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我們家的客廳當中，新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滿臉笑容的小雛，跟她抱在懷裏的老狗。

雖然不能算是供品，但是在一旁還裝飾着小雛所畫的菠蘿麪包。那張圖將菠蘿麪包放在中央，外面則是牽着手的人，當中有小雛、小空、美羽、萊香學姊、仁村、佐古學長、小琴、良子姑媽、沙夏，還有我。

「畫得很好。」

小空這麼誇讚小雛，小鳥遊家的小公主微微點頭。

「嗯，十兵衛這樣就不會寂寞了吧。」

「是啊，我想十兵衛肯定也會高興的。」

回應的同時溫柔摸着小雛腦袋的人，是美羽。

從十兵衛離開到現在，還只經過數天，距離心情完全平復的日子還很遙遠。

一進入七月，季節便迅速開始帶有夏季色彩。

小空跟我的生日已經近在眼前了。

北原琴正告訴母親剛纔在小鳥遊家所得知的消息。

「原來小雛她……早就知道雙親的事，只是一直相信他們會回來的樣子……」

「……畢竟她年紀真的太小了，這也難怪，因爲他們只有參加葬禮，並沒有跟遺體道別。」

小琴的母親用手揉了揉眉頭，她很希望小雛能再晚點發現這件事。

「時間過得越久，是會讓她更加難過嗎？還是會比較容易接受呢……」

面對眼眶中帶着淚水的愛女，母親無法給出答案。

無論是小空的母親渚，美羽的母親沙夏，還是小雛的母親佑理，她其實都認識。就像她重視身爲獨生女的小琴一樣，渚她們也是發自內心愛着小空等人。就像三姊妹會感到悲傷一樣，小琴的母親也想像着渚跟佑理她們的悲傷。

儘管如此，在小雛心中，佑理直到最近都還活着。這對佑理來說——或許就等於多了一年與心愛的孩子們共度的時間。

「小空、美羽、小雛……她們沒問題嗎？」

我——究竟該怎麼做？我能做什麼？

「先喜歡上爸爸的人，是媽媽，勇氣是會有所回報的。如果不採取行動，無法讓對方明白你的感情。」

萊香的母親長嘆了一聲。她帶着憂鬱的表情罕見地多話起來。

萊香的母親將臉湊到愛女旁邊。這過去未曾有過的行動，萊香有些困惑。

我能讓她們這些珍貴、姊姊跟姊夫留給我的寶貝們得到幸福嗎？

小雛臉上仍然沒有笑容，我認爲這也是當然的，面對無法跟十兵衛與雙親見面的現實，對僅有四歲的心靈來說，不知是多麼大的傷痛。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心疼。

「或許是那樣，但是那種假設沒有意義。我只能回答換成我的狀況而已。」

母親十分冷靜地坐在萊香對面。

那個自己告訴小空跟美羽說，自己只是暫時離開的那個日子。還有爲了照顧被內戰波及的母親跟親人，而決定放棄回到日本時所落下的淚水，沙夏始終沒有忘記。

少了小雛的笑容，爲此覺得難過的人，或許其實是我們。

「謝謝媽媽！」

小雛轉頭望向沒有任何人在的門，確認過那裏沒有十兵衛、沒有雙親的事實之後，才轉頭往前走去。我什麼都不能做，我甚至不懂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實在太過無力了。

雖然小空跟美羽都擔心地試着和小雛說話，小雛也都只做出模糊的回應。我想這當中肯定也有需要靠時間來解決的部分。這是急不來的。我在心中如此思考。

只是沙夏心中也有不安。因爲無論是有何種理由，自己都留有曾經拋下那個家的事實。

就在這個時候，小空說：

「我和小鳥遊家的交情，可是比你還久的，還有爲了不讓瀨川他們還得爲你擔心，你這段時間該好好用功，因爲你可是考生唷。」

「如果萊香你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

被這麼一問，母親思考了一下。

就像過去我們一路努力過來的日子一樣。可是……此時的腳步卻有些僵硬。

「小雛的兔寶寶，姊姊最近找時間修補一下吧。」

「我其實更想問你。你打算怎麼做？你想怎麼做？」

可以肯定的，是愛女有她毖須要做的事，並且也知道那終將成爲一生受用的財產。爲了回報給她這些財產、位在池袋的善良一家，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萊香什麼都願意做，看着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女兒，萊香的母親將心思放到佑太他們身上。

