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鳥遊M羽，開始打工了

五月，世間還對黃金週的餘韻依依不捨，留有些許靜不下心的氣氛時，我身爲編輯一如往常過著忙碌的生活。

當上社會人最先瞭解的是，連假並不如想像中的開心。

那份工作如何？這份工作進行得順利嗎？

這種想法殘留在腦海中的角落，難以打從心底享受休假。

當然，依照職業種類跟本人個性不同，會有不同的感受，但至少編輯這種工作應該是這樣。

「北之澤老師？原稿還沒寫完？寫不下去了？引退進入眼界……等一下，您在說什麼呀！？」

我不禁反問電話另一頭。

然而回應只有支支吾吾、不清不楚的藉口，還有現在要搭飛機去北海道別來找我之類的內容而已。

不如說，聽起來他像是在一個非常吵雜的地方。

「總而言之，直接見面談談吧！請哪兒都別去！」

說完這句話，我立刻掛上電話。

「瀨川，出什麼問題了嗎？」

在對面聽著對話的前輩從隔間上方瞄了我一眼。

「北之澤老師的老毛病啦。」

我這麼說，前輩說了聲「又來了」，擺出全都懂了的表情。

北之澤老師的「那個」在業界間有名到只說「老毛病」這個詞就能讓人聽懂。

「這次他說要去北海道，可是應該在附近的小鋼珠店，我去抓他回來。」

「加油，怪咖負責人。」

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抱起愛用公事包正要離開的我，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不太好聽的稱呼。

「那個怪咖負責人是什麼意思？」

佐古學長遺憾地皺起臉。

我這麼提案，美羽喊了聲「真不愧是舅舅！」開心地撲了上來。

白天這種時間打來非常難得，小空在我工作的時候也都是寄郵件……話說，現在小空不是在工作嗎？小雛應該也在小學……不如說，打電話的人是誰！？

「唉……怎麼突然進入反抗期呢，美羽真傷腦筋。」

「佑太要幫美羽說話是吧。沒關係，隨你們高興。哼！」

沙夏沒有禁止打工，好像也說如果要開始打工的話，應該等適應大學生活之後再說。

不過家裏一個人也沒有，這時沙夏追了過來，她纔打電話跟小空還有我求救——

沙夏說得有道理。

「所以我說，如果突然有人辭職的話會給人添麻煩啦！」

美羽應該已經回家了吧，如此卸下戒心的我走進客廳時喫了一驚。

不守約定的美羽被沙夏罵了一頓。可是美羽好像也有美羽自己的主張，兩人互相爭辯後，美羽跑出家門來到了我們家。

也就是說，她好像是想讓我在租房時以父親身分擔任保證人。真不愧是美羽，不知道該說是很能幹，還是很滑頭……

「完全開心不起來……」

「咦咦！？」

從沒有半個人的家裏突然打來，不覺得有點可怕嗎。

險惡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我也總算能放鬆了。

「那個啊瀨川，我可不是什麼跟蹤狂啊。」

小雛搶先我一步斥責兩人。

我跟在一旁滿臉困擾的小空請求解釋。我想，這種時候這樣，比起直接問當事人還好。

事情的開始，是美羽在沒向沙夏報告的情況下，擅自決定要開始打工。

我大致理解了現狀，接下來還得知道發展至此的經過。

『都是媽媽偷偷決定不好！我不是好好道歉過了嗎！』

那個表情跟在說「媽媽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的美羽像極了。

「總、總而言之，我纔不是什麼怪咖負責人！是非常普通的編輯！」

得到我這個燃料後，爭論再次升溫。

到這裏爲止是我接到電話時的狀況。

可是我也曾經是大學生，所以也很能理解美羽的心情。

「不是，就算你那麼說，我也還有工作……」

怒火出乎意料地重新點燃。是說，她一直氣到現在？

「佑太剛剛在工作，不能說這種話。」

「媽媽是媽媽所以沒關係。」

像是臨走時的恐嚇般丟下這份主張，我跑出了編輯部。

「再怎麼說，打擾正在工作的佑太算什麼社會學習。」

沙夏這麼責備她，美羽就不悅地閉上了嘴。

結果，我結束工作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了。

『啊啊，氣死人了！舅舅，你現在馬上回來！』

不用多說，在我回來之前事情越來越複雜。

就算她離開家裏，我到現在，然後從今以後，也都會是美羽的爸爸。

「嗯，好。其實——」

「那不是媽媽你自己擅自決定的嗎！而且如果是靠媽媽介紹的話，店裏的人會給我特別待遇。我不是隻想賺錢，也想當作社會學習。媽媽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

