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使的笑容是在眼淚之後

隔天很不巧的是個雨天。這是從梅雨結束之後久違的雨天。這天小空正帶着小雛，前往託兒所。由於小空一手拿着傘，另一手則緊緊牽着妹妹，所以走起路來不太方便。不過，對於小雛仍有回握自己手的反應，讓小空感到高興。

穿着黃色雨衣的小雛，還是跟先前一樣，總是低着頭，看着自己腳邊。

平常碰到雨天總是用雨靴在積水中刻意濺起水花，邊唱歌邊小跳步前進的妹妹，現在卻是默默的低着頭，緩緩走着。

這讓小空回想起一年前，佑理跟信吾剛失蹤的那個時候。

當時自己內心充斥着孤獨與恐懼。要不是身邊有兩個妹妹跟佑太，自己多半無法承受住那樣的現實吧。一想到那種悲傷此刻正在折磨小雛，就令小空感到難過。

儘管如此，小空還是帶着笑容。因爲現在有個地方跟一年前不同。那就是我們已經能成爲小雛的支柱了。

「啊，小雛你看。已經有在賣七夕飾品了呢。」

小空帶着跟往常一樣的笑容，指着便利商店這麼說道。

「真的耶。」

小雛望着店面的七夕裝飾，略有所思地歪着腦袋。

小雛那試着回想起重要事情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可愛。

「已經快到七夕了嗎。時間過好快呢。」

小空帶着感嘆所說的這句話，當中隱含着三個意思。

一個指的是沙夏提議是否要同居的回答期限即將到來。再來是自己十五歲的生日。而到隔天，則是佑太的生日。

必須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再加上這一個月發生的各種事情又都撞在一起，感覺時間彷佛一轉眼就過去了。小空讓自己重新振作精神，對小雛露出微笑。

「小雛在託兒所那裏，也有要許七夕願望嗎？」

「嗯……」

小雛露出態度模糊的笑容。手裏撐着小傘的幼女，這時臉上有着些許成熟。

「小雛決定好要許什麼願望了嗎？」

「……還沒有。」

「美羽……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喔～呵呵呵呵！年少組的各位，這樣一起聚到小雛身邊，想必會讓小雛感到困擾的。我來教你們吧！」

「小琴，沒問題的。這是最後一趟了。」

小空、佑太爲大家所建立起的「現在」有多麼寶貴，美羽認爲自己是最能體會的人。

面對眼前表露出擔憂的少女，我擺出希望人安心的表情。

這樣說起來，那時我好像還有碰到一名對小空愛到忘我、對人沒什麼禮貌的少年。但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甚至無法相信那些都還只是去年秋天的事。都是有大家的幫忙，我們才得以擁有現在的生活。可是……當時小琴對我的懷疑，我認爲是正常的反應。

小聚連忙這麼說道。等一下，你當時可是一點都不信任我呢。對小琴這般反應，我在內心不禁苦笑。但我也很慶幸小葉後來能諒解我狀況。而且我也受了她許多幫助……

我們在將垃圾袋拿到垃圾棄置區的路上，一路閒聊着。

「咦～小佳教啊～」

一旦有人打了頭陣，班上其他男生便接二連三湧到美羽身邊。

「小雛的心願……已經……沒辦法實現了……」

「哈哈哈……話說回來，看在外人眼裏，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狀況呢。」

「美羽！」

小雛稍微別開的視線，讓小空察覺了小雛的想法。那是個不願讓姊姊感到困擾的小雛，所不願說出的心願。如果換成在幾天之前，小雛肯定能輕易說出答案。

「小雛，教我！」

「感覺歪歪的，一點都不可愛～」

望着落在校庭內的雨，坐在窗邊的小鳥遊美羽，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在雨中拿垃圾去丟，實在不容易。我正在陸續將家申的垃圾搬到屋外。由於先前的大掃除，所以家裏有平常三倍以上的垃圾袋。

「美羽！」

「好！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趁亂向美羽告白的男生，立刻被身邊的人一齊擺平。

「爸爸跟媽媽可是每天都會說『公佳很乖』呢！」

聽我這麼解釋，小琴先是會意地露出笑容，接着臉頰有些泛紅。

「咦……沒有，沒什麼！」

看見大型竹飾的託兒所孩子們，大家眼中都充滿興奮之情。

看見小琴這個樣子，我不禁失笑。

「佑太，你好辛苦喔。需要幫忙嗎？」

「小雛，這裏要怎麼做？」

「……是嗎。」

那是十分微弱、卻充滿惆悵的話語。

「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吧……美羽，請和我交往……唔哇！」

「咦！？」

最能讓大家幸福的結論，究竟是什麼？每當美羽想到這個問題，就忍不住嘆氣……可是。

小雛努力地想回應年幼孩子們的期望。不過，當小雛這樣照顧其他孩子的時候，也讓聚集在自己身邊的人數逐漸增加。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孩帶着高笑聲插口，

「唔…唔！該怎麼辦啦。」

「這、這是我爲了這天特地研究的，這可是很棒的！這可是很難做的呢！」

「乖、乖，別哭。換一張色紙就好了。」

「呃…沒有啦……呃……唉～」

「我也是！我也是！」

「如果不乖，星星就不會幫大家實現願望喔～」

「什麼！？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小雛，這裏怪怪的耶～」

「好，老師接着冉做一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要記得請教年長組的孩子喔。還有，在使用剪刀的時候，不可以將剪刀對人，也不可以東張西望喔。」

「美羽！你有什麼心事嗎？可以跟我商量喔！」

畢竟那是在只有未成年女孩的家裏，加入一名未成年男性的奇特狀況。

「……呃～等一下。大家輪流來啦～」

「沒有啦，我想那也是當然的。畢竟在三個失去雙親的女孩家裏，突然有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住進來嘛。」

看樣子，自己似乎連慢慢煩惱的時間都沒有。美羽因爲跟先前不同的理由嘆了口氣，接着爲了平息眼前的狀況，開始全力發揮自己的社交能力。仔細想想，自己這樣的做法，從雙親還健在的時候就是這樣。應該說因爲最近家庭的煩惱變多，所以自己纔有些疏忽了。

