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的距離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大聲說話。

「爲什麼要這樣！」

在沙發上搓揉睡眼的我爲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從沙發翻下地面。來到客廳的美羽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剛剛的內容。

「怎、怎、怎、怎麼了？」

我匆忙把毛毯抱在手中，看來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我做錯什麼了嗎？

「哎呀，起得真早呢，美羽。」

站在廚房的沙夏探頭望了一下客廳，帶着開朗的笑容說道。

那是一張會讓人忍不住也跟着微笑的笑容，美女直是不管做什麼都很上相。

可是，美羽就像是沒有看見那個笑容似地板着面孔，但過沒多久，美羽又像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接着氣沖沖地大步走進客廳。

美羽從我手中將毛毯奪去，然後把它摺好。

「爲什麼舅舅要睡在這種地方!?」

「這……因爲我的房間讓給沙夏睡啦。」

美羽應該也知道纔對吧？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我還是如此解釋。

美羽完全沒有轉頭看沙夏一眼。

那對大眼睛始終望着我，眼神中帶有責備。

「爲什麼要那樣！那個房間是舅舅的房間吧！」

「因爲客房是鋪被的，我想有牀的地方比較好……人家可是客人啊。」

「可是……！」

美羽一下說不出話來，她也知道自己的說法很奇怪。

她平常明明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孩子。明白這一點的我，更是不知現在該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再次露臉的沙夏臉上帶着歉意。

「有什麼關係，而且是事實嘛。」

「真是太可愛了！」

「才、纔沒有！」

「小雛很乖喔！」

「我也有接日本的工作喔，現在正好在幫某個樂團設計服裝。」

我壓根兒沒想到眼前這位金髮碧眼的美女，竟然會準備包含納豆跟味噌湯在內的早餐。

「呃……也有說是來見美羽的。」

「將親人留在國內獨自來到日本的沙夏，當時是爲了家人返國，信吾當時也同意了，但我們……是反對的。她要拋下三歲的孩子離開嗎？我們當時是這麼想的。」

「我住在日本有差不多十年啦，納豆我也會喫喔。」

「我是來日本當模特兒的。」

「說、說得也是……」

沙夏一臉懷念的表情，注視着那張照片。

「模特兒嗎……當時一定非常漂亮吧……啊，現在沙夏也很漂亮喔！」

「沒有啦，是我自己要睡沙發的。」

「因爲有客人在，所以小雛特別乖呢。」

「有說是來工作的。」

「爲什麼小空要道歉呢？」

睡醒來到客廳的小雛，很有禮貌地向大家低頭行禮。

「咦!?沙夏姐是藝人嗎!?」

聽人這麼一說，小雛臉上帶有幾分得意。

「十年嗎……是什麼原因來日本的呢？」

「嗨，佑太。」

「呃……我知道這麼問不太好，但是……沙夏小姐是拋下美羽離開的，是嗎？」

信好先生所指定的那家店，是位在東門再稍微進去一點的位置。

「是喔……爸爸會那樣啊。啊，不過大概看得出來。」

「因爲我從以前腦袋裏就離不開衣服的事，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就開始從事這門工作了。」

「別看我這樣，我當時可是還挺紅的喔。有上節目、也有拍廣告，甚至還出過CD呢。」

但是，那麼做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看來沒怎麼生氣的信好先生，帶着遙望遠方的眼神這麼說道。當時究竟有怎樣的過去，姻兄並不打算對我解釋太多，但他的眼神相當悲傷。

「美羽也……？」

「早安！」

「不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沒在做了，現在是在做服裝設計。」

「那麼說，不就是藝人了嗎？」

「那麼，現在也是在做模特兒嗎？」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驚訝，沙夏這麼對我解釋。

餐桌上擺放着堪稱精湛的日式早餐，而那些當然是沙夏做的。

只見沙夏從行李中拿出一本看來頗厚的行事曆，接着拿起夾在其中的舊照片，讓我們看見照片的內容。

會面的地點是位在池袋的咖啡廳。

在不知不覺之間，小雛已經完全和沙夏打成一片了。

他看來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同時又像是在猶豫某些重要的事，不知是否該告訴我。

小空突然興奮起來。

在看到內容的瞬間，小空發出讚歎聲。那肯定是專業攝影師所拍攝的，沙夏帶着配合攝影的表情擺着姿勢，從年齡來看，大概跟小空差不多吧，只是有時看起來比小空還小，有時看起來似乎又比較年長。雖然說外國人的年齡不易分辨，但照片中所呈現的，是沙夏她不同於那種說法的獨特韻味。

