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學期與新家人？

在那之後，我們度過了幾天可說是值得驚訝的平靜日子。

沙夏和過去一樣，總是笑臉迎人的表現也讓我頗感喫驚。

雖然談不上親近，但美羽看來也已經能正常與沙夏相處了。

至於小空跟我，也始終在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的狀態下過日子。

有改變的，就是沙夏除了有設計師工作的日子之外，都會接管下廚工作的事，還有小雛跟沙夏十分親近的事。

小雛會如此和沙夏親近，代表沙夏肯定是個好人。

但她是個可能會拆散我們的人，這也是事實。

就這樣一直到了年節氣氛幾乎完全退去的一月八日。

在理所當然展開日常生活的今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畢竟我們要從之前一直在一起的生活，進入各自生活開始運作的時間。

雖然心情完全沒能獲得整理，但我們的時鐘仍指向了新的時間。

開始冬季課程的多摩文學院大學，在通稱多摩文的八王子校地內，我來到路研的社辦。

「所以說囉，瀨川，你第一天要考幾科？」

但是，我在路研最想見到的萊香學姐卻不在社辦裏，這讓我感到非常遺憾。

「從十八日的文學概論開始，還有中世文學概論Ⅱ跟第二外語的法語。仁村呢？」

「就是把你的法語換成德語而已……唉！真是的！我還以爲必修的英語拿到之後，語學就不用管了說！」

期末測驗的日子就快到了。

要是這裏沒有過關就無可挽回了，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測驗。

真是不想被當啊，我明明那麼努力想補回不夠的學分說。

最重要的是，在被當掉後，別說是保不住身爲爸爸的尊嚴，就連身爲監護人的責任能力也會被質疑。尤其在這種敏感的時期，實在太危險了。

「我也擔心小空，還有小雛。」

在不得了的時機，某個莫名熱血到不行的人出現了。

「她是個好孩子，正因爲這樣……她是不是會在意呢？在各種方面。像是擔心會給瀨川你添麻煩之類的。」

纔想說學姐難得說那麼多話，但總覺得有些脫線……呃，爲什麼萊香學姐要盯着我的臉瞧呢？

從我入學以來，這個怪人也不知幫了我多少次，這時候就忍耐一下吧。

可是，肯定是那樣吧。雖然不太容易理解，但學長肯定是個好人。

期末測驗在十八日開始，到二十一日結束。結束這四天的戰鬥之後，就進入大學的春假期間，由於是會一直放到四月的漫長假期，因此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打工。

「你有什麼事要商量嗎？」

嗯，這的確是第二個隱憂，就跟萊香學姐想的一樣。

而就在我們這麼做的時候，一個期待的身影終於現身了。

「你知道沙夏做的衣服，是哪個品牌的嗎？」

「擁有小氣又心胸狹窄的學弟妹，我真是太可悲了！可是，我知道一件大家不知道的事實喔！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喔！」

「沙夏的胸部也挺大的，肯定能瞭解找不到衣服的困擾。在設計衣服的時候，除了SML之外，應該也能做對應胸部尺寸的衣服纔對。她身爲設計師，應該能辦到。」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我……必須想點辦法纔行。

如此這般，學校這裏對我來說，也是不可輕忽的一大問題。

「也對，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好好和沙夏聊聊。」

就算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穿着大外套的佐古學長身上還是帶有幾乎冒着熱氣的汗水。理由顯而易見，就在我纔剛要思考學長滿頭大汗的理由時，佐古學長已經擺出了三種不同的姿勢，現在那多半是悲嘆的姿勢吧。

「……失敗，好像不好笑。」

不用一一確認我和小空、小雛的心情，我們都把美羽當成家人。

說到這裏，佐古學長刻意賣起關子，而且還不停使出噁心的眼神。真噁心。

該怎麼說，我似乎能夠明白學長的用意。雖然有些奇怪，但學長該不會也是跟萊香學姐在做相同的事吧？

另外，由於我覺得另一件事沒有必要讓萊香學姐他們知道，所以沒說，但美羽跟小空她們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美羽又會怎樣看待，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似乎和我擁有相同結論的仁村，也帶着無奈的笑容點頭附和。

「你怎麼了？佑太。」

「不管怎麼說，我都想先見沙夏一面。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能接受外國人的喔。既然是美羽的媽媽，應該很值得期待吧。」

「萊香學姐！我好想你喔……」

望着我的萊香學姐還是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而仁村的表情則是轉爲嚴肅。

「唷！美羽大人最近好嗎？」

「和沙夏？」

「是、是嗎……」

我取出放在小型保冷箱內的高級冰淇淋。雖然說在隆冬時節，就算不特別處理也不容易融化，但室內仍隨時都是溫暖狀態。

糟糕，我對着萊香學姐的視線，有七成都集中在胸部上。就算那是男性的自然反應，要是被萊香學姐知道也太不妙了，非常不妙。

「是啊，瀨川。」

「其實……是關於沙夏跟美羽的事情。」

對我們來說，美羽是必要的人，根本就無法想象她離開我們。

毫不客氣接過冰淇淋的仁村，讓我直接進入正題。

「……唉。」

只見佐古學長理所當然地拿起一份哈根達斯，並在轉眼間喫個精光。

這不僅會使我們的心情相當混亂，而且也可能害美羽無法根據自己的心情來做決定。

「嗯，我已經知道失敗了，不用勉強自己笑。」

萊香學姐也帶着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我之前說的事佐古學長都聽到了嘛，既然那樣，一開始就站出來不就好了……也罷，這樣也省得再解釋一遍。

可是對小雛來說，應該也無法忍受美羽離開吧……就算小空能勉強自己在腦袋裏接受也一樣……至於我，又能夠忍受那樣的狀況嗎？

聽萊香學姐語氣堅定地說，我也點頭附和。

「佑太還是一樣有趣。」

「……嗚！過分……好嘛！你們以後就爲了爲什麼這時沒問我去後悔好了！到時我就看着你們後悔的模樣放聲大笑！」

「總而言之，佑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跟我說吧。」

「佑太，好久不見。」

「萊香學姐、仁村，這裏有四份哈根達斯，而且是新口味。」

如此這般，我跟仁村互望了一眼之後，便拍拍彼此的肩膀。就這樣，我們互相交換了有缺的筆記複印件。謝啦，朋友。

由於他們已經知道大略情形，因此立刻進入狀況。不過，就是因爲事情不只如此所以才麻煩。

「……不告訴你。」

「不需要給那種算是歧視的保證，織田。我可是很Heartful的！請對我接近破碎的心，獻上你們的愛吧！」

不管你在期待什麼，對方可是超乎你預料三倍以上的美女喔，仁村。

我、萊香學姐、還有仁村，同時將視線從佐古學長身上移開。他那些姿勢實在煩人。

我就是這麼信賴大家，因此坦白說出事實。

可是，正因爲我和小空都是失去雙親的人，才知道擁有生母並能在一起生活，是多麼珍貴的機會。

他是想爲我打氣嗎？不對，這已經是奇怪到詭異的地步了。

萊香學姐用態度平淡卻誇張的動作垂下頭。做出那樣的操作表情卻沒有變化，反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是啊，是那樣沒錯。」

「啊～～我有點想知道呢，對吧？仁村。」

我說明了七年前的狀況，還有在表明這些事的前提下，沙夏希望美羽能跟自己一起住的心情。

面對帶着賊笑望着我們的佐古學長，萊香學姐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語調回答。

「不是、不是，那種事大家都知道吧？是其他的事。」

「一點也不。」

事情正是如此，美羽過去都以小鳥遊家二姐的身分生活，和家人的感情也十分融洽。

「太難了，畢竟對方是親生母親。」

「想知道嗎？」

「……是期末測驗嗎？」

我覺得她現在還不至於想到那種地步……可是，一直沒表達意見的美羽心裏究竟在想什麼，我也完全搞不清楚，我真是沒用。

我也只能嘆氣了。我對於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煩惱，可是兩人對我還是相當親切。

「不、不……沒什麼。」

「竟然是這樣……這也太沉重了……」

「……………」

「喔！聽了你剛纔說的事，我的心幾乎要被撕裂啦！」

感覺就像是不知冬天的乾燥一樣，萊香學姐晃着一頭保有光澤的秀髮，乍看之下雖然面無表情，但我明白這已經算是她相當開朗的表現。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成爲三姐妹的爸爸了。