就是這樣，我們家的良心所在——小雛的一句話，讓母女爭論暫時進入休戰，跟彼此見面還很尷尬，所以美羽就暫時在我們家過夜。

我只是普通地做編輯的工作而已。

「那是對方的問題。再怎麼說，我不是一開始就說打工要讓我介紹了嗎？」

沙夏姊嘀咕。

這麼說完，電話單方面掛上了。

「啊，那是因爲媽媽說『毀約的話就不讓我獨居』。」

「舅舅！太慢了！」

『舅舅！請你當我的爸爸！』

我邊被驚悚感嚇到邊接起電話。

「好的，我知道了。」

其實也沒有很輕鬆，再怎麼說幫我鋪路的是總編輯，並不全然是我一人的功勞。

「嗯，算是吧。」

這先擺到一旁，現在是美羽的問題。

「媽媽不也是把工作丟下追來嗎！」

聽起來不像是緊急事件，不過還是完全不明白。

幾天後，我趁著工作中的空檔到美羽打工的地方看看狀況。

在玄關等待迎接的車子時，沙夏姊漏出憂鬱的嘆息。

「就是說你啊，一一攏絡以難搞知名的作家，取得連載約定，在業界很有名喔。」

「佐古學長難道不能用變態般的情報能力，掌握美羽打工的地方嗎？」

「就是這樣，我想佐古學長會不會知道美羽打工的地方。」

「……您、您好？」

那個時候跟現在一樣，心情非常微妙。

小空工作結束後馬上就趕了回來，可是那個時候狀況雖然沒有惡化，卻也完全沒有改善的跡象。

不過，得瞞著她本人才行。美羽那麼敏銳，如果知道我來了，一定會覺得我是沙夏派來的。

回來不過幾個月，佐古學長就完全變回原本的大小了。

被可愛的妹妹斥責，就連美羽也只能縮起身子。

沙夏希望美羽能在與自己有關係、值得信賴的地方打工。美羽則是反而不想在身爲設計師又是社長、在服飾界築起一定地位的沙夏影響下得到的地方打工。彼此無法讓步的部分互相沖突，所以不管怎麼討論都是平行線。

就在我覺得阻止兩人比較好，正要開口的時候。

「北之澤老師也好，杉浦女士也罷，都是以難拿到連載約定聞名。都怪你拿得那輕鬆。」

「不過，有什麼不好。讓怪人喜歡就是你的武器。」

聽起來像是把我晾在一旁，在電話另一頭吵了起來。

小空有些猶豫地把事情經過告訴了我。

「這是佑太的經驗嗎？」

「喂〜美羽〜」

畢竟我曾經爲了反抗姊姊結婚，從高中開始就住進宿舍，鬧過不少麻煩。也爲了早點自立成爲大人掙扎了好一陣子，所以我自以爲很能瞭解美羽的心情。

「美羽跟打工的地方說馬上就能工作了對不對？在上班前一刻說不想去，就社會人來說很不好。先暫時允許她打工吧？如果學業因此退步的話，那個時候再來討論該不該繼續也不遲。」

「小、小雛，這不是在吵架……」

「話說回來，要我當你爸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是這種年紀呀。大學是各式各樣的人聚集之處對吧？無論如何就是容易跟周圍比較。看到比自己成熟、能幹的人就難免……這樣。」

「什麼歪理！不公平！」

根據小空得到的情報，美羽打工的地方是位在池袋附近、制服很可愛的速食店。

本人說「還是日本的食物最好」，連日約路研成員出來喫飯。至今爲止他究竟在哪個國家呀。有點好奇，又好像有點無所謂……

「家裏……？」

「這個聲音是美羽啊。怎麼了，不要嚇我啦……」

爲什麼呢，大學時代好像聽過類似的話。

「我覺得這麼說沒有比較不過分啊……我離開日本一陣子了，情報網自然會老舊，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啥！？」

「佑太……美羽就拜託你了。」

「可是，再多住在一起一些時間也可以吧？我可是媽媽喔。」

這麼一來，母女吵架說不定會再次爆發。

「到底怎麼了……」

「我也覺得自己很瞭解美羽想自己出去獨居的心情……」

「是嗎……」

「不對，等一下，當你爸爸？你突然這麼說我也聽不懂啊？」

「真是的！你們兩個適可而止！吵架不乖！不是嗎！」

電話突然傳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請等一下，攏絡什麼的不太好聽吧。」

既然互相看似無法妥協，那麼，就只能由身爲第三者的我提出折衷方案。

我點頭回應沙夏的話。

「小空，能跟我說究竟怎麼了嗎？」

『那麼請你儘快！』

「不準找藉口！美羽姊姊！」

我原本賭在佐古學長變態般的情報收集能力上，但似乎沒有辦法跟大學時代相提並論。佐古學長也衰敗……不對，這種情況應該說正經起來了嗎？

離開辦公大樓前往北之澤老師住家的途中，不是工作用，而是我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家裏打來的。

沙夏……鬧起脾氣來。被狠瞪的感覺很不好受。

就是這樣，在我稍微嚐到失望的滋味時，不知從何傳來低沉迴盪的笑聲。

「哼哼哼哼……不過，若是爲了拜見美羽大人的制服，我也只能難得拿出真本事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幫你找到！」