「沙夏姐是服裝設計師嗎！」

「早安，小雛今天特別有禮貌呢。」

「模特兒!?」

「對不起……沙夏姐。」

「不好意思，都是我突然住下來的關係。」

小空連忙打圓場。

聽我這一說，信好先生便低聲說了句：「果然……」，接着便將身子靠到椅背上。

這樣說起來，老姐也說過信吾姐夫是「可愛的人」。

「美羽，你有興趣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當然啊，你不是有看到我做嗎？」

我就座之後，隨便點了些東西，接着信好先生就立刻進入正題。

「姐！別隨便說出來啦！」

「早安……咦？爲什麼哥哥會在那裏睡呢？睡客房不就好了嗎？」

當我將沙夏來到家裏的事情告知信吾姐夫的哥哥，也就是姻兄信好先生的時候，他的反應頗爲驚訝。但隨後他便以嚴肅的語氣說出：「我想立刻和你見面，我有些話想說。」

「真的嗎!?我想看、我想看！哥哥也是吧？」

「工作……只有那樣嗎？」

美羽別開臉這麼說道。

「謝謝，小空，我這裏有當模特兒時期的照片，要看嗎？」

小空這樣對我說道。

可是，她的表情看來卻相當悲傷。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先去洗把臉再來喫吧。」

沙夏也不可能帶着年幼的美羽，回去正處在戰爭中的國家。

「要說是藝人，但我活動的時間也沒有很久。所以算不上什麼啦。」

「因爲都是我隨便說話，才讓美羽……」

接着美羽不發一語地胡亂喫完早餐，便將餐具放到水槽內離開餐桌。

在幾經考慮之後，信好先生開口說道。

沙夏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揮手說道。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爲我也明白信好先生他們的心情。

沙夏溫柔地安慰小空。

「哇……」

美羽緊閉着嘴，沒有再說什麼。相對的，她的雙眼卻瞪着我，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怎麼會這樣……？

怎、怎麼好像……這是……話中帶刺吧？美羽還是把沙夏當成是丟下自己離開的母親嗎？可是，美羽不僅沒有跟沙夏說話，甚至想刻意避開的樣子……就算先不管那些，現在這種氣氛該怎麼辦？

「是啊，在拍信吾公司的廣告時和他認識的。」

我之前就覺得她很漂亮了，原來如此，她是當模特兒的嗎。

小雛也開心地發出「哇～～」的叫聲。

只是，偏偏只有美羽怎樣都不願和沙夏親近，應該說她根本刻意與沙夏疏遠。

搞不好姐夫得女人緣的祕訣，就是在這方面也說不定。

「好棒喔！」

「美羽剛出生沒多久，她的祖國就發生軍事政變了。」

不知爲何，以前應該和沙夏住在一起的小空，看來卻是最喫驚的一個。

「對了，美羽也對流行服飾有興趣喔！」

「這些……都是沙夏姐做的嗎？」

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直覺認爲沙夏不會是壞人。

一進入店內，信好先生就立刻看見我，舉手打了招呼。

氣氛瞬間沉重起來，小聲冒出這句話的人是美羽。餐桌被沉默所支配，只能聽到攪拌納豆的聲音。

「小空你沒有錯的。」

「那麼，她有說是來做什麼的嗎？」

下一刻，只見沙夏欣喜若狂地將小雛抱在懷中。

好像是回想起當時的經過，沙夏帶着輕笑說道。

「嗯、嗯。」

剛起牀的小空也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因爲一些事情，當時小鳥遊家的人並不看好他們的婚姻，所以在那時候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很過分的事。」

「可、可是，沙夏姐竟然當過藝人呢！好厲害喔！」

「這是我第一次登上雜誌封面時的紀念照。」

看來小空似乎也在努力修復她們母女間的關係。

面對我的疑問，信好先生不發一語。

「沙夏姐也是在那時候認識爸爸的嗎？」

「第一次見到信吾的時候，他很可愛喔。雖然年紀比我大上許多，但只是握手就緊張到全身僵硬呢。」

這麼說的沙夏，臉上帶着母親的表情。

「可不是嗎？就算是藝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由於我有些難以置信，因此忍不住這麼問道。