這不是能跟任何人說的事，可是如果是路研的朋友，讓他們知道也不成問題。

佐古學長那帶着淚眼咬拇指指甲的少女動作，實在是個充滿破壞力的景象。

「等一下！哪有這種的！你感受不到我擔心美羽大人的心意嗎!?Everybody！Everyone！」

「呃……不知道。」

今天我跑來路研是有明確理由的，其中之一是和仁村交換課業信息，這個目的已經達成了；另一件事，是隻能跟我真正能信任的路研夥伴商量。想到這裏，我便拿出了準備好的祕密武器。

可是當生母出現，而且還提出想住在一起的要求，她不可能保持平靜。

「你說她是服裝設計師吧？」

可是這也要能夠說服沙夏纔行，而且談到經濟方面，還有考慮往後生活的問題，我總覺得那個善於爲人着想的女孩肯定會十分介意。

「她真的要把美羽帶走嗎？」

「沒問題，會長的心臟壞不了。我保證。」

沒錯，這是我擔心的事情之一。

「瀨川你真是太見外了。不過，我還是要香草的。」

我認爲萊香學姐這句話等於說出了一切，這次跟過去碰過的狀況完全不同。

「呵！呵！呵！我可是知道一個重要的情報呢。那就是……這個月有個重要的事件會發生喔！」

啊，是這樣嗎!?剛纔那是……

我的意圖正確地傳達了。

看來還是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萊香學姐，嘴角以相當微小的幅度上揚。以拙於表達感情的萊香學姐來說，這可以算是滿面笑容了。想到這個笑容是對着自己而來，猛烈的喜悅更是讓我的嘴角不爭氣地鬆弛。

兩人都和我想得一樣，能明白我的苦惱。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仁村像是要我冷靜似地，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不對、不對！不該這樣，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哈、哈哈哈……學姐是在開玩笑吧？哈哈哈哈。」

兩人的支持讓我內心一陣發熱，我們帶着笑容開始享用起哈根達斯。

如此這般，雖說是冬季課程，但也是關鍵測驗前的倒數十天。要說在這樣的短期間內究竟能做什麼，其實比起上課，更重要的是快點去找漏掉的筆記來影印……我總覺得大學在對我下達這樣的指示。

「是啊，瀨川。」

「驚愕，美羽好可憐，沙夏也好辛苦。」

被她再次用平淡的語氣這樣一說，讓我有些沮喪。我竟然沒有注意到萊香學姐的心意。

怎、怎麼了嗎？被那樣目不轉睛地看，會讓我心跳加速的說。

她穿着以白色毛皮點綴的大衣，實在是相稱到極點，該怎麼形容呢……雪之精靈？不對、不對，雪之女王？總而言之，那是令我不禁看到出神的美麗。再加上那即使隔着大衣厚重布料也能清楚分辨的胸前份量感，真不愧是本校衆所公認的頂尖巨乳美女。

說到這裏，佐古學長摟着自己的身子。

「這是在各方面擁有多種管道的我，才能在這時候就知道的祕密事實……呵！連我都對自己的力量感到可怕。瀨川，你應該要更重視我纔對。」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會是永遠的三年級呢？……但這應該是不能問的事吧。

「想知道嗎？要我告訴你們也可以喔。但想要我說，請先讓我和沙夏見面，這是很重要的環節。無論如何都得讓美羽大人留在日本纔行！還有，既然是美羽的母親，應該會擁有美羽大人小時候的照片，我好想拿來加洗幾張喔！」

「抱歉，不用說也沒關係了。」

「喔！喔喔喔！你、你這個小氣鬼！那我就不告訴你囉！真的不告訴你喔！」

沒差啦，我還想要你把哈根達斯還回來呢，看來我太急着做善意的解釋了。

「會長，好吵。」

砰！伴隨一聲不得了的聲響，一個像是鐵撬的東西被萊香學姐丟出，擊中學長的額頭。

「唔哇！萊、萊香！有、有點分寸啊！」

「那麼，再來一次。」

「不、不、不行了！用那種又粗又大的東西……唔喔！」

冷靜沉着的致命一擊，讓佐古學長成爲社辦的肥料。

可是，會讓學長那麼興奮的重要事件會是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能這樣將事情跟路研的夥伴們商量，令我稍微寬心了一點。

小空坐在喧鬧的教室中，從座位抽屜中取出文具。

今天是假期結束後第三學期的起始，由於過年期間小鳥遊家經歷了一陣風浪，所以雖然只是轉眼之間的事，但這次寒假卻感覺比以往都要漫長。老實說，小空因爲開學感到有些安心，因爲看美羽和沙夏相處的光景，實在讓她很難過……

今天學校只有開學典禮，並沒有課要上。

在開學典禮結束後的教室內，間隔兩週不見的同學們都愉快談論着在假期累積的話題。出了家門態度實在不算積極的小空，在這種時候通常都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尤其現在心裏有很多事情要煩惱，小空在做好班會的準備之後，便一直待在座位上，呆望着窗外的樹木。

能與懷念的沙夏再會讓她感到很高興，對方有三年時間以母親身分和自己一起生活。面對在生母過世後只會哭泣的小空，沙夏相當溫柔，也十分疼愛剛出生的美羽。

現在應該是開學典禮結束，班導師要進入教室的時間吧。間隔兩週不見的同學應該正在教室裏談笑。說不定美羽不在的事情正讓男生們陷入一片騷動，女同學可能也會爲此擔心。

她以前在日本當過偶像的事情，已經幾乎沒人記得了。就算有人察覺，沙夏也沒有使用當時的藝名，因此不用擔心對方將懷疑轉爲確信。

但小空並沒察覺在一旁的前島大機，正羨慕地望着兩人的身影。

美羽點頭附和自己的話語，接着露出任何人都會着迷的笑容；那像模特兒一樣的笑容。

「不可以，我怎能給大家添麻煩呢！而且我家鄉的料理很好喫吧？可以的話，我很想讓大家都嚐到嘛！」

小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而我也點頭附和。可是沙夏卻猛力搖頭。

小空明白，沙夏自己也不願意將美羽留在日本。

「早、早安，陽子。」

既然這樣，自己應該快點回去纔對。儘管美羽心裏明白這個道理，雙腳卻像是在地面生了根似地動也不動。從美羽跑來這裏算起，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

小空自言自語地說。妹妹美羽雖然看似成熟，年幼時也曾經放聲哭泣。

可是……

雖然那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沙夏還是接過聽筒。

她目不轉睛地望着鏡中自己的模樣，眼神像是在尋找位於鏡子另一頭的母親。

美羽邊說邊嘟起嘴的模樣，和母親沙夏一模一樣。

沙夏是代替亡母走入生活中的家人，小空還記得跟沙夏分開時的悲傷。當時小空擁抱着因爲失去母親而哭泣的美羽一起哭泣。

「而且……再怎麼說……我們根本都沒好好說過幾句話嘛……不可能的。」

雖然美羽還沒對自己敞開心胸，但能夠待在美羽身邊，依然讓沙夏感到高興。

說到這裏，美羽有此＝語塞，將沒能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接着重新開口。

在同一時刻，一頭亮麗雙馬尾隨風搖曳的少女正獨自仰望天空。

聽到對方表明身分，讓沙夏喫驚地睜大眼睛。

好像是因爲今天工作的會議時間拖長，到了傍晚她趕緊打電話告知：「今天大概比較晚才能回去，抱歉囉。」

——爲什麼學校總會如此周到地設計出一、兩個可以讓人獨處的地方呢？也罷，這對今天的我來說，也正好方便就是了——美羽心想。

「俄式餃子？叔叔，這是水餃吧？」

可是……沙夏失去了重要之人，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失去了深愛的家人。

可是，如果自己不在的話，舅舅或許能過得輕鬆一點。

——我在這裏喔，我就在美羽旁邊。放心，姐姐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沒什麼。」

她會來到日本，其實也是爲了設計某個品牌的新款，不過最重要的目的，當然還是爲了和美羽見面。

在見面的瞬間，她就知道了對方的身分。不可能看不出來。

「……可是她拋下我離開……也是事實吧。」

小空抬頭一看，發現陽子就站在自己眼前。小空專注思考着沙夏跟佑太的事，完全陷入思緒當中，突然被拉回現實而難掩驚訝。

那麼沙夏身邊又有誰呢……？

「啊～～不好意思，這批布不是我要的，麻煩送回去之後再拿新的樣本過來。」

雖然小空想讓冷靜聰明的陽子知道情況，跟她商量如何應對，但不管怎麼說，那都不是在有許多人的教室能說的事。最後小空決定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美羽心裏想的只有一件事。

