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金髮的訪客

秒針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小鳥遊家籠罩在前所未有的寂靜氣氛下。我們圍繞着坐在客廳、臉上笑容與狀況格格不入的女性，所有人皆不發一語。她是一名高個子的女性，體態相當纖細，臉蛋嬌小，有着靈轉的大眼睛。

話雖這麼說，該有的曲線也一點不少，在女性魅力上並不構成瑕疵。那和美羽相同顏色的眼睛與雪白肌膚，讓我們有種奇妙的感覺。

由於不知該怎麼開始話題，我猶豫了半天。

小空爲了泡茶暫時離席。平常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時候總能機靈應對的美羽，此刻也罕見地低頭望着雙腿，沒有抬起頭的意思。

美羽在門口被擁抱之後就一直是這樣。

「………」

對方似乎也敏感地察覺美羽僵硬的表情，在那之後，美麗的訪客就只是溫柔地注視美羽，沒有勉強與她對話，只是靜靜等時間經過。

看她們默默坐在一起的模樣，讓我覺得兩人十分相像。

小雛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被美羽抱在懷中的她，好幾次交互看着二姐及訪客的面孔。或許是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小雛的表情開始有了倦意。

「沒有變呢……」

在這個時候，白金髮的美女轉頭看了看客廳，表情透露出懷念。

在她打破沉默的同時，小空也端着放有茶水的托盤回到客廳。

小空用緊張的動作邊擺放茶杯，邊小聲說道：

「比起紅茶，你比較喜歡綠茶對吧？」

「……你還記得呢，小空。」

女性露出微笑，小空似乎也隱約透露出高興。之前也是，小空似乎認識這個人。那也是當然的。

畢竟就算是我，也隱約察覺到了這名女性的身分。

「好久不見了……沙夏姐。」

「小空真是的……不要用那種稱呼外人的說法。就像以前一樣，叫媽媽吧。」

美女說完眨了一下眼睛，模樣相當迷人。是嗎，她叫做沙夏嗎？由於之前聽她說過我聽不懂的語言，讓我相當緊張，但其實她的日語意外流利。

「哎呀，你害羞啦？真可愛！」

沙夏用輕柔的動作將小雛交給我之後，便以擁抱對方般的動作，溫柔地將臉靠到美羽身邊。

「呃，幸會，我是她們的舅舅，叫做瀨川佑太。」

聽我這麼一說，沙夏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沙夏整個身子探過桌子，將臉湊到小雛前面。先對美羽露出開朗的笑容，但卻遭到無視，不過沙夏似乎也沒特別在意，接着就將手放到小雛的臉頰上。

「怎麼會這麼可愛呢！好像看到美羽、小空、還有佑理小時候一樣！」

小空雖然表情有些困惑，最後還是乖乖走近美女身旁。

她看來像是在生氣，又像是感到困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美羽露出這種表情。

「……對不起，我明白美羽你會感到困惑。你應該幾乎不記得我的樣子吧？我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主張自己是母親……」