我的另一個理由是，要把棉被拉出來實在有些麻煩。但在我這麼解釋之前，就先聽到小雛的聲音。

「之後沒過多久，兩人便離婚了，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不過也因爲這樣，信吾才能娶到像你姐姐那樣出色的女性，信吾應該要感謝我們纔對。」

姻兄像是拋開煩惱似地，帶着一張壞人的面相笑着說這些話……接着他望着我說道：

「佑太……你有什麼打算？」

我沒法回答。

信吾姐夫已經不在的現在，美羽的監護權應該是屬於沙夏的。

如果美羽想和親生母親住在一起，在父親信吾失蹤的現狀，我也認爲是正確的做法。

這跟我希望讓三姐妹住在一起而收留她們的狀況，有根本上的不同。

剩下的就看美羽的意思了。

就現在的狀況，美羽應該不會想跟沙夏走吧。

應該說，美羽到現在還在避着沙夏，想從她身邊逃開。

沙夏應該也不會不由分說地要把美羽帶走。

這樣看來，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問題。

沙夏會獨自回國，美羽則和以往一樣，繼續住在小鳥遊家。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沙夏當時會將美羽留下，也是爲了美羽着想纔對。

最重要的是，讓美羽和自己的生母分開，真的是對的嗎？

對雙親幾乎沒有任何記憶的我，認爲所謂的親生父母是十分崇高的存在。我拿不定主意，在結束和姻兄的會面之後，我便前去工作。

和昨天一樣，是在廣美的店裏打工，我換上體面的制服來到店面。

由於時間還是上午，店裏沒有任何客人，我看着重視整潔的仁村趁這個機會打掃店面的身影，腦子裏則依舊在思考着美羽她們的母女問題。

小雛嘴裏塞滿了自己包的俄式餃子，臉上滿是笑容。

「嗯，託你的福。話說回來，學長跑來這裏做什麼？」

聽沙夏的說法，她當時似乎很努力回想這道料理的做法，然後讓信吾姐夫喫的。

仔細一看，佐古學長也在店裏佔據了一個位置。他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好，大家快趁熱喫吧。」

「是美羽的生母跑來啦。」

美羽將刀叉擺放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就算這樣講，她還是我不認識的人嘛！」

「什麼！」

萊香學姐立刻問道。

會長突然這麼說道。而我擺出一張不爽的表情，瞪着某個正在打掃的大嘴巴。

「我回來了……呃，這是什麼!?」

能聽到萊香學姐這麼說，讓我感到相當高興。

「哇!?」

「萊香學姐，你一個人來嗎？」

沙夏不停說出許多甜美的回憶，像是剛出生的美羽是什麼模樣，信吾姐夫是如何想到美羽這個名字，述說這些懷念回憶的沙夏，看來十分幸福。

信吾姐夫他同樣的東西連續喫了十天嗎……真是個有毅力的好人。

「學姐怎麼會跑來這裏？」

「什麼——————！」

這麼說，難不成學姐她……算了，還是別抱期待吧。不可以期待這個人有正常的感覺，雖然常有人說女性是不可思議的生物，但這個名叫織田萊香的人，可是充滿着更勝性別之上的神祕。

「是什麼樣的人？」

不，等一下，我記得老姐當時確實是在某間公司擔任兼職的助理。

「等一下，美羽。」

「這、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是俄式餃子，是我們國家的家常料理喔。」

完全處在媽媽定位的沙夏，在晚餐的過程中也一直照顧小雛。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沙夏意外地熟悉要如何照顧小孩。

在佐古學長眼中，沙夏似乎完全被當成壞人了。

沙夏的眼神中流露着懷念。

這是我初次看見美羽的困惑。

「怎樣？好喫嗎？」

看萊香學姐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我連忙道歉。話說回來，學姐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小雛幫了很多忙，讓我輕鬆許多。」

「要說什麼要求……現在我也還沒有任何頭緒。一般來說，應該是會想和美羽一起住纔對，可是……」

小雛指着盤裏一個形狀有些走樣的餃子說道。

在聽到美羽名字的瞬間，佐古學長的情緒立刻升溫。就是這樣我纔不想說的。

「會有才怪！」

「佐古學長也會順便幫忙的。」

「佑太，你不知道嗎？佑理當時在信吾的公司打工呀。我記得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唸高中吧。」

