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姐妹的決定
《要聽爸爸的話!》 · 松智洋 · 1.3萬 字
那個禮拜的事,老實說我沒什麼記憶。
我在打工途中,突然被人叫去休息室。
我在那裏看到一名陌生的西裝男子,還有我打工處的職員,就在我還在猜想究竟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那名西裝男子對我出示了警方的證件。
於是,我就在那裏被告知了空難的消息。
我雖然一下子認爲這應該是什麼惡作劇,但兩人格外嚴肅的表情,讓我明白到:啊,這是真的。我就在這種彷彿事不關己的反應下,明白了這個事實。
在那之後,我的記憶就真的是一片模糊。
自己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喫了什麼東西、什麼時候睡過覺,我就連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沒有記憶。
然而我卻還清楚記得,在看到新聞打出「乘客生還希望渺茫」的標題時,自己忍不住摔了遙控器。
之後又過不到一個禮拜,飛機殘骸在非洲被人發現,緊接着新聞又以政府見解之類的名義,擅自發表了機組員和乘客全數罹難的消息。
從早上開始的一連串瑣事告一段落之後,我便坐到沙發上讓自己稍微得以喘息。
葬禮的內容相當簡潔。
由於沒有遺體,這樣簡潔的葬禮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但想到自己和對我來說是唯一近親的姐姐竟是以這種形式告別,就讓我內心難以接受。
因爲,我連放聲哭泣、難過的反應都做不出來。
可不是嗎?
你姐姐搭的飛機掉下來了。飛機摔到不留原形,所以你姐多半也死掉了——
突然被人告知這種事,能夠坦然接受的人,腦袋纔有毛病。
可是,姐夫那邊的親戚卻都接受了這件事,在葬禮上激動地感慨哭泣。
「我連傷心的時機都錯過了……」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這種話。
除了打擊太大之外,加上什麼現地確認、空難調查等等的規模實在太大,讓我根本難以對這件事產生現實感。
這讓我心中的某個情緒掙脫了枷鎖。
在短短的一剎那將那一對大眼睛睜得更大的小空,與我四目相對。
說得也是。我如此心想。電視及報紙雖然爲生育率過低的問題吵得沸沸揚揚,但考慮到養育一個小孩所要花費的時間及金錢,要在東京這裏照顧三個孩子,確實是十分困難的事。更不用說是別人的孩子了,就算同是親戚,終究還是別人的小孩。
看樣子,還是得找時間搬家纔行了嗎……
在那裏,有許多剛參加完葬禮穿着黑衣的大人,還有在那些大人圍繞之中,彼此僅靠在一起的三姐妹。小雛在小空的懷中沉睡着,而小空像是在保護哭紅眼睛的美羽一樣,站在美羽身前,僅咬着牙跟那些大人對峙。
這一刻,讓我明白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我也知道聽到小空這麼說的時候,那些大人們的臉色。
「……對不起,我不知道。」
「小雛的?可是,小雛的家在很遠很遠的那裏啊——」
再也看不下去的我,來到了客廳的入口。
「唔……沒、沒有啦,怎麼可能呢?」
一個帶有基層公務員氣質,似乎是信吾姐夫的哥哥的年長者,在這時像是做出決定般開口說道:
在三人對我住的破爛公寓感到一陣驚訝之後,大夥兒便往玄關踏出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就在我想到這裏,起身打算離開的時候。
對我出聲的,是一名個頭稍矮,中等身材的中年女性。她是我已故父親的姐姐,對我來說,幾乎算是我現在唯一的親戚。我從沙發上起身,爲姑媽來參加姐姐葬禮的事表達謝意。
「嗯,知道了!」
小空見狀,正視着小雛的眼睛開始向她解釋。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姑媽,她的表情也罩上了一層陰影。
「總而言之……我不希望將小鳥遊家的人送到育幼院去。小空,你要懂事點。就算你們分開,也都還在日本。隨時都還可以見面的。」
小雛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嗯,美羽同學。」
「進來吧,不用客氣。」
「小雛,你仔細聽姐姐說,我們已經不能再回那邊的家了。」
「啥!?等、等一下!」
「我們……希望能三人住在一起。」
美羽在哭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人雖然態度親切,但那不等就於是「如果你不聽話,就會被趕出去」的意思嗎?小空這時只能低頭咬着嘴脣,而在她身後的美羽,也像是害怕分開似地,緊緊抓着她的衣服。
「不爲什麼。這件事對小雛來說還太難懂,所以姐姐沒法解釋,總之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我能想象在許多大人面前的小空,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由於衆人的激辯別說是直到深夜,就算直到天亮都看不出會有結果,因此我讓三姐妹收拾了身邊一些重要物品,便帶她們溜出了小鳥遊家。
「啊哈哈!假的啦~~」
由於當時姑媽也不知爲何不發一語地陪我留下,因此我這樣對姑媽不告而別的決定,要是給她添了麻煩,也會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比起這些,我更不願讓小空她們繼續身處在那樣的環境中。
「對了,你們要換衣服的時候,我會到廚房那裏去的。廚房的門雖然平常都一直開着,但以後習慣把門關起來就行了。」
但說老實話,把我的行爲想成強行突破,還比較符合事實。
我讓三姐妹躲到我身後,就像剛纔小空所做的一樣,與在客廳的大人們對峙。
「喔——比想象中要來得乾淨呢——」
「我記得美羽的母親,在離婚之後並沒有再婚吧?有人跟她聯絡了嗎?美羽,你知道怎麼跟你媽聯絡嗎?」
這……話不是這樣說的吧?
