記得不就是留學生嗎?」
今天發生的事,多半也是根據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思考方式所進行的實驗吧。
只見學姐取出她愛用的小型數字相機,似乎正在檢查拍好的相片。
「因爲我想更瞭解你。」
我忍不住一頭往桌上撞去。
看來這種鬧劇還得再繼續下去的樣子。
「裝作完全沒注意到。」
我接過仁村手中的漫畫,並將自己手上的寫真雜誌遞給仁村。
「……嘻。」
一陣尷尬的沉默隨之擴散。
唔……話說回來,這篇被刊上封面的貓耳漫畫感覺還挺不錯的。可能的話,乾脆就這樣偷偷借走……當我開始在心中暗自這麼盤算的時候,從紙箱那裏響起風格爽朗、與此時十分突兀的手機鈴聲。
接着就是期待許久的暑假了。
「今天知道的是,佑太是漫畫派。」
直到這個時候,仁村纔開口說出這理所當然的疑問。
「那麼……這樣也沒問題嗎?」
只見萊香學姐把雙手放到頭上,像是把手當成貓耳的模樣。
「唔……!?」
「你看、你看,貓耳、貓耳。」
「唔、唔唔……」
怎麼會這樣……既兇惡又可愛……
「嗯,有反應,佑太果然萌貓耳。」
萊香學姐雖然滿意地點頭,但我並不是因爲貓耳,而是因爲做出那種動作的你,實在讓我無法剋制內心的悸動,應該說,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可以撲倒你嗎?畢竟是貓耳嘛。
「萊、萊香學姐!」
就在我打算掙脫名爲理性的枷鎖,站起身子的時候……
「哇!」
這次輪到我的手機響起刺耳的鈴聲。
真是的,偏偏挑這種時候……我邊在心中抱怨,邊拿起手機,看見畫面上顯示着「姐姐」。
「喂?是老姐嗎?你怎麼突然在這時候——」
『快來公車站!』
「咦……?」
我所就讀的多摩文學院大學,與車站之間有一段距離。
搭乘電車通學的學生,都得從車站再轉搭公交車。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會有人選擇步行往返的距離。
另外也有不少人在車站前的自行車停車場準備自行車,當中也有開車上學的有錢人。
如此這般,要拜訪我那離大學只有徒步五分鐘距離的公寓,如果沒有事先準備自行車或駕駛私家車,那就只能利用車站前的公交車了。
「你想贏我過十年再來吧。好了,把那本書交出來。」
在我還在唸小學的時候,雙親就因爲意外過世,之後我就一直和姐姐兩人相依爲命。
「那些東西當然都是爲了你準備的啊。」
姐姐勾住了我的手臂。
可是,一想到好久沒能像現在這樣和老姐兩人單獨相處,也讓我內心感到一陣暖意。
我嘴裏說着這些藉口,雙眼同時凝視着幫我將衣服重新摺好的姐姐,那令人懷念的背影。
剛纔姐姐似乎說出一個完全超乎我預期的響應。
我連忙從老姐手中搶過那異常危險的物品。
「是因爲姐姐我獨自把你帶大的關係嗎……害你都變成姐控了。」
一出校門就能立刻看到公車站,而腳下放着許多紙袋的姐姐,就在那裏用手帕擦汗。
「喂!佑太、佑太!」
「其實呢——中元假期那陣子,我無論如何都得和信吾出門一趟。可是,只讓那三個孩子留在家裏很難讓人放心吧?信吾在這方面也不知該說是保護過度,還是傻爸爸……」
姐姐很快就發現了我的身影,並伸直手臂朝我揮手。
我不想讓她再照顧像我這樣的累贅——會這麼想,應該是很正常的吧?
「唔……對不起。」
或許是被人誤會我劈腿兩個美女的關係,旁人不悅的視線令我很不好受。
「我話先說清楚,就算她們真的很可愛,你也不能對我家女兒動歪腦筋喔。」
這裏是豐島區池袋,JR池袋站附近雖然熱鬧得像是大都會,但只要稍微拉開一點距離,景觀就會大幅改變,進入老舊的住宅街。
「幹嘛帶這些東西來啊?這些我自己會買啦。」
「誰會啊!況且她們還是小孩吧?就算想動什麼腦筋,我也提不起興致啦!」
「嘿嘿,好久不見啦!」
真是太難爲情了……
她不只是很會照顧人,也很會使喚人。
「啊……」
「胡、胡說八道。」
「啊——真是的,你的衣服都亂成一團嘛。你該稍微疊整齊一點纔對。」
「……啊?」
爲了從跟外表相反,其實相當有力氣的老姐那裏死守A書,我拼盡了全力,但結果沒兩下就被制伏了。
「等一下!」
「喔、嗯……」
「打工。」
「哎呀,這不是事實嗎?剛纔在你旁邊的那個女生,年紀比你大吧?」
最後一次見面,記得大約是在兩年前左右吧。我記得是姐姐孩子出生的那個時候。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真是的,我說過很多遍了。我的家就是佑太的家。」
老姐在這時露出了帶有深意的笑容。
姐姐不僅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亮麗容貌,那身怎樣都看不出生過小孩的成熟連身洋裝,並搭配帽子的裝扮,看來格外顯眼。這也讓我成爲旁人視線的焦點。
我循着模糊的記憶,走在貫穿住宅街的小路上。
豪爽推開大門的仁村,在看見屋內的光景之後,整個人僵在那裏。
我不捨地望着萊香學姐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後,便提着姐姐的行李,朝我的住處走去。
「真是的,別在那兒發呆,快,幫我拿東西!」
可惡……爲什麼從以前我就什麼事都瞞不住老姐呢?