「喔喔！真不愧是佐古學長！」

果然，這種時候還是佐古學長可靠。

「所以說，你要怎麼找？」

「首先先以美羽大人從大學到自家的路徑爲基準，縮小選擇打工的地區範圍。接著再以有制服的速食店搜尋，然後用我的SNS網路收集情報。」

雖然聽不太懂，可是既然佐古學長這麼來勁，就直接交給他吧。

我決定在一旁旁觀，佐古學長就熟悉地操作起平板電腦。

美羽上的服飾大學位在新宿，所以推測應該在途中某站纔對。立刻搜尋之後，地圖上一一出現各種標示。

「比想像的還多呢……」

「嗯、嗯啊……」

這麼說也是，速食店到處都有，光是縮小到三、四站還是有相當的數量。

「現在放棄還太早，已經得到目標地區了。接下來就是用SNS收集情報……」

邊這麼說，佐古學長邊發出輕快的打字聲響貼文。

『徵求情報！新宿〜池袋有可愛店員的速食店！』

內容非常直接。

但是跟隨者很多，這則很快就有人回答了。

『自己找。』

『去查谷歌，廢渣！』

『不好意思我沒有跟隨，不過這是個資，擴散並不好。』

自暴自棄地用漢堡跟薯條塞滿嘴的樣子只能用可悲形容。話說，那是我的薯條啊。

我邊有些佩服邊等待餐點到來時——

「那、那麼你就行了嗎！你就找得到美羽大人打工的地方了嗎！」

「是、是，謝謝！」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準備好點餐了嗎？」

不如說，那方面的人、阿羅哈、相撲選手這算哪門子集團啊。

當然，我如果遇上這種人迎面走來，一定會立刻右轉逃開。

「這位客人，要不要搭配薯條呢？現在剛好炸好，搭配套餐的話非常划算喔！錯過這次機會就太可惜了！」

「瀨川，先佔位子。會被人側目喔。」

瞪大眼在店內四處張望的仁村說出感想。

在抵達這裏之前，走在路上的人每一個都回頭偷瞄我們，一擦身而過就加快腳步拉開距離。

居然，我剛剛排的隊伍的櫃檯店員居然是美羽。

我的嘆息好像傷到了他的自尊心，佐古學長攀住我大叫。不是，就算你這麼說也……

不對，比起這個……

「……OK，找到美羽囉。」

我邊歪著頭，邊移動到隔壁空著的櫃檯，迅速點好餐。

有人因爲美羽成長而興奮，另一方面，蘿莉控則是被絕望打趴在地。

排隊後，我才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

「好了好了，都穿得這麼奇葩了，總不會被認出來了吧？」

不知該說有說服力，還是沒有。

我反而穿著隨便的夏威夷海灘短褲還有沙灘夾腳拖，簡直就像是跟仁村交換了衣服一樣。還有，這樣穿有點冷。

太驚人了，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

我有些不滿地問「要不然是什麼？」後，臉上浮現下流笑容的仁村就說：

「仁村……！？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是，都願意跟我來了，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比起這些，現在是美羽比較重要。

「啊，呃……好，就這樣吧。」

「你、你這傢伙————！」

「我說啊，我們爲什麼要穿成這樣？」

我忍不住把話說出口。

「我就點這個雙層牛肉漢堡吧。兩個這個，可樂升級大杯感謝啦。」

「沒有，他是我找來的。」

「那麼我去排個隊吧。」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僞裝啊僞裝。J

「喔〜制服真的好可愛。話說，店員也全是美少女呢。」

「佐古學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身穿合身西裝的仁村這麼說。油頭與太陽眼鏡，再加上有曬過的小麥色肌膚相輔相成，怎麼看都是做那方面工作的人。

可是，我不想相信男人們的目的在於胸部。不如說，我可不准他們用邪惡的眼神看我們家的美羽。

浴衣加草鞋，宛如休假中的相撲選手風格的佐古學長這麼抱怨。這邊則是太適合，不禁讓人想噴笑到無法直視。

雖然是平日，但店內卻莫名擁擠，櫃檯前排起長長的人龍。

「這位客人，讓您久等了。」

佐古學長冷汗直流，發出低鳴。

佐古學長說得對。不過我覺得我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夠引人側目了，這個事實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不是不是，最大的理由應該不是那裏纔對。」

路研的世代靜靜地，但確實地前進著。兩者的姿態正像是象徵了這一切……不是，這一點都不重要。

我差點叫出聲來，只好用手㨶住嘴巴。

的確，店員全都是美少女相當驚人，應該是店長的興趣吧。

「啊，喂？是我是我〜之前的活動辦得好贊啊〜話說，有點事情想請教，池袋附近制服可愛的速食店……咦？不是，不是那種啦。真的，下次再給你介紹〜」

仁村無畏地一笑，雙手從兩個口袋同時拿出兩支手機。

這點被明指出來令我啞口無言。

「唉……就連佐古學長也不行嗎。」

我把托盤塞給悠閒等待的相撲力士……不是，是佐古學長，然後指向櫃檯。

成長成更有魅力的女性後，美羽以那種煽情的裝扮服務不特定多數的男性……這就論理上，以及教育上如何呢？

「我要起司漢堡套餐，飲料要薑汁汽水。」

說是速食店，無意間會以爲是某世界最有名的連鎖店，但卻不是。

「哎呀〜不過一陣子沒見，美羽各種地方居然成長了這麼多。再加上制服要是再這樣強調胸部，真是太糟糕了。嗯呵呵……」

我接下托盤後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

「那個……佐古學長，不只感覺起來沒有幫到忙的樣子……是不是還被圍剿了？」

答案是「不行」。

「喔喔！怎麼會這樣，那個純潔可憐又神祕的美羽大人，居然成長成那種模樣……！這就是時間流逝……殘酷的現實……」

「當然。」

此時，與冷酷笑聲同時出現的是……

「美羽在哪？」

最邪惡的男人就在眼前。

這兩個都已經是有點歲數的大人了，這麼失態太難看了。

「爲什麼大家都不排其他櫃檯？」

爲此注意到我們的人也不多。

櫃檯前的隊伍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又變長了。

看到沒收集到情報還讓人抱有敵意的狀況，連佐古學長也開始焦急了。這樣下去，就算原本找得到的東西也找不到了吧。

「等、等一下，瀬川！我還、我還能繼續找……！我不可能找不到！」

真不愧是手持都內三間飲食店的青年實業家，交友關係廣闊到誇張。

「是、是嗎……」

「找、找到美羽了！就在那裏！」

緊接著，仁村轉向佐古學長。

沒錯，人龍的原因是美羽。

該怎麼說，莫名友善又難以拒絕。再怎麼說，這邊的店員每個等級都很高，爲了女孩子來的男人一定也不少吧。

這間店有三個收銀臺。

美、美羽！？

「哎呀，比想像得還快呢，瀨川。」

兩人都非常想讓我請的樣子。

如果擔心美羽的話，是不是應該最先抹殺這個男人？這種疑問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之中，但我硬是忍了下來。