在喫過小空爲我們準備的早餐之後，就快到上學的時間了。

織田萊香正深深癱坐在位在田園調布那像是樣品屋般的老家。

可是——在那些信件中，看不到小雛的笑容。如果是往常的話，她們應該都會夾帶圖片的。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佑太呢？而且佑太也不會用這種事去判斷一個人的。」

突然這麼一說，萊香喫驚地望着母親。

原本正確的說，俄羅斯就不是沙夏的故鄉。那只是在躲避內戰的過程中，變成她生活場所的國家，應該可說是第三故鄉吧。

「你會來找我商量事情，實在很稀奇。我是很想給你答案，但這是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小雛，我們牽手吧，一起走好嗎？美羽也是。」

「……還不用修，因爲上面有十兵衛的味道。」

究竟要努力什麼？老實說，我還沒得出真正的結論。

「小雛她明白雙親死去的事了。佑太他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儘管嘴上反抗，萊香還是端正姿勢，重新拉回話題。

小鳥遊家的長女像是絕不放手一樣牢牢握住小雛的手。

萊香受到母親的直視，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現在沒有能做的事。如果他們對我有要求，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我認爲自己可以幫忙，就算自己上門也會幫忙。最多也就這樣……現在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啊，我也跟你們一起吧。我第一節課有考試。」

「從現在開始……我可也要努力羅。」

因爲距離十兵衛的死去，還沒有經過太多時間的關係。沙夏很清楚他們沒有那種餘力。

「不過，萊香你需要表達自己感情的對象，應該不只有瀨川而已。這是很重要的。還有，他們現在正是需要支持的時候。萊香，你打算怎麼做？」

小鳥遊家的天使不知道她的翅膀何時能夠復原，我們此刻只能感受着自己的無力．

這次一定要保護好那些就算失去重要親人，卻沒有失去笑容與羈絆的孩子們。

——她肯定很不安，而且肯定很擔心小雛吧。

而沙夏正要返回算是她第二故鄉的日本，回到心愛的孩子們身邊。

「如果是我，應該會立刻解釋清楚。就算把事情拖到一後也不會獲得解決。所以，我不會面臨這種狀況。」

「可是，那時候沒有能向小雛那樣說的人。要是說出來，他們一家人甚至可能會被拆散。」

「我必須自己去想……我究竟能做什麼？」

「小琴，今天請他們來我們這裏喫晚餐吧，媽媽我會做點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東西。」