可是。小祥，也就是杉原羣子，這時偏偏不在教室。因爲她正巧被老師找去幫忙的關係。所以這時想要脫困，就只能靠美羽自己努力了。

「纔沒有……」

正因爲這樣，保育士沒能聽到小雛口中低聲說出的話語。

美羽像是求助般轉頭看了看教室。這種時候，身爲美羽摯友的小祥是最可靠的。她那不輸男生的塊頭，加上豪邁的個性，肯定知道要如何應付眼前的狀況吧。

孩子們精力充沛地回了聲「好～」，沒多久大家便紛紛動手製作提燈。

「佑太，你還打算讓自己累倒嗎？而且你太匆忙了，垃圾袋的袋口都沒封緊呢。要是被烏鴉盯上，可會很麻煩的。」

「你真是傻瓜。別站在那兒爲這種事開心啦。美羽，有心事就跟我說吧。我會幫你的。」

「今天大家要一起製作七夕裝飾。等等會輪流髮色紙給每個人喔。」

聽到保育士這句話，小雛的身子震了一下。

喫驚的美羽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是在六年級重新編班時，纔跟自己同班的人。雖然美羽有跟他交談過幾次，但對這個人並沒有太多印象。美羽努力讓自己的腦袋加速運轉。

似乎是對我這意外的反應感到喫驚，在我面前的可愛高中女生露出困擾的表情。

在孩子們爭先恐後主張自己是乖寶寶的時候，只有小雛低着頭，一臉困擾的表情。察覺到小雛如此反應的保育士，開口問道：

「……唉。」

當我正打算跑第三趟的時候，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這麼對我說道。

「那時候真的很抱歉。我胡亂想像佑太你的爲人，所以才……」

小空注視着勇敢的三女，彷佛像是要讓自己的心意包覆那嬌小的身軀一般。

「裝飾做好之後，接着大家就要在短簽上寫下心願，然後掛到竹葉上去。心願要跟家裏的人一起寫喔。不守規矩的壞孩子，願望不會實現喔～但老師知道大家都是乖寶寶，所以一定會守規矩的，對吧？」

「沒什麼事啦。我們動作快點。不然我們都要遲到了。」

或許是我的表情透露出了心事，只見小琴放下手中的垃圾袋，注視着我。

擁有媲美偶像美貌、擁有一頭金髮雙馬尾的活潑美少女，接着花費十五分鐘的時間，給出一個讓所有男生都能釋懷的答案，就結果來說，美羽也讓自己後援會的成員又增加了三十名以上的會員。

最近欠缺活力的託兒所偶像，看來頗爲勉強地擠出笑容。爲此感到擔心的保育士，正打算繼續跟小雛說話的時候，一個年少組的孩子突然哭了起來。似乎是有孩子把色紙弄破了。

我用防烏鴉的網子蓋住垃圾袋，接着這麼催促小琴。小琴雖然帶着有些無法釋懷的表情，但還是順着我的意思。我真沒用，看來我又讓身邊的人擔心了。

再怎麼樣，自己都不能老實說出，自己是因爲親生母親最近會來家裏——因爲母親說想要跟大家住在一起，所以纔會如此煩惱的事實。沙夏是個光是到學校來參加教學觀摩都會掀起騷動的人。要是知道這件事，班上的男生可能會趁機提出想到家裏玩的要求。

「好了、好了，別吵架。」

當美羽發出第一次嘆息的時候，終於有個有勇氣的男生上前問道：

這麼說完，保育士便將正方形的色紙反覆折了幾次，隨後沿着摺痕用剪刀剪出缺口。最後保育士將色紙展開，將邊緣彼此貼和，就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格狀提燈。看見提燈的孩子們，立刻「哇～」地發出歡呼。

小空這麼說完，便緊緊地握着小雛的手。我們跟小雛在一起。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雖然公佳爲了這天特地到圖書館去借了摺紙的書，從一個禮拜以前就一直特訓，但似乎努力過頭，搞到沒有人能看懂的樣子。

「別、別這麼說……佑太你纔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男人呢！」

看我一手拿着傘，一手同時提着三個垃圾袋，小琴立刻上前將垃圾袋從我手中搶了過去。

儘管如此，美羽並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是「不幸」的人。自從沙夏說想要一起生活之後，美羽便反覆思考，現在美羽瞭解到，最重要的還是感情。

「小雛，你怎麼啦？」

美羽這時深切明白，自己是個不擅和他人傾訴自己煩惱的人。對班上大半的同學來說，多半根本無法想像美羽所置身的狀況，而美羽自己也無法好好解釋。因爲意外失去雙親、和沒有血緣的舅舅同居，而且自己其實跟姊妹沒有血緣。

「因爲，小佳做的，形狀不一樣嘛～」

在製作提燈的時候，有幾個年少組的孩子，立刻就聚集到小雛身邊。

只見那個男生就像是忘記自己原本開口的目的似地，表情亮了起來。

小琴就像是在教訓小孩似地，手叉着腰，對我這麼說道。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

明明是個就快二十歲，要成爲大人的人了，真是丟臉。我進到屋內，看了看清理整齊的玄關跟客廳，接着我便回到當成我房間使用的信吾姊夫書房，做好出門的準備。目前我的私物都集中在房間一處，房內大半都還是維持信吾姊夫生前的模樣。當中還有我從八王子搬來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有拆開的紙箱。

「這樣啊……」

當第一堂課結束，我便前往圖書館。儘管是偏早的時間，圖書館內卻仍有不少人。這樣說起來，最近也差不多是大家要交報告的時期了。想到這裏，雖然我心中不免有些焦慮，但我今天是爲了其他事情過來的。

「真是的，哪裏沒問題啦？」

同時，美羽也明白，從今晚再經過幾天時間……就將會決定往後他們一家人的生活樣貌。

「佑太，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能夠幫忙嗎？」

等到七夕，沙夏肯定會再次來到這個家。到時根據小空她們做出的答覆——我這些行李。可能還得再搬動一次。儘管三姊妹應該會挽留我，但是——因爲對我來說，我擁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嗯～我很乖～」

每個孩子手裏很快就五顏六色的色紙。而孩子們也爲了各自喜歡的顏色開始互相交換，讓氣氛變得熱鬧起來。

「啊，沒有啦。不是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我只是覺得你剛纔的模樣，好像我們剛見面的那個樣子。」

每次美羽發出嘆息，都會讓班上男生掀起一陣騷動。

——我這個樣子，大概會被媽媽笑吧。

就這樣，保育士沒能繼續詢問小雛原因，連忙趕到大哭的孩子那裏去了。

從天上陣下的雨滴，彷佛在詮釋我此刻的心情。

「啊、啊哈哈…呃……你是叫宏治吧？不、不要緊的。我沒什麼心事啦。」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當公佳跟孩子們吵鬧起來的時候，保育士這麼出聲制止。

