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反省的佑太

我驚訝地睜開眼，只見一隻白兔映入眼中。

「呃……」

我努力運轉自己那意識還有些模糊的腦袋，試圖掌握狀況。

我記得自己將小雛送去託兒所後，便返回家裏。接着，我快快清理了早餐的餐具，準備去大學上課……然後我就躺到沙發上了。我在沙發上打盹了一陣子，結果就這麼睡着了，小雛最喜歡的兔子布偶，似乎也是我在睡着時抓到手邊的。

「慘了……！我的課！」

我在搞清楚狀況的同時，也明白我整整曠掉了第一節課。

「哇……我又來了……」

但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無論我再怎麼抱頭悔恨，時間也不會倒轉。

要抵達位在八王子的校地，無論換車多麼順利，也得花一個小時的時間。

就算慌慌張張出門也無濟於事，這也是和過去住在出租套房時的一大差異。

「呃……這是第幾次了……？」

在共十二堂的授課日數中，要是缺了三分之一的天數，就會被視爲出席時數不足。

說得更簡單點，就是翹四天課，那個科目的學分就會自動喪失。

也就是說，如果我沒記錯，這堂課這是第三次，也就是聽牌狀態。

由於大學是讓各系學生自行像拼俄羅斯方塊那樣去選課，湊齊必要學分，因此選到的課如果學分掛零，就只能上別的課來補，要不然就是明年再重修同一堂課。

此刻我心裏雖然有種「搞砸了」的想法，但同時也抱持着「也罷，總會有辦法吧」的心態。

畢竟才第一年，應該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挽回吧。大概。

而且現在還有其他重要的事。

擺脫大學旁的三坪套房，在小鳥遊家展開一帆風順的新生活……雖然還不到這種程度，但也多虧老姐留下這棟我們一家四口居住都十分充裕的大房子，讓小空她們得以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苦頭。

對此我已別無所求，若是還有什麼要求的話，就只能說是奢求了。

仔細一看，垃圾桶蓋上面，貼有一張看來像是匆忙寫下的字條。

「因爲我儘可能不想動到姐姐他們留下的錢啊。你知道嗎？把小孩從託兒所帶到大學畢業，大概得花一千萬呢。」

這種事要是被姑媽知道，被她狠狠教訓六小時都不奇怪。雖然是我自作自受就是了。

而可說是其中的表率，同時也是我所認識最盡情享受校園生活的男人，此刻正在到頭來還是沒能來得及上課的我眼前準備午餐。

而我，當然也是所謂的悠哉學生之一。

意外是發生在夏季正好過一半的時候。然而現在夏季早已結束，完全進入秋天了。

眼下我正因貪睡而遲到，還可能要錯失學分……而且這還不是初犯。

「呃……您剛纔是說……」

「這可是黑豬肉呢，真的要感謝那位阿姨啊。下次我也買點菜回送人家吧。」

而這些幫助，也更讓我體會身爲大人、身爲家長，有多麼的不容易。

話說回來，不同學年竟會在不同校區上課，一般都不會想到吧？

順帶一提，一路騎到這裏，出現在眼前的，又是和車站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千萬！？」

「對了，瀨川，你今天也把上午的課蹺掉了嗎？」

「喔！看來真不錯！」

就在我起身準備出發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已似乎忘了什麼。

「……嗯，我明白。」

既然這樣，我所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

而現在正專心爲姐姐跟姐夫掃墓的三姐妹，卻再也無法得到姐姐他們的慈愛了。小雛甚至連雙親去世的事實都還沒能理解。

肯定是小空想到我沒倒垃圾就帶着小雛出門，所以才特地跑回來吧。希望她別因此遲到纔好。小空出門的時候，都已經那麼不高興了說……

不算例外的我，在多摩文學院大學當中，成績偏中段。

我咬了一囗外酥內嫩的理想豬排之後，這麼回答。

「小雛我也想讓她進好學校啊。小雛那麼可愛，去男女合校可能會引來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要是變成那樣，我……我……唔哇！不行！小雛絕對得讀女校！就是這樣！」

這讓我只能佩服……姑媽不愧是獨力將兩名子女一手帶大的女性，她在這方面真是一點都不含糊。

「呃……可以。」

「……啊，垃圾！」

「佑太，這裏可是靈前。」

回到現在——

老實說，我是很想幹脆一直睡到接小雛回家的時間，但當然不能那麼做。

「會跟你說這些，也是因爲我相信你的決心夠堅定。」

穿着可愛圍裙的仁村，轉頭對我這麼問道。

可是，姑媽口中又說出窮追猛打的話。

我真希望自己聽錯了。我抱着這樣的期待，又問了一次。

慘了。但在我內心這麼想的同時，也無法剋制地嘴角上揚。

無論如何，新生活都算有個不錯的開始……儘管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有讓我不能如此悠哉的現實。