小空那嬌小的手正微微顫抖，我無法轉頭去看小空的臉。

小琴就像是在責備自己的無力般緊緊咬着嘴脣，小琴的母親在什麼都無法做的這點上，也跟小琴一樣。儘管如此，身爲大人卻不能就此裹足不前。

聽到想爲小雛打氣的小空這麼一說，小雛搖搖頭。

「太好了，看來你似乎明白自己的感情。」

母親用可說罕見的溫柔語調回應。

自已託付給摯友佑理的女兒，真的已經成長爲一名出色的少女，小空也是在渚去世之後，由沙夏跟佑理她們努力帶大的孩子。至於小雛，則是一眼就讓人看出她是佑理的翻版。

「小空、美羽、小雛。我一定……會努力的。」

就算是使用Skype的網路電話，從那天之後，沙夏也沒有嘗試連線。

而冷靜低頭看着這個光景，手上拿着茶具組的貌美貴婦則不悅地叮嚀：

我們牽着手，往前走去。大家配合彼此的步調，緩慢地走着。

在都是學生的這個家，並沒有會留在家裏爲我們送行的人。我們大多是大家一起準備，一起出門。如果我第一節沒課，是可以稍微悠哉一些，通常也是沒多久就得出門。

爲了讓一直低頭的小雛恢復笑容，我必須做自己該做的事。

「萊香，沒禮貌，這樣會被瀨川討厭喔。」

「……佑太爲三姊妹的事付出全力，他沒有餘力做別的事。」

小空、美羽，還有小雛的感情，感覺都從相連的手傳達到我心中。

沙夏相當擔心，擔心自己非常重視的女兒們，還有一直照顧她們的好友之弟。

我連忙做好出門的準備，接着我們便離開家。

「如果是媽媽，會怎麼做？媽媽詔爲對小雛該怎麼做是最好的？」

「就算這樣，你也不該做出這種配不上瀨川的舉動。」

「是嗎……」

夏日的陽光每天都更加強烈，炎熱地打在我們身上。

小空這麼說完，便罕見地用有些強硬的態度，抓起我的手。

美貌不遜於萊香的萊香母親，用着與萊香同等的無表情面孔聳了聳肩。

當中有美羽的近況報告，佑太跟小空也都各自傳了郵件。大家都是十分善良的孩子。

小琴的母親也不忘這麼提醒。小琴用力點頭。只要自己成爲大學生，就能爲三姊妹及佑太付出比萊香更多的努力，就算自己的戀情無法有結果，小琴還是希望自己能和對面善良的一家人永遠保持友誼。

「……我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吧。」

那看來彷佛隨時會從沙發上滑落的姿勢，如果讓認識萊香的人看見，肯定會相當傻眼。

「我要商量的不是佑太，是小雛的事。」

「媽媽……」

「因爲死不認輸就是你的優點嘛。」

在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小空跟美羽似乎都不安地望着我。

只見萊香母親點了點頭，併爲愛女倒了一杯茶。萊香跟她初次喜歡的人，那稱不上是戀情的淡薄關係，還有萊香心愛的三姊妹往後又會如何，萊香的母親實在不清楚。

北方的大地有着看不見盡頭的寬敞。離開位在莫斯科郊外的一間辦公室，搭乘約一小時的計程車前往機場的沙夏，在車內反覆確認着手機收到的信件。

同時沙夏也對跟好友有着相同脾氣的老實青年抱持好感。

「我？」

這是姊姊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我想要相信這個說法。

依賴着從相連的手中所傳來的體溫，我們又再次開始前進。

「等我，我就快過去了。」

聽到母親不帶表情但卻相當真誠的話語，萊香將手放在自己胸前。三姊妹，尤其是剛明白雙親去世的小雛，萊香光是想像他們的心情，感覺眼淚就險些奪眶而出。光是十兵衛的事情，應該就已經讓她們的思緒緊張到快裂開了。

「哥哥……哥哥也要一起牽手嗎？」

距離沙夏到來，只剩四天左右。距離我滿二十歲，能夠成爲法定代理人的日子也是四天，雖然我很想爲小空慶祝生日，但是十兵衛纔剛離開，小空跟我都沒有辦慶生會的心情，這也是事實。

小雛另一邊的手則由美羽握着，接着美羽有些擔心地望着我們。

儘管已經是中年仍然不失美麗光彩的母親，在這麼說完之後露出笑容。那是這個沒有表情的家系中，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笑容，然而儘管是以這種形式，萊香還是感受到了母親的心意。

目睹美紀遭到拒絕的萊香，明白佑太的覺悟，可是萊香母親臉上的笑容沒有因此消失。

小空帶着嘆息點了點頭，美羽在這時像是要轉換氣氛似地說：

「嗯，嘿嘿，這樣大家都牽在一起了。」

「走吧，該出發了。小雛，都準備好了嗎？姊姊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可是，現在我絕對不會放開牽着大家的手。

抱着這樣的決心，沙夏穿過機場的海關。之後會有好一段時間，不會再回到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