但就算這樣,能在這種時候遇到從兒時就認識的親戚,對我來說也算相當大的安慰。
「像我們要換衣服等等的時候,要在哪裏換呢?」
「我差不多該走了,佑太你有什麼打算?」
在不久前還和大家一起喫晚餐的這間客廳,在現在這個時候,我在這裏也完全變成了外來客狀態。我留在這裏,也只會讓另一邊的那些親戚有許多顧慮吧。
「………」
「原來沒想過啊。」
可是,我並不後悔。
那是帶着親切,但同時也包含困擾的聲音。
「哇——♪」
我敷衍了一下立刻看穿我想法的小空,同時讓腦袋全速思考。
「別開這種玩笑……會嚇死我的。」
「……大哥哥………」
「爲什麼~~?」
「佑太。」
因爲她是相當嚴厲的人,我印象中每次和她碰面,她總是對老姐多有批評。
「有!我有疑問!」
小雛立刻就搶先一步衝進屋內。
小空像是安心似地,大粒淚珠從她眼中奪眶而出。
一句話進入了我的耳中。
「這裏是叔叔家嗎?」
「住高知的廣義伯父也說,如果只有一個人,他可以幫忙照顧。那裏是個好地方喔。空氣很清新呢。」
「佑太,別去打擾人家,他們那邊也都有自己的考慮。」
「你……是什麼人?」
而在自己總算開始產生現實感的現在,旁人的眼淚卻早就已經哭完了。變成這樣,實在讓人想哭都哭不出來。
「我很窮,屋子又小,也沒有什麼東西。但你們可以三人一起來我這裏。」
我緊緊咬住了嘴脣。
這時連我都對自己口中迸出的話語感到驚訝。
……他們在安排小空他們的安身處嗎。
而在她們懷中,兩人努力保護的,是看來像是縮小版佑理姐的小雛。
接着是東張西望、一臉好奇的美羽走進屋內。
最後則是小空拘謹地走了進來。
我立刻就帶着三姐妹返回我的住處。
對只有三歲的小孩來說,似乎還無法清楚明白現在的狀況。
總之我先想了一個權宜之計,但說真的,我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你們……願意來跟我住嗎?」
「對不起,小空……那是不可能的。」
客廳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我身上。
「啊,色色的書。」
「打、打擾了……」
到了第二天。
「舅舅——!」
看見我這樣的舉動,也讓在一旁的姑媽手抱着頭大聲嘆氣。
對留有許多自然風貌的環境感到新鮮的三姐妹,也多少產生了遠足的感覺。
「嗯,是啊。順帶一提,從今天開始,這裏也是小雛的家喔。」
我們拖着疲憊的身子,在走過一大段路之後,才抵達我位在八王子的住處。
而美羽則拉着落淚的姐姐連同在小空臂彎裏的幼兒穿過客廳,毫不猶豫地撲到我懷中。
我相信當時任由她們被送往育幼院,或是被分開收養,肯定是不對的。
略顯蒼老的男性嗓音,接着開始猶豫地說:
「我也是,再過一會兒就要回去了。」
由於這一個禮拜都沒有回家,因此我先將窗戶完全打開,讓屋子通風。接着我將擺在外面的教科書等雜物收拾乾淨,雖然多少確保了一些空間,但終究也只是杯水車薪。
難、難道我沒有收起來嗎!?