再怎麼說，沙夏的問題都太過複雜，實在很難簡單說明。

遺憾的是，那微弱的聲音並沒能傳到任何人的耳中。

這讓沙夏既感到高興又感到悲傷，究竟該如何是好，她完全沒有頭緒。

「真傷腦筋……」

「要是……在這裏的話……」

美羽腦中浮現的，是髮色跟自己十分相像的美女。

就像是在十四歲時不顧雙親反對，來到日本的我一樣。面對拋棄自己……面對她以爲是狙心拋棄自己的母親，那頑固保持距離的女孩肯定是自己的孩子。

美羽在失去父親跟佑理的時候，已經體會過立足之地崩塌的感受，而這次所感受到的衝擊幾乎與當時不相上下。

那美麗的頭髮是我的遺傳，可是那頑固的個性，肯定也是繼承自我這裏的。

「可是……那我又該怎麼做……」

「不好意思喔，今天原本應該是我要負責晚餐的。」

雖然品牌的名氣不大，但她擁有自己的品牌，而且還爲其他品牌提供設計案。她的設計是以樸素中帶有溫暖而聞名。

在明白母親不會回來的那天，美羽因爲擔心會不會連小空都突然消失，而一直緊握着小空的手。美羽害怕獨處，不管到哪裏都跟着自己。

「怎麼了嗎？小空。」

「要我和美羽分開，是絕對不行的。」

略微揚起眉毛的陽子似乎看穿了小空有所隱瞞，但也刻意不做追問，這個貼心的舉動令小空相當感激。

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以爲她還是單身，更不會想到她已經有了小孩。

所幸這次工作還要花上一點時間，在完成目的之前……自己肯定還會待在這裏。

只是自己要是說出那種話，舅舅肯定會露出十分難過的表情。

「……佐原？」

小空有些畏縮地試着探問，只見陽子看着小空的眼神突然轉爲銳利。

就是在這幾天當中轉眼改變，跟自己有關的許多事實。原以爲將自己拋棄的母親回到眼前讓美羽受到衝擊，但自己和姐妹沒有任何血緣的事……更是讓美羽感到驚愕。

「沙夏姐，沒法弄晚餐的時候會有人接手的，其實不用特地叫外賣啦。」

「屬於我的地方……就是這裏，因爲我是小鳥遊美羽嘛。」

對方和自己照着鏡子所想象的母親身影一樣，漂亮、聰明、溫柔。

「小雛喜歡這個水餃！」

她生氣了？這樣實在太任性了嗎？想到這裏，小空不禁沮喪起來。

當然還是會有緊張感，但不管怎麼說，小鳥遊家今天還是迎接了平穩的晚餐時光。

小雛一臉不解的模樣，這對她似乎有些太複雜了。畢竟形狀雖然有些不同，但這個俄式餃子怎麼看都像形狀不同的水餃。之前沙夏也做過俄式餃子當晚餐，小雛當時應該也有幫忙，但好像並沒有記住名字的樣子。

因爲這樣，我們也當做沒發生過那件事一般，繼續往常的生活。

「……嗯，謝謝你。」

來到這裏之後，這是美羽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與平常美羽的語調沒有兩樣，如果聽力敏銳的人聽到，多半也想不到美羽內心難解的糾葛吧。

在那之後，沙夏便沒有再提要收留美羽的事。

「唔？」

少女仰望的天空一片蔚藍，當中泛出幾許白色光彩，這樣的冬季天空與少女——美羽的內心完全相反，清澈而晴朗。

身爲服裝設計師的沙夏，是個相當受歡迎的人物。

小空擁有父親跟美羽，還有佑理跟小雛，有過一段幸福的日子。

「我跟你說，小空。」

就在這個時候，員工接起了電話，那通電話是找沙夏的。

除此之外，小空和小雛也十分可愛。雖然以前和小空在一起的時候，沙夏就很喜歡小空，但看見小空變成了這麼棒的姐姐，光是想象爲她設計服裝，似乎就會有數百款的靈感不斷湧現；而小雛的可愛更是筆墨難以形容，讓人情不自禁想獻上一切。

重複了好幾次相同話語，和美羽一起哭泣的日子，就算美羽忘記，小空依然記得。

「離開日本嗎……那種結果我絕對不想要……」

「……可是……如果……如果我在其他時間找你商量……你願意聽我說嗎？」

沙夏在餐桌上擺放的各項菜餚前面合掌表示歉意，現在在我們眼前的晚餐，是沙夏叫來的外送料理。

「呵呵……要是知道事實，大家會有什麼反應呢？」

美羽從自己的包包內，拿出平常帶在身邊的小鏡子。

「……唉。」

陽子說得對，自己真的問了傻話。小空對自己並不孤單感到高興，這也讓她罕見地主動緊緊握住陽子的手。

因爲，她就跟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樣。

那裏是位在校舍後方，一處幾乎不會有人到訪的寧靜場所。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而美羽……想到這裏，沙夏便感受到自己興奮的情緒在瞬間冷卻。

而看着這一切經過的另一名合唱社員谷修二，則是一臉無奈地聳起肩膀。

「……呃。」

「真是的，人家還是十歲少女耶，未免一下子出現太多問題了吧。上帝安排命運時應該再慎重一點纔對呀。」

「雖然很像，但這是俄式餃子喔，小雛。」

雖然美羽刻意說出果斷的話語，但不知爲何，鏡中的少女卻露出彷佛隨時都要落淚的表情。

「你在開學典禮前已經問候過了。你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怎麼啦？」

要是顧及那裏，就顧不了這裏，畢竟美羽只有一個而已。

「這是當然的吧？我們是朋友啊，別問那種奇怪的事。」

美羽擁有對自己來說很重要但有點靠不住的姐姐、可愛到不行的妹妹，以及就算犧牲自己也一心想保護她們的舅舅。要跟大家分開，是美羽所無法想象的。

可是，如果考慮到佑太照顧她們的辛苦及立場，就不能光顧着自己的任性了……想必哥哥也很重視美羽，正因爲這樣，小空也明白他對這件事有多麼煩惱。想到這裏，小空反而更加煩惱了。

雙馬尾輕輕搖晃，落在髮絲上的陽光，讓一頭秀髮顯得更加耀眼。

在忙碌中一面思考今天晚餐的內容，這樣的經驗令沙夏相當開心。

可是，小空同時也能體會美羽被母親拋下的強烈失落感，因爲小空自己也有切身的經驗。

「小雛，那不是水餃，是叫做俄式餃子的料理喔。」

陽子罕見地擺出不悅的態度，撥着頭髮開口。

美羽用十分微小的聲音，喚着並不在這裏的人。

「所以，雖然不太好意思……」

因爲美羽是小空的妹妹，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是千真萬確的妹妹。她還清楚記得美羽呼喚「姐姐、姐姐」的聲音。

「美羽覺得怎樣？好喫嗎？」

「這是專業廚師做的，當然好喫啊。」

將俄式餃子送入口中的美羽雖然有答話，但她的視線並沒有轉向沙夏，而且氣氛有些尷尬，她那種把沙夏當外人的距離感還是跟以往一樣。

究竟該怎麼處理這種狀況，老實說我也不曉得。當我在煩惱這些事的時候，不經意和小空眼神交錯，我們就這樣開始用眼神對話。

（……美羽和沙夏的關係，還是得想點辦法纔行吧。）

（那是當然的啊，哥哥。）

（話雖這麼說……要是美羽和沙夏感情相當融洽，決定要和她一起回國的話……）

（那、那樣不行啦！）

（是啊。）

我和小空透過眼神對話，在半途便像在玩什麼表情遊戲，也因爲這樣，我們交談的內容應該也都表露無遺，但不知該說是可惜還是幸運，現在這裏並沒有人會對我們吐嘈，畢竟平常總是擔任吐嘈角色的美羽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美羽，我以前經常做的料理就是這個喔，你會感到懷念嗎？」