說完，仁村在我們兩人的豬排上擠了幾滴檸檬汁，然後又在餐盤邊緣擺上一點辣椒醬。這小子做事真的相當細心。

「瀨川，你現在完全融入『爸爸』這個角色啦？」

我在搞什麼啊！小空明明那樣再三叮嚀我的。

從那不幸的意外發生起，我們在度過用焦頭爛額都不足以形容的忙碌生活後，直到這天，我才總算能抽空來到我老姐與姐夫的墓前。

只見姑媽像連珠炮似地，一一舉出將來可能需要的花費。

雖然我只是將姑媽所說的話照本宣科，但不知道此事的仁村，還是頗爲喫驚地做出「咦？要那麼多？」的反應。

「幹、幹嘛……」

當初位在市中心作爲考場的校舍，其實只是一棟研究室只佔其中極少部分的建築，而我們這些新生，竟然被隔離到八王子的偏僻角落，這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詐欺。

「分到你們手邊的遺產，說老實話，是筆莫大的金額。但是，在考慮往後十年……不，如果算到小雛大學畢業，大概還有二十年的時間，用這樣的期間去思考，絕對算不上寬裕。」

而仁村那小子，就在這時開囗說要租下我空出的套房。

聽姑媽這麼告誡，我連忙閉上嘴。

姑媽最後對我說了一句「好好努力」，便又繼續掃墓。

多虧了手機，我們更容易取得聯絡，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幫助。

「我是能夠明白你的心情啦。」

父母願意承擔這些養育子女，可見他們的愛有多麼深……姐姐一路養育我到現在，肯定也是一樣吧。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但他那種表情，就是讓人莫名惱火。

如果發現什麼問題，我甚至得立刻和小空她們分開，各自到不同地方生活，光是這樣就已經夠緊張了，她還會一一提醒我所疏忽的重要事項。而這天的教訓，又是肚子遭人重擊般地震撼。

「其實並沒有，還是老樣子，我總是惹小空生氣。」

加上姑媽似乎是名幹練的保險交涉員，因此跟錢有關的事情，她在各方面都相當清楚。這名對我來說算是目前唯一親戚的女性，和我之間也立下了每月都會來突襲檢查生活狀況的承諾。

就這樣，我在池袋展開新生活的同時，也比過去在工作上投入更多精力，並決心要嚴格管理自己的荷包及生活。

「瀨川！」

「……總之，大致需要花這麼多錢，而且因爲有三個人，所以可粗略算成三倍。除此之外，佑太你自己也要繳學費，所以不管你那裏有多少存款，都是不夠的。」

這多半是小空回來換的吧，而且小空明明是比我們先出門的人。

「那是兩回事，而且會生氣也是因爲有愛吧？」

「將一個孩子從小學扶養到大學畢業，所需要花費的學費大約是一千萬圓。當然，這筆錢還只是學費，其他還有生活上所需要的物資——例如餐費、交通費、醫療費、每月的零用金，而且女性在服裝上的花費也特別多。你知道嗎？」

看來要將一個孩子扶養到大，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像這樣，在許多人的周密設想下，我們開始了日後的生活。

但是我探頭往廚房一看，可燃垃圾的垃圾袋早已被換新了。

我這麼告訴自己。

今天的菜色是在中午喫有些奢侈的豬排飯。豬肉似乎是附近肉店阿姨送的。剛炸好的豬排，正飄散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氣。