「可是……生下你的人還是我啊，美羽。」

「果然……她跟佑理真是太像了！」

「沒錯！你是佑理的弟弟嘛！」

在她們上樓的細微腳步聲下，最後留在客廳的就只剩我跟沙夏兩人。

坐在美羽腿上半夢半醒的小雛，邊說邊低頭行禮。

「晚安。」

「工作……？」

小空邊說邊摸摸小雛的頭，沙夏則是難過地望着地面。

儘管如此，我還是全力動員自己那身爲新手爸爸並不算多的尊嚴，擠出笑容。

沙夏做出這樣的反應，並毫不猶豫地將我拋到一旁。

「咦～～小雛不困～～小雛想跟姐姐說話～～」

「我是沙夏呀。」

這個光景讓我光是要忍住淚水，就已經費盡全力。

沙夏突然將我抱住。

「哇……哇哇哇！」

然而沙夏卻完全不理會我跟小空的驚訝，只是緊緊地將我抱住。

抱着兔子布偶展露甜美笑容的小雛，看起來十分可愛。

就在我和小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一個答案從意外的地方出現。

小雛揉着充滿倦意的眼睛咕噥道。

聽我這麼一說，沙夏想是想起什麼似地沉思起來。

接着更是陶醉地用臉頰在小雛臉上磨蹭，此舉讓小雛喫驚地睜大眼睛。

「你說呢？美羽，你也這麼覺得吧？」

小雛似乎已經撐不住了。比起沙夏是什麼人的好奇心，睏意似乎還是在小雛心裏佔了上風。

聽到這句話，美羽的表情顯得更加僵硬。

「你真的長大了呢。過來這邊，讓我仔細看看你。」

「我們到房間去，姐姐唸書給小雛聽，好不好？」

「美羽……」

「我要睡了。」

小雛說完之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看來沙夏也有花時間煩惱過，究竟該如何對美羽說這些話吧。畢竟她在這個客廳裏，想必也擁有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回憶。

我從小空和我交錯的視線中，感受到跟我相同的困惑跟悲傷。

沙夏像是要重新整理心情般再次露出笑容，她原本應該是個總是笑臉迎人的人吧，畢竟她可是美羽的母親嘛。沙夏此刻望着擺設在客廳裏一家五人的全家福照，並流露出羨慕的神情。就在這個時候，從沙夏口中又拋出一顆巨大的炸彈。

「太可愛了！」

至於美羽……

就在我努力剋制被擁抱的興奮，打算開口做些解釋的時候……

美羽也還是跟之前一樣，始終低着頭。

「等、等一下，沙夏姐！請別這樣！」

只見沙夏往前探出身子，毫不客氣地打量我的面孔。

「啊，她是我妹妹小雛。來，小雛，要打招呼喔。」

察覺到姐姐態度跟往常不同的小雛，一臉擔心地問道。

怎麼會……意思是……

「爸爸跟媽媽他們啊，因爲工作到很遠的地方去了ｌ」

總而言之，她是個在感情表現方面相當誇張的人。沙夏的興趣立刻轉移到小雛身上，說難聽一點，感覺就像是個靜不下來的小孩。雖然她的外表跟美羽很像，但兩人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小鳥遊家的三姐妹各自有着不同的母親。

「小雛，怎麼了？想睡了嗎？」

她不知道嗎？

望着美羽離開的背影，沙夏重重地嘆氣。

「謝、謝謝。」

「唔哇!?」

聽小空臉頰帶着些許羞紅地說，沙夏開心地擁抱了小空。

沙夏她…不知道姐姐他們的意外……

「呼啊～～……姐姐～～」

看見美羽的態度，讓沙夏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悲傷。

那是我們家的禁句。

聽小空這麼說，小雛雖然有些不甘願，但還是跟着姐姐進了房間。

「小空、美羽……這孩子是……？」

聽到這句話，我跟小空都不禁僵硬起來。

「呃，你臉靠這麼近，會不會……」

儘管已經可說是確信，但聽本人親自說出口，美羽不可能不受打擊。不會錯了，這名叫做沙夏的女性正是信吾姐夫的前妻，美羽的生母。

「沙夏？」

小空似乎也跟我察覺到相同的事。

「嗯……」

小雛則是一臉迷糊地看着我們的臉。

美羽快步從難過的沙夏身邊走過，離開客廳。

由於她們平常的感情甚至比其他姐妹都要融洽，因此有時會讓我忘記她們只有一半血緣相同的事實，但對她們本人來說，肯定還是多少懷有複雜的情緒吧。事實上，現在小空也是一臉困惑地交互望着美羽跟沙夏。

看來這個人的感情表現似乎有過於激烈的傾向，外國人都是這樣嗎？

由於對方的情緒瞬間亢奮到破錶，讓我實在不知如何反應。

「所以說，小雛要當個乖孩子，等爸爸跟媽媽回來。那樣的話，爸爸跟媽媽就會帶很多禮物給小雛喔！」

小空欲言又止地看着沙夏和美羽兩人，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在這個時候，突然望着我的沙夏表情帶有幾分敵意。