「不好意思，當時我太小了，沒有記憶。」

「可是，你應該不討厭這個味道吧？」

「是啊，是不討厭。」

「果然是因爲以前常喫，所以舌頭還記得吧。」

「就算說成那樣，我一樣沒有記憶，所以也不清楚……哎呀，小雛，喫東西不可以掉出來啦。」

「姐姐，俄俄水餃好好喫喔。」

「嗯，水餃很好喫呢，小雛。」

「真是的，是俄式餃子啦。」

「是水餃～～」

我們向學長表示感謝，並收下提包。

「咦？」

「來，這些拿去。」

一手抓着塑料鴨子在水上滑動的小雛，正開心地演唱她的最新歌曲。

「我可以抱你嗎？小雛。」

在交談當中，沙夏也坐到小雛身邊。小雛全身沾滿泡沫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可愛。

「真是的，是俄式餃子啦♪可是聽你們說好喫，讓我很高興呢！」

「也對。」

然後便是路研許久沒有的全員聊天時間。

就像這樣，美羽並不是完全跟沙夏沒有對話。

「我現在先別隨便採取行動，再看看狀況吧。畢竟沙夏似乎也比較低調，美羽和沙夏之間的氣氛雖然還有些尷尬，但應該也不會突然爆發纔是。」

沙夏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以我能獲得慰藉的時間來說，目前我首推的就是和小雛的入浴時間了。

「美羽畢竟是感情複雜的年紀嘛……也許是覺得如果承認沙夏是自己母親的話，自己可能就不是小鳥遊家的人了……」

「是啊，叫水餃就好了嘛，小雛。」

「是啊，只是對美羽來說也是一樣就是了。」

爲什麼沙夏會站在那裏……

「叔叔很累嗎？爲什麼？」

「啊，織田。這邊也有，順便拿去吧。」

「佑太，你也很懷念佑理吧？我來幫你洗背吧。」

「……我也不知道。呵呵，小雛，我來替佑太幫你洗澡吧。」

佐古學長在說這番話的同時，還不忘耍帥地播弄瀏海。不過，現在的他確實很帥。

「怎麼了？沙夏也很累嗎？叔叔說和小雛一起洗澡，就會比較舒服喔。沙夏也是嗎？」

有打工得做自然是不在話下，但準備考試對我來說實在相當難熬。遲遲才把期中報告搞定的我，幾乎都沒有爲考試做準備。

佐古學長罕見地提出正經意見。也是啦，事關美羽他當然會比較認真。

沙夏雖然總是開朗並耐心地和美羽攀談，美羽所構築的防壁卻相當嚴密。美羽的頑固甚至讓我們對沙夏感到同情……由於並沒有明顯的拒絕，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跟小空也只能在一旁悄悄嘆氣。

至於在一旁忍笑的仁村，我也不忘在前往社辦的路上朝他腿上踢一腳泄憤，隨後我們一二人便一起前往路研的社辦。

就在這個時候，浴室的門被拉開。

「佑太，你應該再多和她們兩人聊聊，但不能操之過急。」

「小鴨鴨～～嘩啦啦～～愛游泳～～嘩啦啦～～♪」

「爲了不重蹈上學期的覆轍，我們努力拼吧。」

於學生餐廳集合後，在教科書前呻吟的我跟仁村被萊香學姐如此重擊，並且再次發出呻吟。那個「只要記住」的範圍，實在大到嚇人啊。

「泡泡、泡泡～～♪好多好多泡泡，小鴨鴨也泡泡～～♪」

……不可以看、不可以看、不可以看！我努力將自然被吸過去的視線牢牢定在萊香學姐臉上，然後死命擠出笑容。

「佑太，那天之後……沙夏的事情怎麼樣了？」

萊香學姐頷首表示肯定的同時，胸部也隨着她的動作晃動。學姐竟然如此欠缺自覺。

「嗯！」

「好哇～～沙夏，一起洗吧。一起、一起～～♪」

三人都小心地沒有直接明問，但對於美羽往後會如何，大家都相當關心。而他們擔心的對象不僅止於美羽，也包含了三姐妹所有人還有我在內。這也讓我再次感受到大家真是好人。

小雛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真的很有效啊，小雛。一定要說的話，摸頭的時候如果不是用拿着鴨子的手就更好了。

我對仁村這句話點了點頭。

「小雛，我也可以一起洗嗎？」

「美麗的美羽大人最近過得還好嗎？瀨川！如果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地方，身爲她忠實奴僕的我，無論何時都能趕到她身邊的，要記得轉達喔∣」

因爲，沙夏已經完成洗澡時的打扮……簡單的說，就是裸體。

對了，這個人不只是巨乳美女，腦袋也很好。

「哎呀，跑掉了。」

接着我讓小雛坐在椅子上，用沾了沐浴乳的海綿幫小雛洗身子。

但是，她完全不看沙夏一眼，而且還是避免着直接交談，總是讓小雛、小空、或是我像是盾牌一樣夾在中間。

發現萊香學姐那外人看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只有我跟仁村能看見的問號，我跟仁村互看了一眼。

「……是啊，好喫就好喔，小雛。」

如此這般，如往常一般亢奮的佐古學長一見我們便朗聲說：

「哎呀，我是聽到小雛的聲音才進來看看的，原來佑太也在啊。」

不對，那樣不好呀，小雛。因爲不只是小雛，現在連我都一絲不掛啊！

「我並不是很清楚她的狀況，而且我們之間也沒好到什麼都能聊……不過，要換國家居住應該並不容易吧。」

「我一點都不介意啊？」

等等，他的亢奮程度似乎比往常更誇張一點。

被萊香學姐這麼一問，仁村也同樣對我投以疑問的視線。至於將美羽奉做女神的佐古學長就更不用說了。

「嗯！好啊！那小雛來幫小鴨鴨洗澡！」

我抱着小雛泡進浴缸時，小雛對我的發言轉頭問道。

確實是該這樣。可是，沙夏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回國呢……？

「可以啊，沙夏。」

「怎麼啦？Mr☆瀨川！」

看見佑太跑出浴室，沙夏並沒有制止，只是聳了聳肩。

「……美羽……」

聽到對方這麼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火燒屁股般拔腿逃出浴室。

「怎麼？你們想找舊試卷？也就是說，你們對吾等歷史悠久的路上觀察研究會保存的祕密感興趣囉？那是先賢們努力累積的報告及試卷！你們想奪取繼承那些資產的權力嗎！既然這樣，就先打倒我再……唔喔！」

「總而言之，沙夏應該是不會強行把美羽帶走，可是面對好不容易見面的母親，美羽她不知該說還不願承認，還是……」

「唔哇啊啊啊啊！」

沙夏的笑聲帶着些許嗚咽。嬌小的身軀、稍快的心跳，還有較自己稍熱的體溫，以及牛奶的香味，幼兒特有的這些要素，都一一喚起沙夏內心的珍貴記憶。

「嗯？這是我收集的舊試卷啊。現在有在執掌教鞭的所有教授，他們出過的試卷都在這裏，你們就好好利用吧。要是你們留級的話，會對我們明年招收新生造成影響的。」

我抱起手上揮着塑料鴨子表示同意的小雛，離開浴缸。

「只要記住就好了，簡單。」

順帶一提，他瀨川的發音刻意使用奇怪的腔調，是那種胡搞外國人的滑稽發音。

「沙、沙夏小姐！那、那那那那樣不太好吧！」

更重要的是，她、她怎麼會是那個打扮！

說起來，今天的沙夏看起來似乎異常開朗。之後回想起來，帶着不解神情望着沙夏的小雛，或許是唯一察覺到她變化的人。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仁村，對女孩的心理真有研究。

「Hey！Thank you！Everybody！」

「叔叔怎麼了？」

「咦!?」

自從沙夏告訴美羽事實的那天以來，表面上也沒有再掀起波瀾，算是幫了一個大忙。可是相對的，這段時間可能也會讓某種情緒逐漸累積。我對於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現狀雖然感到不耐，但美羽面對沙夏時態度始終相當頑固，我認爲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