「我當然是來看看你的狀況啊。真是的,這還不都是因爲你幾乎沒跟我聯絡的關係。」
我定神一看,發現老姐正打開我的揹包,拿出裏面的東西。
我們沒有能夠依靠的親戚,姐姐當時也還是高中生。當時的老師似乎也建議我去投靠育幼單位。
先不管那些,目前我正在要人命的酷暑中,與我只走過一次的道路陷入苦戰。
「爲……!?」
「佑太,你暑假有什麼打算?」
「呃,怎麼說……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對不起!」
我主動過去時也常被老姐抓準時機使喚。
「啊——可是你進大學之後,興趣是不是有些改變了呢?竟然會看這種書……」
我剛剛瞞着萊香學姐偷偷借來的色情漫畫,就放在……
「那麼,我先走囉。」
「呼——!終於到啦——!」
「不要——!這件事就放過我吧——!」
我仰頭看了一眼那彷彿在強調夏季的耀眼太陽,突然覺得有一種被惡整的感覺。
姐姐轉過頭,有些生氣地這麼說道。
現在明明還是上午,但腳下的柏油路面卻已經升起陣陣詭異的熱氣。
「姐,你這次是來做什麼的?」
「啊……老姐。」
就這樣,我們靠着雙親留下的遺產,還有姐姐打工的薪水,一路走了過來。
看了我的臉色,老姐便脫口說了句:「我就知道。」
「可是,你喜歡人家吧?」
「因爲我太忙了啦。要上課、打工什麼的……」
而且我還靠着姐姐的資助跟助學貸款,得以一路唸到大學。
「等等,這是怎樣?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
「唉唷,有什麼關係,讓我看一下嘛——」
一進到屋內,老姐就立刻躺到地上。
但姐姐頑固地拒絕了那些建議。
「這可難說喔~~」
「瀨川~~我等等要去約會,你浴室借……我……用……」
小空跟美羽……喔,對了。她們是姐夫那邊帶來的女兒。連同結婚典禮那時也算進去,我只見過她們兩次,所以幾乎不記得她們的長相。
當時最大的那個大約是十歲,所以現在應該是國中生了吧……啊,我在想什麼。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好命。我自己也覺得很遺憾。
這讓我回想起我們從前住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我不是說那個。我是問你要不要回來。」
「佑太能爽快答應,真是太好了。啊,你就算不費什麼心,小空跟美羽她們自己也會照顧小雛的。」
「你幹嘛那種反應!?喂!給我站住!」
姐姐在結婚、生子之後,應該能過着相當幸福的日子。
順帶一提,到目前爲止,我的暑假全都消耗在打工跟電玩上。
「呃……應該是走這裏吧……?」
「啊,是嗎?太好了。那麼、那麼……只要半天就好,能麻煩你照顧我家那些孩子嗎?」
「姐姐要你給我看,就給我拿過來!」
從那次之後,才一眨眼的功夫就過了兩個禮拜,來到我跟老姐約好的日子。
「少、少、少在那亂講!而且,做姐姐的怎能自己說那種話!」
這天也是我要前往老姐家裏,像是某種儀式般的日子。
想到接下來進入暑假之後就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這樣的告別未免也太過平淡了。不對,我反而更應該趁這個暑假約學姐出來,就我們兩人……但我有沒有膽提出邀約,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和萊香學姐離開社辦之後,沿着坡道來到了南門。
被人這麼一說,大概也只能選擇妥協吧。
紙袋裏大半都是食物,另外還有毛巾、襪子、內褲之類的東西。
「那、那個人……是社團的學姐啦。」
「佑太——!」
我被跨坐在我身上的老姐扯着耳朵,試圖做最後的抵抗,但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爲你從以前就喜歡年紀大的嘛。」
不顧我制止的仁村,感覺刻意擺出強忍淚水的模樣跑了出去。
「話說回來……還真熱啊……」
正因爲這樣,讓我不想再給姐姐添更多麻煩。
老姐話才說完便擅自打開衣櫥,將內衣褲放進去。
「那裏是老姐的家吧?那又不算是我老家……」
爲、爲什麼老姐會知道?
