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姑媽與相片

在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池袋的街道已經完全充斥着聖誕氣息。

位於西口的東武及位於東口的西武兩大百貨，理所當然地展現出國內頂尖歡樂街的風範，到處都掛滿裝飾，呈現出五彩繽紛的氣息。

可是我們家的問題，卻停滯在連一半都還沒解決的狀態。

雖然和暑假時的狀況相比，這些問題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遭遇的並不是什麼重大事件。但就算這樣，也沒有一件事是能夠輕忽的。

在幾乎每天都刷新「今年最冷」的日子當中，我正連忙趕往垃圾棄置場。

儘管有大半的報告都已處理完畢，但我還需要應付一般課程所伴隨的報告，因此現在的狀態距離寒假仍舊相當遙遠。

小空爲了聖誕公演的練習，比平常更早就出門了，也就是所謂的晨練。由於小空前陣子纔剛結束期末考，所以我有些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除此之外，小空還得接受姑媽的料理講習，因此現在正處於比我還要忙碌的狀態。不過對我來說，這反而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儘管有些過意不去，但小空能依賴我處理家事，我內心其實挺高興的。

話雖這麼說，但關於小雛的聖誕便當，我們絲毫沒有和解的意思。

我們經過奮發不懈的練習之後，兩人的手藝如今已有長足的進步……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說起來，我之所以大清早跑出來倒垃圾，也是因爲小空爲了晨練已經出門，而這個禮拜收垃圾的日子也已經錯過一天了。爲了學習烹飪，家裏多了很多廚餘，所以這件事也讓小空跟美羽被姑媽狠狠訓了一頓。

美羽雖然說由她來倒，但那麼做可是本末倒置。在這麼寒冷的清晨，我當然不可能讓小學生拿這些意外沉重的垃圾袋。

就這樣，我提着三大包的垃圾袋，快步朝垃圾棄置場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我察覺一個走在前方的身影，那是一名手上拿着重量似乎跟我手上差不多沉重的大包垃圾，喫力前進的女高中生。是住在對面的小琹。

「早安，小琹。」

聽到我從後方搭話，小琹的身子震了一下，回頭望着我，表情相當僵硬。

「……早安，看來今天不是小空呢。」

「哈哈，你好嚴厲呢，不過我也不是每次都讓小空來倒啊。」

「……是嗎？」

小琹不知是不是有些發燒，她的臉色看來有些潮紅。

帶着滿臉笑容問候的小雛不管從上看、從右看、從左看、從正面看，都一樣可愛。

「嗯，謝謝你。」

美羽一看見姑媽便低頭行禮。姑媽在微微頷首回禮之後，這次又聽到小雛的聲音。

「呃……你在說什麼？」

想到這裏，小琹突然開始爲自己過去的態度羞愧起來。

「哇咧！啊～～不對，我還得送小雛去託兒所啊！」

現在不是爲那種事感嘆的時候了。小雛出門要做的準備，美羽都幫我弄好了，接着就只等我儘早換好衣服……

「小雛比較喜歡這種的～～」

我們抵達垃圾棄置場後，便將大量垃圾堆放上去。

小琹望着我，一臉喫驚的模樣。這樣正面一看，她真的是很可愛的女孩。

話說回來，只是這種程度的對話，應該用不着想那麼多吧？走到半路的小琹，開始對佑太產生會讓人想如此吐嘈的想象。爲親戚的姐妹挺身而出的青年呀……這樣一想，他還挺不錯的嘛。