不過，我身爲監護人不得不冷靜分析狀況，做下決斷。

「看來，就連大學時代以個人情報網聞名的佐古學長也禁不住時代的波濤啊。」

沒多久後，仁村就算什麼都不做電話也會自己打來，手機也不斷傳來輕快的迴文通知音。

「哼哼哼……佐古學長也跟不上時代了呢。」

「不行！我不能讓美羽在這種地方工作——」

他邊進行輕佻的交談，另一隻手以超快的速度操作手機在SNS上發文。

「胸部啊，胸部。當然是胸部啊。」

我的分析被仁村否定。

「喂，仁村。少用那麼邪惡下流的視線看美羽。」

就是這樣，我們立刻前往美羽打工的店。

就連在店員全媲美偶像般可愛的這間店裏，美羽的存在感還是鶴立雞羣。再加上小學生時期就培養的好禮貌，這也難怪，不受歡迎反而奇怪。

「冷靜。」

「真、真的嗎！？」

「……奇怪？」

接著他掛上電話又重複打給了別人，與此同時在各種SNS上貼上收集情報的內容。

「唔、唔唔唔……」

我敗給店員的氣勢不禁點了下去。

美羽升上高中之後一口氣成長。當然，是足以令人如實感受到沙夏基因的程度。

「你們兩個還好，你看我……」

佐古學長跪倒地上，仁村俯視著他。

排隊的只有其中一個收銀臺而已，其他兩個空空如也。

啪！我的頭被打了一下。

我姑且跟大驚小怪的佐古學長這麼解釋。

似曾相似的聲音響起，我不禁回頭。

「好痛，萊香學姊！？」

回過神來的我，被萊香學姊以一如往常的冷酷眼神俯視。

「嗯呵呵……這間店真棒。我們也做個制服……不對，乾脆直接用泳裝如何啊！？」

「喔喔！神啊！讓所有美少女的時間都停下來吧！」

「那邊兩個也給我安靜。」

啪啪接連兩聲，兩人的頭被愛用的摺扇一打立刻回神。

「萊香學姊，你怎麼會在這裏……？」

「小空託我來的。她說只要提到美羽，佑太就絕對會失控做些奇怪的事情。」

喔喔……小空……這是何等準確的判斷。

在我因行動完全被老婆掌握而戰慄的同時，略顯冷酷與不悅的萊香學姊也令人在意。

「好了好了，織田學姊。啊，要喫漢堡嗎？還不錯——好痛！」

給不識相的仁村的回答是摺扇。

「織、織田，冷靜一下吧！再怎麼——喔噗！」

萊香學姊用摺扇不停揮打佐古學長。

「萊香學姊，那個……你在生氣嗎？」

「我沒生氣。」

摺扇的握把支撐不住握力被應聲捏爛。

她絕對在生氣！

「夠了，快點出去。」

被萊香學姊推出店外的我們，在小巷子裏被她訓了一頓。

「祕訣嗎？怎麼會，我又沒特別做什麼……」

「大、大家等一下，等等、等等！」

接著萊香學姊不悅地鼓起臉頰。

小空求救似地看向教室後方並排的媽媽們。當然沒人來救她，大家都只是笑著而已。

每個比小空的腰還矮、嬌小的身體都蘊藏著不容小覷的能量。

也對。在做模特兒的立夏跟沙夏在工作現場碰過面，恐怕就是那個時候聽說的。

「我姊姊那裏。話說，那裏也是我家啊。又不算住外面，有什麼關係。」

立夏跟祥子一直以來都不即不離，在恰到好處的距離陪伴在自己身邊。

「你不對我說教嗎？」

野際立夏是中學、高中的同學，大學時雖然各奔東西，但現在兩人還是非常要好。

「你每天都在哪裏過夜，沙夏小姐很擔心喔。」

「老師，你看這個看這個！」

萊香學姊停了一拍後說道：

這間店的店長原本經營藝能經紀公司，但卻遭逢倒閉。由於有過這種經歷，因此重新出發的這間店積極僱用收入不多的新人偶像以及模特兒們。

被訓不要打擾美羽打工的我們立刻撤離了。

一如往常把食慾排第一的朋友讓美羽不禁苦笑。

「會想開你玩笑是因爲瀨川老師在媽媽間的風評很好，小朋友們也很喜歡你，想知道你的祕訣。」

若不是這樣，她就不會特地來探班了吧。

「這麼說來，美羽你一直沒有回家對不對？」

立夏一句話讓美羽屏息。

「啊，你果然在擔心我嗎？」

美羽跟同事這麼說完，退到店內。

三歲小孩羣聚時的力量超出想像，老實說她還完全無法適應。但是終於找到工作的她總不能說這種話。

「不、不是，因爲我想萊香學姊要工作。反正這兩個，那個，感覺起來不知道有沒有在工作。」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跟媽媽談的。可是，現在還……」