對了,我的老姐其實是這種人……
「……知道了啦,我暑假會到那裏去住的。」
萊香學姐說完,便自然地從我身邊走開。
在暑假期間,我雖然還是偶爾會在路研裏與萊香學姐見面,但在沒有邀約進行任何活動的狀態下,就各種角度來說,都是沒有絲毫進展。而仁村也以兩天一次的頻率,說我是窩囊廢。
「嘴上是這麼說,但男生對這類東西沒兩下就草草應付了。」
之前看天氣預報有提到最近是「今年最熱的時期」,看來果真不假。
而我得在這種日子,從八王子的鄉下地方,老遠跑來這種都會區……
「喔!有了、有了。」
我爬上一條緩坡之後,一棟宛如會在電視劇中出現的亮麗獨棟建築出現在我眼前。
「可是……不管怎麼看,這棟屋子也太大了吧。」
姐夫的姓是「小鳥遊」。他們是從很早以前就居住在這附近的家族,在戰前似乎還是大地主的樣子。
聽老姐的說法,現在已經沒有那麼誇張,旗下所擁有的土地已經均等分配給家族成員,因此目前所擁有的財產就只剩這棟房子而已。
我深呼吸一口氣,按下電鈴的按鈕之後,對講機裏立刻就傳出可愛的聲音。
『您好,請問哪位?』
「啊……我是瀨川,瀨川佑太。呃……我是你們新媽媽的弟弟……」
『喔!好的,我立刻開門。』
呼……幸好。我還在想要是人家說「我不認識你這種人」的話,應該怎麼辦呢。
過一會兒功夫,我便聽到一陣走近門口的腳步聲。
「讓您久等了!」
過來爲我打開玄關大門的人,是一名將一頭長髮綁成兩條馬尾、容貌媲美偶像的美少女——
「哇!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
「啊,呃……那個……」
我的壞習慣立刻就露了出來。我一看見可愛的女孩,嘴巴無論如何都會不聽使喚。話說回來,這嬌小的臉蛋加上金髮,跟白皙、纖細的手腳……這女孩就像洋娃娃一樣漂亮。
「應該是不記得了吧?畢竟距離上次……一、二……也過了兩年嘛。你看,我比以前長高很多吧?」
眼前的女孩利落地一口氣說道。
「哇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叭叭噗叭叭叭——♪
她似乎察覺到我手中的玩具,一張嘴立刻扁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放聲大哭。
話說回來,最近的玩具,不管是什麼都做得相當精緻呢。
一名神祕少女冷不防地出現在我身後。不,應該是幼女纔對。
「喔、好。」
「至少也該叫哥哥吧?再怎麼說,我都還不到二十歲呢。」
「嗯!對對對!我是她弟弟。」
我摸了摸外甥女的頭,要她待在這裏等我回來之後,便離開客廳,照她所說的方向朝浴室走去。
「啊,對不起!因爲我太高興了,所以一下說了一大堆話。外頭很熱吧?快進來吧!」
「嗯……」
「但叔叔就是叔叔啊~~」
結果我甚至沒能開口詢問她的名字。呃……金髮的是哪一個呢……?
噗嗶~~♪
下一瞬間,幼兒的雙眼亮了起來。
「叔叔,你是誰?」
「唔——!可以啦!」
「上次和舅舅見面,是小雛一歲的時候吧?那麼說,我們兩年沒見囉?」
不好!這樣下去會把她弄哭的!
幼兒真好騙,稍微煽動一下,就立刻衝動起來了。
看來老姐也意外地在教育方面相當熱心?不對,一定要說的話,這比較可能是姐夫選的吧?
我就這麼在得不到答案的狀態下,被這女孩一路領到客廳。
「算了,稱呼問題我之後再跟你的監護人抗議吧。你想知道要怎麼把喇叭吹好嗎?」
女孩說完便離開客廳。
「喔!謝啦。」
「哇!?」
真是充滿哲理的解釋,我完全不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嗎?那麼,你是佑理姐的……」
我稍稍喫驚了一下。
噗嗶~~噗~~♪
因爲最近開始習慣一人生活的關係,與其說缺乏戒心,不如說思慮也變得比較馬虎。
「浴室~~?」
「哈哈哈哈!」
她似乎對自己吹出的聲音很不滿意,在嘗試了幾次之後,嘴上便:「不對、不對!」唸唸有詞地不停搖頭,表現出內心的不悅。
「很好、很好。那麼,第一個問題。浴室在哪裏?」
從外表來看,應該是國中生吧……?這麼說,她是長女小空嗎?
被姐姐叱責的美羽淘氣地對我微吐了一下舌頭。這女孩每個細微的動作,真的都相當可愛。
「那麼,現在我們也該打聲招呼纔對喔,姐姐。」
看來這是爲了讓孩子趁小時候就能學習英語的玩具。
「喔喔!」
如果有人問我爲何會知道得如此詳細,那都是因爲那名少女已經褪去上衣,並且正伸手要解開裙子的關係。
「嗯、嗯。你高興就好。」
少女聲音顫抖地對我這麼問道。
「啊哈哈哈哈!好厲害、好厲害!」
「不好意思喔,姐姐她個性比較冷漠。」
「咦……?」
「唔……再一次!」
「……哼!」
「嗯!給我教!」
「你……是什麼人?」
「呃,啊……我想……應該算……你的親戚……吧?」
「請在這裏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叫其他人來。」
只見那女孩嘴巴含着手指,眼睛凝視着我的臉。
儘管我連忙將門關上,但無庸置疑地,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多、多多少少……」
雖然只是幼兒,但理想還挺高的。要是她將來組樂團的話,應該就是會因爲音感不同等理由而跟團員吵架,最後選擇單飛的那種人吧。
「我們的長相,舅舅都還記得嗎?」
「好厲害!叔叔好厲害!」
我拿起一個像是筆記本電腦的玩具。那玩具上裝有按鍵齊全的鍵盤,我隨便按了幾下,便聽到女性的語音念出我所輸入的字母。
連我自己都沒料到這招會這麼討幼女喜歡。
那女孩的年紀大概十四、五歲左右。儘管她擁有問十個人每人都會斷言可愛的容姿,但那要稱之爲女性還稍嫌帶有稚氣的面孔,及肌肉分佈……總之就是胸部的尺寸,都還處在成長階段。
我完全沒有考慮裏面已經有人的可能性。
「再弄一次!再一次!」
這該不會也能算是一種天分吧?