「……關於你不能管好生活習慣的問題，我們到時再好好聊聊吧。」

不知爲什麼，她突然語氣激動地否定……糟糕，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什麼。」

但是，小空實在不忍心把佑太吵起來，但若自己拿去倒，佑太肯定會很不高興吧。最近與其說佑太對小空有些過度保護，還比較像是……無法信任小空。

「你爲什麼……要和那些孩子住在一起呢？一個人住明明比較輕鬆吧？」

提早四十分到校進行的合唱社晨練，目前都還算順利，出席率相當不錯，大家也都越來越進步。在小空的獨唱方面，幾乎都是由清美跟陽子在積極特訓。

「好吧。嘿咻！」

小琹還是帶着那紅通通的臉，低頭對我行禮。

我朝家裏走去，而小琹則走在我的身後。

語畢，我露出微笑。老實說，和小空她們住在一起，我反而覺得獲益良多……只要看着她們就讓我感覺幸福，自動想幫助她們……我想小琹肯定也是一樣的。

「佑太，你身上穿的應該是睡衣或家居服吧？」

北原琹跟往常一樣，是個容易胡思亂想的少女。

「對、對不起……」

「舅舅♪我快遲到了，所以先去上學囉～～」

「舅舅，今天就麻煩你送小雛去託兒所囉。」

「不用客氣啦，和你們平常的幫助相比不算什麼。」

「怎麼會麻煩……我媽反倒覺得很開心呢……我自己也是。」

「叔叔臉上有口水～～」

「呼！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是因爲……有什麼理由嗎？」

「啊，嗯，路上小心。」

好巧不巧，姑媽在這時候出現。她今天來得真早。

「才、纔沒有！我纔不是那樣呢！」

「我想，應該就跟小琹你幫助我們的理由一樣吧？」

結束合唱社的晨練，坐在教室自己座位上的小空忍不住低聲嘆氣。

「還有，頭髮也很亂呢。」

「咦？」

帶着笑容和小雛道別後，小琹又帶着笑容向姑媽行了禮，最後紅着臉無視於我的存在，就這樣離開了。她似乎有先將書包放在家門前的樣子，想得還真周到。

她嘴裏一直不停地嘟嚷些什麼。

「啊……我媽之前好像忘記倒了，請別在意。」

我現在手中除了原先提的三包垃圾之外，又多提了兩包垃圾。

「哈哈！不用客氣啦，況且我平常也都麻煩你們照顧小雛嘛。」

緊緊抓着五個垃圾袋的我，走在小琹身旁發問。

唱歌唱過頭，讓小空的喉嚨感覺有些發熱。看來得注意別太勉強纔行，在天候乾燥的這個季節喉曨可是很容易痛的，不過小空嘆氣的理由，倒不是爲了這件事。

「糟糕，快沒時間了。」

在這種時候能多少回報對方，真的令我感到高興。

小琹待我稍嫌苛責的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過什麼讓她厭惡的事啊……想到這裏，我心裏不禁有些難過。

慘了，我在跟成堆報告奮戰之後，出門就一直穿着昨晚的家居服。原本想說只是倒個垃圾就大意了。

「……什麼嘛，這樣子不是弄得你像個好人一樣了嗎？」

「早安，小雛。」

「看這情況，你似乎還得花不少時間準備的樣子。由我來帶小雛去託兒所吧。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先換個衣服，順便把臉洗乾淨。」

「小琹姐姐的制服……好好喔！小雛喜歡！」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既然這樣，那就是我表現的時候了。

我也只能深深把頭壓低了。成爲優秀……不，成爲普通監護人之路，實在很不容易。

「小雛託兒所的制服也很可愛喔。」

我開心地點點頭後，今天一樣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凌亂、展現出美少女風範的美羽緊接着對我說：

「謝啦。可是有機會能幫你，我也很高興，所以就讓我幫這個忙吧。」

「那麼，姐姐要先去學校囉。再見。」

「……爲什麼？」

「怎麼可……」

而姑媽也像是看透我想法似地露出苦笑。

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到一件事，小琹她們家門口擺放着好幾包垃圾。

在我跟小琹回到家門前的同時，某人開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同樣提着沉重垃圾袋的小琹低頭說道。

「對不起！」

在我絞盡腦汁思考話題的時候，片斷的字句傳進我耳中。

小琹望着佑太那意外寬大的背影，一直無法剋制自己劇烈的心跳。

這樣一來，彷佛心裏總是有糟糕想象的自己纔是骯髒的人。

小空是一直到天亮去洗手間的時候，才知道佑太昨晚睡在客廳沙發上。雖然自己幫佑太蓋了毛毯，但或許還是該叫他起來，到牀上去好好睡一覺纔對。

還無法自力打開庭院鐵門的小雛在裏面朝我用力揮手。今天早上在客廳打瞌睡的我，一睜開眼便急急忙忙地出門倒垃圾，因此這也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小雛。小雛還是一樣那麼可愛，很好。

「叔叔？」

「小琹，關於你剛纔問的事情……」

而且，小琹還發現佑太跟自己目前所認識的男性截然不同。

我面帶笑容道……在想了一下之後，我又開口說：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他，但是……他好像……還挺帥的嘛。」

「那你要再長大一點纔行喔，小雛。」

「哥哥他沒問題嗎……」

「叔叔～～叔叔叔～～♪」

美羽說完，匆忙地將玄關外的鐵門帶上。

……也就是說，姑媽根本不信任我嗎？算了，這也是我自找的。

「叔叔，還有小琹姐姐，早安♪」

「垃圾也不知來不來得及倒……」

我對美羽打過招呼，連目送她離去的時間都沒有，就匆忙趕到小雛身邊。

「哎呀，早安，看來你們今天沒忘記倒垃圾呢。」

當我臉色發青嘟嚷的時候，小琹則蹲在小雛面前，揮手跟小雛道別。

我們自然地並肩走在路上，但是……不妙，沒有話題可聊。

「等、等等！不用麻煩了！」

這樣一來，就代表我還得快點回家換件衣服纔行。

被姑媽及小琹冷靜地吐嘈，我才總算注意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今天我有其他事情，所以先提早過來了。而且，要是佑太今天也忘記倒垃圾，那可就不好了。」

「咦……？」

我不等對方響應就走了出去。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答謝之意，如果不是小琹他們家正好就在對面，爲了接送小雛往返託兒所，我們的生活肯定會更加辛苦。

「早安，外姑婆。」

……咦？

小琹難堪地羞紅着臉，看似頗爲無奈地搖頭說道。

仔細想想，我沒什麼和女生說話的經驗。如果是仁村的話，應該就能想到一些不會讓小琹無聊的風趣話題纔對……

「咦？你家今天的垃圾真多。你得分批倒嗎？」

不是很清楚小琹在說什麼的我感到一頭霧水。

互相讚美的制服美少女與穿着幼兒園服的可愛女童，真是令人打從心底露出微笑的光景。

小琹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爲什麼小空她們會那麼喜歡佑太了。

「真是的，爲什麼我要這麼心煩嘛！」

姑媽看着手忙腳亂的我，臉上帶着莫名親切的笑容，可是眼神並沒有笑意。

「嗯！再見～～」

回想起來，自己最近好像總是在跟佑太吵架，雖然很快就會和好，而且通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看在小空眼中卻都很重要。