「唔……那給我一杯綜合果汁。」

「美羽，別這樣，你媽媽好不容易回來……」

被我和沙夏誇獎，小雛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來。

總覺得我老是讓路研的大家幫我。碰到什麼煩惱的問題時，也是跟大家說過之後，能讓我比較寬心。在稍微打起精神之後，我離開了八王子。

「嗯，這個看起來真的很好喫的樣子。」

「我聽說佑太在這裏打工，所以就來看看。」

「是相當漂亮的俄系美女，在當服裝設計師，來日本工作的樣子。」

「我當時真的很高興……可是再怎麼說，每天都做同樣的東西也是不行的。到了第十天，就算是信吾也不得不投降了。」

「佑太……你在想事情嗎？」

「萊香學姐……謝謝。」

美羽的反應，彷佛像是拒絕再聽這些往事一樣。只見美羽站了起來，作勢離開。

叫做俄式餃子的料理冒着熱騰騰美味熱氣，從外表來看，應該是類似水餃的東西吧。在想到這裏的時候，小雛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是在十四歲的時候來到日本，後來就一直都在工作，所以幾乎不會做菜。當時我唯一會做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唷！瀨川。工作還順利嗎？」

「話說回來，你看起來有什麼煩惱的樣子，不是嗎？」

該怎麼說，我內心突然湧現殺意。

「嗯！」

回神一看，我才發現萊香學姐坐在櫃檯前的座位上。

從這件往事來看，沙夏跟信吾姐夫在還是夫妻的時候，就已經認識我姐姐了。那樣子，他們之間該不會有很複雜的關係吧？

「謝謝，仁村……那樣就很夠了。」

「……我喫飽了。」

而一開始做的東西，似乎相當糟糕的樣子。

「我也是，雖然我大概也只能幫你點名和借你筆記就是了。」

「不是，會長也在。」

「沙夏小姐，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你是怎麼認識姐姐的？」

「這裏是八王子。」

「美羽……」

「這可是很嚴重的問題啊，瀨川！你要全力阻止她！」

「因爲那件事而深深反省的我，就開始跟佑理學料理了。」

儘管如此，信吾姐夫還是一邊誇讚「好喫」，然後一點不剩地將東西喫完。聽起來真是一段不錯的往事。

美羽有那麼一瞬間露出像是犯錯的表情，但是……美羽低着頭，望着腳邊……

「就算跟我這麼說，也必須要尊重美羽的想法啊……」

這帶有衝擊的話語，爲餐桌的氣氛掀起漣漪。

剛纔她是不是說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我是順便的嗎!?」

突然被人叫到名字，讓我喫驚地大叫。

一般來說，讓美羽和沙夏在一起，應該會比較幸福吧？

「歡迎回家，佑太。」

「那麼，那個說是美羽母親的人有什麼要求嗎！」

「不用餐就請回去吧，是客人的話就麻煩點餐。」

「怎麼可能!?那是名古屋一帶的咖啡廳必有的項目啊！」

「叔叔，你看這個！這是小雛做的！」

就這樣，我們今天就以俄式餃子做爲晚餐。

小空的態度相當溫柔，語氣也十分婉轉。

學長，你太吵了。

仔細想想，她過去也曾和年紀跟小雛差不多的美羽一起生活，因此說起來，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嘖！」

「這裏沒那種東西。」

這麼說，信吾姐夫是公司的員工，而且還對高中女生出手……

而且沙夏是個好人，又在從事美羽所向往的工作……

「是嗎……呃，等一下！」

「佑理是個很好的女孩。活潑開朗，做什麼都很認真。在照顧小孩的時候，她也給我很大的幫助呢。」

「這樣說太冷淡了吧？我可是特地跑來觀賞你工作的模樣說。」

做出這些神祕食物的人，似乎正是沙夏。

「我也是！只要是爲了美羽大人！」

「你嚇成那樣，讓我挺受打擊的。」

「姐姐或許認識她，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嘛！到這時候才……我根本就不知該怎麼做纔對。」