「那個……是小雛的……」
「啊哈哈哈!」
雖然上次見面是在她一歲生日的時候,但是……原來如此,到了三歲,她五官的模樣也隱約有老姐的影子了。
怎麼說……沒想到這招還挺討喜的。
很好,我就這麼和她打成一片吧。雖說只有半天的相處時間,但還是要先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而且能讓這個像是老姐縮小版的幼女靠到我這一邊,似乎也讓我有獲勝的感覺。
三姐妹此時正隔着桌子,並肩坐在我斜對面的沙發上。
「好吧……如果你有本事學會,那我就教你吧。但是,修行可是很辛苦的喔,你能撐過去嗎?」
「呃……我要洗臉,因爲你剛剛一直用沾滿口水的手指戳我的臉。而且我也想順便把汗擦一擦。」
「哇!?」
我的作戰似乎成功了。
只能發出很滑稽的聲音。
沒兩下就直接省略敬語還用命令句嗎?幼兒的距離感真是讓人摸不透。
剛纔我在浴室碰到的那名少女——長女小空,此時正把臉別到一旁,一直不肯轉頭看我一眼。
幼女從我手中將喇叭搶了過去,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氣……
她所展現的氣度,成熟到讓人難以想象她是隻有十歲的女孩。
「美羽!你不要多嘴!」
「嗯,因爲叔叔是叔叔嘛。」
我們兩人表情尷尬地笑了起來。
次女美羽對不悅的姐姐勸道。
是的,仔細一想,我在這裏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或許也是因爲第一印象就很有衝擊性的關係,和態度冷漠的姐姐相比,美羽實在是個相當友善的好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在那電視旁邊,有個裝小孩玩具的玩具箱。
我根本連搭話的時間都找不到。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咦?等一下。你說『叔叔』,是在叫我嗎?」
「啊,呃,這個是……!」
總而言之,我在這個時候沒有絲毫猶豫,也不抱絲毫邪念就將浴室的門拉開。
「嗯、嗯……」
「呃……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們的舅舅,瀨川佑太。」
「洗臉的地方在那邊唷~~」
「姐姐你真是的……那只是意外,就算你跟舅舅生氣也沒用吧?」
「嗯,是啊……有那麼久了。」
「我也要!」
叭叭噗叭叭叭——♪
「唔!爲什麼弄不出來呢~~」
我在拉開浴室門的同時,與一名女孩四目交接。
這丫頭趁着說話的時候,還一直用食指不停戳我的臉。喂!不要戳眼睛!別戳眼睛!
「要怎樣才能跟叔叔一樣呢——?」
在這寬敞的客廳兼餐廳內,有着一臺大型液晶電視,還擺着一組圍繞電視擺放的沙發。我記得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客廳應該還沒有這麼大的電視。那或許是最近才換新的吧。空調也很夠力,我身上的汗水已經開始變冷了。
畢竟連我這種鐵打不動的姐控(雖然自己這麼講有些空虛)都會忍不住產生動搖,這也說明了美羽的氣度非比尋常。
靠本能察覺狀況不妙的我,連忙從玩具箱取出一個塑料制的喇叭……
「啊!舅舅剛纔說謊了對吧——!」
唔……真敏銳。
「沒有啦……怎麼說,因爲你們兩個都變得這麼漂亮,所以我纔會一下子認不出來嘛。」
「討厭~~舅舅真是的~~就算這樣討好我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喔~~」
儘管我認爲自己給出了不錯的回答,但有所反應的也只有美羽而已。
長女則還是跟剛纔一樣板着面孔,像是在說:「少在那裏油腔滑調!」似地瞥了我一眼。也罷,反正我應付女性的本事,大概也就這種水平吧……唉!
「叔叔,小雛呢?小雛呢——?」
「喔!小雛也變可愛了喔。」
「嘿嘿嘿——♪」
看外甥女高興地朝我探出身子,我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對了,姐……媽媽她們呢?好像都沒看見耶……」
老姐當初吩咐我要早點過來。所以儘管我覺得時間稍嫌早了一點,但還是在上午就來到這裏。
「爸爸跟佑理姐他們早就出門囉。」
「咦!?真的嗎!?」
早就出門……他們究竟是幾點出去的啊……?
話說回來,必須把三個小孩留在家裏,究竟是要去做什麼事呢?
「可是,這下可傷腦筋了。我人雖然是過來了,但我並不知道要做什麼啊。」
「這件事不用擔心。舅舅只要待在這棟屋子裏就好了。」
「咦……是這樣嗎?」
「是的!」
爲了對粉紅色的特殊素面主張佔有權的妹妹,小空特地將麪條分開。
我得說對手畢竟只是三歲小孩!
「喔……電玩啊。你想玩什麼樣的遊戲呢?」
就在我腦子裏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突然遭到偷襲。
「嗯——……懂了!」
但是……!