最近唯一特別花錢新買的東西，是小空和美羽的手機。

對於想專心求學的學生來說，真可說是理想的環境。不過，這世上有多少大學生是真心想爲求學而報考大學？我抱持懷疑的態度。

因爲在一個月前，這間距離大學只需徒步五分鐘、擁有如此絕佳條件的公寓套房，原本還是我的住處。

在我傻笑的時候，時間也變得更加緊迫。

雖然得面對不少辛苦事，但爲了可愛的外甥女……不，爲了自己的女兒，這些都不算什麼。

我全速衝出家門，搭上往西行的電車，經過約一小時的時間，抵達市容頗爲美觀的八王子車站後，又從車站騎約三十分左右的單車，才抵達吾校——多摩文學院大學•八王子校區。

至於我，現在則是躺在地上，看着中午回放的連續劇，總之就是像送老公跟孩子出門後沒事幹的主婦那樣，擺着十分慵懶的姿勢。

「好啦，完工，快點趁熱喫喔。」

但說實話，我最近其實還想要有一點點身爲監護人的威嚴……

現在離上午十點還差幾分鐘，現在出發的話，還能趕上第三節課……應該可以。

他突然一針見血地說道。

「你昨晚也去打工啦？真拼呢。」

那是我們在經歷一連串波折之後，前去爲姐姐、姐夫們掃墓時所發生的事。

讓我依序解釋一下，在我決定和小空她們去小鳥遊家生活之後，必然得將之前居住的套房退租。

「呃，糟糕！時間！？」

「……咦？」

平常肯定只能看到灰色墓碑的煞風景墓地，也因爲堆積的落葉，變成一個令人感受到深沉秋意的場所。而我之所以會在這充滿季節感的嚴肅地點，大聲喊出那麼與場合不符又十分俗氣的話，當然是有理由的。

在只有我們一起生活的狀態下，那是無論如何都必須用到的東西，因此費用是直接從小空她們的戶頭裏支出。新手機似乎讓她們兩人相當高興，現在她們也都將手機隨身不離地帶在身邊。國中雖然多少也有擁有手機的孩子，但從小學就擁有手機的小孩並不算多，也難怪美羽會如此開心了。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動用姐姐他們留下的遺產享樂，但現實又比我預期的更加嚴苛。

「不對，應該沒問題，現在還勉強趕得上。」

「……算是啦。」

我走調的聲音響徹了安靜的墓園。

我回過神，發現仁村正帶着像是看見奇怪生物的眼神望着我。

「喂～～瀨川～～」

直到現在，仁村浩一這男人所擁有的充沛活力……或者該說是處世技巧，仍舊不時令我感到訝異。

這附近盡是些低矮的丘陵，以及半新不老的民宅。

可是，讓我這樣大叫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位姑媽。

或許有人會認爲到別人家裏還擺架子，實在很沒規矩，但這也是有原因的。

不過，在入學經過約半年之後，就算在這種鄉下地方，大家也能發現找樂子的方法，例如打工、混社團、談戀愛等等。

這裏全是些雖然多少會考慮將來，但說到底還是想度過愉快校園生活的學生，可說是一所相當與世無爭的大學。然而就算是態度悠哉的學生，在實際入學之前，大概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流放到這樣的荒山野嶺吧。

據我事後得知的說法，仁村似乎惹上與女人有關的一些麻煩，讓他在之前的住處待不下去……就這樣，仁村轉眼間就跟房東完成交涉，並在無須押金禮金的狀態下搬進這間套房，目前他正與上了年紀的房東（當然是女性）相處甚歡。

「對喔，我得在送小雛去託兒所前先把垃圾拿出去……」

如此這般，這裏對我來說，是個能夠相當放鬆的地方。

在姑媽稍作停歇的時候，我的腦袋已經快爲往後可能需要的金額搞到爆炸。同時，我也希望姑媽別立刻對纔剛展開新生活的我們潑冷水。但是，我也很清楚姑媽提到這些，究竟是想表達什麼。

字條上圓滾滾的漂亮文字這麼寫着。

而且現在還附帶一個廚藝精湛、喜好整潔的住戶，在午餐時間過來，還能像現在這樣一起飽餐一頓。

分配到小空她們名下的財產，則是在作爲法定代理人的小鳥遊家管理之下，每月抽出最低限度的金額與學費，交由我來保管。在這方面，是由姑媽與姐夫家的親戚一起爲我們管理，小空她們的父親，也就是信吾姐夫，他的哥哥信好先生，似乎真的是在國稅局工作的公務員，由於他爲我們製作了十分嚴謹的文件，以及詳細到可說是過分的賬簿，因此也建立了這筆錢不可能被親戚用掉的保障。

「小空她成績很好，自然會讓人想讓她進好大學。美羽那麼可愛，說不定會被演藝圈之類的發掘……啊，但現在就連偶像也是有高學歷比較喫香。另外還得花一筆培訓費之類的。啊，當然我也會尊重美羽的意思。」