「佑太……碰到什麼困難的話，我會幫你的。﹒」

踩着較爲輕鬆的步伐回到家中，迎接我的是感覺格外美味的料理香氣。

「這是我跟媽媽最早學會的料理呢。」

小空一臉困擾的表情，輕輕拉住妹妹的手。

一看見餐桌上的東西，讓我不禁傻眼。在一面大盤子上，擺滿了許多白色塊狀物。

「這些是什麼？」

「唔……既然這樣，豬排飯好了。」

「唔、唔……」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對、對不起！」

是這樣嗎？美羽之所以對沙夏視而不見並不是在疏遠她……她只是不知該怎麼應對而已。

這樣說起來，我也是一樣，因爲充滿困惑而無法做出決定。

我轉頭望向那美麗睫毛正因爲悲傷而顫抖的沙夏。

「沙夏小姐……對不起。可是美羽和我，都完全不清楚沙夏小姐的事。呃……」

該先從什麼地方問起纔好呢？就在我這麼猶豫的時候，沙夏舉起手，制止我說下去。

「對不起，我自己纔是……也許是我害怕被美羽討厭，所以逃避了。現在也許該是我把話說清楚的時候了……」

沙夏撥了一下那頭白金髮，髮絲柔順地從她手中滑落。

而美羽也在小空的勸說下，不甘願地坐回位子上。

也許是從大家的態度感覺出這不是個會立刻結束的話題，小雛自己先離開餐桌，走到玩具箱旁。

我則是抓起手邊的保特瓶，爲大家倒好茶水，然後等待沙夏開口。

「該從哪裏開始說呢，這說來話長呀。」

沙夏像是在追溯記憶似地緩緩開口。

「我是在十四歲的時候來日本的。這件事我有說過吧？我是被星探發掘的。當時我的國家很貧窮，到日本來能賺到的金額，在當時是很有魅力的數字。」

我覺得不難理解，那算是一種僑工吧，沙夏又是那麼漂亮的美女。

「而實際到日本的我，也很幸運地走紅，工作每天都很忙碌……也賺了很多錢。那些錢甚至讓我能在祖國蓋自己的房子。」

美羽不知是否有聽進去，只見她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

小空則是一臉擔心地看着那樣的妹妹。

「可是……我終究還是個孩子，過了幾年之後，我……戀愛了。呵呵，就是俗稱的緋聞。就因爲那一次戀愛，讓我的人氣全沒了。」

我該作何反應呢？那是她和信吾姐夫的戀愛嗎？

緋聞……呃，我實在很難想象姐夫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我直接切入核心。

「那、那種事不成問題！對吧！哥哥！」

「……我明白，佑太，你真是個好人，而且小空也是我從小帶大的，所以我多少了解她的心情。可是……我話還沒有說完，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而小空則激動地緊緊將美羽擁在懷中。

看見美羽一臉困惑，握住自己手的模樣，沙夏顯得相當悲傷，但仍舊露出溫柔的笑容。她真是堅強，我不禁產生這個想法。雖然我和三姐妹一起生活到現在，但我卻不知道這時應該說什麼話纔好。

看見我們彼此抱在一起的模樣，小雛也跑了過來，想要加入擁抱。

我明白沙夏有令人難過的過去，也知道她很重視美羽。

氣氛又再度被沉默支配。

「沙夏姐離開時的事情，我幾乎都忘了。」

「……我、我……並不是……姐姐的……妹妹？騙人……騙人。」

「沙夏小姐，我們……自從姐姐他們失蹤之後就一直互相幫助，才勉強撐起這個家的。我想只要少一個人，我們就無法堅持到現在，所以要小空、美羽、小雛她們三姐妹分開，實在……」

沙夏在說完這些話之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啊～～你們在玩什麼？只有姐姐玩太詐了啦～～小雛也要、小雛也要～～」

沙夏帶着寂寞的微笑說道，但這個答案卻只讓我感到混亂。爲什麼姐姐的名字會在這裏出現呢？雖然說沙夏確實認識姐姐，但姐姐和姐夫結婚之後，才只過了三年而已，感覺跟沙夏應該無關纔對……

「是嗎。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也是儘可能不讓你們知道。」

而就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似地，沙夏露出悲傷的微笑解釋道：

說到這裏，一滴淚珠從沙夏的臉頰滑落。

沒想到美羽和小空她們竟然不是真正的姐妹。

「這是我承諾過的。是我跟信吾還有跟佑理的承諾。」

雖然不知道那樣做是不是對的。沙夏補充說道。

我們也沒有多說，只是擁抱在一塊兒。

可是，究竟該怎麼做，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就算不立刻決定也沒關係。而且，就算只是一點也好，小空、還有小雛，我也希望能代替她們的母親。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將她們三人一起接過來。包含過去沒有做到的，還有佑理的份，我都……拜託，就算只是稍微想一下也好……考慮一下。」