「姐姐是誰啊～～？」

「不是的，美羽並沒有生氣。」

「小雛，該去睡了。今天可以先不洗澡，等睡醒再洗就好了。」

「唔啊!?」

那是所有人都暗自明白，不會積極以此作爲話題的名字。

「啊，他是……」

小雛似乎因爲這陣騷動而完全清醒了，想再玩一會兒而使起性子。小空爲了化解尷尬，溫柔地摸了摸小雛的頭。

我承受着足以讓心臟停止的緊張。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只見沙夏伸手將小雛從美羽腿上抱了過去。

但是美羽只是一臉不悅。

「怎麼了？美羽姐姐很生氣嗎？」

沙夏向美羽問道。

小雛不解地歪着腦袋。看到小雛的反應，沙夏的表情更是笑了開來。

「話說回來，信吾跟佑理他們呢？我有跟他們說過我會過來纔對呀。」

——該怎麼辦？

「的確，眼睛和佑理很像呢……」

「唔……我叫小雛，三歲。」

帶着天真笑容的沙夏，也察覺到我們的態度有所轉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連我自己也不知該用什麼樣表情見她纔好。」

美羽長大之後就會長這樣嗎？沙夏的美貌不禁令我如此想象。雖說因爲萊香學姐的關係，讓我對女性變得比較有抵抗力，但這樣的美女突然靠到眼前對心臟實在不好。

「對了……他是什麼人？」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你認識我姐？」

「瀨川……舅舅……難道說，你是佑理的弟弟？」

我搶在小空之前做了遲來的自我介紹。

「嗯？你們怎麼啦？」

「你變漂亮了，已經完全是個女孩了。」

沙夏的視線筆直對着我。

可是，我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希望能有再多一點的時間

「沙夏小姐，你要先洗澡嗎？」

「咦……」

也許是因爲我的話語出乎意料，沙夏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之前一直站在外面，身子很冷吧？」

只要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另外，我希望至少等小空也回到客廳再解釋。

「我立刻準備熱水。等你從浴室出來之後，我會把事情全說清楚的。」

沙夏注視着我一段時間，留下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之後便離開客廳。她的反應跟那熟悉屋子格局的舉止，讓我清楚明白她確實曾是這棟屋子的成員。

我被給予的時間並不算多。

可是，已經足夠讓我思考該如何解釋。

當小空哄小雛睡着並回到客廳的時候，沙夏也洗完澡離開浴室。

剛洗完澡的沙夏，自己從冰箱拿出一罐瓶裝水回到客廳。

「這下總算可以說了吧？我做了什麼惹佑理他們不高興的事嗎？」

不知沙夏是怎麼想象的，只見她帶着苦笑，望着我如此問道。

「不是的。」

深呼吸之後，我先是如此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語調維持平靜。

面對我如此嚴肅的態度，沙夏的臉色也逐漸轉變。

「怎麼會……是意外……!?」

「呃……我姐姐嗎？」

說起來，爲什麼沙夏會跟信吾姐夫分開呢？

過了一會兒，沙夏再度抬起頭直視着我。

聽我這麼說，沙夏搖了搖頭。

「嗯，很夠了。」

「這個嘛……」

還裝着半瓶水的保特瓶流出礦泉水滾落桌面，我跟小空開始向沙夏解釋事情經過。

「好痛……有點睡過頭了嗎？」

關掉電燈後，我在一片昏暗的客廳裏仰望着天花板，思考一些事情。

爲什麼沙夏會認識姐姐？

我在沙發上卷着小空爲我準備的毛毯跟棉被回道。

「你幫我保護了美羽、小空、還有小雛，真的很感謝你。」

話雖如此，人家辛苦做好的東西卻不捧場，會立刻被老姐鐵拳伺候的我，還是先帶頭抓起了那像可麗餅皮的東西。

經過了一段時間，我爲心情稍微平復的沙夏準備好臥室後回到客廳。

對小空她們來說，還只是寒假的新年第四天，她們可以睡晚－點，只要有剩餘的年菜跟年糕就不用擔心早餐問題……就這樣，我用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思考了一下平日的生活。