「唉……」

看來，自己可能在時機之類的問題上不得要領吧。正當坐在位子上的小空開始感到沮喪的時候，發現一個人影落在自己眼前。

「早安，小空。」

「啊，陽子，早安。」

和陽子互稱名字這件事，小空已經感到相當習慣了。她帶着微笑跟陽子打招呼的同時，內心也稍稍鬆一口氣。有一瞬間，小空還以爲是大機來打招呼，心裏緊張了一下。

面對作風有些強硬的大機時，小空的確感到卻步，但也明白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同學。儘管心裏明白，在沒有事先做心理準備的狀態下，還是會反射性地害怕。不過，現在其實也算習慣了。

「呵呵，你以爲是前島嗎？」

「真是的！別這樣啦！」

面對那位面帶惡作劇笑容的友人，小空露出些許不悅的表情。

「我開玩笑的啦。你最近真的變開朗了，這是好事。獨唱部分似乎也來得及練好，我身爲朋友，也感到驕傲呢。依目前的狀況來看，合唱社那邊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當陽子這樣說話的時候，就代表有其他事情想說。對於這名與自己急速走近的同好，小空正逐漸能掌握她的個性。

「……陽子，文藝社有什麼事情嗎？」

「你真聰明，小空。關於年末的一個重要活動，我想找你商量。」

「咦？咦咦！？年末是指聖誕公演嗎？」

「那當然也很重要，但我要說的是跟合唱社無關的活動。」

究竟是什麼活動呢？

「是冬i啦，我在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什麼嘛，原來是冬i啊。差點如此響應的小空，有瞬問思考停止運轉。所謂的冬i指的是在年末舉辦的大規模同人誌即賣會（ic Market，那也是身爲小空繼母、佑太姐姐的佑理過去喜歡的活動。佑理雖然曾答應小空，有天也要帶她一起參加，但是……

「看你沒有去過的樣子，既然這樣，我們乾脆就從角色扮演……」

一羣同年級男生正圍在美羽的座位旁，喋喋不休地爭吵。

「對、對啊，得跟聖誕老人要禮物纔行呢。那麼，小雛想要什麼啊？」

「對不起喔，我聖誕節已經決定要跟家人一起過了。」

「唔……哥哥似乎比我進步得更快……」

可是能否成爲朋友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對這些女生來說，美羽的存在實在太過耀眼，讓人連跟她站在一起的勇氣都沒有，彷佛就像是不同世界的人。

在半夢半醒的意識下，我很想繼續賴在這舒服的空間裏，但我還是努力驅散那股慾望，睜開眼睛。因爲我得起來，好好歡迎大家回家纔行。

既然這樣以我乾脆找姑媽商量好了。就算是姑媽也當過十歲、十四歲的小女孩嘛。等等，那是幾十年前的事啊？我彷佛聽到仁村從遠方對我吐嘈，但現在的我只要有人能依靠就好了啊。

小雛坐在客廳沙發上，將兔子先生放在自己腿上，有些寂寞地說道。

「兔寶寶的朋友～～！」

「是我纔對！」

「哥哥？你睡着了嗎？」

「好～～」

「明天是星期天，我們去找外姑婆吧。」

……是小空跟美羽的聲音。

「你是要跟我一起過聖誕節吧？美羽。」

「這裏嗎……？佐原良子……沒錯，就是這裏了。」

不過，她們對於集班上男生人氣於一身的美羽，並沒有投以冰冷的目光，那些女生的眼神中，反而有更多類似「辛苦了」之類的同情心態。

「從出門算起至少要花四十五分鐘……大概這麼多時間吧。」

「呃……我想冬i的時間應該比較後面吧？」

「「「怎、怎麼這樣……」」」

在我意識還半夢半醒的時候，聽見兩人熟悉的聲音，同時也產生相當幸福的感受。

我一閉上眼，不一會兒功夫立刻墜入夢鄉。

這是最棘手的了。

「歡……迎，呼哈～～……」

小空跟美羽也對姑媽久未來訪感到遺憾。看見她們這個模樣讓我下定了決心，而且報告尖峯正好結束，我有的是時間。

「歡迎回家。」

畢竟萊香學姐在這件事也幫不上忙，所以我只好選擇正面突破。

美羽對那些垂頭喪氣的男生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在心裏又重複了一次：我是很高興你們願意找我，但聖誕節我已經決定要跟自己最重要的親人共度了。

「角色扮演的事是開玩笑的，但方便的話，我說真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冬i嗎？考慮一下。」