剛纔那個像基層公務員的人,此時額上青筋抽搐,雙眼怒視着我。這也是當然的。
小空沒能答話。
「小空她……要和誰住呢?」
姑媽是這時唯一正確理解到往後會引發多大騷動的人,但我在這個時候,腦子裏除了想着不能讓三姐妹被帶回去之外,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等所有人進到屋子裏一看,更明白這裏實在是小了點。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不太會應付這位姑媽。
「我家裏有年輕的男孩……所以有點困難。如果只是小雛一個人,也不是不能考慮。讓小空轉到要求學生住校的學校去怎樣?」
「啊……姑媽……」
「請、請聽我說……」
是小空。
接着,我聽見一個努力維持堅定的聲音說道:
慘了,我沒想過。
我讓自己深呼吸了一下。我可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姑媽擔心地將手放在我的背上,開口對我說道。
一個我不認識的聲音,用勸誡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是當然的。可是……就算一般家庭要照顧三個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要另外收養三個孩子更是……雖然我們都很同情你們。」
不對,應該說趁着在金錢方面還有餘力的現在,才更該立刻找新房子嗎?
這間公寓對我通學來說雖然方便,但距離車站有相當距離的生活,或許其實是相當不便的……
啊!對了,還有學校!
我自己也就算了,三姐妹都要從我這裏去上學嗎!哇!我完全沒考慮到……
難道說,這樣的生活,其實要遠比我想象得更加辛苦嗎?
「喂、喂!」
「咦?叫我嗎?」
「幹嘛一直在那裏自言自語啦。」
就算被這麼說,用「喂」來叫我,我哪會知道啊?
最重要的是,這種稱呼太陌生了。我們可是從今天起就要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呢。
「我之前就想過,那樣的稱呼,不能換一下嗎?」
「叫舅舅不行嗎?」
「沒有啦,雖然不是不行,但是……你們看,我還只是大學生,姑且不論字面上的意思,但被叫成『舅舅』,我也有點難堪……」
「那麼……好舅舅!」
「不行!怎麼聽都帶有不健全的感覺,絕對不行!」
「咦——」
要是被別人聽到,八成會產生奇怪的誤解吧。
話說回來,美羽該不會是明知這樣,還故意這麼講的吧?
「算了,關於稱呼問題,之後再慢慢想吧。」
比起彼此的稱呼,還有其他更多非想不可的事情。
雖然還沒有到貧困的程度,但沒有浪費的空間也是事實。
「小雛、小雛要……呃——唔——……汽水的那種!」
「剛纔我偷看了錢包裏面,裏面並沒有太多錢。」
「唷!好久不見啦。話說回來,最近這陣子你都跑哪兒去啦?」
「只是在薪水進來之前,身上剛好沒太多錢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以同居第一天的表現來說,算相當不錯。
「還是說,你不喜歡這家店的氣氛嗎?也是啦,這裏是有點……不,應該算挺髒的吧。抱歉啦,下次我會找間更好的店……」
「嘿嘿~~」
「絕對不要!別說那麼多!快出去!」
雖然說這是一間便宜餐館,但如果每天來這裏喫飯,轉眼間就會面臨財政破產吧。
「可是,真的沒有什麼象樣的工作啊……」
「家人……?」
「憋那麼久,我會尿褲子的!」
我們來到了附近的中華料理店。
可是,和親戚相處這種事,實在很不容易。老姐年紀輕輕就成爲兩個孩子的媽,當時也是承受了許多批評。所謂的親戚,在彼此較沒有距離感的同時,似乎也欠缺顧慮。
時薪看來不錯的,應該就是超巿的食品加工跟外送披薩的工作吧。但問題還是上工時間。超市的工作不是上午就是白天。以學生的身分,兩者都是難以扛下的時間。
「說起來,現在是夏天還沒關係,要是以後天氣變冷怎麼辦……」
「真的不是那樣啦!我想說的是……那個……關於錢的事。」
「這還用說嗎?我們都住在一起了。」
外送披薩則是傍晚到深夜。那又跟現在的工作重複,而且也會讓我不在家的時間變長。可能的話,如果只讓那些孩子們留在家裏……老實說,實在讓人擔心。
「唔……真難搞。」
「但不行就是不行啦!」
在百般無奈之下,我想着去店裏翻書打發時間也好,於是便沿着泥土路往便利商店走去。在這靠近山區的地方,入夜之後,就會吹起舒服的涼風。只是蚊蟲也不少就是了。