「少來，小誠很笨，根本幫不了忙。我就不一樣，我家裏不但有錢，成績還是班上第六好的，要幫什麼忙都不成問題喔！有心事就跟我說吧。」

「大家都拿到色紙了嗎？那麼，大家要仔細看老師怎麼做喔～」

「呃～法律相關書籍……有了。」

我從光看就覺得頭痛的專業書籍當中，來到了書背感覺格外厚重的一區。

「唔哇！全都好大本啊……」

雖然我算是喜歡看書的人，但也要看內容而定。如果有人要我用這種像是水泥塊般的書享受閱讀樂趣，我可是千百個不願意。

可是，現在不是我說那種話的時候。我硬着頭皮亂挑了幾本書，做好試着獨看看的心理準備，接着捧着以六法全書爲首的幾本書，找了個位置坐下。我先翻了翻目錄，尋找哪幾頁可能會有我想查的內容。五分鐘後。我親身體會到這項工作有多麼艱鉅。

「找、找不到……」

沒錯。法律相關書籍似乎絲毫沒有考慮到讀者的方便，不管怎麼看都十分複雜難解。我光是尋找自己想知道的條文，就花費了難以想像的精力。

「這樣搞不好先在網路上搜尋過可能比較好……」

正當我這麼抱怨自己的失策時，有個熟悉的面孔在我對面座位坐了下來。

「佑太，你怎麼一臉苦瓜臉呀？」

菅谷美紀探着身子，看了看我手邊的書。

美紀是個給人柔和印象的可愛同學，也是網球社的社員。她不知爲何曾對我這樣的人開口告白，而我還拒絕了人家，我們之間就是這樣讓我有些慚愧的關係。後來美紀還是繼續以朋友的身份跟我來往，在我有困難的時候也會提供幫助，是個我實在配不上的好人。在可莉葉的工作，美紀也還幫我代了不少班呢。

「六法全書？佑太，你是念法律的嗎？」

「啊，沒有啦，這是……我只是有些東西想查，所以才……」

「是喔，不是準備考試嗎？呃…我可以問你想查什麼嗎？」

美紀帶着顧慮這麼問道。

「……你聽過法定代理人這個詞嗎？」

我其實沒什麼好隱瞞的。我這麼做，也是要讓我成爲法定代理人的良子姑媽所做的提議。等我年滿二十歲，就能利用法定代理人的制度。法定代理人似乎除了在形式之外，也能讓我成爲獲得社會承認的三姊妹｜“父親”代理。

「我是聽姑媽這麼說過，纔想說自己要仔細瞭解之後再考慮，只是……」

我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纔剛開始查，就感覺會遭遇挫敗了。

「我可沒亂說。至少有某人從剛纔就一直急着想出聲呢。」

「話說回來，小谷你對女生的生日記得很清楚呢。」

「會、會嗎？我給人的感覺有那麼不喜歡說話嗎？」

「就是說啊，沒事少多嘴。壞心眼鏡仔。」

「唉……這場雨都不會停呢……」

「總而言之，我現在想先試着讓自己努力成爲稱職的法定代理人。」

如果說法定代理人是父母的代理，但現在的我，或許只能算是代理的代理吧。我只能算是半調子的半調子而已。

表情從笑容轉爲擔心的美紀這麼問道。這時我纔想到，美紀現在還只知道十兵衛過世的事情而已。我想美紀八成一直都在爲這件事替我們擔心吧。

「呃…會、會嗎……」

「我可沒有急着想說什麼喔。」

姑媽看來乜十分難受。小雛已經理解了再也無法見到雙親的事實。這件事，我立刻轉達給了良子姑媽跟信好大哥。其他親戚想必也十分爲小雛擔心吧。

「啊……真的是這樣嗎？」

「是嗎……畢竟纔是上個月的事嘛。」

「是這樣啊，原來佑太在想這些啊。」

「謝謝大家。可是，因爲還有小雛的事情，所以……現在實在……」

慌張制止大機的修二，緊張地轉頭觀察陽子的反應。

「這樣說吧，從開始喫便當到現在，有四十次了。」

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這樣聽起來好像還挺曖昧的。

「大家，對不起。我也知道自己必須要打起精神，但現在實在……」

「嗯，沒問題。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所以這是隻屬於我跟佑太兩個人的祕密羅。」

畢竟在十兵衛過世前，大家也都對小空家愛犬身體狀況變差的事情相當關心。

約好在我放學後，在新宿見面的我們，這麼邊交換着簡單的對話，邊進到附近的喫茶店內。在點完餐後，姑媽不等服務生端來咖啡，便立刻進入正題。

「那麼，在那之後，小雛的狀況怎樣了？」

「是的，小雛她似乎都記得葬禮的事，還有葬禮哀悼的對象。可是，之前小雛只是無法理解。但因爲十兵衛的事情，讓小雛將事情接起來了……小雛似乎已經明白……父母不會回來了。對小雛來說，就像是接連面對死別一樣……我……」

「是、是啊。小鳥遊肯定沒問題的！就算有什麼狀況，我們也能幫忙的！有需要就儘管開口吧！」

「唔……」

「不過，我還挺高興的呢。沒想到佑太會願意跟我說這麼重要的事。」

「是嗎。既然小鳥遊這麼說……」

「其實我也是最近才被人告知『還有這種方法』的。」

「小雛最近的狀況怎樣？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十兵衛過世的事情，小空也都跟大機他們提過。

「咦……」

原本是打算打圓場的修二，在遭到大機跟陽子兩人抗議之後，只能無奈地垂下肩膀。小空見狀，則是連忙擠出笑容，表示不在意。尤其修二還是已經向陽子公開告白過的人。要是因爲自己而影響到兩人的感情，也讓小空過意不去。

感覺氣氛又要變陰沉的陽子，立刻轉變話題。

「別這樣，大機也是爲小鳥遊擔心嘛。畢竟就快到合唱表演的預賽了。而且今天小鳥遊晨練晚到，加上她要是沒有精神，也會對學弟妹們造成影響的。」

只見陽子在那樸素眼鏡底下的雙眼，正帶着冰冷的眼神……修二是這麼覺得的。

「佑太，這件事你千萬不能自責。」

「哎呀，你把我們的對話聽得很清楚呢。」

「沒關係，不用介意。地下街不怕下雨，算是好事。」

「這、這個……花村？」

「何止是清楚呀！這小子記得班上所有人的生日呢。雖然只有女生就是了。」

「對不起，我們這樣自作主張。」

「修二你真聰明！這真是好點子！我們來慶祝吧！小鳥遊！」

「不過，你一直在嘆氣這件事，可不是騙人的。也因爲這樣，旁邊的男生一直都蠢蠢欲動呢。他們這樣讓人很煩，所以勸你還是別一直嘆氣比較好。」

「嗯。加油，我會支持你的。啊，但要用六法全書查東西，可能太勉強了。」

「不會，沒關係的。大家的心意讓我很高興。謝謝你們……」

「這樣啊……以身兼小雛父親角色的人來說，你一定也很難受吧。」

「我們其實不要緊。雖然難過，但還能忍耐……可是，小雛她……」

大機的心思真的很容易被看穿。

在帶着淘氣笑容的美紀幫助下，我這才總算找到自己看得懂的資料。

「這件事是十分困難的問題。畢竟你們在一年前的時候，要讓自己接受現實也都很不容易。要對小雛說明，我認爲是很困難的。」

「唔……」

大機滿臉通紅地等待小空回應。大家的心意，也讓小空感到高興。但是……

「這樣子，可以算佑太願意向我敞開心胸了吧？」

「有、有什麼意見嗎？花村。」

或許是察覺到小空想轉換氣氛的想法，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大機刻意用能傳遍教室的音量這麼說道。修二同樣點頭附和之後，露出開朗的笑容。