預期會被說教的她稍微不滿地回嘴。

美羽再次感謝自己交到了好朋友。

舅舅那麼愛操心，雖然覺得他總有一天一定會跑來偷看，但沒想到居然穿成那種樣子。再加上他竟然連那幾個朋友也一起帶來。

店裏僱用可愛的店員能使業績上升，打工的女孩們也因爲店長熟知演藝界事情，能夠安心取得各種方便。

「謝謝你介紹我這麼好的地方，立夏。」

實際上，她也比美羽還早出社會，以自己的力量奮鬥。

「真是失禮，我姑且也有在進行經濟活動。」

「唔……不用說得這麼過分吧。」

「美羽在一般的店打工一定會鬧出大事。隨便被偷拍上傳推特擴散之類的。」

看到來探班的朋友，笑容回到美羽的臉上。

走進事務所兼休息室，一口氣放鬆下來的美羽大口嘆氣。

關於這點，這間店有店長、以及被店長信賴而請的壯碩男性店員負責注意。立夏說只要做什麼怪事就會立刻被發現。

她摸著大到像是隨時都會裂開般的肚子這麼說道。

把頭別向一旁的立夏不自覺地紅了臉頰。

冷酷而可靠的朋友纔剛讓美羽鬆了口氣。

「那、那個，大家，冷靜下來。排隊，要排隊喔！」

「穿成這樣的熟人來會被影響是當然的。」

「怎麼可能對你說教。畢竟如果要叫你回家的話，就不會幫你介紹打工了。」

「瀨川老師纔是，辛苦你了。工作已經習慣了嗎？」

美羽又一次重重地嘆氣時，休息室的門開了。

「老師，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喔！」

然後，這份打工也是立夏介紹給她的。

萊香學姊是氣我因爲顧慮而沒找她來啊。

「啊……」

也就是說，小空是因爲代理要請產假的她而被錄取的。

聽了萊香學姊的正當言論，我們只能默默垂頭。

瀬川空，二十二歲，親身體會了工作的辛苦。

也可以說小空已經早一步體驗過育兒的感覺了。

已經身爲模特兒在工作的立夏說的話相當有分量。

「立夏！」

「三歲教室很累對不對。那個年紀對什麼都有興趣，完全不聽話。可是，瀨川老師很受小孩子歡迎呢。對吧，小空老師？」

哎呀哎呀，小空老師真受歡迎呢。甚至還有人說著這類話跟其他媽媽談笑。

「不能打擾美羽工作。」

想到這裏，她的眼睛停留在眼前前輩的大肚子上。

三歲的小孩好像不太會說「瀨川老師」，不知何時就從「小空」變成了「小空老師」。能這麼快被小孩子接受的確很開心，但是媽媽們跟同事的老師們好像特別喜歡調侃年輕夫妻，只要找到機會就會試探「先生還不來接你嗎？」很令人害臊。

「我明明也是路研的同伴說……」

有一瞬間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但是立夏只說了句「原來如此」，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唔……不要這樣叫我啦。」

她自己也沒想過會這麼受小孩子歡迎，說不定是因爲她一直都在照顧小雛。

「她說肚子餓了，現在正在店裏面呢。」

「不過，真要我說的話，明明都說服不了父母了，還想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什麼的，已經超過天真，算是笨蛋了呢。」

「隨便，反正與我無關。」

正是如此……

「還有一件事。」

以她爲目標排隊的客人惋惜的視線緊緊纏著她，但她露出笑容，假裝沒有察覺。

「唔……」

拚命按著被小孩們拉到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的裙子，小空在心中呼救。

「舅舅也真是的，到底在做什麼啊……」

終於從充滿能量，又不懂得客氣的孩子們中解放，體力氣力消耗殆盡的小空拖著腳步走向辦公室時，她看見眼前一個捧著大肚子的女性朝自己走來。

課程結束後，學生們立刻跑到小空面前，她在小孩子的包圍下頓時就動彈不得。

她充分感受到自己交了個好朋友。

開始在音樂教室工作不過一個月的小空也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拜託救救我！

她無話可說，但是不能真心與母親衝突的美羽也有自己的理由。

這個綽號會擴散開來，是從碰巧提早下班的佑太來接小空的時候，不小心和平常一樣叫她「小空」開始的。

仔細想想，三姊妹與佑太四人同居的時候，正巧也是小雛三歲的時候。

兩人出言抗議，但我姑且當作沒聽到。

「嗯，沒事了。J

「爲什麼不找我？」

「那個，預產期是……」

是在委婉地說「既然是同伴就別客氣」吧。

佐藤老師在小空之前負責教導三歲教室，這次因爲生產而暫時休假。

「算、算是，稍微……」

被這麼一說，小空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美羽，怎樣？有好好努力嗎？」

「啊，佐藤老師，今天交接就結束了呢。辛苦了。」

「這個啊，下個月的這個時候應該就已經生了喔。最近好像很想快點出來，一直踢我的肚子呢。」

「我去休息了！」

立夏雖然不改冷酷地說出這句話，但是美羽知道她其實很擔心自己。

「……萊香學姊，對不起。」

「不是，我們不是來打擾的……」

「小空老師！」

「我已經這樣了，所以瀨川老師能來真是幫了大忙。」

「我纔沒有擔心你！」

如果以爲那樣就完成變裝的話，不知該說是太天真，還是太傻……

「……話說回來，小祥呢？她沒跟你一起來嗎？」

「哇……真的嗎……」

「對啊對啊，我可是店老闆喔？」

這如果聚集了十幾二十個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跟颱風過境一樣。

沙夏的肚子裏懷著美羽的時候，還有佑理懷孕的時候，小空曾經兩度目睹懷孕與生產的過程，但像這樣看到大肚子還是會有種感動與驚喜。

這裏面懷著一個人。

「瀨川老師有預定嗎？」

「什麼……？」

一瞬間，聽不懂意思的小空把頭歪向一旁。但血液立刻湧上臉頰。

「咦咦！？那、那個，怎麼會，我們還、還沒！」

「結婚已經四年了對不對？這個時候考慮也不奇怪不是嗎？」

「啊唔……」

被問說有沒有想過，她當然想像過很多次。

但是那不過是想像，總感覺沒有現實感。

結婚後的四年間，她每天都過著大學生活與家事兩頭燒的忙碌生活，更重要的是還有小雛的存在。因爲這樣，她不可思議地沒想過生孩子的事情。

從周遭看來，結婚第四年的夫妻也差不多該有小孩……這種想法極爲自然而理所當然，小空事到如今才察覺。

「我、我們還不敢！我纔剛從大學畢業，佑太的工作也很忙……」

看到滿臉通紅的小空，佐藤不禁失笑。

「你們還年輕不用著急。我們家也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所以結婚後我先生也不太敢更進一步。小孩也是『我們年紀也不輕了，差不多該生了』才生的感覺喔。」