在小雛醒着的時候還沒什麼問題,但在其他時間,我和另外兩名十歲及十四歲的少女之間,實在沒有共通的話題。
「不,怎麼會呢?很好喫啊……」
看小雛大口把燴飯喫得滿嘴,我和老闆臉上都帶着笑意。
小空起初猶豫了一下……接着她看來像是開心,但又像有些難爲情似地,在嘴裏把「家人」這個詞重複了幾次。
我挑了一本兼職情報志。我翻開書,大概找了一下附近提供的兼職工作。
看在旁人眼中,那怎樣都不像是感覺東西好喫的表情。
「呃,可是,那我該怎麼辦呢?」
「我們要洗澡了。」
「等一下再進去。」
仁村的腦袋突然從我身後湊上來說道。
在無可奈何之下,我轉頭向小空求助。但是,小空卻像是認爲這根本是理所當然般地默默頷首。
「怎、怎麼了?」
最後,我忍着隨時都快爆發的尿意,衝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解決了。
「是嗎、是嗎?因爲小雛很可愛,所以叔叔也給小雛加了很多菜喔。」
「家人……家人……嗯。」
「叔叔,小雛肚子餓——」
乾脆休了大學跑去工作嗎?那樣從老姐那裏拿到的學費也能挪一點來用,靠那些錢,也能幫那些孩子們……
「喔,是嗎?這樣一說,昨天從晚上開始,我們就幾乎沒喫什麼東西呢。」
「我們去喫點東西吧。以後的事,都等喫飽再說吧。」
「啊——那樣的話,現在拿到的助學貸款就會停掉了。」
當然,以後不會再有老姐的資助,要是連助學貸款也停掉,那實在太傷了。況且大學生的身分,在學生優惠跟稅金之類的方面,能多少減少花費,也算有好處。以我個人來說,我也希望把休學當成是最後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到屋子外面去。」
這樣看來,要是不刻意點少一點,恐怕就得留下不少剩菜了。
「要是那麼無法忍耐的話,就請到外面去上!」
「怎麼?瀨川,你想多打點工嗎?」
早知如此,就該排班去打工纔對。正當我想到這裏,感到強烈後悔的時候,似乎耐不住沉默的小空這麼開口說道。
「那我……抹茶口味的好了。」
走進便利商店,在店員缺乏幹勁的「歡迎光臨」聲下,我筆直走向雜誌區。
雖然我以近乎逃命的方式將三人帶了出來,但我並不認爲事情就會這樣結束。
……嗯。這樣看來,還是該由我來代替老姐保護這些孩子纔行。這個決定肯定不會錯的。
其他還有像家教之類的工作,但憑我的腦袋,大概還比不上現在的小孩吧。
就這樣,我被人從屋子裏趕了出來。
但是,我這樣樂觀的想法,沒多久就被粉碎。
雖然這是一間怎樣都說不上漂亮的小餐館,但便宜、好喫,加上份量十足,以大學附近的餐館來說,可是間鐵打不動的老店。雖然現在在暑假期間,店裏幾乎沒有客人,但平常這裏可是擠滿了許多體育社團的肌肉棒子。
「這還用說嗎?要不然,我們要在哪兒脫衣服啊?」
雖然老闆平常是個跟靜靜立在校地一角的初代校長雕像有得拼的嚴肅老爹,但店裏多了美少女,想必在他眼中的世界也煥然一新了吧……
「可是……」
「舅舅還不行進廁所!」
房子的事、學校的事、錢的事,還有……親戚的事。
雖然還是沒能拋開無法預測未來的不安,但是……沒問題,肯定能順利撐過去的。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小孩努力喫東西的模樣,光是在一旁看着,就會讓人覺得幸福。只是清理掉得到處都是的食物,也是意外辛苦就是了。
「接下來……好,我們順路到便利商店買個冰淇淋再回去吧。」
「小雛、小雛……覺得蝦蝦很好喫!」
「不過,話雖這麼說,但我們也只能偶爾奢侈點。平常還是得自己買材料回去做飯纔行。以前老姐常說,高麗菜跟豆芽菜是錢包的好朋友。」
所謂的年輕女孩,是這麼麻煩的生物嗎?
可是,和年輕女孩同居的辛苦,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儘管我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感到傻眼,但看見美羽那就快要落淚的嚴肅表情,彷彿這真的是死活問題。
就這樣,我再次被趕了出來。
「哇!?仁、仁村!」
而且接下來還得在什麼時候花什麼錢,我還無法想象。再怎麼說,這可是得設法養活三個人的生活……
「那是因爲……」
「有——!我要巧克力薄荷的♪」
喫完晚餐之後,我們在沒有太多交談的情況下,便順其自然地開始看電視打發時間。
只不過上個廁所,應該沒關係吧?