平常在女生面前一向有着冷靜形象的修二，在自己心儀的陽子面前，卻絲毫沒有平日的冷靜。這讓小空忍不住笑出聲來。儘管陽子曾被修二告白，但陽子在之後完全沒有回應的意思。小空其實也有想過要找一個機會，詢問陽子對修二真正的感覺。同時小空也感受到陽子他們爲了激勵自己，展現開朗表現的心意，這也讓小空再次加深了自己也要爲了周圍的人，至少要常保笑容的想法。

小空轉頭看了看教室。雖然有幾個男生連忙別過頭、或是裝睡，但小空並沒有察覺。這樣的小空，多半也無法想像美羽在小學也正經歷和自己相同的狀況。

「啊，抱歉。我並沒有生氣或調侃你的意思。」

「關於小雛她瞭解雙親現狀的事，是真的嗎？」

「你、你有記下來嗎！？」

笑容燦爛的美紀，看起來就像是少女漫畫的主角一樣。

「啊……怎麼說，小雛算是沒法很快振作起來吧……小雛沒什麼精神。最近沒有像以前一樣，又笑又鬧的……」

「啊，這件事可能的話，希望能幫我保密。我雖然不打算特別隱瞞，但我希望在跟小空、美羽她們講這些事情之前，能先學到可以自己向她們說明的地步。」

我小跑步上了階梯，便看見看來似乎已經等待一段時間的良子姑媽站在眼前。

「小空，你今天嘆氣的次數很誇張喔。」

過中午仍下個不停的雨，正有節奏地敲響教室的窗戶。

「抱歉，我把氣氛弄得這麼奇怪。我沒問題的，比賽也都有準備！」

聽到這裏，姑媽沉重地嘆了口氣。接着，姑媽嚴肅地望着我說道：

這麼提醒小空的人，是花村陽子。

「說的也是。對不起，小谷。我明明是副團長的說。」

「沒、沒有啦，你誤會了。因爲我生日有收到大家給的禮物，必須要回禮，纔不得已去記的！」

陽子那在眼鏡下的雙眼浮現笑意，臉上也掛着得意的笑容。

一下反應不及的陽子，臉頰有些泛紅。聽修二這麼說，大機也用力拍響了手。

我抓了抓頭，掩飾自己的害臊。

「這樣啊……原來小谷還有那種特技呀。」

「雖然我也只是代理就是了。」

這樣說起來，好像真是那樣。我剛收留三姊妹的那個時候，確實總是滿腦子凡事要自己設法解決的念頭。也因爲這樣，我搞砸了一些事情，也有不少因此反而給人添麻煩的狀況。光是回想到這些，就讓我覺得羞愧。

「喂！修二！別責備小鳥遊！小鳥遊她是得先送妹妹去託兒所，不得已才遲到的吧！」

姑媽罕見地迅速切入重點。這也讓我感受到姑媽的擔心。我點了頭。

見到小空坦率道歉，反倒是讓大機慌了起來。

「大、大機！別多嘴啦！」

看見小空低着頭的模樣，讓修二他們明白這個提議告吹了。

這麼說的陽子，視線落在前島大機跟谷修二他們身上。大機雖然跟陽子一樣是隔壁班的學生，但他是爲了跟修二一起喫午餐，所以來到這間教室……表面上是這樣，不過除了小空之外的所有人，都明白他是爲了心儀的內向少女才跑來的。

「感覺這樣講，聽起來好像在說不聽話的寵物一樣呢。」

「呵呵。這樣代表我也不是告白被你甩掉吧。」

「呃…有那麼誇張嗎？」

人緣好，讓我完全配不上的美紀，對於拒絕她告白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感到愧疚。更重要的是，對於還是跟以往一樣，以朋友身份跟我開朗相處的美紀，讓我十分感激。或許正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自然向她訴說如此重要的事情吧。

「……她最近沒什麼精神。常常會發呆。啊，最近小雛一直黏着佑理姊做給她的兔子布偶……除了在託兒所的時候，她都一直抱着。」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該怎麼說……比較像『我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凡事都要自己設法解決！』的感覺吧。」

「你們有時還挺過份的……」

小空在桌前託着臉頰，望着雨滴落在窗戶上的景象。

聽到從隔壁班跑來跟自己一起喫午餐的陽子這麼說，小空睜大眼睛說道。

「對不起，姑媽。讓您久等了。」

「這樣說起來，這個週末是小鳥遊的生日吧？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在合唱團裏慶祝一下吧。陽子，你覺得怎樣？」

「不會，沒關係的。」

「我騙你的……小空，你之前才被同樣的招數騙過吧？」

聽到小空這番話，大家都陷入沉默。這讓小空連忙露出笑容。

良子姑媽緩緩開口說道。

「唉……佑太你真是很會讓人操心呢。這種時候……」

「真是的，別亂說啦，陽子。」

她說出來了。

「喔：所以你有收到必須去記班上所有女生生日的禮物羅……你很有女人緣呢。」

或許是想說既然被人發現，就不需要再躲躲藏藏的大機，乾脆地大步來到陽子面前。而修二也帶着苦笑跟在大機身後。這是相當常見的狀況。

「呃…怎、怎樣……這注意應該不錯吧。還有，可以別用名字稱呼我嗎？」

「看來她的思緒，應該是有些不安定吧。不過幼兒將喜歡的東西一直帶在身邊，還算是很常見的反應……」

「是這樣嗎……還有，最近小雛很罕見地尿牀了……」

「這是小孩情緒不安定的時候，常發生的狀況。小雛她實在令人同情……可是，這是別人無法幫忙的事……佑太，雖然你應該也很難受，但你要多安慰小雛。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隨時都可以跟我們聯絡。」

良子姑媽這麼說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們無法插手小雛內心的問題。我們能做的，就只能全力給她支持，對小雛付出愛情。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姑媽挺直身子，轉變話題。