「是這樣嗎……」

小空感慨於居然也有這種夫妻。

自己跟佑太做那種事的次數屈指可數。

畢竟，現在就連牽手都會心跳加速。美羽說佑太跟小空這對夫妻非常相像，在旁邊看的人反而比較心急。

「不過，我稍微給一點建議喔。」

嗯，這說不定不錯。可是，既然如此，那個人呢？每天工作到很晚，卻還是爲自己做飯。爲了儘量跟自己喫飯，儘管忙碌卻還是抽空回來。

是嗎，那就好。店長露出安穩地微笑。

「小孩，小孩嗎……」

無論什麼都是第一次，光這樣就很讓人興奮。

處事圓滑、看似有些懦弱的店長，以前在演藝界是有名的豪腕社長一事，美羽至今仍然難以置信。

這麼說完，美羽垂下肩膀。

一旦談起彼此就會突然怯懦起來，這點母女兩人非常相似。

美羽拋開以她爲目標的客人們緊盯的視線，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店長剛好在電腦前處理事務。

「咦，奇怪？我笑了嗎？」

「這種事……我自己也知道。」

平時開朗、無論何事都能完美達成的妹妹會露出這種樣子，一定都跟母親沙夏有關。

薪水。這對美羽來說也是第一次的經驗。

她費盡力氣終於這麼說後，逃跑似地離開了現場。

「可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成爲設計師。就算利用媽媽，靠媽媽的關係達成夢想也沒有意義。」

「姊姊，你自己一個人在扭什麼啊？」

背後傳來姊姊的怒吼，美羽迅速逃了。

請立夏喫頓飯，感謝她爲介紹打工。

眼前零食的空袋子堆積如山。

名爲美羽的小鳥，現在正因爲無法順利離巢而掙扎。

「這我也知道。可是該怎麼跟媽媽說纔好，要怎麼說纔不會讓媽媽傷心，我想了很多……感覺腦袋裏一團亂。」

美羽已經充分感受到她的這份關愛了。

「美羽！你、你不是睡了嗎？」

她操作著ATM，確認自己的戶頭有沒有匯進薪水。

跟佑太結婚後，瀬川家的家計轉由小空負責。

「唔……」

一想到這裏，就不禁令人微笑。

「辛苦了，店長。」

「反正又是在等舅舅回來對不對？」

「你跟沙夏姊說過了嗎？」

「說不出口……因爲媽媽希望我多依賴她嘛。」

會不會，自己現在正在幸福的頂峯呢？不對，能跟初戀的佑太結婚本身就非常幸運了。畢竟對手是個強敵。

從佑太的薪水到生活費、水電瓦斯費、還有小雛的學費、家人各自的零用錢、再加上保險與儲蓄後，數字無限接近於零，但現在又加上了小空的收入，所以多了不少餘裕。

被這麼一說，感覺跟以前相比，好像沒有那麼緊張，或是逞強的時候了。

沙夏對離開女兒的事情十分後悔。

「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好好跟沙夏姊談談。」

「我在寫家計簿。我們家重要的金錢得好好管理纔行。」

所以她努力想挽回不能陪伴她的這十年。

工作的時間不長，所以頂多只有幾萬圓而已，但在美羽眼中，這筆錢似乎蘊藏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因爲爲彼此著想而產生的磨擦。

「唉……姊姊你，感覺結婚之後個性越來越漫不經心，開始有些天真了呢。」

因爲這個，她也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自己在銀行開戶。

「不管男女只要老了就會沒有體力，其實趁年輕生會比較輕鬆喔。」

心裏想的事情一不小心顯露在臉上了。

這麼說完，店長擺出抱歉的表情笑了。

平常等小雛睡了之後纔是自己與佑太兩個人的時間，但是最近美羽一直在這裏過夜，因此常常沒有這種時間。

「是！謝謝店長！」

美羽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小雛也多少還需要照顧，這之後上中學、高中、大學，每隔三年就會有一次大考。

只是，問題是自己懷孕期間的家事與工作。

真感動。

有些露骨的建議讓小空不禁發出小聲的尖叫。

「呃，不是存起來嗎？」

她只從帳戶裏領了一萬塊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到錢包裏。

工作上面對的人都是小孩子，雖然需要體力，但大家都很純真也很聽話。回到家也有雖然比較晚回家，但勤奮工作又認真的丈夫；成爲養女的小雛雖然只是小學生，但聰明乖巧又會幫忙做家事。

「好啦好啦，打擾你跟親愛老公的時間我很抱歉喔〜〜」

她想起店長所說「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這句話。

「這句話我會對每個在我這裏工作的女孩說。」

「咦？」

接著美羽匆匆跑回原路。

買能加深知識的書……這也只是比較正經而已，也不對。

金錢方面多少能設法解決。

小空手邊放著傳統的家計簿，還有一盒喫到一半的零食。

「等等，姊姊，你在笑什麼啦。」

她原本想盡量存下來，作爲獨居的資金，可是美羽也想給自己買個東西。

明明如此，自己卻不常對她表達感謝。因爲很害羞。

「美、美羽！」

「唔……是、是嗎？」

「幸福是很好，可是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吧？」

「哈唔啊！」

「我、我會記得的……」

「跟朋友聊一聊就這麼晚了。姊姊纔是，這麼晚在做什麼？」

「我瞭解美羽的心情。可是呢，像這樣光是逃避，什麼也沒辦法解決喔。」

「第一份薪水請務必好好思考，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邊從冰箱裏拿出麥茶，美羽邊回答。