「這是怎樣……」
「不行——!」
美羽這麼說完,便緊緊拉住我的手臂,阻止我進入廁所。
「……一小時左右?」
「只要把門關起來,我到廚房……」
「一下是多久?」
就在我打算上廁所,將手伸向廁所門的瞬間,美羽突然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呃……爲什麼?」
「真好喫,店長叔叔人又好,這家店真棒。這麼好的店,人家還是第一次碰到呢。」
雖然距離中午還有段時間,但先來喫飯吧。
「喔!是嗎。那我去幫你們準備浴巾跟其他需要的東西吧……啊!說到這個,你們有用過小公寓的組合浴室嗎?要是不清楚的話,我先教你們用法吧。」
更不用說剛剛纔發生那種事,彼此的氣氛當然也不會有多愉快。
「呃,可是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等美羽你用完……」
兩份套餐加燴飯剛好是兩千圓。以一餐的花費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
在這樣平常充滿陽剛氣的地方,或許是三位美少女(其中一人或許該說是美幼女比較正確)同桌的光景相當新鮮,讓那個以沉默出名的老闆臉上堆滿笑容,多招待了我們一盤小菜。
「讓男人進到自己剛出來的廁所……那樣我會丟臉到死掉的!」
晚上到了十點左右,我面臨了新的問題。
小空和美羽的母親,肯定也都承受了不少批評吧。
「是、是嗎?」
我遲早還是得找時間,跟那些人把話談清楚纔行。
對在場唯一沉默不語的姐姐感到擔心的美羽,出聲這麼說道。
這樣說起來,她在用餐的時候,確實是格外安靜。
「姐,你怎麼了?剛纔的料理不好喫嗎?」
過去我都是靠老姐的資助跟助學貸款來當生活費。
「就是這樣纔不行!」
「嘿!對自己的家人不用那麼客氣。」
小空說得沒錯。
小空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臉,開口對我說道:
「啊……沒有啦……其實……」
我很難直接將事情對仁村講明。
畢竟仁村他也見過老姐。不只這樣,我們三人還曾經一起喫過飯。
雖然我不認爲他是會爲這類事情太過在意的人,但還是會多少感到尷尬吧。
「我最近到親戚那裏去了。」
「喔?這樣啊。對了,我現在能去你家嗎?」
「咦……現在……?」
「前陣子和我稍微玩在一起的女孩,她好像其實是有男友的樣子,所以現在我如果回家,可能會被她那個男友堵到。」
仁村他……要來我家?
這……不太妙。正確的說,我不想讓這小子和她們碰面。
儘管我很想相信就算是仁村這種人,應該也沒有蠢到會對十四歲以下的女生出手,但是……實在讓人不安。
畢竟這小子的臉蛋確實相當不錯。而且天生就會討女生歡心。
嗯。的確不行,怎樣都不行。
「啊……怎麼說……我真的不知情啦。而且她那個男友啊……你也知道山頭對面那間大學,他是那邊橄欖球社的社長呢!」
「仁村。」
「咦?什麼事?」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過來。」
「咦——爲什麼——?要是你不收留我,那我就沒地方可去了耶。」
「你去其他女人那裏過夜吧。」
「其他人暑假都回家去了啦。好啦!我求你!收留我啦!」
「我、我纔沒有在意呢!我、我只是有點不好意思,而且……」
儘管我這麼提議,但什麼人要睡哪裏,又是一個問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下我該怎麼辦?
房東離開時留下一句「請千萬不要鬧出任何問題」,聽起來相當刺耳。
總之爲了確保空間,我先將矮桌清到房間角落。
「啊,不是,等一下。這是……怎麼說……應該說是無法避免的狀況,還是粗心導致的意外……」
而我也趁機離開便利商店。
雖然是老掉牙的方法,但從能流傳許久來看,就代表有其相稱的信賴性與效果。應該是。多半是。
在跟聽到哀號趕來的房東解釋狀況之後,雖然總算只是被告誡了事,但對於屋裏有未成年少女這件事,房東的態度也頗有難色。
啪!