「那麼，關於小雛以外的事情，在那之後怎樣了？」

應該說，這件事或許纔是正題。因爲沙夏就來到日本了。

「關於沙夏的事……我們什麼都還沒決定。關於法定代理人的事情，我有聽姑媽的建議，自己去查過，但老實說……也都還只有個起頭而已。」

「也罷，最近這段時間你們有太多事，這也難怪。另外，關於法定代理人的事，我也只是告訴你有那樣的選項，並不是希望你一定要那麼做喔。」

姑媽帶着略顯困擾的表情，喝了口咖啡。

「法定代理人並不是只要滿二十歲就能立刻處理好的問題。我聽說在手續及法院的審理等方面，都要花不少時間。換句話說，這也代表這是個重要的決定。這種事急不得的。」

我在美紀協助下所查過的書，裏面寫道：『身爲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有行使財產管理及契約等法律行爲的權限』。我試着就這方面提出疑問。

「那個…這是不是代表，如果我成爲法定代理人，除了照顧小空她們之外，三姊妹所獲得的遺產，也能任憑我處置呢？」

「沒錯，是會這樣。」

「怎麼說…這樣……真的好嗎？」

這種感覺自己好像是爲錢財照顧三姊妹的行爲，讓我產生疑問。然而姑媽則一臉淡定地微微頷首。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我不認爲佑太你會胡亂用錢。而且我認爲問題的核心並不是在錢上面。佑太你或許不清楚，不過你還記得你在住院的時候，住院手續的文件，是誰幫你籤的嗎？」

「呃……啊……」

姑媽這樣一說，讓我想起了事後看到的文件。在那上面，是寫着佐原良子的名字。

「這是同樣的道埋。目前就算說你們住在一起，但佑太你並不是小空她們的監護人。小空她們也無法處理住院及手術的同意書。所謂的法律行爲，就是這個意思。以距離你們最近的問題來說，在小空高中入學的申請書上，在監護人欄就不能填寫你的名字。現在那裏寫的是信好先生的名字。」

聽姑媽這一說，我頓時產生當頭棒喝的感覺。看來我對這個問題，並沒有確實理解。就算說法律書籍，因爲我也都是看到關於遺產如何如何的事，所以我似乎誤解了。

「美羽！？」

「什麼嘛，是廣美呀。」

「我回來了，小空、美羽、小雛。」

小空在這麼說的同時，嘴角卻微微上揚。因爲能有機會爲佑太做事，讓小空感到高興。就在這個時候，小空從那半開的包包裏，發現幾本自己不熟悉的書籍。

小雛洗完澡，回到客廳，很快就睡着了。

「沒關係……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小雛一定會跟我們說的。我們再給小雛一點時間吧。」

但要強問，也實在……這麼表示的美羽，那漂亮的臉蛋上也帶着困惑。我內心回想着今天跟姑媽的對話，稍微深呼吸了一下。接着我露出希望她們安心的笑容。

小雛丟下這句話，便從客廳跑開了。

「沒禮貌！仁村你這樣太失禮了！你對人家哪裏不滿意啦！」

被妹妹看穿心事，讓小空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然而，我卻沒法給小雛任何幫助……

「嗯，說的也是。既然哥哥這麼說……」

小空先前興奮的情緒，瞬間轉爲沮喪。也罷，自己其實早就想到會是這樣了……這麼安慰自己的小空，又開始自言自語。

「也就是說……這是關於我們自己往後的生活，要由什麼人來決定嗎？」

「還好啦，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啊哈哈，不過，廣美可是今天的第一號客人呢。」

我嘆了口氣，對正在弄乾頭髮的小空，以及正在看電視的美羽出了個聲，便走向浴室。看來我非考慮不可的事情，還多着呢。

而如果我不是三姊妹的法定代理人，我應該連沙夏一半的能力都沒有。

「哥哥說成爲親人的方法……難道是指這個……？」

對姑媽的這番叮嚀，我點了點頭。看樣子我似乎是有些誤會了。而且，如果換成沙夏，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美羽是她的親女兒，要讓小空她們成爲正式的養女，應該也會比我容易許多。要成爲法定代理人，沙夏甚至不需特別出示太多證明。

儘管嘴上這麼說，對於無論何時總是將家人擺在第一位的佑太——還是佔據着小空的心。

「嗯，謝謝。」

「什麼都沒有啦！」

「小雛的狀況怎樣？」

「……幹嘛啦？仁村。」

小雛看來有些彆扭地對我這麼說道。沒能看見小雛跑到我面前大喊：「叔叔！歡迎回家！」讓我心裏有些寂寞。等小雛的悲傷稍微緩和之後，是否還會像以前那樣抱着我呢。如果小雛就這樣一下成長到不願意再抱我的地步，那還挺不是滋味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現小雛有些不自然地將託兒所的書包藏在自己身後。

姑媽想讓我明白的，就是這件事。在嚴厲的現實面前，我正帶着不可思議的冷靜，感受着我心中的選項，變得更加狹窄。

會嗎？我並不認爲這是過份到會讓廣美落淚的發言。而且這也是事實。

「沒錯。當然，無論是信好先生或是我，也都有在爲你們的幸福着想。可是佑太你也二十歲了，所以我也認爲讓你爲自己身爲成人的責任，去多思考比較好。因爲現在已經跟一年前不同。現在已經沒有想拆散三姊妹的人了。」

「佑太，你不可以擺出這種表情。」

「唔唔……哥哥大笨蛋……」

說到這裏，小空脹紅了臉。我、我我、我到底在亂想什麼啦！

感到好奇的小空，稍微確認了一下書上的文字。小空記得在沒有雙親的狀況下，法定代理人指的是監護人。以她們的情況，便是信好伯伯。

但仔細一看，原來進門的是店長本人。

小空能體會佑太真心想和大家成爲親人的心情。大家也都想幫助他們寶貝的天使。發現先年滿十六歲的自己跟佑太步入禮堂的妄想，又再次自腦中浮現，這讓小空連忙甩了甩頭。又在這個時候，小空察覺到佑太擺在沙發旁的包包。

由於這是以晚上爲主要營業時間的工作，所以原本傍晚時段的客人就不多。再加上下雨，自然就更難期待會有人上門了。

「現在是比較能看見笑容了，但還是……」

「等舅舅洗完澡，就輪到我了，我先去準備洗澡羅。」

「萊香學姊，你衣服都溼了。我立刻拿乾毛巾給你。」

「你對我這個客人有什麼不滿嗎？瀨川。」

身材格外壯碩的男人用女性的語氣說話，是會讓人不滿。

門口的鈴鐺在這時響起，期盼許久的客人上門了。

「啊哈哈！話說回來，今天還真的很閒呢。」

「小雛是哥哥的甥女，美羽還是小學生……可是，我就要十五歲了，然後……然後，等到我明年滿十六歲……」

聽我這麼說，兩人都點了頭。不只是小雛，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爲小空跟美羽的依靠。我想這應該正是身爲親人、身爲最年長者的工作。就算我不能成爲佑理姊或信吾姊夫，但我還是希望能努力成爲她們的代理爸爸。而眼下，我得在沙夏到來之前，好好照顧大家纔是。