美羽有些困惑。她以爲這種時候大人都會異口同聲地說「存起來」。

「是，託您的福。」

真奇怪，什麼時候喫了這麼多。

「對了，今天是發薪日。小鳥遊是第一次匯款，所以請好好確認有沒有匯到。」

接著，店長慢慢開口。

「你看，臉又垮下來了。」

買之前想要的包包……不對，有點不一樣。

「……嗯，決定了。」

可是如果再多一個人的話……

發覺自己滿腦都是家庭計畫，小空的臉莫名帶著一股熱意。

人生的前輩給的建言，到了晚上也在小空腦中縈繞不去。

一過了晚上十點，辦公大樓的窗戶一一暗了下來。

一定要跟佑太商量，仔細考量後才能決定吧。

「哇……真的匯進來了。」

下班後，美羽立刻去了銀行。

可是有意義究竟是指什麼呢？

「美羽，你打算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

「這只是我個人的主張，但金錢的重要性跟使用手腕，要實際用過纔會知道。不過，我們這裏時薪不高，所以應該也買不了什麼貴重的物品……」

其中，某個角落燈火通明。

回過神來，美羽用像是目擊某種奇怪生物的表情看著自己。

美羽看向桌上。

「真是，我在積極什麼啊！」

佐藤悄悄地對小空耳語。

「辛苦了，小鳥遊。工作還習慣嗎？」

這不是父母給的錢，而是自己賺到的錢。

但是，對於變成十八歲，開始萌生大人自覺的美羽來說，這看來反而像是過度保護。

美羽說得沒錯，家計簿大半是消磨時間用的。

「連肚子肉都垮下來我可不管喔。那麼晚安〜〜」

那裏是沙夏服飾品牌「加加利納」的事務所兼設計工作室。

這部分考慮到小雛的將來想盡量存起來。

她曾經問過羽柴一次，不過他光是聽到店長的名字就發起抖來。

在這裏擔任社長的沙夏。伊莉妮琪娜•加加利納，在剛從設計圖製成實體的洋裝前擺出困擾的表情。

「平衡感就是不好呢……」

在平面設計圖上雖然沒注意到，這樣一但變爲成品後感覺就是不對勁。

常有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直接這樣出售。

將據點從俄羅斯移來日本後五年，最剛開始從小小的住商混合建築的一個小房間開始，終於抵達了這裏，做事自然不可能投機取巧。

得修改到滿意爲止，有時甚至得一切重來。

賭上冠上自己姓氏品牌的驕傲，不允許任何妥協、挑戰業界便是沙夏的工作。

「……可是，點子纔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出現呢。」

一改方纔正經的表情，不滿地鼓起臉頰的沙夏趴倒在桌子上。

「已經不行了〜好累喔〜不想思考〜」

她把手在桌上伸直，跟小孩子一樣揮舞。

看慣沙夏這種樣子的社員們也只能苦笑。

「社長，您今天就先回去吧？」

接著，某個貼心的員工出聲這麼說道。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大家不用在意，可以先回去喔。」

「社長呢？」

「嗯……我想再稍微留下來思考一下。」

這麼說完，沙夏就把社員們趕回家了。

日本人就是隻要上司還在工作，就算已經超過上班時間還是不知爲何會留在公司裏。在日本生活的期間一共將近十年，但到現在她還是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社員們全離開辦公室後，沙夏再次回到自己的桌前。