「好了！大家來喫吧！」

「日本還是一樣，是個好國家呢，只要去超市就能買到各種食材。」

看到沒有人動手才終於明白狀況的沙夏，立刻就開始示範。

如此這般，我今晚可能得選在客房鋪牀，或是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了。只是從夏天便一直收在壁櫥裏的棉被，我是儘可能想在使用前能先曬過，而且帶着倦意還要鋪棉被也實在麻煩，因此我決定直接睡在沙發上。

「像這樣，把喜歡的東西捲起來喫。啊，稍微沾一下湯也很好喫喔。」

「小空你也要小心彆着涼喔。」

「啊，對喔，你們不知道喫法對吧？」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一樓的和室雖然算是客房，但我覺得還是準備有牀的房間比較好，因此決定讓沙夏使用我的房間（原本是信吾姐夫的房間）。

我實在無法想象她們是如何建立交情的。

帶着不祥感覺的鮮紅色加上濃烈香料氣味的湯，模樣似乎相當可口，如果不是當早餐的話……

「哎呀哎呀，那麼，把這個盤子擺到桌上吧。小雛好乖喔，真不愧是信吾跟佑理的女兒，不可以打翻喔～～」

「佑、佑理她……嗚……對、對不起……嗚……嗚嗚……」

「謝謝你……」

「沙夏姐……爲什麼會突然回來呢……？」

也就是說，這可能是從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情……

「……嗚嗚…………信吾……佑理……」

一旦開始在心裏提出疑問之後，其他問題便接二連三出現。

保特瓶從沙夏手中掉落。

與其說是可麗餅，感覺似乎比較接近春捲。

也許是因爲在睡不習慣的沙發上睡覺，剛一起身就聽到僵硬的身子發出聲響。

隔天一早，從廚房飄來的奇妙氣味，讓我睜開眼睛。

我勉強能知道喫法的只有湯。

沙夏來到這裏的理由，以及美羽的心情。

的確，一大早聞到的，是帶有些許香料的氣味。

「治安也好，店家對外國人也很親切。最重要的是不常下雪，只要物價能便宜一點就很完美了。」

「那個……哥哥。」

夜晚的寂靜，只能徒增我的疑問。

透明的淚珠幾乎要從那對藍色大眼睛奪眶而出，端整的面孔也扭曲成一團。

「怎麼可能……信吾他……佑理……」

說起來，姐姐和沙夏應該是後妻跟前妻的關係。

我收留小空她們而被如此感謝，這似乎是第一次。

相隔七年後重逢的兩人，像是確認彼此的存在般緊緊擁抱。

「再等一下喔，早餐就快好了。」

「早安……呃，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有這麼辛辣的氣味！」

沙夏愉快哼着歌，並熟練地進行調理。在美羽那讓人感覺難以置信的無表情面孔陪伴下，沙夏完成了她親手準備的早餐。

這是我難以回答的問題，佑理姐他們似乎知道沙夏要來。

她是打從心裏爲姐姐跟姐夫的事感到難過。

沙夏的話語逐漸轉變成嗚咽，隨後便開始低頭哭泣。

沙夏轉頭對小空眨眼說道，小空像是在詢問理由般地望着我。

突然間，從廚房傳來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因爲親戚考慮而差點分開的三姐妹，最後被我收留的經過。

這麼一說，剛纔自我介紹的時候，沙夏的反應似乎和我姐很熟的樣子。

還有現在靠着姐姐衪們留下的保險金跟我的打工薪水，總算可以過活的事。

別說小空了，我自己也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感到驚訝。

下一刻，大粒淚珠便接連從沙夏眼眶滑落。

小空有些慌張地打斷話題，離開客廳。

「怎麼會有這種奇特的味道……呃，爲什麼是沙夏姐在做早餐呢？」

從外觀來看，實在想象不到是帶有名人氣息的沙夏會做的料理。

小空的眼眶也流出珍珠般的淚珠，和沙夏相擁。

沙夏的背影，讓我感受到一種莫名祥和的感覺。

可是，聽沙夏這麼說，也讓我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目前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就是她的眼淚並不是騙人的。