「唉～一直在下雨，真是煩死人啦！」

小空一臉擔心地這麼說道。

儘管這天是沙夏到來的日子，老天卻一點都不捧場。

「小雛，大家……都在擔心你喔。」

小空跟美羽的信賴讓我感到高興。而先前跑離客廳的小雛，這時有些害臊地走了回來。我不由分說地上前，滿懷愛情地將小雛抱在懷中。

現在小雛仍無時無刻都將兔子布偶抱在手裏，她肯定仍一直都還懷抱着不安。

美羽帶着笑容這麼說完，便離開客廳。體貼又善解人意的妹妹，臉上帶着和以往相同的笑容。輕撫着熟睡的小雛，小空低聲說道：

似乎很快就對自己的正經模樣感到厭倦的仁村，這麼發起牢騷。

三姊妹都在家裏。

「美、美羽！」

「仟麼幹嘛？你怎麼看着窗戶發呆呀？現在可是工作時間呢，你知道嗎？」

或許是相對於佐古學長的肥胖身軀，塑膠傘不太夠力，他的襯衫肩膀都被雨水淋溼了。空氣似乎變差了。我自然地打開通風扇。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姊姊……你一個人在那裏興奮什麼呀？」

正當我打算將疑問說出口的瞬間，小雛緊緊閉上眼睛。

「瀨川，你剛纔看見我的時候，反應跟現在差很多喔……」

去洗澡的佑太，因爲他不經意說出口的話語，讓小空的心處於混亂狀態。

和姑媽在新宿道別後，我便直接返回小鳥遊家。到頭來，今天一整天都在下雨。雖然天氣預報說週末會放晴，但我內心還是擔心沙夏到來的那天，是否會是晴天。我在玄關將身上的雨水都弄乾之後，便進到客廳。

「小雛從回來之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

「我得重複強調，我只是讓你知道有這個選項。我並不鼓勵你一定要成爲法定代理人。這點你得明白。」

「還有我。」

我撫摸着小雛的臉頰。小雛的臉頰有纖細的觸感，還有像牛奶般的香氣。明明喫的都是一樣的東西，爲什麼氣味會這麼不同呢？

「叔、叔叔！好癢喔！哈哈哈！」

「喂～瀨川。瀨川～」

萊香學姊這麼問道。

而我，又該怎麼照顧這麼寶貴的存在呢？

「哥哥怎麼把包包就這樣放在這裏……」

不知究竟是得意還是自嘲的廣美，跟着他進門的人，是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肥胖男性。

那樣的方法，小空只能想到一種。佑太的親人，就是我們。雖然現在小空已經把佑太當成親人，但小空明白，佑太指的是在法律上也同樣是觀人這件事。小空知道有養女這種方法，但佑太自己也是學生，而且未婚，因此小空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這樣，那結論就只剩一個了。

說起平常的表現，怎麼想都是我工作比較認真纔對。

而且，還有像沙夏那樣，有能力確實照顧好三姊妹，並且也會照顧我的親戚。我感覺姑媽有這樣的言外之音。

「呵呵！人家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店長親自拉客人來啦。」

「只是大家都看得出來，小雛有想隱瞞什麼事情就是了……」

「歡迎回家，舅舅。」

「這樣太不小心了……真是的。」

怎麼會呢？纔沒有呢。都是錯覺。話雖這麼說，要是佐古學長感冒的話，那也太可憐了，所以我仍記得從店裏拿來兩人份的毛巾。

而且外面下着雨，包包卻沒有關好。

他（她？）便是這裏的店長，廣美。

「這樣說是沒錯啦。但你這樣講，要是被店長聽到，他可是會哭的喔。」

「算了，姊姊因爲舅舅的事做些怪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回來了，小雛。」

「……歡迎回家，叔叔。」

「……就算不是當爸爸，也能成爲親人的方法……是嗎。」

「呃…可是……」

萊香漂亮的眼睛，用像是告誡般的眼神望着我。

「啊，哥哥，歡迎回家。」

「繼承人……？未成年代理人制度……？」

在嬉鬧一陣之後，心情總算比較平靜的小雛，讓小空帶着洗澡去了。

對我來說，所謂的法定代理人，或許就是這麼回事。雖然現在我自認跟三姊妹是親人，但重點是要如何在法律上也如此認定。小雛是姊姊的女兒，所以自然跟我是親戚就是了……

跟在佐古學長之後進到店裏的人，是萊香學姊。

擦拭玻璃杯打發時間的仁村，一派正經地這麼說道。

「什麼都沒有！」

“就算不是當爸爸，也能成爲親人的方法”這句話，撼動了小空的心。

在玻璃窗戶外，咖啡&酒吧，可莉葉的招牌，上面帶着雨水。

「是嗎……」

「呵呵，舅舅，你好像變得比較細心羅。」

看見姊姊在沙發上打滾的模樣，美羽一臉像是遭遇珍奇生物的表情。

「小雛，剛纔……」

「要說他是客人……不就是佐古學長嗎？」

「啊哈哈！原來真的是因爲舅舅呀！」

「……我真沒想到在職業道德上，會有被你教訓的一天。」

「佑太很努力。這是大家都明白的。」

真不可思議。萊香學姊就像是能看透我的心事一樣。這讓我重新調整心情，露出微笑。

「萊香學姊……謝謝你。我沒問題的。因爲我的長處就是死不認輸嘛。」

「嗯……那就好。」

萊香學姊這麼說完，便將臉別向一旁。或許是我多心，萊香學姊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真是的！瀨川，你怎麼會這麼善良呢！」

廣美突然這麼邊喊邊抱住我，臉頰還在我臉上磨蹭。

「廣、廣美！鬍子！有鬍渣啦！會痛耶！」

「哎呀，討厭，對不起喔。到了傍晚，鬍子就是怎樣都會……你們知道嘛。」

廣美雖然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但就算那樣，鬍渣還是會痛。

「我想現在其實也不用一再提醒，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們都會盡可能幫忙的。需要幫助的話，隨時都可以跟我們說。」