從良子把自己帶來婦產科的時候開始，答案就只有「YES」跟「No」兩種而已。

「好了，你就收下吧。」

不過美羽卻只是扭扭捏捏的，不肯進門。

良子應該單純是擔心自己纔來看看的吧。

「……是。」

「沒問題沒問題。我只要想做就辦得到。」

美羽也回到的平常的樣子，感覺比平常還要我行我素。

她的口中傳來宛如看透心思般的一語，讓小空在內心呻吟。

一聽到姑婆要來，美羽突然跳了起來。

「嗯，好啊，媽媽。」

「這也好意思自己說……」

接著小空跟良子說了家裏的事情，佑太得到了比較需要責任的工作、小雛在學校的成績很優秀，彷佛跟以前的美羽一樣受男生歡迎等等，他們自己的現狀。

在部下說完之前，一個跟沙夏很像的金髮少女突然從他背後探出臉來。

連這點小事都令她高興。

「嗯，對啊……我雖然想這樣說，但烹調是別人做的。我還只是新人，所以能做的只有炸這個薯條，跟裝飲料而已。」

「今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拜訪。」

不對，其實她早就知道了。

令人意外的是良子什麼也沒說，沉穩地開口說道。

視線朝向手上手機的美羽回答。

「真是，你這樣還真有臉說想獨居。」

「然後呢？你爲什麼又跑來我們家？。」

「烹調還完全做不來，可是點餐跟笑容都完美！我只要說『請問要搭配薯條嗎？』百發百中每個人都會買喔！」

「不、不好意思！一、一不注意！真的喫太多了對不對！」

以前她說想看沙夏工作，常會不時跑來，但最近卻鮮少來公司拜訪。

「啊、啊哈哈……」

「總而言之，你既然要住這裏，就要幫忙打掃喔。等一下良子姑婆要來。」

「我聽信好先生說小空平安就職成功了，就順便來恭喜你。」

但是，美羽只是踏進新的世界而已。

兩人聊到很晚很晚，就連貼心的部下爲了不打擾兩人悄悄離開辦公室也沒有察覺。

小空知道沙夏跟美羽和好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之後的事了。

打掃只做了一半，擔心不知道會被說什麼的小空，忐忑不安地端出作爲茶點的零食與冰涼的麥茶。

公司的規模變大，辦公室搬遷後社員也變多了。看到每天越來越忙碌的公司，美羽應該也覺得自己不該打擾媽媽。

結果，還是被美羽逃了。

原本就只是因爲有些摩擦而爭吵而已，一旦敞開心胸也很快就解決了。

「接下來就邊喫邊說吧。對了，不只有打工，大學的事、朋友的事，什麼都好，我都想聽美羽說。」

她一直覺得，說不想依賴媽媽的美羽好像會離開自己。

她甚至還炫耀母女兩人要一起去旅行，感情比以前更好。

接著，良子皺起眉，做出出乎意料的提案。

「咦——因爲媽媽在出差呀。」

「抱歉〜我等一下還要打工。拜啦，姊姊。」

以前，佑太跟三姊妹爲了能一起住，必須接受生活態度檢查。也因爲如此，讓小空養成了只要在良子面前就會不禁緊張的習慣。但仔細想想，兩人既然結婚成爲夫妻，就不用擔心會被拆散纔對。

「那個，社長……」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啊哇哇！這、這是！」

還正如其名，獲得了美麗、強壯的羽毛。

「剛開始、還沒習慣的時候有點累。可是工作時間並沒有那麼長，而且小雛也會幫忙做家事。」

跟美羽兩人在桌子前坐下，她打開買來的漢堡。

紙袋上寫的字似曾相似。是佑太說美羽在打工的速食店的店名。

「媽媽，這個！」

「呃……是，最近常常覺得肚子餓……」

「怎麼了嗎？忘記拿東西了嗎？」

「是？」

「……咦？啊，是。我聽到了！」

美羽前腳剛走，良子後腳就到。

沙夏微笑。

「小空，我們去醫院吧。」

或許是因爲這樣安心了下來，小空比以前還更健談。

「呼……」

「發現意料之外的懷孕每個人都會驚訝。可是，一旦發覺就得立刻開始準備纔行。畢竟這裏寄宿著新的生命。」

說到當事人小空，則是還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發愣。

就在她不知道怎麼了而看著她時，美羽這才突然拿出一個紙袋。

沙夏喫驚到忍不住站起身。

「呃！對耶！」

「咦……？」

也就是說，小空的肚子裏已經有三個月大的孩子——

既然是這樣，會在意訪問的理由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對小空來說，這個良子等同於自己的婆婆。

「喂！少騙人了！」

小空試圖用笑聲矇混過關。

此時，其中一個部下回來了。

「不是，那個……」

美羽開心地說起打工的事。

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準備飯菜也很麻煩。這點，美羽則是主張住在這個家的話就可以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會相當輕鬆。

「是嗎……話說，小空……」

看到她的樣子，沙夏突然發現胸口的堵塞感消失了。

「你會不會喫太多了？」

「不用啦，禮金什麼的。姑婆都已經這麼照顧我們了。」

「是，好久不見了，姑婆。」

「聽說是給小孩子上的音樂教室呢。要兼顧家事很辛苦吧？」

「就是這樣，美羽跟沙夏姊說要兩個人一起去旅行，所以我們一到暑假也打算一起去哪裏玩。不過，也要佑太請得到假纔行。」

發現桌子下有美羽剛剛喫完的零食包裝紙，她連忙撿起來塞到口袋裏。

身穿白袍的醫生突然這麼說道。

「瀨川太太，您聽到了嗎？」

「沒有，怎麼會呢。來，進來吧。」

「這是美羽做的嗎？」

「美羽……！怎麼了！？」

「是、是的……」

「那個，我今天第一次領薪水。想說該拿這筆錢做什麼比較好……所以我想跟媽媽一起喫，就買來了。」

「不，不用在意……難不成，最近時常這樣嗎？」

又毫無意識喫了這麼多。

「三個月了呢。」

「是嗎……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呢。」

良子的視線注視著小空手邊堆積如山的零食包裝袋。

「總而言之，今天就先回去跟家人好好商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這麼說完，美羽露出羞澀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呢，小空。」

美羽從紙袋裏拿出包在包裝紙裏的漢堡。

把背靠到辦公椅上，她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這麼說完，良子把信封放到桌上。

小空滿臉通紅低下頭。

躺在沙發上放鬆的美羽被小空眯著眼瞪著。

離巢的小鳥雖然不會回到雙親身邊，但是美羽卻這樣回來了。

結婚後良子就不常來這裏拜訪了。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今天的訪問距離上次已經過了很久。

「是……」

「打擾媽媽工作了嗎？」

被堅決的語調這麼一說，小空也無法拒絕。

離開婦產科的小空還有點發愣。

自己的肚子裏有小寶寶。

小寶寶。

Baby。

佑太跟自己的孩子。

比起實際感受，各種單字率先在腦中旋轉。

「小空，小空！」

「是、是的！」

被良子呼喚，小空回過神來。

「總之，先回去跟佑太商量。因爲接下來絕對需要丈夫的幫忙。」

對了，得跟佑太說纔行。

可是，要在什麼時候說纔好。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兩人獨處的時候比較好說。

佑太不知道會擺出什麼表情。會開心嗎？不對，他的話一開始一定會嚇到手足無措，然後過了一下之後纔會有感覺……

「小空！」

「哈唔啊！？」

又飛進妄想的世界裏了。

「我知道你會心不在焉，可是請振作一點。你可是要當媽媽的人啊。」

「我是……媽媽……！」

這比起任何話語更要衝擊小空的心。

春天過後，在出現初夏的預兆時——

瀬川家正準備捲起一陣新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