「瀨川，一塊豬排就好嗎？」

「等我回來訓話！」

「是那樣嗎……？」

希望真是那樣。

雖然說家事也是採分擔制，但到頭來也都是小空跟美羽在處理。

我想說至少多做點自己能做的事，所以才決定更努力打工的，但是……

「不過，雖然外甥女們是很重要，但你再不出席，也真的很危險了吧？」

「唔……我知道啦。」

仁村這傢伙，今天似乎狂戳我的痛處。

但事實上，我的出席日數跟學分都相當緊迫，加上又常在課堂上打瞌睡，因此也沒能做些象樣的筆記，照這樣來看，期末考可難過了。

「還有，你最近也都沒到社團露臉吧？佐古學長都說你『欠缺下任會長的自覺！』呢。」

「就是這個！爲什麼一副我確定是下任會長的樣子？」

天曉得。仁村不解地回應後，大囗喫起高麗菜絲。

這對基於不良動機而入社的我來說，實在是種被強迫施恩的困擾。

話說回來，連「路上觀察研究會」的目的都不清楚的我被任命爲會長，除了麻煩還是麻煩。好比說就職面試的時候，要是人家問我：「您有從事過什麼社團活動呢？」，我究竟該怎麼說明纔好？

就連入會的過程，也是迎新會後在車站附近遭綁架，這種讓人莫名其妙的狀況。

不對，真正的理由其實更加糟糕，或者其實該說是十分健康……

「糟糕！再不快點，午休就要結束了！」

仁村將剩下的豬排一股腦塞進嘴裏，然後匆忙地喫完午飯。

「咦？你下午第一節有排課嗎？」

「呃……我是有和人約要見面啦。」

仁村有些難以啓齒地說道。

我晚點用郵件傳給你——我在正打算這麼說的前一刻臨時改變主意。

「呃……這到底是……？」

「小空和美羽還是老樣子，小雛也健康到靜不下來。啊，對了，前陣子帶小雛去試穿了七五三（注：日本傳統兒童節，男女童三歲、男童五歲、女童七歲時會盛裝打扮，前往神社參拜祈福。）用的盛裝和服，不過是用租的就是了，學姐要看嗎？」

可是……是我的錯覺嗎？我總覺得現在的狀況似曾相識。

一如既往錯過時機的我，只能嘆囗氣跟了上去。

鑰匙則藏到了在公寓後方，房東所栽種的盆栽底下。

但我很清楚，學姐的反應並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小雛她們。萊香學姐碰到可愛的東西就沒有分寸，而我家小雛又是世上最可愛的女孩。

老實說，我其實也想躲進校舍內，但我實在不適應那充滿煙味的環境。

又是個讓我摸不着頭腦的指示。

「不是問你。」

不知是否因爲雙腿修長，萊香學姐走路也格外迅速，我必須加緊腳步才能跟上。

「啊！」

「嗯，知道了。」

「接着往前走一步。」

「十點鐘……？呃……這樣嗎？」

得以和萊香學姐緊依在一塊兒，讓我發出靈魂的吶喊。

至於理由，只要看過她的容姿相信就一目瞭然了。

緊張與興奮令我的聲音不禁走調。

「早、早安，萊香學姐。」

「那麼——」

「我差點忘了。佑太，過來。」

「嗯，很好。」

「唔啊啊啊啊啊啊！？」

「佑太。」

「萊香學姐，爲什麼要跑來這種……啊！？」

「你剛纔說什麼？」

我接着朝徒步五分鐘距離的大學走去。

看見學姐這般模樣，一般男人或許立刻就會墜入情網吧。

「活着真好……！」

我的心臟怦怦作響，不一會兒功夫，整張臉就開始發燙。

萊香學姐在草地中央的位置停下腳步，轉身對我說道。

等正式入冬之後又該怎麼辦呢……？像這類的問題，現在就先別想了。

而且要是待在溫暖的地方，我可能會不小心昏睡過去。如此這般，我決定忍耐些微的寒意，像現在這樣，坐在長椅上耗到下一次上課時間。

爲了叔叔的幸福，就算自己的珍貴影像被擅自散播，小雛肯定也不會太過計較。

真不知該說他是活力依舊，還是本性難移……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照學姐的要求，將身體轉了約30度。

那彷佛陷入臉上肥肉裏的黑框眼鏡，在我眼前閃動光芒。

「沒、沒有！沒什麼！」

把飯喫完後，我清洗完用過的餐具，便離開套房。

畢竟這張長椅，對我來說可是有重要回憶的地方。

就在我實在感到不安，正開囗打算向萊香學姐詢問理由的時候……

在這同時，我也清楚瞭解到爲什麼我會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位在校舍後方的小型中庭，此刻也完全籠罩在秋意之中。