我一下子還想試着思索有沒有什麼比較好的藉口,但最後還是決定老實道歉。
「這樣大家就能通通睡在牀鋪上了。」
「總、總而言之,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你就死心讓那個打橄欖球的撞一下吧。」
「咦……等、等一下!小空……!?」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我語無倫次地拼命解釋。
畢竟我也不希望同居第一天,就讓彼此有什麼奇怪的芥蒂。
打滾到我這裏來的小空,把我當成抱枕似地緊纏住我的身體。
「唔……討厭……」
「唔、嗯……也是啦……」
就在我牧場裏羊只數超過三位數大關的時候,出現狀況。
………………
「啊!叔叔歡迎回家——」
我衝回屋子,一路確認仁村沒有跟來之後,便立刻把大門鎖上。我還順便把門鏈帶上。
小空似乎也感受到我的誠意,在嘆了口氣之後這麼說道。在這之後,小空又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小聲地說:「這屋子也不大,這種意外也是難免的……」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有東西壓到了我的身上。
似乎是剛洗完澡,小空身上只圍着一條浴巾,正在幫小雛擦乾身子。
「可是,也沒其他辦法吧?」
畢竟我平常從來不會在換日期之前上牀,加上一旁躺着國中女生跟小學女生的這種未知狀況,讓我一點都無法保持平靜。
「啊!我想到好辦法了!」
我被賞了一個耳光。
「……不管怎樣,不可以只有我們睡牀上。」
「咦……那麼……」
「舅舅~~♪您真的不到中間來嗎?」
臉色蒼白的仁村不等店員同意,就快步衝進廁所。
「……算了,就原諒你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就只挑今天不肯讓我去住啊……喔——難道是因爲女人?啊!該不會是織田學姐?」
「喔喔!?」
「才、纔不是!萊香學姐怎麼可能會在我家!」
被這麼爽快的同意,也挺讓人不爽的……
雖說只是剛進入成長期的十四歲,但女生的身體爲什麼會這麼柔軟呢?老實說,原本那讓我覺得有些寒酸的胸部,這樣緊緊密合,感覺還意外地有料……
「吵死了!」
她們似乎洗了相當長的時間,而在洗完澡後,將一頭長髮弄乾也頗費功夫。
這樣下去,仁村這小子會一路跟回公寓的。既然這樣……
我們把摺疊式的牀收起來,將兩組牀鋪靠在一起。
「好痛!?」
話說回來,最大的問題還是充斥在這棟屋內,那難以言喻的香氣。
「小雛也那樣子了,總而言之,我們差不多該睡了吧。」
「唔……唔嗯……」
「咦——爲什麼——?」
仁村死纏爛打地求我收留他。
「呃……這在很多方面,都不太好吧,畢竟……」
雖然這樣得以確保所有人睡覺的空間,但就我來說,這就像是和三姐妹同牀睡覺一樣,這讓我實在很難靜下心來。
而且那還是仁村爲了給自己用,而擺在我這裏的棉被。
「那你倒是說個理由啊。不說的話,我就在你信箱裏丟一堆蟬殼進去喔。」
早知這樣,睡地板讓自己少一分顧慮,或許還好睡一點。
「不好了,他已經擺出預備動作了。你一出店門就會被他抓來達陣啦!」
而等我回到屋裏,接着又輪到小空那像針扎般的眼神在伺候我。
「我在地上隨便找地方睡就行了。」
「辦不到。」
「啊!慘了。棉被只有一組而已。」
「呼……」
年輕女孩真是難搞,此刻我又重新體會到了這個事實。
「哇!我、我我、我……去廁所一下!」
「姐姐你也太在意了啦。而且又不是全裸被人看到。」
「不了、不了,那裏是小雛的。」
三姐妹讓小雛躺在她們中間。而在一旁的我,則儘量縮起身子躺着。其實我並沒有必要特別縮着身子,但總覺得如果不和她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不知該說是無法安心,還是……
可是,小空似乎怎樣都無法接受的樣子,表情僵硬地開口說道:
如此這般,我在腦袋裏想象羊只一頭一頭跳過柵欄的景象,並開始數了起來。
而且小空像是鐵了心不肯放手似地,抱得更緊了。
說到這裏,小空又扭扭捏捏地低下了頭。
從小空嘴裏發出了彷彿令整棟公寓都爲之晃動的哀號。
就在這個時候,屋內輕聲響起「咚」的一聲。那是輸給睡意跟重力的小雛,腦袋撞到矮桌所發出的聲響。光是看着那張睡臉,先前的緊張就全都不可思議地煙消雲散。
下次睜開眼睛,必須是天亮以後的事——我緊閉着眼,這麼告訴自己。
美羽的語氣像是在調侃我。
其實在不久前,仁村就是那樣睡的。
雖然男性用的棉被尺寸較大,但要讓三個人睡,應該也不夠用吧。
「是啊,就算是夏天,那樣還是會着涼的。」
美羽所說的「好辦法」,其實是個相當簡單,可是讓我稍稍感到困擾的提案。
這種時候,就要靠那招了。就是自古流傳的祕技「數羊」。
美羽這麼說完,用手敲了一下手掌。
「好,這樣辦吧。小空和小雛睡牀上。美羽就睡那牀棉被吧。」
不可思議的是,平常早該聞習慣的洗髮精跟沐浴乳氣味,光是從女生身上散發出來,感覺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啊!那邊有個穿橄欖球衣的黝黑男人!」
「也對啦,量你也沒那個膽子嘛。」
雖然我從便利商店回來時就已經注意到了,似乎是三個女孩在我家狹小的組合浴室入浴之後,彷彿整間屋子就像是澡堂般充斥着香氣。
根本就睡不着!