「乖、乖,真可憐。舅舅好幼稚喔~~」
在用餐的時候,美羽十分親切地和我攀談,但長女似乎還在生氣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要跟我建立友誼的意思。
「嘿!」
也因爲這樣,她們的爸爸才無法放心地讓女兒們留在家裏看家。
正當我在考慮如何打發時間,將身子靠在沙發上的時候,剛好與長女小空對上了視線。
……我好像真的太過分了。
「所以舅舅請把自己當成客人,在這裏好好休息就行了。啊,對了。舅舅肚子餓了嗎?雖然時間早了點,但我可以幫您弄午餐喔。」
最後我極爲輕鬆地奪下勝利。
我們立刻玩了起來。看樣子,這似乎是個揮動像點心棒的控制器,比賽劍術的遊戲。
我被人從沙發後面猛抓住頭,腦袋被毫不留情地轉了方向。
比賽纔開始,小空便立刻衝了過來。
話說回來,老姐也好、這孩子也好,爲什麼都一口咬定我是姐控呢?
這玩意兒我也知道,這是用對畫面揮舞的方式來進行操作的機器。
「哇!這是哪招!?」
「唔哇!?」
乖巧、懂事,而且又十分可愛……這也難怪做老爸的會放不下心了。
「姐姐會幫小雛報仇的。」
不過,這是代表我在姐姐他們回來之前,都得一直在這棟屋子裏發呆嗎?
但是……
我在發出這幼稚到極點的宣言後,便接過控制器。
「小空姐姐~~!」
「好好好,知道了。喫東西要有點規矩喔。」
中午的菜色是素面跟咖哩。光是看到裝在大型玻璃容器裏的純白麪條,就令人感覺暑氣全消。而咖哩也是我喜歡的甜辣口味。這肯定是老姐爲我先做好的吧。
可是,我也道歉很多次了,而且那其實也是不小心發生的意外……算了,總而言之,小心別讓她更加討厭我就是了。
「嗚~~輸了啦~~!」
巧妙抓住我破綻的小空攻擊得手,讓我一下就嚐到慘敗。
「可惡!纔沒那麼容易!」
雖然只是電玩就是了。
「……那麼大的人,竟然還那麼認真地欺負小孩。」
這丫頭……是高手!?
就這樣,今天這頓午餐似乎是美羽親手做的。
美羽像連珠炮似地說出這一段話。
對大學生跟自己住種種詞句充滿興致的美羽,對我提出了許多疑問。我能夠明白她的心情,因爲我自己在高中的時候,也只是單純地覺得大學生真是輕鬆。
「叔叔!叔叔!」
還是這樣嗎……不過,這也難怪,撞見人家女孩換衣服,的確是我不對。
「真遜~~」
先下手爲強。看來她是打算在我熟悉操作方法之前,就分出勝負的樣子。
結果我決定乖乖認輸,將控制器交給小雛。
就算使出這種手段,遇上大人卑鄙的智慧根本算不了什麼。
「咦!?爲、爲什麼這麼說!?」
只見小空帥氣地擦去臉上汗水,而小雛也在這時緊緊抱住她的腿,用全身表現自己的喜悅。
「哇哈哈哈!想要打贏我,十年後再來吧!」
「那麼,舅舅進大學之後,交到女朋友了嗎?」
「唔……要、要來比嗎?」
唔唔……無可反駁更是讓人覺得可悲。
最後小空代替因體力到達極限而宣佈退休的我來當小雛的對手,而午餐似乎也在這時候完工,只見穿着圍裙的美羽來叫我們開飯。
想到這裏,被人當做看門狗的事,就算讓個百步遷就一下吧。
雖然這樣的響應令人懷疑,但看在可愛外甥女的笑容上,這件事就算了吧。
說起來,她基本上還是個好孩子嘛……而且又很會照顧人。
「有什麼關係~~也讓可愛的外甥女知道嘛~~」
一直在旁邊充當觀衆的小空,擺出不屑的態度說道。
「沒、沒有啦,怎麼說……」
「哇!等、等一下!你太詐啦!」
「……哼!」
在稍微把玩幾下之後,感覺這控制器的特性並不需要用很大的動作去揮弄,倒不如利用手腕的動作來揮,反而能更快發動攻擊。
「這麼大一個人……真遜。」
「哇~~小空姐姐好棒喔!」
這樣的小鬼,就會使這種投機的伎倆了。
在我察覺到這個技巧之後,只會胡亂揮舞的小孩就不是我的對手了。情勢在轉眼間逆轉,比賽演變成我單方面的優勢。
「玩那個、那個……電玩!」
真奇怪。不是說兩個經過全力一搏的對手,彼此會萌生友情之類的嗎?
「那麼,你想玩什麼嗎?」
「喝、喝、喝!」
小空巧妙地驅使控制器,發動猛攻。
「該怎麼說呢……總之,算是比國中、高中輕鬆吧。沒有什麼作業,暑假也很長。」
「喝——!」
這不過是電玩。但是輸給國中女生,總讓我覺得以男人來說面子十分掛不住。要是輸了,身爲我電玩師父的仁村應該也會笑我吧。
「小、小雛……這種動作真的很危險,下次不可以這樣喔。」
「嘿!呀——!」
見我如此誇耀勝利,讓小雛嘟起嘴,一臉不甘心的模樣。
從她身上感受到異常氣勢的我,也抓起了控制器。
「呃……爲、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啊——!」
「呃……並沒有……」
「啊——果然有。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是亮麗系?還是可愛系?啊,不過舅舅有點姐控的感覺,所以應該是大姐系的吧?」
而喫了敗仗的小雛,也哭喪着臉跑到小空身邊。
「粉紅色的那個!全部是小雛的!」
帥?是說我嗎?