「佐古學長，謝謝你。」

「是啊。瀨川。以最近的問題來說，就是下禮拜開始的前期測驗了。我打算和學姊們聯誼，趁機弄到最新的考古題，你要一起來嗎？」

「這個……我當作是最終手段好了。總之先謝了，仁村。」

仁村隨性的態度，讓我感覺心情也變得比較輕鬆。去年我帶着三姊妹回到八王子的時候，路研的大家也是這麼幫忙我的。

對於我想照顧小空她們的心意能這麼得到夥伴們支持，讓我對大家有難以忘懷的感激。不，現在深植在我內心的信念，要遠比當時來得堅定許多。

在小雛重新振作的那天到來之前，我們要全力支援她。我做出這樣的決心。

就在我打算早點結束工作回家去的時候，雨勢轉變成傾盆大雨。

沙夏應該會在我工作完回家之前，先到家裏。儘管我今天已經加快腳步，但面對這彷佛挑準我回家時機下起的豪雨，讓我在到家的時候已經渾身溼透了。

「唔！我回來了……」

最先這麼說的人，是小空。聽到小空這麼說，沙夏也用笑容作爲回應。

這是因爲沙夏也希望在晚餐之前，能弄暖被雨打溼的身子。

「小雛在樓上玩。美羽應該在陪着她，只是……」

小雛像是啜泣般，釋放出一直強忍的感情。

沙夏之所以沒有在機場跟我們聯絡，純粹只是因爲手機沒電了。沙夏會突然出現在客廳，也只是因爲以前我們就有多配一副鑰匙給沙夏。在知道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實情之後，美羽擺出不悅的模樣。

「媽媽！」

最先回過神的人，是美羽。

「嗨！大家！我好想見你們喔！」

當沙夏溫柔地幫小雛洗頭髮時，令小雛內心湧現懷念之情。

沙夏配合着小雛的視線，蹲下身子，溫柔地撫摸小雛的頭。

「……是這樣嗎？」

「沙夏！」

「……小雛，小雛你是乖孩子。要是知道你說這種話，爸爸跟媽媽，還有十兵衛會傷心的。」

「哇！哥哥！你沒帶傘嗎？」

「沒問題的。我可以保證。」

「呵呵，能讓小雛說我像佑理，讓我很高興呢。因爲我很喜歡小雛的媽媽呢。」

「美羽，你也不該那麼生氣吧？沙夏姊也不是有什麼惡意呀。人家也是因爲手機不能用，纔會快點過來的嘛。」

當我帶着暖呼呼的身子回到客廳時，晚餐已經準備妥當。想到連日都讓小空準備晚餐，讓我決定明天一定要來幫大家弄早餐。

不停落淚的小雛，像是確認般，緊抱着沙夏這麼說道。

就這樣，我將準備晚餐的事情交給小空，先洗澡去了。

小雛就像是潰堤似地，放聲大哭。

話說到一半，小雛臨時想到一件事。小雛在不久之前，纔不小心尿牀了。要是跟沙夏睡覺的時候又尿牀，那該怎麼辦？要是被沙夏討厭的話……

——小雛似乎仍不願告訴我們她所隱瞞的事。雖然讓人擔心，但或許再給小雛一點時間比較好。可是，如果是跟託兒所有關的事情，也許我們該主動詢問纔是。這些思緒不停閃過我的腦袋。就在我耐不住沉默，打算開口向小雛詢問的時候。

「小、小雛……小雛……不久之前…尿牀了……」

「小雛…小雛…不能在七夕許願嗎！因爲，爸爸跟媽媽，還有十兵衛，都見不到了！小雛該怎麼做纔好呢？沒有人能實現小雛的願望了！」

我們各自確認自己的手機，等待沙夏的聯絡。

可是，儘管晚餐已經全端上桌，但餐桌旁的人數卻明顯不足。

小雛再次激動地哭了出來。在哭泣當中，小雛聲聲呼喚着雙親跟十兵衛。

「沒有披，雨實在太大了。摺疊傘根本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呢。」

「是啊！美羽小時候也常尿牀呢。小空我要想一下……呵呵……嗯，也是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媽媽！」

「我回來了，小空、美羽、小雛、佑太……」

「小雛……再也見不到十兵衛了嗎……？小雛，見不到爸爸跟媽媽了嗎……！？小雛明明很努力許願的！因爲小雛不乖嗎！？」

哭了好一段時間心情才總算平復的小雛，在沙憂的提議下，兩人一起先去洗澡。

「小雛……小雛……」

「小雛也喜歡媽媽！還有爸爸跟十兵衛，還有叔叔，小雛都喜歡！」

「所以……」

「沙夏……」

「嗯。小雛今天跟沙夏睡！還有兔寶寶跟十兵衛的布偶也一起…啊……」

小雛感覺此刻的心情相當不可思議。原本一直害怕、擔心不已的情緒，現在正逐漸淡薄。或許是因爲先前大哭過的關係吧。

「沙夏好像媽媽一樣呢。」

小雛想必忍耐很久了吧。爲了避免我們擔心，就連想見雙親跟十兵衛這樣理所當然的感情，都會讓小雛有所遲疑。

聽到沙夏這麼說，小雛抬起了滿是淚水的臉。

這麼說完，沙夏像是特地重新調整心態般，望着大家。

美羽衝進沙夏懷中，就像是在確認沙夏約存在般，緊緊抱住沙夏。

而沙夏幫小雛擺脫了那樣的想法。是沙夏讓小雛知道，表達那份心意，抱有那些期望，是理所當然的事。看着小雛流下因爲替我們着想，而一直沒在我們面前落下的淚水，讓我鬆了口氣。在此同時……我也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這出乎意外的變化，讓我們全都愣住了。看見我們的反應，讓沙夏臉上浮現疑問。

接着小雛大聲喊着，想見爸爸、想見媽媽、想見十兵衛的話語。

看見小雛溼了眼眶，沙夏將小雛抱了過去，讓小雛坐在她的腿上。

「美羽！小雛！纔不過問隔一個月，你們又長大了！」

聽沙夏帶着爽朗的笑聲這麼說，讓小雛驚訝地轉頭望着沙夏。

「十兵衛的事，真的很遺憾。」

「可以嗎……？可是，小雛……」

「我回來了。我回來時全身都溼透了呢。沙夏呢？」

省略所指對象這麼說的沙夏，視線望向客廳角落。沙夏所看的地方，是原本十兵衛應該在的位置。沙夏沉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子，來到坐在椅子上，卻一直低着頭的小雛前面。小雛緊繃着身子，手裏抱着兔子布偶。

小雛的慟哭，讓我們理解了小雛最近的反應。小雛應該是在託兒所被要求寫七夕短籤吧。但因爲四歲的自己不能寫，所以老師會要孩子跟家人一起寫。但是，小雛無法對我們說出她的心願。因爲她知道自己的願望不會實現。