「不、不可以!」
我站在玄關口這麼說完,接着向房東低頭致歉。
「你當是小學生惡作劇嗎!」
「我會抓兩、三塊坐墊來鋪,不會有問題的啦。」
……別想了、別想了。早點睡吧。
「過分!聽我說,這真的不是鬧着玩的!真的,那傢伙的臉就像塊石頭一樣。而且塊頭還又大、又黑!」
「咦!?真的!?」
我家裏已經有三個同居人了——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雖然三個女孩的事,遲早都得跟他說明就是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抬起頭,發現小空就站在我面前,啞口無言地望着我。
總而言之,那小子就算跑來,今天也假裝沒人或忽視他吧。
「呃,我在想什麼啊!?不對,這樣真的不好啦!」
小空着急地說道。
「呃……剛纔的事……對不起。」
「真是相當抱歉。」
但是,只見小空的臉迅速漲得通紅……
我該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走嗎?還是等她自然鬆手呢……
「唔唔……爸爸……」
儘管那是幾乎要被鼻息蓋過的微弱音量,但這句話卻格外清晰地傳進我的耳中。
小空並沒有在這樣的一片混亂中,激動開口訴說自己的悲傷。
可是,這並不代表小空遺忘了那份痛苦,也不表示她已經妥善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她所失去的東西,遠遠超過一個十四歲女孩所能承受的限度。
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走……我怎麼可能狠下心這麼做呢?
此刻我胸口感受到的重量,似乎遠比實際的重量多出許多。
從失去親人的這些孩子身邊,再次將姐妹奪走的那種行爲……
那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的事。
我睜開眼睛之後,發現全身發麻,無法動彈。
「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我想坐起身子,但頸部以下全都不聽使喚。
「啊,舅舅起來啦?」
早已換好衣服的美羽探過頭來,望着我說道。
「美羽……早、早安。」
「請舅舅再忍耐一下喔。我想再過一陣子,姐姐應該就會醒來了。」
「姐姐是……咦咦!?」
仔細一看,小空還是跟昨晚一樣,在我胸前緊抱着我。
而且好像還換成了更加危險的姿勢。
「我也打算多兼點差,所以上課點名跟照顧她們等事,可能也得麻煩你幫忙。」
仁村顯然沒有連續被三人拒絕的經驗,看樣子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呃,那個……我好像……打擾你們了…………對不起!」
這還用說,我怎能把可愛的外甥女交給這種輕浮的男人。
「真不好意思,我差點就真的報警了。」
「這樣一說,感覺好像變得跟爸爸一樣了。」
美羽帶着開朗的笑容這麼說完,便快步走向浴室。
「這還用說,現在這個時代,男人也得要會點廚藝纔行嘛。」
「好吧,那小雛!你長大要不要當哥哥的新娘呢?」
「小雛覺得叔叔比較好~~」
「我話先說清楚,仁村……你要是敢對她們出手,我會殺了你。」
可是,事實是擺在眼前的早餐,都是仁村沒兩下就準備好的東西。
「以爸爸這個稱呼來說,他還不夠可靠吧?」
仁村開心地從椅子上起身,接着從廚房的流理臺底下搬出像桶子的東西……
「我說啊……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呀。」
「還有,這位小個子的……」
「可是,那樣也有點……對吧。」
「簡單的說,就是和哥哥住在一起吧。」
「我是小雛!三歲!」
好像是血液還沒流到腦袋一樣,小空左右緩緩地晃着身子,像是依靠本能地喫着早飯。
「喂!等一下,小子!這些是在我家醃的嗎!?」
美羽愉快說出口的提案,雖然讓我感到有些害臊,但我的立場似乎就這麼決定了,而且那樣也比叫舅舅容易接受……只是,那個稱呼也讓人頗有意見。
「幹嘛啊?這麼沒有誠意。」