「哇!?」
儘管平常我不會去在意這類客套話,但不知爲何由美羽口中說出,感覺還真不賴。
「沒事可做,說起來也挺難受的呢……」
聽美羽說,這附近由於是都會區,因此常會有推銷員跟一些奇怪的人上門拜訪。
只見小空一臉「還找藉口,真丟臉」的表情,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只見小雛從電視櫃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方形的控制器。
「呼……我幫你報仇了喔,小雛。」
如此這般,讓多少算是大人的我待在這裏,她們的爸爸才能稍微放心。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舅舅現在是大學生吧?大學是什麼樣的地方?」
如此這般,我幼稚地使勁全力與小空對抗。
「因爲大學生不是有很多像社團、聯誼之類,認識朋友的機會嗎?舅舅又這麼帥,所以我纔會想舅舅是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嘛。」
「那麼,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看招!納命來吧!」
「好吧。但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就算面對三歲小孩也不會放水喔。」
這來一來,我的外甥女多少也能學到這個社會有多麼不講情面吧。
至於我,則是一副有些缺氧的模樣,雙手撐地的跪在地上。我似乎太拼了一點。這遊戲意外地消耗體力……比較起來,小孩子還真是精力充沛。
只見小空朝我瞪了一眼,接着抓起之前小雛揮舞的那根控制器。
「沒有啦……這只是……呃,因爲人家是小孩就放水,我想那樣反而失禮,所以才……」
要我獨自處在這不折不扣的客場環境……感覺想要移動到客廳以外的地方,都相當危險的樣子。
「但舅舅有喜歡的人吧?」
因爲仁村的關係,讓我最近對電玩比較熟悉,因此我對這類東西也多少有點興趣。
美羽緊貼了上來,用微微鬧彆扭的表情仰頭望着我。
那樣的動作跟表情實在不像是十歲的小學生,有着令人難以言喻的氣氛。缺乏與女性交往經驗的我也從本能瞭解到,這女孩就是俗稱小惡魔系的那種人。或許也可以說是天生擁有讓男人覺得「她是不是喜歡我?」的天分等等……
「美羽!你節制點!」
「咦~~有什麼關係嘛?姐姐也想知道吧?」
「我、我纔不關心那種事呢!」
「說謊~~你明明一聽到舅舅要來,早上就洗了兩次澡說。不過,第二次沒有洗成,就發生了那種事……」
「美羽!」
「慘了……我先回房間寫作業吧!」
「站住!美羽!」
美羽連忙逃了出去。
最後只剩下滿臉通紅的小空,還有喫飽之後看來有些倦意,不時搓揉眼睛的小雛,以及不知接下來該如何反應,只能尷尬東張西望的我。
「……不是那樣的。」
「咦?」
低着頭,滿臉通紅的小空小聲開口說道。
「我是因爲打掃屋子流了一身汗……所、所以纔想說去衝一下澡……只、只是這樣而已!」
「嗯、嗯。我明白。」
被她那樣瞪着,除了「我明白」之外,也不能說什麼。
小空接着便離開飯桌,像是去找美羽去了……
「我忘了!小雛,睡覺要到房間睡喔!」
「嗯……唔嗯唔嗯……」
他的視線對準了我的手。
就這樣,我再次進入夢鄉。
「叔叔!叔——叔——!」
而且作業應該靠自己去做纔對,這樣唸書纔有意義啊。
「真是的,舅舅怎麼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啦……」
「唉……這下總算能好好睡一覺了……」
我往四周看了一下,太陽似乎已經落下許多,屋子裏一片暗濛濛的。
「沒什麼誤不誤會的!說!你究竟是對我哪一個女兒伸出魔爪的!」
我轉頭看了一下,這才發現桌上擺了一張字條。
就這樣,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留在客廳。
「管他的……我也來睡午覺吧……」
「糟糕……我睡太久了。」
總算能清靜一下了。
喔!真的。這樣一說,還真的感覺挺冷的。
「什麼是內臟——?」
「哇!舅舅剛剛好像說了很正經的話。」
「是美羽嗎……?」
「哎呀,真是讓人看笑話了。啊哈哈!」
「唔喔!?」
毛毯上散發着剛洗過的香味。
唔唔……那太麻煩了。
想到老姐每天都得照顧她們,實在令人佩服。
一想到這裏,我不安地連忙跳下沙發。
「啊……感覺超累的……」
屋子裏似乎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小雛……你怎麼這樣,我的內臟差點都被你擠出來了。」
我就像是被人打開開關似地一下子睜開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男子似乎凝視着什麼東西,一動也不動地僵住身子。
「哇啊啊啊!等、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好像有人在我身旁叫我。
有什麼好尷尬的……?
她們讓我留在家裏,自己出門去了嗎!?