「……？」

萊香學姐二話不說就將手邊的手提包往佐古學長揮去。裏面是有裝什麼堅硬的重物嗎……聲音聽起來挺恐怖的。

萊香學姐則像是在說至理名言一般，面無表情地給予意見。

突然冒出這句話，然後像殭屍般重新站起來的佐古學長，從一個大型運動提包裏取出了大量資料。在旁邊寫有「一年級用」的大字。

來到窗縫有些擋不住冷風的社辦，便看見佐古學長又以一副異常亢奮的狀態等待我們到來。話說回來，我好像不記得這個人有不亢奮的時候。

我無法判斷眼前的景象是否該看，只能渾身僵硬。

我們拿到了萊香學姐和佐古學長留下的舊試卷跟筆記。由於這個研究會是去年才成立的，所以自然也只有一年份的量。只是由於授課內容不同，所以意外地派不上用場。

「對了！社辦裏可能會有學長他們用的舊試卷。去年的考試內容織田學姐應該有保留起來吧？」

在我解釋過目前小鳥遊家的狀況之後，大家都一同對目前停滯不前的狀況發出嘆息。

「嗯，是啊。和佑太一樣，我也覺得很舒服喔，呵呵呵。」

「這個嘛……小雛，因爲叔叔有準備考試這個辛苦的工作要做啊。可是隻要有小雛在，叔叔就會有精神囉……」

所謂勤能補拙，這時機智的仁村突然在自己腿上拍了一下。

「要是萊香學姐的記憶力能分一點給我就好了……」

面對邊打招呼邊單腳旋轉的佐古學長，萊香學姐伸出手，以食指往學長的頭頂一壓，學長便瞬間停止。這人頭頂上是有裝設停機鈕嗎？

「如果說，沙夏有可能就這麼在日本住下來嗎？那樣的話，她們母女隨時都能見面，而且在時間上也更充裕。」

「就是說啊。」

「唔～～那小雛來讓叔叔有精神吧～～叔叔加油～～摸摸頭。」

白色泡沫佈滿全身似乎讓小雛相當開心，只見小雛一邊唱歌，一邊模仿我的動作，讓鴨子也沾滿泡沫。

「嗯，很好喫喔！」

赤裸地將小雛抱在懷中，令沙夏回想起美羽跟自己分開前的身影。與差不多這個年紀的美羽一起洗澡的回憶，讓沙夏胸口一陣難一黨。

「會長，你好吵。」

「那麼，小雛，我們出去囉。」

「呼～～真舒服，疲勞都消失了～～」

新學期開始自然有新學期要面對的麻煩。

「小雛也來讓沙夏有精神吧～～摸摸頭～～」

佑太說得沒錯，和小雛一起洗澡，可以讓疲憊的心獲得慰藉。

沙夏撫摸着小雛那頭髮色和美羽不同的長髮，心裏這麼想着。

她有整整七年沒和美羽見面了，早已做好遭到拒絕也無話可說的心理準備。但是，那並不代表內心不會感到難受……

有時悲傷的情緒甚至讓她難以承受。這也讓沙夏更想擁抱小雛，靠着回憶獲得慰藉。

「打起精神來～～摸摸～～」

「……謝謝你，小雛。」

像這樣讓小雛爲自己打氣，明天就能繼續露出笑容。

這是爲了至少不讓心愛的美羽感到更加難過。

到了隔天，是我同時要上課跟打工的日子。這天應該會由小空去託兒所接小雛。

小空合唱社的活動似乎只剩下時間上還算充裕的畢業表演，因此練習也比較輕鬆。

話雖這麼說，小空也很可能因爲擔心美羽她們而提早回家。

不過，在我回到家附近的時候，倒是看到了一個令我頗感意外的人。

「小琹！」

我一出聲，小琹便有些喫驚地轉頭回望。

「啊……您好。」

低頭行禮的小琹，雙手正提着書包跟環保袋。從袋子裏露出的蘿蔔葉來看，她似乎是正從市場回家的路上。

小琹跟往常一樣，是個很能幹的女孩。

「你放學回來順便買菜嗎？我來幫忙拿吧。」

我這麼說完，便將手伸向環保袋，小琹雖然相當客氣，最後還是將袋子交到我手中。由於我身上只帶着一個揹包，所以我們在兩人都各有一手提着東西的狀態下並肩走在路上。

望着那感覺與自己遙不可及的全家福照片，沙夏再次嘆氣。

當然，這也是大家都避免吵醒她的關係。

自己原本的房間，如今變成了佑理的房間。

那人當時的笑容與佑理十分相像，令沙夏百感交集。

「而介紹我認識佑理的人就是信吾喔。」

「咦!?」

「對了，美羽和美羽的媽媽……她們相處得還好嗎？」

她的背影看來十分脆弱，並且帶着寂寞，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那樣的美羽，這讓我不禁緊握着拳頭。大概是因爲家裏現在只有沙夏，想要避免跟沙夏獨處的美羽怎樣都無法自己走進家門吧。

「而且，有很多人在保護那些孩子呢。」

「是小空告訴我的。我們倒垃圾的時候會碰面，在把小雛接到家裏照顧的時候也會見面。我也有和美羽的媽媽打過招呼喔，她日語說得那麼好，讓我有點驚訝。」

說到這裏，對方露出了溫柔到讓人難以想象，並帶有些許惡作劇感覺的微笑。

「呵呵……那麼，佑太願意代替美羽聽我說話嗎？」

這麼說完，姑媽站了起來。

在經過相當時間的問答之後，沙夏對眼前這位名爲佐原良子的女性問道。

我們起初閒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還有交換一些市場打折的信息，不過在走到就快到家的地方，小琹語氣慎重地開口說道：

沙夏自己也明白，如果有人說要跟鬧出大緋聞、還懷有其他男人骨肉的外國女性結婚，肯定會被親戚阻止的，加上信吾又已經有個可愛的女兒了。

當她睡醒的時候，客廳已經只剩我跟沙夏兩人。

感覺就好像只有自己被孤立一樣……疲憊的沙夏無力地趴在客廳桌旁。

在客廳的沙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沙夏直視着我的臉，她的態度讓我感覺跟以往截然不同。

沙夏曾說自己跟還是高中生的姐姐學過廚藝，因此關係應該算相當密切纔對。

「不過，你們真的帶出了很好的孩子。你們從以前就那麼優秀，和我不一樣。」

於是沙夏便像是打開十分重要的寶貝盒一樣，開始說起往事。

「她好像在忍耐什麼似地，我有好幾次看見她緊閉嘴脣的樣子……怎麼說……這讓我有點擔心。」

「身爲美羽母親的你，理當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這件事我也獲得小鳥遊家的人允許了。只是他們似乎對於和你見面一事有所顧慮，因此沒有跟來，大家似乎都覺得對你有些虧欠。」

小琹接着又有些難以啓齒地開了口：

這種狀況要她不煩惱是不可能的。外表看來無動於衷的美羽，究竟是用了多少力氣在壓抑自己呢？

沙夏一直到深夜都沒有醒來。

「那就不是我能說得準的事了。可是，我認爲孩子還是需要母親的，而且要用那種說法的話，我自己也是最反對小空她們和佑太同居的人。我認爲能在親生母親身邊，一般來說是比較好的；一般來說。」

「一定會找到辦法的，佑太他就是這樣的孩子。」

美羽沒有開門，只是凝視着玄關。

「是這樣嗎……抱歉，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

這時候，我也再次下定決心。

只有自己身上沒有小鳥遊家的血，並且有生母前來迎接。

前幾天在工作時打來的一通電話，延後了沙夏回家的時間。

小空的母親已經亡故，身爲小雛母親的佑理姐現在生死不明。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這時候叫醒沙夏，她似乎又太可憐了……

沙夏的表情看來十分寂寞，我看了也十分心疼。

「我認爲應該將那些孩子的狀況跟想法告訴你，因爲我是那些孩子的監護人……另外，我也希望能和你見上一面。」

美羽像是安心似地鬆了口氣。

「他們根本不用介意的。而且，老實說我也不夠格當美羽的母親……美羽她現在還是不願接納我。一定……是因爲我……」

「是嗎……又沒能……和美羽說到話了。」

那個人是佑理跟佑太的姑媽。對方是個態度認真，並且很講道理的人。

「她們已經去休息了，因爲明天還要上學。」

美羽心裏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呢？她多半是想讓自己維持平常的模樣吧，可是……她果然還是在勉強自己嗎？這也難怪。