「沒問題,有問題儘管跟我說。除了錢以外。」
「所以,我有事想拜託你。」
「唔……不要。小雛要和叔叔在一起。」
「喔!小不點很有品味呢。還有很多喔。」
「這、這下要我該怎麼辦啊……」
「………」
「你爲什麼要用那種反應逃走啊!?」
儘管他們只見過一次面,但仁村能發自內心爲姐姐的事感到難過,也令我十分高興。雖然重複提了兩次美女之類的部分,讓我很想吐嘈就是了。
我和仁村四目相對。
「仁村哥哥真是的,我姐開不起這種玩笑的啦。」
「這樣不是很好嗎?被可愛女生抱着。」
仁村說完之後,眼睛朝我瞄了一下。這小子果然是來找碴的。
我語氣有些脫力地對仁村說道。
小雛高高伸直了手,這麼自我介紹道。嗯、嗯!小雛好聰明啊。可是嘴裏有東西的時候說話可不太好喔。
「原來如此……爸爸嗎……還挺新鮮的。啊,那以後不要叫舅舅,改叫爸爸好嗎?」
「爸爸……呃,是說我嗎?」
「不對、不對、不對!那不是重點啦!」
「我、我是開玩笑的啦……我說,瀨川……你眼神超認真的……」
「你別叫我舅舅!」
「瀨川——!早啊!聽我說、聽我說,那個橄欖球社的,被當成可疑人士讓人報警帶走……啊。」
「醬菜好喫!」
「唔——……吵死了……」
仁村隨口敷衍了句:「有什麼關係,又沒差~~」接着將醬菜放進嘴裏。
「還要!」
「姐姐有很嚴重的低血壓,所以好像會下意識抱人取暖的樣子。」
不知爲什麼,被仁村那樣稱呼就讓我格外不爽。
之後爲了讓仁村瞭解狀況,花了我大約一小時的時間。
沒錯,雖然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卻還有着堆積如山的問題。
我不由自主地和小空對望。
「喔~~真好喫、真好喫~~」
男人喫到男人做的醬菜,還會感到高興嗎?
「包在我身上。說起來,乾脆我直接把小空接過來怎樣?當老婆。」
「咦咦!?」
「很抱歉,我不喜歡油腔滑調的人。」
「你是來找碴的嗎……話說回來,你幹嘛在我家喫飯啊!橄欖球社的傢伙已經不在了吧?快回自己家去!」
「這醬菜真的很好喫呢。」
就這樣,我們展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
「對吧?美羽真是好孩子,跟坐在那裏的舅舅就是不一樣。」
「這些孩子住在我家裏的這件事,我不希望太過張揚。」
「我明白,畢竟有可能會招人誤會。」
這是仁村在聽完狀況之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小雛拿起已經喫空的盤子說道,這樣有點不禮貌。
在喧鬧的早餐時間結束,小空也好不容易清醒的時候,我對仁村說明了事情經過。
仁村的語氣帶着些許哽咽。
「新娘是什麼?」
「可是,真是令人遺憾……佑理姐是個美女,人又好,而且又是美女呢……」
「等一下喔。」
就連對女性經驗豐富的仁村,都不是美羽的對手。
「慢、慢着,仁村!你現在肯定有很嚴重的誤解!這個女孩,其實是我的外……」
正當我這麼不知所措的時候,玄關的大門被人打開,表情看來格外愉快的仁村從那裏進到屋內。
「啊……啊哈哈……真看不出美羽說話這麼不留情面呢……」
「啊哈哈!抱歉、抱歉。其實如果眼光放遠,我覺得美羽也很不錯呢。」
「原來是這樣……瀨川,真有你的!」
隨便你們怎麼叫吧……
「瀨、瀨川……這、這是……」
說得這麼坦白,也挺讓人受傷的。
聽到這句話的小空,整張臉都紅了。
「只要撐到姐姐身體暖和起來就行了。啊,我先去洗臉了。還有,小雛還在睡,注意別把她吵醒喔。」
睡昏頭的小空,挑了最糟的時機將臉在我胸口磨蹭。
「這已經不是好不好像的問題了,想點辦法啊!」
「所以,你們三個都是瀨川的外甥女囉?」
「是的,我是次女小鳥遊美羽,十歲;這位是姐姐小空。」
仁村理所當然似地在這裏喫着早飯,並開口說道。
感覺好像會招來某些誤解的樣子。
「所以你是從那些糟糕親戚那裏把三個外甥女搶走之後,逃回這裏的吧?我真是對你刮目相看了。」
「怎樣?這次的醬菜味道應該不錯吧?」
「不過,仁村哥哥很會做菜呢。」
「是嗎,大家都好可愛啊。怎麼說呢……可愛到一點都不像是跟瀨川有血緣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