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回來了——！」

一進入玄關，小雛便大聲這麼喊道。

小雛這讓人感覺闊別許久、充滿精力的明亮嗓音，就像是點亮的照明一樣，讓寬敞的屋子瞬間充滿明亮的朝氣。

我們來到了姐姐他們所留下的這棟屋子。從今天開始，我們四人將在這裏展開新生活。

在家長參觀日的幾天之後，姑媽這次和信吾姐夫的哥哥一起來拜訪我。

由於我以爲又是要談論收容三姐妹的問題，因此也帶着毫不讓步的氣勢與他們對峙。

但是，姑媽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我作夢也沒想到的內容。

「這是權狀跟鑰匙，在名義上是身爲長女的小空所有。」

「咦……？」

「在這狹窄的套房內要住四個人，應該會有很多問題吧？更何況那些孩子將來還會長大，會產生更多複雜的問題，與身爲男孩子的你在同一個房間睡在一起，在教育上也不妥當。」

「呃，這個……姑媽，我不太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聽我這一說，姑媽用力地嘆了口氣。

「你給我搬到他們那間屋子去。手續之類的東西我全都處理好了。」

「咦——！？」

姻兄也在頷首之後接着說道：

「我可以退讓百步，讓你負責照顧那些孩子。可是睡在同一間房內，我絕對不能容忍！信吾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姻兄這麼說完，不知爲什麼抽出攜帶鞋拔，像是拿着短刀般望着我。

……這人果真是信吾姐夫的親戚。

可是，這實在是令人意外的提案。

「搬家是……要我搬到姐姐他們住的那棟屋子嗎？」

這全都是爲了無論是誰接下養育責任，都能立刻讓三姐妹得到最好的對應。

那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夢。

「你們要聽爸爸的話！」

然而一點都不明白少女心的佑太，又大聲喊了一次：

「呃！真是這樣嗎！」

這算什麼！這樣不就跟一開始的時候一樣了嗎！

「這算什麼！？而且那樣的話，連廁所都在範圍內了耶！這段時間我怎麼辦！」

「不過，我每個月都一定會去檢查你們的生活狀況。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甚至會立刻安排其他能收留那些孩子的地方。」

由於原本就沒有多少行李的關係，因此搬家工作在轉眼間就全部完成。接下來大概就只剩我該睡哪個房間而已了。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的電鈴響起。

這位像基層公務員的人，原來是叫信好嗎。

……他們真的是相當嚴厲。

雖然我先前都不知道，但後來得知姑媽似乎曾是個幹練的保險交涉員。

「咦？喔，我記得應該是放在那邊的紙箱裏……呃，等一下。」

「請忍耐，或是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

我說的話，她們一點都沒聽進去。

也就是說，那棟屋子，現在名正言順地成爲三姐妹的家了。

小空看着情緒亢奮、心情似乎相當愉快的佑太嘆了口氣。

「沒錯，如果你讓那些孩子們過着不幸的生活，我們會毫不客氣地接手的。」

就在我爲將來感到不安而垂頭喪氣的時候，這次又看到小空拿着膠帶在走廊畫線。

相較於膽小的姐夫，姐姐很快就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

「以前……你們父母過世的時候……其實是要由我來照顧佑理和你的。」

我拿起姐夫哥哥那張墓地的地圖，揉成一團之後，丟進垃圾桶內。

「呼……哥哥在沒經過允許前，不可以進到線裏。」

說真的，我認爲這是很棒的提議。這樣就只有我需要多花時間通學，而且又可以省下房租。

會擔心女兒當然是好事，但是……

對我來說，姐姐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雖然中間似乎經過幾番波折，但姑媽還是趁小鳥遊家希望多少留給三姐妹一些遺產及保障的心意尚未改變前，在不知不覺間辦妥了絕大多數的手續。

非洲深處，在距離飛機墜落地點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姐姐跟姐夫愉快地談笑着。她們和當地人在一起，穿着像是草裙般的東西跳着舞。

「我不是說別再叫叔叔，要改叫爸爸嗎？」

「舅舅原來是個比想象中更加熱血的人呢。」

身爲最年長者、身爲一家之主，最重要的是，身爲三姐妹的爸爸——

既然這樣，這次該換我保護她們了。

「這個嗎？這是舅舅和我們一起生活時，要遵守的規則。」

他們用降落傘逃生之後，似乎被尚未接觸文明的未開化部族收留。

「爲什麼……之前在參觀日的時候，我們不是那樣……確認了親情之類的東西嗎？」

我強烈地在心裏這麼承諾。

「啊，也對。」

「真是前途多難呢，姐姐。」

我從不知道這件事。姑媽原本竟然要收留我們……

「我看看……『女生用完廁所後，一小時以內不能使用廁所』，怎麼還是這個！？」

「佑理從沒在人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一直不停的努力、努力……就這樣，將你送進了大學……你姐姐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像她那種人，爲什麼偏偏會碰到那種意外呢……她都生了孩子，接下來明明可以享受許多幸福纔對。」