因爲信吾姐夫跟沙夏分開後，佑理姐又跟信吾姐夫結婚，這讓我相當在意他們三人的關係，可是直到現在我卻什麼都沒有問。

之後美羽便頭也不回地跑回自己房間。

是嗎，畢竟是女性之間會互相寒暄的鄰居關係，而且就住在對面嘛。

染上暮色的雙馬尾，那人是美羽。

沙夏想帶美羽回國的事情，我應該沒有對小琹提過纔對。也許是我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疑問，小琹接着解釋：

我總算明白自己實在是迷糊透頂，我真是個大蠢蛋。

她來到日本大概也過了一個禮拜，在兼顧工作的同時也處理家事，肯定十分疲憊吧。

我不發一語地泡了杯咖啡，遞給沙夏。

這個說法使沙夏感到有些意外。因爲沙夏認爲自己被那些人避忌，是理所當然的事。

沙夏在我泡的咖啡里加入許多奶精，接着露出微笑，似乎明白我的用意。

「咦？喔、嗯……？」

就是叫外賣的那一天，沙夏跟預料之外的人見了面。

「是啊，我們交情很好。說到我在日本的摯友，我一定會立刻回答是佑理的。」

寂寞與疲勞的雙重壓迫，使她沒能察覺到佑太和美羽一起回到家裏的事實，就這麼陷入沉睡。

「我已經轉達了你身爲母親應該要知道的事。可是，你以一個母親的身分究竟該怎麼做，我並不清楚。而且，那些孩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清楚狀況的小琹似乎有些困惑，但看見我嚴肅的表情，儘管不明白狀況，但還是點頭附和。接着，小琹帶着有些害羞的微笑……握住我的手。

我不禁吞了口氣，沙夏說的這些也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然後，當時佑理就是在信吾的公司擔任兼職的行政人員。」

「……唔！」

我要以美羽監護人的身分，和身爲美羽母親的沙夏把話說清楚。我要讓美羽稍微輕鬆一點。沒錯，這是我現在最強烈的念頭。

這麼說完之後，對方便將佑太他們的經濟狀態，以及到目前爲止所經歷的種種事情，一一向沙夏仔細說明。

「是關於過去的事。是關於我、信吾、還有佑理的事喔。」

那時，信吾姐夫因爲採買希土礦（注：用於高科技電子產業的重要原料，產量十分稀少。）曾遊歷世界各國，似乎也多次拜訪過沙夏的祖國。沙夏很想知道故鄉的近況，加上信吾姐夫有不錯的語言能力，兩人立刻就拉近了距離；其中好像也帶有懷念故鄉語言等因素。

沙夏所喚的名字，是原本會和自己一起分擔壓力的心愛男性，以及身爲自己少數好友，同時也是知己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美羽在稍微猶豫之後……從沙發拉過一塊我用過的毛毯，蓋在沙夏肩上。

由於不知該怎樣響應，我一下說不出話來。

「那個……請加油。」

「沙夏小姐，該怎麼說……」

「啊……我睡着了嗎。大家已經喫過了嗎？」

「我有時候早上的出門時間會和美羽一樣，美羽的媽媽都會到門口爲美羽送行對吧？美羽她雖然都不會忘記打招呼，可是在身子背過去的時候，表情總是會有些陰影。」

如果她是想要佑太他們繼續生活在一起，那她並不需要對自己如此客氣。

「小琹……美羽的事情，我會去跟沙夏講清楚的。」

「請問……姐姐跟沙夏小姐，你們的交情算好嗎？」

我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在家等待沙夏醒來。

「那些讓我引以爲傲的孩子雖然還不太可靠，但都是非常善良的孩子。我相信他們。所以，我覺得只要照着你和那些孩子們所決定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在小鳥遊家門前有一個身影。由於這個季節的日落時間較早，因此天色已經籠罩在淡橙色的昏暗之下，但我們還是立刻就認出了那個身影。

還沒有人回家。以前住過的房子裏，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

這位姑媽的這段話，讓沙夏無法確定對方是在鼓勵，還是在要求讓步。

「我好寂寞喔……信吾、佑理，爲什麼你們不在這裏呢？」

爲什麼我在之前都沒能察覺到呢！

她從帶着睡眼醒來的瞬間，便開始爲大家擔心。

自己現在所睡的房間，雖然是過去和自己一起生活的男人所使用的，但他也已經不在了。

還只是小學生的美羽，不知有多麼不安，有多麼苦惱。

「請問……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沙夏和信吾姐夫似乎是在某個攝影現場邂逅的。在貿易公司工作的信吾姐夫所負責的某樣商品，其宣傳海報採用的形象代言人，便是當時在日本擔任模特兒的沙夏。

我帶着美羽回到家裏的客廳時，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感到很悲傷，光是看見美羽那樣的身影，淚水就在我眼眶裏打轉。

善良的美羽肯定會讓自己繼續忍耐下去吧，小琹和我在這之後一路上都保持沉默。

小琹帶着那染上夕陽色彩的羞澀笑容，這麼給我激勵。

而且……她完全沒有過問自己跟信吾離婚的原因。

在轉過轉角，來到可以看到我們彼此家門口的地方時，我們同時停下腳步。

同時，我們也看見了似乎因爲疲憊而睡在客廳的美麗女性。

我一定要好好和沙夏把話說清楚。

「咦!?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從頭開始說起吧。雖然我也想聊聊美羽的事，但現在先……」

「嗯，謝謝你，小琹。」

我從美羽的反應當中，感受到些許寂寞。

回想起當時的事，讓沙夏又再次嘆氣。

「……咦……」

「有聽你提過。」

老姐在我們父母過世後，確實兼差過各種工作，可是我記得他們兩人之所以邂逅，好像是因爲Cosplay的樣子……呃。

「……哎呀，佑太……你難道知道那件事嗎？」

「那件事是指……」

「…………」

我們對望了一會兒，而這段沉默的時間讓我們不言自明。

「什麼嘛～～因爲佑理說過：『這件事絕對不會讓家人知道！！』，所以這部分我纔打算瞞混過去的說，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拆穿的呢？」

「哈哈哈……」

是從小空那裏知道的，但這部分就別說了吧。

「佑理之所以會進入信吾的公司打工，就是透過Cosplay認識的。」

「是嗎……」

感覺我好像透過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了老姐跟姐夫邂逅的真相。

「信吾原本就有攝影的嗜好，所以在公司拍海報的時候也有到場，纔會和我認識……他和佑理也是類似的狀況。」

這樣說起來，信吾姐夫的房間好像是有幾臺大型相機……

「信吾拍照的技術很好，也因爲這樣，他的客戶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很會拍照……對了，佑太你知道日本的動畫，在外國也很受歡迎，並且有不少動畫迷喔？」

「嗯，多少聽過。」

「信吾就是被國外的客戶拜託幫忙拍幾張Cosplay照片。也因爲這樣，信吾首次跑到那類活動的會場……」

信吾姐夫真是個熱愛挑戰的人。

「我雖然也不是很清楚，但那些Cosplay的人之間，好像有自己的規矩，而不清楚狀況的信吾似乎違反了禮儀的樣子，而當時跳出來責備信吾的女孩就是佑理。」

「是的，我無法回日本……所以，你就和我離婚……然後，我希望你下次一定要跟自己所愛的人建立家庭。」

時間則是訂在美羽小學畢業的一年之前，因爲如果美羽決定要和沙夏一起生活，需要學習不同的語言，而要適應不同的生活也需要時間。換句話說，就是現在。

重複許久的撥接聲終於停止了，接着懷念的聲音從聽筒傳進沙夏耳內。

「我沒有哭……所以別擔心，要小心身子喔……如果有天……能和你見面的幸運造訪的時候……」

可是，聽了沙夏的解釋，並知道她的心情，那被迫與女兒分開的煎熬實在讓我難以剋制。

可惡，我真是太丟臉了，我爲什麼要哭呢。

「就這樣，佑理教導了信吾Cosplay的規矩，好像還成爲類似信吾Cosplay師父的人。後來信吾得知佑理爲了家計在找兼職工作，爲了道謝，就推薦佑理到自己的公司工作。」

「信吾拼命幫我的樣子，甚至讓我當時的經紀人誤以爲信吾就是美羽的父親呢。畢竟……以朋友來說，我們的年紀差太遠了。所以纔會被人以爲我們有什麼朋友以外的關係……可是，當時我們真的就是朋友喔。」