「該不會是她沒有東西能幫我蓋,所以才用襪子吧?」
只見那男子突然發出怒吼,並揮起放在玄關的鞋拔朝我衝來。
是,對不起。晚安。
我在這時發現另外還有支很小的襪子,跟毛毯一起掉在地上。從尺寸來看,怎麼想都是小雛的襪子……
不過,家裏有三個女孩還真是費神。
「真是的,爸爸總是這樣,只要有男人靠近屋子,就不由分說地攻擊人家。」
雖然我反射性地吐嘈,但那男子的憤怒眼看着就要到達頂點。
「起來一下,人家想請舅舅幫忙教一下作業啦。舅舅~~」
「舅舅……舅舅……」
那男子在開口的同時,那對輪廓頗深的雙眼也怒瞪着我。
我把鼓着臉頰表示抗議的幼兒抱到一旁,再次閉上眼睛。
「啊!?呃,等一下,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喂、起來,起來一下啦!」
「真是的……信吾實在太沖動了啦。」
就在我打算穿上鞋子順勢衝出門外的時候,屋門卻先自己敞開,接着一名似曾相識、面相和善的中年男子,和我在玄關正面對峙。
「總之你快起來啦。要不然……我會很尷尬的。」
「不能放過你……沒想到你偏偏挑中年紀最小的小雛……!像你這樣的戀童混蛋……我一定要親手讓你斷氣!」
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有一條毛毯從我身上滑落到地上。
「你竟然欺騙我的女兒,還趁我不在的時候跑來家裏,真是好大的狗膽!」
「不懂嗎?那麼我就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你就嚐嚐父愛的偉大吧!」
換成是我,纔不過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已經想舉手投降了。
隨便啦,總之再讓我睡五分鐘……我睡飽再起來寫報告。
而在我手中,則握着小雛那剛剛掉在地上的襪子……
真不知道附近有多少男性鄰居犧牲了。
「真是的……我真的不管你了啦!」
這個大叔因爲女兒太可愛,所以把所有靠近的男人都看成敵人嗎?
「噗~~」
我將自己交給來訪的睡意,陷入沉睡。
這次跟剛剛毫不客氣將我吵起來的兩人不同,對方似乎有些困擾地低聲對我說話。
「咦……?」
我連忙將擺在一旁的手機跟錢包塞進口袋,然後跑向門口。
雖然小雛不甘心地拍了拍我的臉頰,還將手指伸到我鼻孔裏,做了許多過分的事,但她最後似乎對我的毫無反應感到厭倦,沒一下子就離開了。
「喂!起來一下啦……睡在這裏會感冒的。」
咚咚咚……
「我就說你是誤會了啊!」
「唉……真沒辦法。我自己做吧。」
又來了……又有人在叫我了。
「……嗯?這是什麼?」
「怎麼可能——!」
仔細一看,冷氣也被人重新調到相當弱的強度。
小雛擔心我感冒的用心雖然令我很開心,但將一支脫下的襪子放在人身上,一般只會被當成是在欺負人而已。
那還用說,因爲我是個正經的大學生。我從來都不逃課,也不會去參加什麼聯誼。啊,不對,我有被教授趕出教室過。但就那一次。
「內臟就是內臟啊。不過,那種東西說起來有點涉及血腥表現,在道德上是不能教給三歲小孩知道的。先不管那些,你先從我肚子上下來吧。我還想再睡一下。」
不管了,我還有點沒睡飽。乾脆就一直睡到老姐他們回來吧。
「這……會是誰幫我蓋的呢?」
「你好歹也聽一下我說的話吧!」
「又不是夏天就不會感冒,冷氣也都一直開着。而且,你從剛纔就像是很冷地一直髮抖呢。」
「真是不好意思,抱歉啦,佑太。」
在老姐救我脫離險些被人用鞋拔殺害的險境之後,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圍坐在擺有晚餐的飯桌旁。聽說原本應該會更晚回來的,但由於姐夫一直哭訴着說:「我好想見我的女兒。」所以他們纔在無可奈何之下提前返家。
「……咦?」
「你這靠近我三個可愛公主的臭蟲!說!是小空嗎!?還是美羽!?你究竟是對誰伸出——」
「給我差不多一點!你這笨老公!」
『我們去超市買東西。美羽』
那抓起拖鞋甩在男子腦袋上發出清脆聲響的人……是我老姐。
打電玩太過投入和剛喫飽,加上昨晚又沒怎麼睡的關係,讓我的眼皮伴隨舒適的感覺垂了下去。
但她很快就走了回來,將已經完全輸給睡意但仍執着將素面放進嘴裏的小雛抱了起來,接着再次離開。
嗯……睡吧。
砰!
這下別說是鐵拳制裁,我搞不好會被老姐給血祭啊!
「唉……」
「難、難、難道說……是、是小雛嗎——————!」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呢?」
就在眼前那爲了愛女化爲修羅的男子,將作爲武器的鞋拔高高揮起的瞬間——
這不是可以用傻笑帶過的事吧?
胡說什麼啊?在這種酷夏,哪會那麼容易感冒呀?