「好，全都洗乾淨了，來泡澡吧。」

沙夏用溫柔的眼神望着我們四人。

爲了不被雨聲蓋過而提高的電視音量，聽起來格外吵雜。

「小雛，怎麼了嗎？小雛不想跟我睡嗎？」

「可是……唔～人家也不是在生氣啦……」

「奇怪，小雛跟沙夏呢？」

突然出現在客廳的人……是有一頭亮金髮的美女。

「嗯，謝謝。」

「好～」

「真是的！媽媽真是太粗心了！大家都很擔心呢！」

沙夏就像是再也不願放手似地，緊緊回抱住兩人。

我們明白，小雛一直忍耐的思緒，正在沙夏懷中逐漸融化。

小雛說出了儘管佑太努力幫忙掩飾，但最後還是被兩個姊姊知道的糗事。

「對不起。」

「小雛，對不起。我不能陪在你身邊。這樣佑理會罵我的。」

「就是我們都一樣的意思。我跟小雛都喜歡一樣的人呀。」

「對不起。美羽，下次我不會讓你們擔心了。」

「就算無法實現，還是可以許願的。小雛可以將想見他們的心意表達出來。小雛的這份心意……上天一定會知道的。」

「真是的，哥哥病纔剛好不久的說……我立刻拿毛巾過來。等等我立刻就放洗澡水。」

「小雛有很多喜歡的人，這樣很幸福呢。說起來，小雛喜歡的人，我也都喜歡呢。我什麼是默契？們很有默契喔。」

「請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啊，舅舅，歡迎回家。外面雨這麼大，不要緊吧？」

「嗚……嗚嗚……嗚～～！」

聽到抱着自己一起泡在浴池裏的沙夏這麼問，小雛鼓起勇氣開口：

沙夏邊輕撫小雛的背，邊這麼說道。這讓小雛再也難以剋制大顆的淚珠從眼眶中滿溢。

小雛抱着不可思議的坦率這麼說道。原本光是想到媽媽的事，胸口就會十分難受的。

「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大家……都很努力呢。」

「還不清楚。媽媽應該早就到機場了，電話也打不通。說不定是因爲這場大雨，讓飛機延誤了。」

不知爲何——我不禁發寒。想到小空跟美羽多半和我有同樣的感受，這讓我明白她們表情帶有陰影的原因。畢竟還只是一年前的事。因爲空難而失去親人。我明白比起空難，車禍或生病造成危險的機率要高出許多。之所以讓我們會如此膽怯，純粹只是心理因素。儘管如此……

看見沙夏沮喪的模樣，我和小空都連忙打圓場。

在客廳裏默默玩耍的小雛，在十兵衛的睡牀那裏把玩着兔子跟狗的布偶。在小雛身邊，仍有着她依然片刻不肯鬆手的託兒所書包。

「小、小空姊姊也會？這樣啊……可、可是……小雛不會再尿牀了，小雛睡覺前一定會去廁所，也不會在睡前喝牛奶了！」

當小空說到這裏的時候，美羽跟小雛正好下樓。美羽的表情有些陰影。

「乖……乖……」

我跟小空看着她們相擁的模樣，放下了內心的大石。看來對於飛機的事情，只是杞人憂天的樣子。我等美羽她們心情稍微平復之後，這才請沙夏坐下休息。

「沒關係啦。是我們自己太過擔心了。」

「小雛真乖。對了，小雛。今天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不是那樣的，小雛。」

大家望着冰冷的晚餐，餐桌旁不斷累積不安的情緒。

看見美羽仍有所不滿的樣子，沙夏再次道歉。

這讓我們也跟忍着眼淚的沙夏一起輕撫着小雛的背。

「啊哈哈哈！沒關係的，小雛。我不怕。因爲我已經習慣羅。」

接着跑上前去的，是小雛。

「歡迎回家。」

屋外的雨勢不減反增，敲打着窗戶的雨聲讓人心浮氣躁。

「嗯！一樣！」

「小雛……你這段時間很努力呢，你好棒。」

沙夏溫柔地抱着小雛說道。

感到安心的小雛，放下了內心的緊張。對自己懷中那充滿自信的四歲孩子，沙夏摸了摸她的頭。

「小雛好棒喔！既然這樣，小雛願意跟我睡了嗎？」

「小雛要跟沙夏一起睡！」

聽到小雛充滿活力的回應，讓沙夏滿臉笑容。

「呵呵！好令人懷念呢。小空以前也曾這樣做過再也不尿牀的宣言呢……記得那時同樣是四歲生日前後的事吧。大家都一樣呢。」

「小空姊姊也……」

聽到沙夏說自己跟喜歡的姊姊一樣，讓小雛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但是，那句話也讓小雛時產生奇妙的感覺。那是自己彷佛忘記重要事情的感覺。那是一件自己因爲七夕短籤，之前都沒想到的事。

「小空姊姊的……生日……」

「就快到羅。到時我會準備很多好喫的東西喔。」

「好喫的東西……啊——！」

七夕是姊姊的生日。自己喜歡的叔叔，生日也快到了。小雛想起了在十兵衛離開之前，大家有提過這件事。

「……糟糕了。」

小雛蒼白着臉，察覺到自己疏忽了重要的事。

「小雛……沒有準備禮物。慶生會的事，也都……」

「哎呀，那可麻煩了呢。」

沙夏帶着淘氣的微笑，用手指點了一下小雛的額頭。

「小雛想怎麼做呢？」

「小雛想幫小空姊姊跟叔叔辦慶生會！」

這麼說的小雛激動地前傾身子，差點撞倒沙夏。

「小雛……小雛生日的時候，大家有幫小雛辦慶生會，所以這次……小雛想幫他們辦慶生會！沙夏，現在還來得及嗎？」

小雛在間隔許久之後……臉上又重拾了跟以往一樣的笑容。

看着雙眼充滿幹勁的四歲天使，沙夏張開雙臂。

在間隔許久之後，小雛心裏又開始想到了快樂的事，腦中浮現着小空跟大家的笑容，讓小雛臉上也充滿笑容。

望着獲得進一步成長的好友之女，沙夏悄悄擦拭自己的眼角。

小雛還是想爲小空及佑太努力。這並不是爲了讓自己是能見到爸爸跟媽媽的乖寶寶。只是因爲知道自己心愛的親人正在努力，所以小雛也想一起努力而已。

「嗯！以後還要幫美羽姊姊慶生喔！」

「包在我身上！我什麼忙都能幫喔！我們一起幫他們慶生吧！」

——佑理，小雛是個很出色的女孩喔！

「姊姊跟叔叔會高興嗎……」

雖然悲傷並沒有消失，但就算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