對於就讀這所大學的人來說，這多半是個無人不曉的名字。

原、原來……萊香學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對我……

途中在福利社買了罐裝咖啡，接着在校舍前的長椅上享受着飯後飲料。

就算我們認識已經超過半年，我心中萌生的愛意還是絲毫不減。

總是冷靜沒有表情變化的萊香學姐，此刻卻能讓人清楚看出她那迫不及待的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在胡亂掙扎的我與萊香學姐之間，冒出一個有着相當寬度的身影。

「佑太，早。」

「呵呵呵……你可真狼狽呀，瀨川。」

「呃！萊香學姐！？」

一道刺眼的燈光刺痛着我的眼睛。

對，我第一次和萊香學姐並肩坐在一起，就是像這樣……

「最近過得怎樣？」

在剎那間，我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

不知從何時起，我身邊已經坐了一位絕世美女。交迭起修長雙腿，身體倚着椅背的她，正用明亮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呃……我還有其他小雛的照片喔。」

與先前明亮的中庭相比，此處十分陰暗，還帶着些許黴味。

說起來，只要沒有下雪或下雨，我應該還是會坐在這裏吧。

這樣說也許太誇張了，不過看在我眼中，萊香學姐就是如此耀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學姐的臉頰似乎還泛起潮紅。

時間乾脆就這麼停止該有多好。我開始產生這種老掉牙的想法，但是……

我手機一顯示出小雛盛裝打扮的照片，萊香學姐便活像是要將手機搶走似地猛靠過來。

「就是這樣，接着轉向十點鐘方向。」

「咦？」

「萊香學姐……？」

「佑太，我有事想拜託你。」

老姐也說過，我的長處就是死不服輸啊。

說吧！開口吧！

「呃……萊香學姐，如果方便的話……下次要不要……和我……」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那種狀況嗎？把人叫到校舍後，也就是沒人會看見的地方，我只能想到兩個目的。

這個要求雖然有點奇怪，但我還是乖乖照做。呃……往右走三步是吧？

從他的反應來看，八成是要和女生約會吧。

我在極近距離感受到萊香學姐的體溫，她的髮絲還散發出陣陣香氣。

「喔……」

只見仍是一張撲克臉的萊香學姐，似乎很滿意地對我豎起拇指。

「瀨川，鑰匙就麻煩你擺到老地方囉。」

果然！

夏天的時候，我不就是在決定「找學姐出遊」之後，一直錯失開口時機嗎？

萊香學姐看來位在我的下方，我腦袋裏轟隆作響，雙腳則一陣疼痛。看樣子，我似乎是中了被落葉巧妙僞裝的陷阱，整個人被倒吊起來。

由於我們是從入學當初就認識的朋友，因此在這一方面彼此都相當熟悉。

「小雛最近怎樣？小空和美羽她們有沒有感冒？」

她有着足以讓美女等詞句相形陳腐的完美容貌，以及連專業模特兒都不由得讚歎的出色身材，而且還是爆乳；加上那頭柔美虛幻、一路直達腰際的亮澤波浪黑長髮。她這個人，可說是既完美又神祕。

「當、當然要！」

往前走一步。唔～～總覺得之前也碰過類似狀況……

仁村這麼說完，便匆匆去上他下午的課，留下我在屋子裏悠哉地享用豬排飯。

「等……現在是怎樣！？萊香學姐！？」

一聲詭異的怪叫突然傳進耳中，而我眼前的景象也瞬間上下顛倒。

「呃……是什麼事呢？」

萊香學姐突然大喊出聲。

只能望見零星路人的校內顯得格外安靜，由於天氣已經轉涼，所以大家應該都聚集到室內的吸菸區或咖啡廳去了。

而且對方是異性的話，答案自然就只剩一種了。

不過，儘管我試着用較富詩意的方式敘述，但說穿了，就是地上堆了滿滿的落葉，讓人寸步難行。

萊香學姐從椅子上站起身，朝校舍後方走去，並招手要我跟上。

在這種時候，我更應該展現男性的氣度與包容力，來響應萊香學姐的心意纔是！

「我想看。」

「嗯，你先往右走三步。」

她正是我們社團的瑪丹娜，人文系二年級的織田萊香學姐。

就用這件事當藉囗，找萊香學姐出遊吧。

「……咦？」

「嗯、嗯！我過得很好！」

「呀哈！」

「嗯，大概是……這裏吧。」

這說不定是絕佳的機會。

加上我手腳遭到捆綁，被放在冰冷的砂漿地板上，因此更讓身體感覺格外冰冷。這是個令我似曾相識的光景，沒錯，就是在大約半年前，我也遇過類似的狀況。

「你總算醒來了，文學院國文系一年級的瀨川佑太。」

這一樣是令我感到似曾相識的句子。會做這種事的人，就算找遍大學上下也只有一個。所幸和半年前不同的是，我也已經習慣應付他了。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佐古學長。而且這次又不像上次那樣，我根本沒昏倒吧？」