「……我、我沒關係……只要哥……不對，只要聖誕老人……有送就好嗎……反正隨便都可以啦！」

只見美羽對那些大肆鼓譟的男生們，露出相當遺憾的表情。

可愛、親切、認真，美羽根本不具備讓人討厭的要素，雖然獨佔男生的人氣算是個問題，但美羽也不曾以此向他人炫耀。

「聖誕節快到了，小雛，你有想要聖誕老人送你什麼禮物嗎？」

「頭髮亂了喔，舅舅。」

「看樣子似乎是睡着了，畢竟舅舅早上也是一臉很困的樣子。」

「累、累死我了……」

途中從中高速的準急列車換搭每站停靠的慢速列車，花費共計二十分鐘的時間來到東京郊外，最後來到這裏。

「呃，那美羽呢？」

而班上的女生則遠遠在一旁圍觀。

可是，自從姑媽每三天來教我跟小空做菜，還不忘爲我們準備配菜之後，我對姑媽的恐懼意識也逐漸淡薄。像姑媽個性那麼一板一眼的人沒有過來，更是讓我感到介意。

「叔叔在睡覺～～」

「放心啦，不會有人聽到的。」

「被你發現啦。」

「……陽子。」

「美羽！請你幫我跟這傢伙說清楚，這樣他就會放棄了！」

我感覺這是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但是，姑媽之後就沒再來了。

陽子丟下的這顆炸彈，令小空整個人愣在座位上。

「陽、陽、陽陽陽、陽子！」

看來美羽的聖誕禮物可能也會交給我來作主了。但我就是因爲不清楚像美羽及小空這種年紀的女孩，究竟會想要哪些東西纔開口問的。

「啊！小雛，別這樣！不可以捏舅舅的鼻子！」

「唔～～小雛要……兔寶寶！」

「那道菜已經喫到有點膩了，如果外姑婆能再教姐姐一些新的菜色就好了。」

小雛舉起手中的兔子布偶大聲說道。

「怎麼？你從現在就開始緊張了嗎？那麼你乾脆在冬i正式成爲新人coser，順便鍛鍊在聖誕公演獨唱的膽量如何？」

我們從池袋車站搭乘電車。

「咦？要再一隻嗎？」

我先如此鄭重做了個開場。儘管煩惱了許久，但現在也不能再拖了。

陽子笑着說完後，便從座位上站起身子，走回自己座位的途中又轉身對小空說：

「……怪了。」

「你在胡說什麼！美羽已經要跟我一起過聖誕節了！」

躺在沙發上睡着的我，不知究竟經過了多長的時間。

「早安！叔叔！」

小空連忙從椅子上撐起身子，打算捂住陽子的嘴。

我沒能好好說出口。

現在美羽擁有「感覺似乎沒啥出息的年長男友」一事，已經變成衆所皆知的事情，而且就算那不是真相，班上的女生也對美羽抱持着好感。

聽到我的提案，三姐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你才別胡說！美羽她要跟我一起去東京迪斯尼……」

唔。

「喔～～」

其實我是想先打個電話再來拜訪，但打去姑媽的手機也沒開機，加上姑媽家裏的電話也沒人接。變成這樣，原本感到疑惑的心情更是轉變成擔心，因此最後成了突擊式的拜訪。

「呃……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想問你們。」

「……叔叔，外姑婆都沒來耶～～」

接受完姑媽的生活檢查，並結束「本日料理特訓」的我，將剛完成的報告打印出來，一路趕往大學繳交。之後，我連到路研露臉的餘力都不剩就直接返家。

不知不覺之間，似乎已經到了大家回家的時間。

在這歷經風浪的一年，能用這句話來畫上句點，美羽不禁對聖誕老人心懷感激。

「仁村哥也說過，後來追加的報告做起來很累。哥哥應該沒有時間好好睡覺……啊！小雛！不能抱上去啦！」

原來如此。小雛的要求是兔寶寶二號嗎？

「呃……我記得應該是這裏吧。」

小空不知爲什麼，一臉複雜的表情在一旁嘟嚷。客廳裏充滿和藹的笑聲，這種氣氛真好。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現在正是好穖會。

我起身重說一次之後，三人各自做出不同的回應。

「因爲今天有姑媽的料理教室，所以晚餐配菜我已經弄好了。今天的菜色是筑前煮（注：以根莖類蔬菜加上雞肉或魚肉燉煮而成的料理。）跟燙四季豆，還有肉鬆拌豆腐。」

所以我認爲用這種問法確認是最好的。不出所料，小空在看了小雛一眼之後，便將視線轉回到我身上，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咦？」

以美羽的年紀很可能還相信有聖誕老人，雖然小空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我能肯定小雛是當中最有可能還相信聖誕老人的人。

「哥哥，在這裏睡着會感冒喔。」

明明說好每三天過來一次的，但自從那天起又過了一個禮拜，這讓我不禁起疑。

正當小空在教室愣住的時候，身爲小鳥遊家二姐的美羽正置身於完全相反的喧鬧聲中。

陽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地說道。

總而言之，下次姑媽過來的時候就跟她商量看看吧。我抱着一絲希望心想。

「咦～～我要選什麼呢……讓人家想一下喔～～♪還是說，我該交給舅舅聖誕老人來決定呢？」

我抱住一屁股往我肚子坐下的小雛，撐起上半身。

到了這個時候，我的疲勞度已經破錶。我把書包往地上一丟，直接癱倒在客廳沙發上。

「當然，你如果願意玩角色扮演的話，我是非常歡迎的。」

雖然自吹自擂不太好，但我自認做得相當不錯。這都得感謝姑媽。

看小空漲紅着臉這麼回答，我在心裏發出呻吟。結果是決定權交給我的意思嗎？

如此乾脆表示的陽子展現出輕鬆的態度，但是這種狀況對小空來說，可是擔心到會讓心跳瞬間加速，甚至覺得心跳聲幾乎要傳遍整間教室。

「美羽，你會來參加我的派對吧？」

……但是，小空最後沒能做出那麼激烈的行動，只是拼命對陽子猛使眼色。小空實在不希望陽子在像教室這類的地方，說出冬i或角色扮演等危險詞句。

看在其他女孩眼裏，反倒心想：這樣的美女確實很少見，會吸引男生注意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小空呢？」