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定神一看,發現一個像是老姐縮小版的女童跨坐在我身上。看她那彷佛用全身表現笑容的開心表情,雖然教人無法生氣,但還是讓人感覺意外的沉重,而且很痛。
「拜、拜託!不要再睡下去啦!」
「……臭小子,你是什麼人?」
原本要代替監護人來幫忙看家的我,這樣放着孩子們不管自己睡翻的糗態要是露了餡,搞不好會嚐到老姐的鐵拳制裁。
看來對方似乎是放棄了。我聽見像是反映不悅的粗魯腳步聲傳進耳中。
我從餐桌來到電視前的沙發,然後讓自己整個人躺在沙發上。
算是我姐夫的那名男子,此刻已經從剛纔的修羅變回個性和善的中年人。一定要說的話,他其實算是讓人感覺內向的人,但剛纔所發出的殺氣,卻也是如假包換的。
有東西重重地落在我肚子上。
「怎樣?美羽,爸爸不在,你會不會很寂寞呀?」
「嗯。一點也不會!因爲有舅舅在嘛。」
「是、是嗎……哈、哈哈……那就好。」
雖然他嘴裏發出笑聲,但眼睛卻瞪着我。
「小雛,今天有沒有乖呀?」
「嗯。小雛一直都很乖喔!」
「是嗎、是嗎。好棒喔。你要和爸爸打電動嗎?」
「咦~~爸爸太弱了,不要~~我要和叔叔玩!」
「咦?啊,嗯……」
呃——總覺得姐夫投過來的視線讓我更難受了。
「啊,那個……爸爸……」
「喔!小空。有什麼事嗎?」
「呃……那個……我說的那個東西,有幫我買嗎……?」
「喔!那個嗎……我記得媽媽應該有買纔對。」
「我有記得買喔。等等我會拿到你房裏去的。」
「太好了!謝謝!人家最喜歡佑理姐了!」
小空興高采烈地抱住了老姐。今天整天都只看到小空板着面孔的我,看見她露出這樣的笑容,也不禁看傻了眼。
「哈!哈!哈!小空,爸爸也很努力喔。」
「嗯,謝謝。」
那實在是相當平淡的道謝。只見那原本以爲會得到擁抱的爸爸,因爲承受的打擊太過強烈,一個人縮在沙發上鬧起了彆扭。
就這樣,我在小雛開心的道別聲送行下,離開了這棟溫暖、令人感覺舒適的屋子。
我毫不猶豫地回應。
我沿着天色完全轉暗的街道,朝車站走去。
最後,在這天晚上,我還是沒能和學姐提出約會的要求。
姐夫帶着淚水抱住了老姐。
該怎麼說纔好呢?這次我並不是因爲感到不自在纔想離開的……
看老姐那像是小孩惡作劇成功似的開朗笑容,讓我這個不肖老弟也提不起勁發出反論。而且,我自己也想好好彌補過去一直都沒能來拜訪的遺憾。
「就像佑理說的,我也不會再攻擊你了啦。」
我走着走着,嘴巴便自然說出這樣的話語。
「舅舅不用客氣啊。而且昨天姐姐還很用心地幫你整理房間了呢。」
既然這樣,我就鼓起勇氣去找她和我約會吧。
「算了,總之不要放棄,繼續努力吧。畢竟死不認輸就是你的優點嘛。」
不可思議的是,這時我腦海中浮現出萊香學姐的面孔。不過在我回到現實之後,會等着我的最多也只有仁村就是了。
說起來,今天這一天,我想自己表現得還算不賴。
回去之後,試着打一通電話給萊香學姐吧。這個時間,她應該還醒着纔對。
姐姐最後這麼對我說道:
我想到這裏,腳步也自然變得輕快起來。
小雛緊抱着我的腿,發出抗議。
「其實……我是想到自己有事得做。」
……我是不是該試着約她出來呢?至少現在我擁有能湧現這種想法的勇氣。
這裏和八王子不一樣,附近的天空幾乎看不到星星。
我摸了摸小雛的小腦袋這麼說道。
這看在我眼中,讓我既高興又感到些許寂寞。而在這同時,也讓我不禁思考……我也能像這樣,和某人建立家庭嗎?
「老姐……現在應該也不用我看家了……我回去囉。」
看見我們這樣的對話,老姐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小空和美羽看來也是打從心裏把老姐當成自己的家人……相比起來,和小孩一樣嫉妒的我,真是太傻了。」
「是很重要的事嗎?」
小空一和我對上視線,便連忙將臉別到一旁。
「啊,沒有啦,並不是那樣子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也就是說,今天算是個簡單的預演囉。
「嗯。」
在老姐不由分說的決定之後,是三姐妹喫驚的叫聲。
「舅舅,您下次還要再來玩喔。來,姐姐也說點什麼吧。」
而這也是我和老姐最後的交談。
「……好吧。那麼,我就下週再過來吧。」
但就算那樣,老姐還是不屈不撓地一路撐了過來,然後得到了那麼美好的家庭。
「好啦、好啦,信吾你也別這樣,至少我知道信吾你很努力啦。」
「是嗎,那麼就沒辦法了。」
「佑太。說那什麼話,你可以住下來啊。」
「咦、咦咦咦——!?」
「佑、佑理……!」
「原來……姐夫人還挺不錯的嘛。」
「佑太,姐姐和你姐夫在下下個禮拜,會有約一週的時間到國外出差不在家裏,我希望在那段時間,你能在這裏住下來。我也是爲了拜託你這件事,今天才這樣試試你的。我會算酬勞給你,下週末之後記得來這邊住一陣子喔。」
自從父母過世之後,我和姐姐所經歷到的,多半是一些令人難過的事。
看見這樣的家族歡聚,讓旁觀的我也很清楚姐姐現在相當幸福。
老姐正視着我的雙眼,這麼對我問道。
正好在這番對話後的第十天,姐姐他們所搭乘的班機失去了聯繫。
「叔叔不要走——」
下次我可得更努力和大家打好關係纔行。
「我、我不用了啦!」
「不好意思喔。我下次過來再陪你玩。對了,下次我會留在這裏過夜,這樣就能整天都陪小雛玩啦。」
就算是年齡相差許多的丈夫,或是沒有血緣的女兒,都還是能成爲一家人的……
結果我被仁村用「窩囊廢」、「沒出息」之類的話語狠狠數落,得知此事的老姐,在電話那頭也對我的表現相當傻眼。
「美羽!你爲什麼總是那麼多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