是嗎，美羽自己最害怕的也是這件事。

那輕鬆的旋律，感覺是唯一讓我們能稍微寬心的事物。

理所當然般加入的三歲小孩，讓我們四人擁抱在一塊兒，試着承受事實打擊。

「姐姐……」

帶着悲傷笑容的沙夏對美羽伸出手。

這讓我內心感到一陣難受。

我起身跑到美羽跟小空身邊，擁住她們兩人。

她害怕和大家分開，就算是待在親生母親身邊……對美羽來說，對方就像是陌生人一樣。至少這件事還需要更多時間，我自己也是……我也希望以後也繼續跟美羽住在一起。

「我想就算隱瞞遲早也會被發現的，雖然我很煩惱，但是……我現在就說出來吧。美羽她……並不是信吾的孩子。讓我失去藝人身分的緋聞，是我懷了某人的孩子。美羽她不是和你們有血緣的姐妹……真的……很對不起。」

我轉頭一看，發現臉色蒼白的美羽渾身顫抖。

「喔，不是的，信吾他是在我差點因緋聞崩潰的時候幫了我。然後……我們就結婚了。我當時是很高興，但是……信吾的家人卻相當反對。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那是個在當時家喻戶曉的緋聞。」

唯一無法加入我們、只能站在原地的沙夏，看來就像是一尊悲傷的雕像。

看着沙夏低頭道歉的模樣，她那白皙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

「那麼……爲什麼現在能回來呢？」

「……那個時候，我的祖國碰到了政變，我父親被戰爭波及喪生了，家裏只剩下母親，所以我當時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到母親身邊……」

這是個讓我們重新瞭解這個事實的往事。

我實在難以置信，因爲她們的感情是這麼融洽……這麼爲彼此着想……

我該怎麼辦……就在我緊咬着嘴脣苦思的時候，最先反應的是小空。

沙夏說到這裏，便想試着握住美羽的手。但是，美羽卻像是害怕似地將手移開。

我相信美羽跟小空，肯定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美羽就像是受到小空的話語激勵一般，緊緊地抱住小空。

可是，我很明白，那一樣是出於愛所做的決定。

「我和信吾討論過很多次，最後……我決定一個人回祖國。因爲我不希望信吾、小空……還有美羽碰到危險的事。」

這麼說完，眼淚便不停從沙夏的眼眶流出。

「當內戰結束，國家恢復和平……我能迎接美羽的那天到來，我就會回來見美羽，我們是如此承諾的。等到美羽也懂事了，到時候……我跟信吾一直都在討論這件事……然後在去年夏天，我便決定在這次過年的時候回來，可是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我原本應該是爲了某天要告訴美羽真相纔回來日本的。在美羽知道事實的前提下，再讓她決定要住在哪裏纔對……對不起。我一直隱瞞到現在……對不起。」

「嗯，沒錯！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這是一件相當衝擊的敘述。我們很難體會，可是在世界各地，現在也還是持續在發生戰爭。

「可是……我似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那樣會給大家造成混亂。美羽，沒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希望從現在開始能和你一起生活。」

「我……」

沙夏寂寞地望向那擺在客廳裏，沒有自己的全家福照片。

我沒有哭泣。

「所以，我纔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雖然是美羽的母親，但一直都沒跟她見面……而且，小空跟小雛她們的母親也不在了，究竟該怎麼開口……也一直讓我很猶豫。而我竟然沒注意到自己這種態度，竟會讓美羽這麼難受，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沙夏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撥起長髮。

臉色發青的她繼續努力擠出話語：

「……真的……佑太真的是個好人。的確，如果是佑太的話……或許能和這些孩子們住在一起吧。可是，我還是會一直等待的。」

果然是這樣嗎。我一直在擔心的事，以無可辯駁的形式出現了。

「怎麼可以那樣！美羽是我妹妹！以後我們也要一直在一起！」

「我回去之後，祖國處於內亂狀態……那實在不是母親獨自能應付的狀況。我後來也和信吾用書信跟電話討論過，到最後……我們決定離婚。」

我在這時才突然想到，沙夏和信吾姐夫的交情，比在場的所有人時間都長﹔而失去他所受到的打擊，沙夏也比所有人都大。

在陷入一片寂靜的客廳裏，只聽見小雛在一段距離外所哼的旋律。

「可是，信吾一直都對我很好，我覺得就這麼幫忙信吾的工作，過着那樣的生活也很不錯。因爲我會日語跟俄語，信吾則是在從事貿易。但在那個時候……小空，你記得當時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