「小雛，舅舅在睡覺喔！不可以打擾人家啦。」

可是，在看到眼前的建築後，我們全都目瞪口呆。

「之前外姑婆教我做的馬鈴薯燉肉，我已經能做得很好了，可是……」

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曾收到姑媽說有事要辦暫時無法過來的聯絡，但後來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老實說，姑媽跑來做突擊檢查的時候我會很緊張，那些嘮叨也教人沮喪，有時我甚至覺得不耐煩。

因爲那棟位在地圖標示位置上的建築，遠比我們想象得還要老舊。

「雖然還算不上是破公寓啦，可是……」

「好像之前的屋子喔～～」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這裏讓我聯想到現在換仁村住的那棟公寓，兩者簡直不相上下，而且姑媽住的公寓似乎更加老舊。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感覺好意外喔，跟外姑婆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呢。」

美羽代表我們說出了共同的心聲。

「嗯，我也有點驚訝。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來姑媽家。」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公寓，雖然外側階梯已經生鏽，屋外卻看不見任何堆積的落葉和垃圾。所以這裏應該是棟有定期打掃，雖然外表老舊但還是有人照料的公寓。

「呃……是二樓的……五號室嗎？」

我走上階梯，來到掛有二〇五號門牌的門前伸手敲門。

「姑媽，您在家嗎？我是佑太。」

但是並沒有回應。

「外姑婆，我是小空，小鳥遊空。」

「我是美羽，外姑婆，您在家嗎？」

「外姑婆～～♪」

她們三人一起伸出可愛的手敲門打招呼。

雖然仍舊沒有響應，但這次聽到屋內傳出聲響。

「姑嗎？您在裏面嗎？姑媽，我是佑太！」

要是搞錯戶會變得非常難堪，但我還是決定再次敲門。正當我舉起手的時候，看見眼前的門把開始轉動，而在敞開的門後所現身的，是身穿棉襖及貼着冰敷片的姑媽；順帶一提，棉襖是粉紅底色，並帶有黃色小雞圖案。

這下我們總算明白，身上那件棉襖感覺很符合小雛喜好的姑媽，正如我們所擔心的，是病倒在家裏了。

「姐姐，我也來幫忙。」

從棉被裏坐起身子的姑媽，看來很滿意地在享用小空跟美羽做好的稀飯，小雛則和兔寶寶一起爲正在喫稀飯的姑媽聲援。

啊，是我大意了。

我拿着份量看來頗爲驚人的便條跑腿去了。

「才這點小事，用不着叫你們來的。」

「姐姐，我立刻去買新的回來，等我一下喔。」

「這間屋子又小又舊，讓你們很驚訝吧？」

她們的樣貌明明不像，但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姑媽臉上的笑容，看來和姐姐十分相似。

我看姑媽稀飯差不多喫完的時候，打開買回來的罐裝水蜜桃，這是傳統的病人餐。姑媽的表情有些喫驚，但在接過泡着糖漿的水蜜桃後，一樣滿意地喫了起來。

「可是……！」

「不用了，因爲那些孩子現在不在日本。」

美羽毫不讓步地說道。

「姐姐，泡泡♪」

「都不是，他們在國外工作。我兩個孩子都在外資企業就職，最後都調職到位在國外的總公司去了。他們似乎挺忙的，兩年都不一定會回來一次。」

「我如果在季節交替的時候生病，常常就是這樣。雖然一開始會很難熬，但過一陣子就只剩下發燒，躺着自然就會好了。」

聽着外姑婆那彷佛背景音樂般教訓佑太的碎念，站在廚房的三姐妹內心竟感到一股溫暖。小空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在姑媽枕邊擺着冰敷片的盒子，和放茶水的熱水瓶跟杯子。可是從冰敷片盒子內已空空如也的狀況來看，姑媽大概已經在家躺了整整一個禮拜。

「你真的做得很好。」

雖然姑媽以一如往常帶有威嚴的語調說話，但身穿小雞圖案棉襖的病人，只會讓那份威嚴毫無說服力。小空跟美羽她們也半哄半拉地阻止了姑媽。

「真是……」

聽見這個我從不知道的事，我喫驚地睜大眼睛。

「以後有什麼事，就請姑媽快點聯絡我，讓我幫忙吧。況且我們住得也近……啊，姑媽沒跟您的孩子聯絡，沒問題嗎？」

「烹飪要連清理工作都做好，纔算完成嘛！」

「麻煩你了，美羽。」

「別這樣，小雛，泡沫會亂飛啦～～」

「既然那樣，我去就好了。」

「因爲外姑婆之前有教過我，稀飯要從米開始煮纔會好喫啊。」

姑媽在被窩裏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

看姑媽那個樣子，小空跟美羽沒花多少時間就硬將她趕回被窩。

在連同小雛、小空、美羽她們的水蜜桃也弄好之後，屋內飄散着甜美的香氣。

「比起我，佑太，你帶那些孩子過來，應該要多想清楚纔對。要是我得到的是流感，很可能傳染給她們的。你至少也該帶口罩來纔對啊。」

「……我都有喫，別擔心。」

「你有學起來啊，謝謝。」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不過既然要出去買，我還有其他東西也想多買一點，可以請舅舅順便買回來嗎？」