我對自己眼前的身影不悅地說道。

「喂！我不是很久以前就跟你說過，要多配合一下氣氛嗎？」

只見刺眼的檯燈光線消失，房間的照明也隨即亮起。

佐古學長的肥胖身影總算清楚出現在我眼前，但我其實並不期待。

「可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佐古學長又轉變成先前的態度，用演戲般驕傲的語氣說道。

三年級的佐古學長平常總是這副調調。

我與萊香學姐，還包括仁村在內，都加入了一個名爲路上觀察研究會，通稱「路研」的社團，而他正是這個社團的社長。順帶一提，他似乎還擁有另一個別稱，叫「永遠的三年級生」。

永遠的三年級生，一一思義正如字面所述。

他在萊香學姐入學的那年也是三年級生，在又經過一年以上的現在，他還是三年級生。我想八成在更久之前，他肯定也一直是三年級生吧。

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證明其古怪的他，不知爲何還能輕易使喚面相兇惡的美式足球社員，並且在各個社團內都擁有深厚的人脈，實在相當神祕。

「對了，美羽大人近來可好？」

……還有，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蘿莉控。

他把我家的美羽當成「天使」，並誓言絕對服從……似乎是那樣。

我認爲身爲監護人的自己必須保護美羽，因此在前一陣子有試着對他提出警告，但當時佐古學長的反應卻是——

『說那什麼傻話！要是被我觸碰到，那麼與天使無異的美羽大人，不就被玷污了嗎！』

「學、學長！我該怎麼辦！？」

看見小空滿臉沮喪的表情，我趕忙這麼安慰。

只見學長手裏拿着一張不知內容的單子，朗聲對我的成績做出批評。

「您說得是……」

學姐立刻就直指要害。

「那些學長一點都不需要擔心。應該說，你當心我會報警喔。」

「等等！？爲什麼學長會知道我的成績！？」

「呃……我想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棍子插進了我的鼻孔。

佐古學長聳肩說道。那瞧不起人態度，看來真令人火大。

「而且也沒來社團。」

萊香學姐將摺扇交給仁村，低頭望着另一名倒在地上的人——也就是我，開囗說道：

我想說的是，這其實讓人相當作嘔。但總而言之，學長似乎只要看看就滿足了。

在鼻孔被異物插入的狀態下，我近乎自暴自棄地擠出笑臉說道。

「校慶？我們有要辦什麼活動嗎？」

「就算你下學期的課全都取得學分，也不過是30個學分。而要進入研究室，至少需要80學分……你明白我想說什麼了嗎？嗯？」

在冷天把我吊在空中，接着被渾身肌肉的美式足球社員一路抓來，途中還得被迫忍受人家腋下的汗臭，要是跟我說這一切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目的，我不抓狂纔怪。

雖說人在驚訝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發出怪聲，但在這個時候，我想必連同表情都相當滑稽。而這也反映出佐古學長這話語背後的意思，是多麼令我難以接受。

「……咦？」

要是老姐知道的話，肯定會氣到爆炸。我的背部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你曠太多課了。」

「這是……因爲我們的關係嗎？」

想要緩和尷尬的美羽這麼說道。

可是，該怎麼說……這狀況也令我回想到入學當時的情景。

於是我只好戰戰兢兢地向學姐提出諫言。

仗着我無法動彈的佐古學長，邊說還邊拿棍子戳弄我的臉頰。

「如果要我從學長對我的恩惠與讓可愛外甥女健全長大之間做選擇，我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你在上學期取得的學分數只有８個。那幾乎是隻有必修科目的數字，而且成績都僅止於B，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學長刻意無視我的指摘繼續說道：

「呃……留級是……在說我嗎？」

由於我整個人倒在地上，因此可以清楚看見萊香學姐修長的雙腿，甚至於覆蓋其上的裙子內部。雖然美景盡收眼底，但在這種狀況下，我實在沒有心情享受。可是，我又無法視而不見。