「話說回來，你們姐弟真是太像了。」

反正根本沒有人躺在那裏。

就算擺出生氣的樣子，小空也很清楚自己滿臉通紅的模樣。

姐夫的哥哥說完後，給了我一張標有墓地位置的地圖，然後離開屋子。

「怎麼連美羽都……呃，你在做什麼？」

「……什麼爸爸呀。」

其實當三姐妹在我這裏的這段時間，姑媽她爲了我們，和小鳥遊家的人進行了許多交涉。姐姐他們留給三姐妹的壽險、意外賠償，還有出國領取留給遺族的慰問金等等，所有手續都是姑媽爲我們處理的。

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在姐姐結婚之後，還一直像孩子般嫉妒了很長一段時間。

看見姐姐喫驚的表情，美羽開心地笑了起來。

好過分。

當時哥哥也是在小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狀況下，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種時候，必須在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

「哎呀～～看來我的初戀情人也要變成舅舅了。小雛大概也是吧？」

「你們要聽爸爸的話！」

但關於這點，也只要到時候順其自然就好。畢竟這裏已經是我們的家了。

或許自己也是因爲佑理姐是哥哥的姐姐，所以纔會那麼喜歡她的。

「叔叔，小雛的娃娃呢？」

「呃，咦——！？」

「啊，那個……謝謝！」

姑媽罕見地露出笑容，最後在留下一句：「好好加油。」之後便離開了。

「美羽！不要調侃姐姐！」

姑媽並沒有流淚。但是，她的眼神裏充滿悲傷。

……萊香姐應該也有來吧，面對她會有些自卑感說。小空心想。

而且不知爲何，我甚至感覺自己是回到我原本該待的地方。

「但是，在家族會議裏面，大家也希望三姐妹能住在一起。因爲這樣，雖然我不是很甘願，但還是希望你能以監護人的身分和他們同居。但得是在那些孩子們長大的那棟屋子。」

姑媽在稍微猶豫之後，開口這麼說道。

「但在那個時候，我先生也纔剛過世……老實說，我根本沒有餘力照顧你們。佑理應該也是察覺到這件事，所以對我說：『我來照顧弟弟就行了！』。」

「嗯？」

「你們！把那奇怪的規則跟走廊的線清掉！清好之後，在這裏正座！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夢裏的事，讓我覺得似乎真的可能發生。

姑媽在告知了一些必要事項之後，便喝完杯裏剩下的茶，準備離開。

「姐姐她……？」

在幾天之後，我們立刻就搬了過去。

「咦～～不要～～」

「小雛肚子餓了。」

他們在那裏似乎過得不錯。

「對了。法事我們這邊已經處理好了。雖然只是空棺……如果有空的話，找個時間去掃掃墓吧。」

美羽在桌子那裏，很認真地在寫一些東西。

美羽嘻皮笑臉的表情令小空有些不悅。小空回想起幾年前，和哥哥初次見面的時候。

「唔……你們……」

要不是那樣，說不定我可能早就離開大學了。

「我雖然已經有不詳的預感，但姑且還是問問吧。這是做什麼用的？」

「其他還有很多喔。例如『女生在用浴室時，必須保持在洗手間兩公尺之外』。」

小空這時忍不住回嘴道：

「姐姐真好騙～～哈哈！」

但那麼重要的姐姐過世了，我不但沒有自暴自棄，甚至幾乎沒有哭過。這多半是因爲有小空、美羽，還有小雛在我身邊的關係；因爲有讓我想保護的對象，所以我才能度過那段最難熬的時間。

我看見姐姐帶着笑容這麼說道。

因爲那裏還有佑太在，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我弟也是，原本想說這次真的娶了個好妻子，應該能夠獲得幸福纔對的。」

「叔叔就是叔叔嘛。」

「等你到了二十歲之後，也是可以成爲她們的法定代理人，但在目前這個階段，你的法定代理人是我；而小雛她們的法定代理人則是信好先生。」

直到這個時候，姐夫的哥哥纔在我面前流下些許淚水。

當姐夫爲三姐妹感到擔心的時候，姐姐會親吻他，安慰姐夫要姐夫放心。

到頭來，我原本抱着想保護那些孩子的決心，但她們卻反而成爲我重要的心靈支柱。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代表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能把小空她們帶走。」

姑媽喝了一口茶，接着默默點頭。

我想正因爲這些人是真心在爲我們打算，所以說話纔會那麼嚴厲吧。

不要……這樣說很讓人受傷耶。

老實說，原本一直以爲姑媽只是腦袋頑固、嘴巴囉唆的我，實在要深深反省。

多半是路上觀察研究會說好要來幫忙的那三個人吧。

「姐姐，那裏也劃清楚比較好吧？」

我帶着最大的感激，對站在門口的姑媽低頭道謝。

我睜開眼睛，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絕對不會叫你爸爸的！」

佑太……這樣叫倒也不錯呢……

然而完全不懂小空這份心意的佑太，只能在一旁垂頭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