「這麼說，他們在國外？是旅遊還是出差呢？」

「雖說只是感冒，但一旦發了燒，身子動不了，是讓人很難受的。想到這種時候有人來關心自己，是多麼欣慰的事。」

但所謂的「時常」，其實是十分珍貴的東西。

這是姑媽過去嚴厲的教導。

兩姐妹積極地站了起來。我將廚房交給小空跟美羽，讓小雛坐到我身旁之後，看了看姑媽四周的狀況。

「我認爲小空她們姐妹現在能三人一起生活，都是多虧有你拼命想保護她們。雖然『有志者事竟成』這種話很常聽到，但要實踐可是很困難的。」

「畢竟他們跟佑太你年紀差了有十歲以上……這樣說起來，你們好像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呢。佑理結婚的時候，他們兩個都身在國外，所以也沒有參加；就連他們自己的結婚典禮也都在國外解決，因此從日本過去參加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外姑婆，您別多禮，應該要躺着纔行啊。」

「請您別顧慮這些，躺着養病吧。既然有發燒，那就更不能起來啊。我們自己平常也都讓您看過很多難堪的一面了。」

姑媽急促的呼吸反映了仍在發燒的事實。

姑媽雖然還是一樣頑固，但她望着我的眼神和平常相比，似乎溫和許多。

這句溫柔的話語，深深觸動我的心絃。

「不用客套了，畢竟這裏真的是又小又舊的公寓嘛。你記得我先生是在你父母過世前不久走的吧？當時我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大學生，正是在各方面需要花錢的時候，所以才急急忙忙搬到這間房租便宜的屋子來，然後就這麼住下去了。」

說話感覺比平常匆促的姑媽，邊說邊顯得有些尷尬。

「您應該早點跟我們聯絡的啊。」

看大家努力的模樣，姑媽突然開了口：

這麼一想，能像現在這樣經常跟姑媽見面，更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回來了，蛋是不是買回來得太慢啦？」

姑媽望着小空跟美羽她們在廚房的背影說道。小雛也在兩人的腳邊嬉鬧。

「晚點我會再弄蛋粥的，所以不要緊，哥哥。」

「有客人來訪，我怎麼可以躺着？」

三姐妹開心嬉鬧的身影，是在小鳥遊家時常見到的光景。

聽小空這麼說，我便將買回來的蛋放進冰箱。冰箱就像是經過大掃除一樣，幾乎沒有東西，這讓我清楚明白，姑媽在生病這段時間根本無法去買菜。

「哎呀……真好喫。」

姑媽住的房子跟我之前所住的屋子相比，頂多多出一間房間的大小，廚房也只是用一面玻璃門和客廳隔開，另外還有一間以紙門隔出的房間。在客廳正中央鋪着棉被的現在，我們四人加上姑媽這樣的人口密度，使這裏變得狹窄不少。

「……那時候，如果我能多有點餘力的話，應該就能收留你跟佑理了。現在看到你，就讓我覺得當時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或許事情就不一樣了。」

小雛對躺在棉被裏的姑媽伸出小手，做出把發燒從額頭趕走的動作。

雖然該稱他們是我表兄姐就是了。

「沒問題。」

「只是還有一點燒，沒事的，你們用不着那麼擔心。」

看見美羽打算這麼跑出去，我連忙叫住她。

「您都有好好喫飯嗎？」

「不要啦～～小雛～～！」

「我來做稀飯吧。」

這樣說起來，我和親戚碰面的機會，頂多只有婚喪喜慶的場合。

小空跟美羽正在不熟悉的廚房內努力地做菜。從廚房飄來的香味，讓我明白她們在做的不只是稀飯而已。

「……話雖這麼說，但生活絕不能亂七八糟；尤其是飲食生活，要是沒顧好可是會影響一切的。當然，打掃跟善後也很重要，還有你的襪子，幾乎都快穿洞了不是？衣着要記得好好打理纔行。說起來，你前陣子一大早就穿得一副邋遢模樣……喂！佑太！你有在聽嗎？」

在我開門的同時，香味便竄入鼻腔。

姑媽以溫柔的笑容望着我。突然間，姑媽的笑容跟我腦海中佑理姐的笑容重疊了。

「不過……謝謝你爲我擔心了。」

「啊！蛋已經過期了。」

可是她隨即又用親切的眼神看着我。

「過期一兩天沒關係的。」

「叔叔！小雛也要！」

可是，在這份感動消退之前，姑媽仍不忘對我發出警告。

當我雙手提滿幾乎要陷進肉裏的袋子回來時，稀飯也正好完成。

「唔～～沒問題嗎？」

「可能會有點重就是了，不好意思囉，舅舅♪」

「外姑婆！加油！要喫飽飽喔！」

雖然姑媽中途就轉換爲嘮叨狀態，不過今天我不只覺得自己能坦率聽姑媽教訓，嘴角甚至還帶着幾分笑意。

「……不會。」

「有什麼好擔心的啊？只不過是買個蛋而已。」

姑媽帶着懷念的表情說道。

姑媽大概是覺得在客廳鋪棉被睡覺看起來很邋遢吧，可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方便最重要，根本不需要介意啊。