「仁村，你也和他們是一夥兒的嗎？」

這時，拿着檯燈的仁村從一旁探頭說道。

以厚紙做成的東西來說，那打擊聲格外駭人，佐古學長的身體在側轉之後倒在地上。

『你聽好了，我的確喜歡幼小的女孩，她們是純潔的象徵、將不知污穢的清純世界體現在世人面前的美麗妖精。其身影能洗滌人心的邪惡，並蘊含引導宇宙通往和平的真理！我們是爲其存在的完美而感動！喜愛！呵護！這是至高無上的感情！正因爲如此，我要特別聲明，成爲吾等喜愛女童之人，皆是守護者與永遠的從僕！是不容許天使遭到玷污跟傷害的清廉騎士！就算會自遠方爲她們醉心，在妄想中夢想有天能用雙臂將其擁入懷中，也絕對不會觸碰那些妖精！就像被火焚燒的樹木再也無法復原一樣，正因其純潔不可逆，女童纔會如此神聖！要是我們隨意觸摸，那豈不是玷污了天使的神聖嗎！正因爲我們明白自身的污穢，因此絕對不會試圖觸碰女童！實際對女童做出失禮舉動的人是鬼畜！那是與我們在根本上截然不同的禽獸！虐待兒童的人應受詛咒！請別把吾等與那等貨色混爲一談！吾等願爲了守護女童在死後復生七次，成爲嬌弱少女們的盾牌、化身爲保護天使免於鬼畜侵害的勇者！換句話說！美羽大人LOVE！』

「啊！我錯了、我錯了！哇～～我好期待校慶喔！」

話雖如此，但我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存在還不足以讓人放心依靠。

臉蛋遭到蹂躪的同時，我也對自身的狀況開始感到焦慮。

「唉！真令人擔心，她最近會不會有什麼不必要的成長或長毛什麼的呢？」

仁村嘻皮笑臉地說道。他肯定只是覺得好玩才這麼做的。

「曠課本來就是我自己不對，加上現在又碰巧撞上打工跟校慶，小空不用這麼介意的。」

我早已決心要成爲這些孩子們的「爸爸」。

「那是最近生活比較忙，所以才……」

「嗯，會這樣把你抓來，也是爲了一件要緊事。」

只見學姐拿着剛纔佐古學長手中的棍子，抵在我臉上扭轉。

「唔……」

「嗯。」

在聽佐古學長稍做解釋之後，似乎是連同必修科目在內，如果不能取得規定學分，那麼到三年級時就無法進入研究室。

我明白兩人是在爲我擔心，但反過來說，這也令我感到有些懊惱。

「我就挑明瞭說吧。瀨川，你再這樣下去，就得留級了。」

所以，我其實是希望她們不需感到顧慮，放心依賴我纔是。

也多虧了他們，讓我度過了頗爲充實的大學生活。

「叔叔不會回來了嗎？」

回想起來，迎新會的那天晚上，我就是這麼被綁架到社辦，然後認識這些人的。

「等、等一下！我的確是常曠課，但出席天數應該還勉強在範圍內吧！？」

「我不是說過嗎？那筆錢是必須留給你們將來用的。」

雖然從入社以來，有事沒事就用陷阱設計我這件事，還是希望能稍微改善就是了。

要是那樣，就得多花整整一年份的學費。

小雛哭喪着臉問道，她多半也察覺到餐桌的沉重氣氛。

「沒有啦，畢竟我也沒辦法違逆學長啊。」

佐古學長這時像是賣關子似地輕咳一聲，開囗說道：

而每年都有許多搞不清狀況只顧玩樂的學生，後來只能眼睜睜看着朋友前往位在巿中心的校舍，自己卻被迫留在八王子這裏多當一年的二年級。

照這樣下去，我到二年級的時候，就非得把課儘量排滿纔行。那樣一來，我也必須減少打工時間，而如果沒能進入研究室……就是留級。

「你可別太小看我們路研的情報網啊。」

「就快校慶了。」

「在我們大學裏，有所謂的八王子門坎。」

「是、是！」

「我想稍微介意點比較好吧？學姐可是女生啊。」

只見萊香學姐手中拿着尺寸似乎比過去更大、還散發詭異金屬光澤的摺扇，朝學長髮出「不乖！」的可愛叱責，但由於學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因此反倒讓人覺得有點恐怖。