沙夏跟信吾之間，擁有希望成爲彼此家人互相扶持的愛情。

「佑理基本上處理的是員工下班後的業務。她雖然還是學生，但很多東西都學得很快，在信吾的公司裏，她可是很受到重用的喔。我也是去信吾的公司玩時認識佑理的，我們很快就成爲朋友了。那女孩總是面帶笑容，光是和佑理交談，就讓人很愉快，一整天都覺得很舒服。」

「嗯……媽媽也很喜歡美羽喔……」

畢竟現在披在沙夏肩上的毛毯，就是美羽爲沙夏蓋上的。

「……美羽，謝謝你生爲我的女兒……」

這樣我也能送給自己最愛的摯友，一份美好的戀情。

「……哈哈，原來如此……」

「……嗚！」

沙夏並不是拋棄美羽，一直沒來見她也是有其苦衷。

「…………那時候……嗚！」

這麼說完，聽筒的另一端傳來了日語。聽見信吾擔心沙夏安危的話語，讓沙夏努力壓抑自己動搖的決心。

可是，我覺得現在說那件事未免太狡猾了，因此我並沒有提及。

在對沙夏說這些話的同畤，我不知在什麼時候已是滿臉淚水。

聽筒那頭傳來信吾擔心的聲音。要讓自己的決心不受那個聲音影響，需要十分堅強的意志。於是，沙夏傳達了自己的決心，決定自己繼續留在祖國，並希望自己最重要的寶物——也就是美羽，能在安全的日本長大。

「不用道歉，那不重要……我好高興，佑太！」

沙夏的話語突然接近核心，我忍不住吞了口氣。

有好一陣子，信吾仍不停勸說，但察覺沙夏堅定的決心之後，還是讓美羽來到電話旁。沙夏心想，他真的到最後都還是那麼笨拙，我就是喜歡這樣子的你。

正因爲這樣，知道姐姐和信吾姐夫結婚離開家裏的時候，我纔會激烈地使起性子，結果害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造訪小鳥遊家。

將父母跟家人留在故鄉的沙夏，是靠着在日本賺到的酬勞照料親人的生活。而在結婚之後，也是因爲有信吾姐夫接手照顧沙夏家人的擔子，她才得以從模特兒這個行業退休。沙夏這麼跟我解釋道。

當沙夏在祖國獲得工作，有能力照顧美羽，等美羽進小學的時候，就會來到日本，讓她選擇要在哪邊生活。

聽見美羽那咬字不清楚的聲音，讓沙夏忍不住發出嗚咽。

『媽媽？媽媽在哭嗎？媽媽，怎麼了？』

我覺得就算笑也沒關係。該怎麼說，確實是有像信吾姐夫的作風。

「咦……！」

而沙夏似乎也在那段期間，促使信吾姐夫自覺到他對佑理姐的愛意，並且也同樣給予佑理姐支持，只是爲在兩人結婚的時候，自己沒能到日本道賀這件事感到十分遺憾。沙夏笑着這麼說道。畢竟佑理姐即將成爲美羽的母親、成爲美羽的新家人，自己要是在那時出現在她面前也只會造成混亂……她這麼告訴我。

「我模特兒的工作，就是在跟信吾結婚的同時隱退的。因爲我覺得比起繼續當模特兒，待在小空跟美羽身邊，當她們獨一無二的『媽媽』是更有意義的事。」

那雖然是愛，卻不是從戀情開始的。

小空的母親，也就是信吾姐夫第一任妻子過世之後，信吾姐夫度過數年單親生活，當時他似乎提議：『我來當你肚裏孩子的父親，你就來當我家小空的母親，我們四人成爲彼此的新家人怎樣？』

沙夏只能握着聽筒，哭倒在地上。

「佑太，只有這件事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對美羽、小空，還有信吾與佑理他們所留下的小雛，是打從心裏深愛她們的……就算無法獲得諒解也一樣。」

然後，請讓自己自由。我不要緊的。

「美羽！美羽！」

『媽媽～～？媽媽……？』

沙夏用像是說笑的模樣聳了一下肩膀，並喝了一口完全涼掉的咖啡。

「信吾，我十分感激你；我也愛着小空、愛着美羽。可是……我無法拋棄在祖國的親人。所以，這是我最後的任性。拜託你……跟我離婚。」

「現在回想起來……我這個人運氣真是太差了。美羽就是被我拖累，纔會這麼可憐。」

「那個人現在也相當有名，當時我並不想給他添麻煩，而且我也想繼續從事模特兒的工作。可是，我懷孕的事立刻就被信吾跟佑理知道了，當時我被他們狠狠訓了一頓。他們真的很生氣，可是也多虧了他們，讓我下定決心生下美羽。」

可是，跟當時不同的是，現在我能明白地說出口。

「——從那次之後又過了幾個月，我和信吾的離婚正式生效了。」

我大概能體會。雖然我會因爲不好意思，無法在別人面前這麼說，但和姐姐一起生活真的相當快樂。

「不是，是用我的陽傘啦，那種在邊緣有荷葉邊的陽傘，所以看起來非常滑稽……啊，不行。想那件事，我會忍不住笑的。」

「咦？可是行政的工作，可以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做嗎？」

可是……沙夏說到這裏，表情沉了下去。

「可是……沒想到會變成這種狀況……」

我已經十分明白沙夏的心情了。

『媽媽～～？怎麼了？美羽有在等媽媽回來喔～～媽媽～～♪』

「嗯，可是，雖然我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時間還很短，但我可以肯定美羽她是個很善良的孩子。雖然她現在還是對於跟沙夏小姐再會感到困惑，但我相信美羽絕對不是因爲討厭你才那樣的。」

「要和美羽分開實在讓我很難受，我也不想和小空跟信吾分開，可是我不能丟下媽媽不管。而且，我光是回去都很危險的地方，更是不可能帶還不到三歲的美羽一起去……」

有時候，人或許也能在相處之後才相戀，但就算信吾可以在沙夏眼中成爲那樣的對象，但是對信吾來說，沙夏終究只是「家人」。

「……可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能見到姐姐的摯友……讓我很高興。我也希望能完成姐姐他們與沙夏所做的承諾……所以，我也會試着和美羽說說看的。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順利表達，但是……」

「美羽，我愛你！希望你過得幸福……」

『美羽也喜歡媽媽！』

「……佑太，你在爲我哭泣嗎？」

似乎是想起當時被迫和家人分開的回憶，沙夏的眼眶泛着淚光。

我思考一晚想出的答案，到頭來卻是跟前陣子的想法幾乎沒有兩樣的主張。

這過於意外的衝擊，讓我的眼淚瞬間退去。

「另外，我……並不想忽視你想和美羽在一起的心情。可是如果因爲那樣，會讓美羽跟小空、小雛她們分開，我認爲那一樣是很可憐的事。我好歹也自認是她們三人的爸爸，所以……」

那是沙夏返回祖國又過了半年的事。政情持續處在不安定的狀態，沙夏和病倒的母親一起勉強逃到郊外獲得避難療養，但是……這已經是沙夏所能做到的極限。要帶所有家人逃到國外，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沒有我這個枷鎖之後，你就可以讓自己自由了。那樣你應該就會發現，在你身邊有比我更美好的女性……你不懂我在說什麼嗎？沒問題的，因爲你是個充滿溫情、十分溫暖的人，你一定很快就會發現的。發現那個一直在支持你的人。」

「……謝謝你，佑太。」

沙夏話還沒說完，我的視線便被白色物體佔據。應該說，不只是眼睛，我整個臉部都被溫暖的物體靠住。不管怎麼想，這溫暖的物體都是沙夏豐滿的胸部……!?