「這點小事呼根本不算什麼……呼！」

「咦？怎、怎麼會呢？」

小小的廚房裏除了小空跟美羽之外，加上小雛也過去湊熱鬧而顯得有些擁擠。我雖然也表示想要幫忙，但因爲客滿的關係所以被趕了出來。

面帶笑容的美羽迅速寫了張便條，其中有運動飲料、茶、瓶裝水、營養劑、感冒藥，還有似乎是用來配稀飯的蔬菜。可以看見美羽在小空感冒時，所展現的學習成果。

「咦？」

「……要是我知道你們會來，就會睡在裏面的寢室了。一個人住的話，這裏距離廚房較近，這樣比較方便……」

「……我出門了。」

大家用完水蜜桃後，小空她們立刻動身清理廚房。

「是啊，外姑婆。」

「外姑婆發燒？燙燙？小雛幫外姑婆『痛痛飛走囉』～～」

姑媽邊說邊動手打算收拾鋪在地上的棉被。小空及美羽見狀，立刻上前從兩側拉住姑媽的手。

「您只要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就可以拿東西過來啊。」

小雛的要求當然也在我的預料之內，所以我買了兩罐。

「不可以。外姑婆，身體好的時候或許沒關係，但不舒服的時候絕對不行。」

說起來，外姑婆算是相當嚴厲的人，每次見面就令小空十分緊張。

「我想你沒法應付的地方應該還很多，而且住在一起就代表着要承擔彼此的辛勞。可是，如果這樣還願意在一起的話，應該就能爲彼此帶來幸福吧。」

「咦？姑媽是指……」

可是，這裏雖然不算是特別美觀的屋子，但外姑婆的這間公寓卻瀰漫着溫馨的氣息，就像是那間令她們懷念的八王子公寓一樣。

「……姐姐，你還記得嗎？」

美羽在小空旁邊悄聲說道，而小雛這時則在兩人身旁玩泡泡。

「佑理姐剛來的時候，我不小心喝到爸爸擺了好幾天的一瓶飲料，弄壞了肚子……然後佑理姐對爸爸生氣那件事。」

「嗯，我記得。佑理姐生起氣來還挺可怕的呢。」

「不過呢，她平常對我們非常體貼……是真的……打從心底爲我們着想。」

「是啊，畢竟佑理姐是小雛的媽媽嘛。」

小雛不知是否聽到姐姐們的對話，只是繼續在跟泡泡搏鬥。

「總覺得……好像喔。」

在身後那雖然嚴厲但卻教人感到溫暖的聲音，讓美羽回想起心中那份感受。

「……嗯，是啊。」

「小雛喜歡外姑婆。外姑婆、外姑婆，你看，小雛做出兔子先生囉！」

小雛天真的話語，或許是最單純而正確的答案。

雖然重要的人在失去之後不會再回來，但小空她們對於自己現在能擁有讓自己探病的人，感到十分開心。

考慮到在這裏打擾太久反而會讓姑媽更疲累，我們又待了一小時左右便離開姑媽家。小空她們那不願離去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外姑婆說會再來我們家耶，太好了～～♪」

小雛興奮擺動另一隻沒有被牽住的手。

我稍微想了一下，點了個頭。

「是啊，小雛，叔叔也希望外姑婆早點好起來，再來我們家裏喔。」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不會有這個想法，但現在的這份感情卻是如假包換的。