「不可以做壞事。」

至於遭到叱責的佐古學長本人，則像是條快死的魚一樣，在地上不停抽搐。

「呃……都被我看見了耶……」

「當、當然！我也會來社團！」

就這樣，學長反而十分嚴肅地對我發怒，而且在那之後的演說更是驚人。

「……我想這應該是不折不扣的個人隱私吧？」

「……就是這樣，我得晚回來一陣子。」

「不、不是啦！和任何人無關！」

實在太長了……學長平日雖然個性溫厚，但在這個時候，他卻激動得全身冒汗。

「少囉唆。」

剷除學長的人，自然是萊香學姐。

「可是……」

「喂！恩將仇報不好吧？」

「八王子門坎……？」

但就在我打算脫口說出這些想法的時候，又轉念想到與其繼續抱怨將對話打斷，我更想盡早脫離冰冷地板的擁抱，所以就忍了下來。

儘管我奮力掙扎，想把那單子搶過來，但由於處在手腳都被綁住的狀態，因此幾乎無法動彈。

在這天晚餐之後，我對小空她們解釋了我的狀況。

坦白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佐古學長跟美羽的關係。

美羽還是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

「工作時數不能減少嗎？反正最近也不缺錢啦。」

「這樣下去，你真會留級的。」

「佑太。」

學長似乎也不得不接受這種說法，因此在低吟一聲之後，便不再多話。

「是嗎。」

「那是藉囗。」

「唔！」

令我擔心的是，學姐盡是對準了眉間、太陽穴、人中等人體要害在戳弄。

雖然賺錢也很重要，但留級更慘。

「是是是……我剛剛已經認清現實了，我明天開始一定會好好上課。」

「那麼，今天又有什麼事嗎？」

砰！摺扇應聲擊中佐古學長的臉頰。

「還有社團。」

「唉！入學才半年的小鬼就是這樣才難搞。」

小空似乎還是頗爲自責，依然不發一語。

萊香學姐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我身旁。

「哇哈哈哈！看來你似乎瞭解事情的嚴重性了。很好，就包在我身上吧，只要我駭進大學服務器，稍稍竄改……唔喔！？」

「我會回來得比較晚，所以小雛可能已經睡了，但我還是會回來喔。早上叔叔還是會送小雛出門的。」

「要是騙人，小雛會生氣喔。」

「嗯，我保證。」

見我點頭這麼響應，小雛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好！」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突然從椅子上起聲大喊。

「都包在我身上吧！就算沒哥哥在，也完全沒關係的！」

小空語氣激動地喊着。

「只要我們姐妹合作，就算哥哥不在，也肯定撐得過去！對吧？美羽！」

「咦～～我也要嗎？」

「這還用說？畢竟煮飯、洗衣、打掃，還有買東西、接送小雛等等，要做的事可多着呢。啊！對了，得先做分工表纔行。」

「小雛也會加油喔～～」

「看吧，連小雛都這麼有拼勁呢。」

「是啦、是啦……但我建議別拼過頭啊。」

美羽有些不甘願地同意了，似乎是明白再對姐姐提出異議也是白費力氣。

「就是這樣，哥哥，你就放心去打工吧！」

「呃……喔、嗯。」

被說得像是少了我也沒差一樣，其實也挺讓人難過的。可是，在小空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時候，我也不好潑她冷水……這種心情真是複雜。

「好！就看我們的吧！」

小空高舉纖細的手臂大聲高喊。

「我、我纔不胖！人家是標準啦！哥、哥哥是笨蛋！」

佑太他們此時還尚未察覺，有人正在注意小空發出的聲音。

唯獨小空態度有些扭捏地看了看時鐘。

我打心裏感謝這三姐妹的心意。

「唉～～姐姐一變成這樣，就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小空的叫聲傳遍了夜晚的城鎮。

我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今天的我，可是有準備祕密武器的。

「第三次……肯定有鬼。」

「對了，我在從大學回來的路上，買了在新宿小有名氣的甜甜圈喔。大家來喫吧。」

在一旁嘆氣的美羽，還有看來頗爲開心的小雛。

之後爲了向小空道歉，也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女生真的好難伺候。

我明白了，因爲聽說晚上喫甜食容易發胖嘛。

「呵呵，謝謝舅舅。那我挑巧克力的好了。」

在窗簾後注視小鳥遊家的女高中生眼中，燃燒着正義的使命感。

「哇！小雛最喜歡甜甜圈了！」

「小空，如果擔心體重的話，現在不用勉強喫。可以等到早餐……」

同時，我也對老是讓她們這麼費心的自己感到羞愧。

小線和美羽都開心地喫起甜甜圈。

只見小空漲紅着臉，全身不停顫抖。

語畢，我便從包包裏拿出許多甜甜圈。

但是，真正的問題還不只如此。

在我把話說出口的瞬問，立刻發現自己失言，但已經來不及了。

「唔～～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