沙夏拼命剋制自己語尾的顫抖。

我不發一語地聽着沙夏述說這段往事。

「大概是在我們認識之後又過了半年左右的時候吧……我懷孕的事情被發現了。當然對象並不是信吾，而是那名戀人。他雖然和我一樣是圈內人，但時機實在太差了。那個人在我懷孕被揭穿不久之前，因爲受到來自外國的邀約而離開日本。我們在那時候就分手了……結果他始終不知道自己有美羽這個女兒。」

「那時候，就連要從那裏打國際電話回日本都相當困難……」

可是，就是因爲聽她說了這些，更讓我覺得自己也必須表達出我的心情。

而信吾姐夫沒有讓美羽知道自己出身的祕密，也是爲了美羽跟沙夏。而這件事我老姐當然也是知道，並且接受了纔對。

「信吾、佑理、跟我很快就打成一片，成爲感情很好的朋友。可是，就算感情再怎麼好，信吾和佑理對我來說都是朋友。由於我另外擁有戀人，所以並沒有因爲那樣就愛上信吾……在那時候是這樣的。」

沙夏在自己心中這麼想着，並說出自己最後的心願。

沙夏幸福的時間似乎沒有持續很久，在美羽三歲之前，祖國就爆發政變，沙夏的父親受到波及，只剩下母親獨自一人。在那緊迫的狀況下，沙夏光是要獨自歸國似乎就很不容易了。

「我有義務代替姐姐跟姐夫，讓她們三人獲得幸福。可是，我想美羽現在應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沙夏小姐肯定也是一樣……大家明明都那麼爲對方着想……」

「請等一下，這樣一來……該怎麼說……」

正因爲如此，所以只能放手。

「……該不會……是用鞋拔吧？」

因爲這樣，沙夏做出了決定，自己要繼續留在家鄉，待在生病的母親身邊。並且，爲了不讓重要的女兒遭到危險，決定將女兒託付給自己在這世界上最信任的兩人。

「美羽……我會永遠愛你的。」

「信吾，我還沒法回去日本。所以，我有個請求——我希望能請你照顧美羽」

「我和小空、美羽、信吾四人一起生活的三年，那對我來說是最美好的一段時間。」

姐姐是知道並接受這一切，而跟信吾姐夫結婚的。

「信吾……？是我，沙夏。」

既然經紀人誤以爲沙夏腹中孩子的父親是信吾姐夫，那乾脆就讓這個誤會變成事實吧。這個辦法似乎是姐夫提出的。

發現你真正所愛的人，那個我也十分喜愛的女孩。

「唔、唔哇!?」

『美羽也——』

可是，沙夏懷下父親不詳的孩子，這件事已經變成醜聞，工作因此大減，加上被雜誌與電視落井下石，甚至還差點危及腹中的孩子。

而她對這個決定一點都不後悔。沙夏帶着那樣的笑容，輕摸着自己的腹部。

沙夏當時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得以將接通日本的電話聽筒靠在耳邊。

「信吾……在最後，讓美羽來聽電話吧。」

「他們兩人都很拼命地在幫我，信吾甚至還代我出面找經紀人，弄到最後……呵呵，他差點要和我的經紀人演變成決鬥呢。」

可是，通訊在這時無情地中斷了。

而沙夏似乎是在收到兩人結婚的通知時，和兩人許下承諾。

因爲老姐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關於打工的種種，因此沙夏所說的事我全都是第一次聽到。

「對不起，我實在……」

像是沉浸在回憶當中似地，沙夏閉上眼睛。

能聽到的只有冰冷的電子聲響。

『媽媽？』

「……嗯。」

「呃，那個……唔！噗!?」

「謝謝，謝謝……佑太，你真的是那個溫柔佑理的弟弟……！」

看樣子，我似乎是被沙夏緊緊抱在懷裏。

當然，如果想試着出聲，在嘴巴有動作的時候，就會更加感受到那緊貼在臉部的物體，因此察覺到這個狀況的我，最後只能憋住呼吸。

緊、緊急狀況，這在各種角度來說都是緊急狀況！

「啊～～！一看見你就讓我想到了佑理，那個我最重要的朋友……」

「……噗哈！」

終於從擁抱中獲得解放的我，立刻猛力吸氣。

鼻腔之所以會聞到香甜的氣息，大概是因爲剛纔跟沙夏緊貼在一起的關係吧。

「是啊，雖然我是美羽的母親，但佑太是大家的爸爸呢。其實我也有想過如果我將她們三人都帶回祖國，小空她們就能住在一起，也能讓佑太得到自由，覺得那樣應該是不錯的做法。可是其實並不是那樣，因爲佑太你是她們三人的爸爸。」

沙夏看着我，邊說邊頻頻點頭。

「我有個讓大家都能滿意的最好方法ｌ所以就那麼辦吧！這樣就沒有人需要哭泣了！」

沙夏這麼說完，相當迷人地對我眨了一下眼睛，便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謝謝你，佑太！有你當美羽她們的爸爸，真是太好了！」

在這個時候，我當然完全沒有想到臉上帶着迷人笑容的沙夏，想到的竟是一個不得了的主意。

——而炸彈就在這天晚餐時被丟下。

圍在餐桌旁享用晚餐的我們，今晚也是享用可口的俄式餃子。

「俄餃餃好好喫喔！俄餃餃！」

小雛，有些不對喔。不是俄餃餃，是俄式餃子啦。

「沙夏姐，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教我俄式餃子的做法嗎？我也想試着做做看。」

話說回來，有人要問我本人的意見嗎……？

小空跟美羽極力反對的聲音，響徹了小鳥遊家。

「哇哇！」

「叔叔，再婚是什麼？比俄餃好喫嗎？」

「是啊！那樣、那樣根本就不行！因爲，我又還沒有承認你是我媽媽！而且舅舅他的心意也……啊～～！真是的！我在說什麼！爲什麼總是要這樣突然讓我感到困擾嘛！！」

……用叉子的小雛例外。

「……我一直到月末都有很多事情要忙，抽不出時間，之後再讓姐姐教我就好了。姐姐學會料理再來教我，也可以當成複習，那樣也不錯吧？」

在瞬間的沉默籠罩餐桌之後，炸彈的暴風開始發威。

「我很早就生下美羽了，現在還是二字頭的年紀。雖然年紀有點大，但還可以生很多喔！佑太，我們來幫美羽她們生很多弟妹吧！」

美羽邊說邊將一顆俄式餃子送到口中。

這麼說完，沙夏站了起來，將手伸向我。

眼中閃耀着喜悅光芒的沙夏，接着投下炸彈。

「所以說，我應該沒有什麼機會學了，不好意思。」

而在鬧成一團的餐桌旁，我們並沒有發現美羽低聲說出的話語。

雖然沙夏過去面對美羽冷淡的拒絕態度，也都是順其自然，但會像現在這樣帶着愉快笑容卻十分罕見。這個事實不只是我，小空跟美羽似乎也有所察覺，因此大家都自然停下手中的筷子。

「在祖國的母親知道我再婚，而且還能和美羽住在一起，肯定也會爲我高興的。現在祖國已經沒有戰爭了，而且我也可以賺錢，沒問題的！」

「我就在日本跟佑太再婚吧！畢竟這裏有像你們這麼棒的女兒，跟這麼棒的爸爸嘛！我們肯定能建立最棒的家庭的！」

「不、不可以～～！那種事絕對不行啦～～！因爲哥哥是……哥哥是呃總之就是不行！絕對不行！」

「真是……真不敢相信我再這樣下去……」

儘管被美羽用冷淡的態度拒絕，但沙夏臉上仍帶着笑容，看來並沒有特別介意。

「美羽、小空、小雛，還有佑太。我呢，想到一個很好的辦法喔。那是個可以讓我待在美羽你們身邊，大家既不用分開，而且也能跟佑太在一起的好辦法喔！」

「我真的很忙啦，因爲從第三學期開始，我當上圖書股長了，除了放學要接小雛的日子，我以後也會比較晚纔回家。」

我又再次遭到名爲擁抱的胸部攻擊。由於這次不是從正面，而是從旁邊被拉過去，因此我處在半張臉埋入沙夏胸口的狀況，有半邊的視野被白色的隆起遮敝；而另外半邊，則能清楚看見小空跟美羽她們喫驚僵硬的模樣。

讓俄餃餃進化成俄餃是很厲害，但沙夏說的再婚可不是喫的東西喔，小雛。

「當然好哇！小空！美羽也要一起學嗎？」

當半邊視野被豐滿丘陵遮蓋的我如此思考時，唯一不清楚狀況的小雛用開朗的聲音問道：

「俄餃餃！」

呃……呃，她說了什麼？

沙夏所說的話，在我耳中聽來明明是標準的日語，但我卻聽不懂。

「等等，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