美羽邊說邊牽起小雛的手，半跑半跳地走在前面。

面對她冷靜的指責，我們不由自主震了一下。

在那之後，小空一直不肯同意的聖誕公演參觀一事，在康復後的姑媽介入下，一下就解決了。

「可是……」

美羽剛剛似乎跟小空說了些只有她們能聽懂的對話，而且看這個樣子，美羽真的就要這麼跟小雛一起先跑到車站了。

「佑太，你爲什麼那麼想做便當呢？」

「小雛，關於這件事……」

當天晚上，我在哄小雛睡着之後便來到陰暗的客廳，看着相簿。

「便當？聖誕節的便當？」

「快跟上來～～」

「唔、唔唔……我知道了……」

姑媽用手指抵着眉間，做出像是頭痛的動作。

刻意放輕腳步來到客廳的是美羽。

「姑媽，那樣聖誕節會很忙喔。白天要去小雛的託兒所，之後緊接着就是小空的合唱社公演。」

「快跟上來喔！」

搞不清狀況的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美羽稍微低下頭。

美羽轉頭說完後，接着又微側過頭，露出嫵媚的笑容。

「便當的事，姐姐一直都不肯讓步，對不起囉。」

「是啊……那是一種……不可思議、教人懷念的感覺呢。」

「聖誕公演？那我們一定要去看了。」

「那天我會請假的，沒問題……喔，說到這個，小雛的聖誕會，你們便當打算怎麼處理？」

看來就連我們好說歹說都不肯點頭的小空，也無法抵抗姑媽直截了當的決定。

「……小雛，這個……」

「……唔、唔～～」

「……睡不着嗎？」

「因爲我是監護人囉。之前我不是有次因爲太忙，結果一直到小空病倒都沒有發現嗎？所以我……」

看吧，不管怎麼想，都是我比較有理。可是小空卻無法接受，美羽也在一旁聳着肩膀，一臉無奈。看來我似乎還沒掌握問題的重點。

「……外、外姑婆……」

「人家要學嘛～～然後啊，等媽媽跟爸爸回來，小雛就能做菜請他們喫了♪」

小雛稍微想了一下，接着帶着燦爛的笑容說：

在美羽跟小雛的催促下，我們莫名其妙地像玩抓鬼一樣，一路跑到車站。

「美、美羽！」

「原來如此。」

「人家都說會努力了，這樣不就行了！」

看見滿臉通紅的小空點頭同意，姑媽也開心地露出微笑。儘管小空不好意思讓大家看自己登臺，同時也爲大家肯來參觀而感到高興的樣子。

穿着可愛圍裙的小空抓緊裙襬，滿臉通紅。

美羽用熟練的動作撥了一下那頭金髮，接着來到我身旁坐下。

姑媽的臉色整個沉了下去，彷佛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一樣。

「舅舅！姐姐！再不快跟過來就不理你們囉！」

「不會，沒關係的，請別介意。」

姑媽臉上帶着讓人想用奸笑來形容的笑容，交互望着我跟小空。

「我應該也很喜歡外姑婆吧。」

美羽也如此附和，我自己多少能體會她們的心情。向我吐露往事的姑媽，也讓我想起了佑理姐。或許是感到無聊，小雛也開始跟着發表意見。

「你還太早了吧？」

「呃！等一下！美羽！」

「咦？沒、沒有啦，其實你不用那麼在意，但是……究竟是爲什麼呢？」

「是嗎……叔叔懂。可是，那可能很難喔，而且媽媽也說聖誕節沒辦法來。」

「會呀！」

就算是以前，我也明白姑媽是爲我們着想纔會嘮叨，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揮去那宛如被人監視的感覺。可是，今天的姑媽給我的感覺卻不一樣；我所指的並不是因爲姑媽身體不適躺在牀上，所以欠缺魄力的問題……

小雛直到現在還無法理解父母已經不在的事實，我們也遲遲不知該如何告訴她這件事。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之前由於姑媽生病的關係，我們都把這件事給忘了。

姑媽轉頭看了一下，接着望向我們家的可愛公主。

如果能找到線索稍微滿足小雛的希望就好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小雛，你想喫誰做的便當呢？」

「佑理姐在的時候，我幾乎沒幫她做過菜，所以……感覺外姑婆教我做菜的時候，就像是被媽媽教一樣……我很喜歡這樣。」

「呵呵！騙人。」

突然被這麼一問，讓原本跟兔子先生玩的小雛愣了一下。

「可是，你就是這樣累倒的吧！要是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我會沒臉見姐姐跟姐夫的！況且要是你用練習前的時間去做便當，不就根本沒時間睡覺了！」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就在我無法立刻有所回應的時候，美羽先握住了小雛興奮揮舞的手。

看見小雛一臉難過的模樣，我將她抱了起來。

小雛緊緊抱着美羽的腿，有樣學樣地說道。

「真令人期待呢。說起近年的聖誕節，我都只注意到月曆上的記號而已呢……」

「可是，你還有社團的獨唱，考試成績也還沒給我看過耶。」

「因爲……是家人嘛。」

就算我想回答，在小空她們面前也有些難以啓齒。

「不過，姐姐也許比較喜歡那樣吧？」

「嗯～～最近一直趕報告，好像變成夜貓子了。」

「別這樣啦，很難走耶。」

對了，還有便當這件事。

「我來做。」

「怎麼這樣……」

我實在搞不懂小空究竟想說什麼。

我笑着對姑媽說道。這天，便當的事情就暫時打住了。

「可以吧？小空。」

「我來做。」

仍穿着烹飪圍裙在客廳沙發上喝茶的姑媽，滿臉笑容地說道。

我和小空間不容髮地同時朗聲說道，這件事我可沒讓步的意思。

「小雛、小雛！你會想喫叔叔做的吧！」

「我應該算知道啦，但是……那是不能由我說的理由。」

「沒有可是啦！哥哥大笨蛋！人家想做啦！」

「什麼嘛！哥哥！你還在介意那件事嗎！？根本不用那麼在意嘛！」

小空有些喫驚地大叫。

「你們兩邊的理由我都明白了。不過，你們似乎沒有交集喔。」

「呵呵！老是依賴別人太不細心囉，舅舅。」

姑媽緩緩點頭說道，似乎明白狀況了。

小空很不高興地瞪着我。

「嗚……叔叔……對喔……」

「嗯！那就好♪」

「小雛也要學做菜！」

當小空她們還不知該如何解釋的時候，我已經先上前去，抱住小雛說道：

這是十分理所當然的答案，而我們卻無能爲力。

「考、考、考試成績沒問題啦！確定落在志願校了！」

「唔唔～～！」

「小雛，你不請我們喫嗎？好過分喔～～」

「合唱社我也都有好好參加晨練，放學後也有琹姐幫忙……」

「媽媽！小雛想喫媽媽的便當！」

小空面帶微笑說道。

「那就好～～♪」

我坦率地脫口而出。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小雛！姐姐會做很好喫的便當給你的！」

「總覺得……你們對這個問題，都相當固執呢。」

「舅舅，我可以再靠過去一點嗎？」

我看着三姐妹與佑理姐的相片，想找找看裏面會不會有拍到便當。

「……對不起，佑太。」

「咦？」

我還來不及確認，美羽便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美、美、美、美羽？」

「……人家有時會覺得小雛好幸福喔，大家都會爲她擔心。」

「咦！？我、我也很關心美羽啊！？」

「呵呵！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美羽說完伸出手，翻起擺在我腿上的相簿。

「擁有美好的回憶……又十分喜歡媽媽的小雛，一定很幸福的。」

我看不見美羽的表情，此刻的她說不定正在落淚。

「明明同樣是三歲前的回憶，爲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呢。」

美羽十分寂寞的聲音觸動了我的心。

「我的媽媽在我三歲時就離開家了，之後就……沒有聯絡。可是，我卻不怎麼寂寞喔。因爲，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美羽沒有三歲七五三照片的理由，我總算明白了。

可是我在這個時候，卻一點都不知該說什麼話安慰她……

隔天，和往常一樣目送三姐妹出門上學之後，我便打電話給姑媽。

「我有事想拜託姑媽。我想重現佑理姐的便當。」

這是我想了一晚的結果。我現在終於明白該爲小雛做什麼樣的便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