結束對話之後，小空便轉身回去自己房內。

美羽走到客廳的瞬間便皺起眉頭。

就像是原本忍耐的情緒終於潰堤一樣。

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她又會離開這裏呢？

「哎呀，你醒啦？」

而且，她也很關心美羽。

「請問……沙夏小姐和我姐姐是……」

就在我沒有多想，試圖提出疑問的時候，我才察覺到她的表情。

桌上擺着雖然較薄，但像是可麗餅餅皮的東西，還有用奶油煎的鮭魚、切絲洋蔥、魚卵、燻鮭魚片、酸奶油等等料理，內容讓人感覺有些奇妙。這些東西究竟該怎麼喫啊？

我們沒有絲毫隱瞞地說出一切。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不要感冒喔。」

說完，沙夏又轉頭回廚房準備早餐。

沙夏先抓起一張看來像是可麗餅皮的東西，將各種食材放上去之後，再將餅皮捲起。

「哥哥，被子這樣夠用嗎？」

醒來的小空帶着滿臉驚訝呆站在原地。

那是讓人難以聽見的微弱聲音，沙夏用雙手掩着臉。

感覺還真是帶有野性的料理。

「早安，小空。就快好了，再等一下喔♪」

「怎麼了嗎？」

「抱歉！還是算了吧，別介意。」

我轉頭一看，在那裏是穿着圍裙的沙夏準備早餐的身影。

想到這裏，我不禁陷入沉默。

在離開客廳前，小空轉頭看着我。

沙夏邊說這些話，邊利落地準備早餐。

「呵呵，再等一下喔。美羽。」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自信，就連現在，我仍經常會有「這麼做真的好嗎？」的煩惱。實際上，這世上其他父母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每件都讓我覺得相當辛苦，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能成爲一個夠格的爸爸。

我無法對她們出聲，只能聽着寂靜客廳中，沙夏持續發出的嗚咽。

「小雛也要！小雛也要幫忙！」

「呃，是啊……」

「你這種看到有人遇到麻煩就無法置之不理的地方，真的和佑理一模一樣。」

沙夏看來頗受打擊，一直都低着頭。小空也因爲想起難過的回憶而雙眼發紅，不發一語地清理沙夏弄翻的水。

「您太客氣了……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就連現在，也是因爲有小空她們幫我，我才勉強能充當她們的監護人。」

沙夏說出感謝的話語，接着她將手從桌上伸來，緊緊握住我的手，那股溫暖令我受到一陣激勵。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當母親的人真是堅強，我心中自然湧現了這種想法。

利落的動作似乎說明着她並不是第一次使用這裏的廚房。

當中包括了信吾姐夫和我姐至今仍未尋獲的狀況。

我將食材擺上餅皮，捲成方便喫的尺寸之後放入口中。

「……嗯，挺好喫的。」

雖然餅皮並沒有想象中來得甜，但和食材搭配後感覺恰到好處。

「太好了！來，大家也快喫吧！」

這種早餐也不壞。

最重要的是，這種自己動手的感覺相當討小雛歡心。

「這個～～再加這個～～」

「小雛，一次擺太多會捲不起來喔。」

「沒問題～～」

小雛完全投入到自創的過程中。

這看起來像可麗餅的東西，似乎是俄國一種名爲「布爾餅」的家常料理。

沙夏是跟她母親學到做法，而沙夏的母親則是跟祖母學來的，是名符其實的家常口味。

這麼說來，沙夏的出身地是俄國嗎？還是在附近的小國呢？

仔細一想似乎也挺說得通的。

端整的面孔、藍眼睛、白皙的肌膚，還有堪稱耀眼的白金髮。

確實就如同想象中的俄羅斯美女。

「小雛，好喫嗎？」

典型的俄羅斯美女對小雛問道。

「嗯！不錯喫喔！」

果醬和酸奶油不只沾滿嘴邊，連臉上也到處都是的小雛，開心地稱讚沙夏的料理。

老實說……平常總是體貼他人並笑臉迎人，比任何人都懂得察言觀色的美羽會板着臉到這種地步，這還是第一次。

那小子原本也在今天有排班，但我卻完全沒看見他的身影。

我覺得再怎麼說都不應該這樣。

沙夏的表情看來相當寂寞。

除此之外，由於這是一間格調頗高的店，因此時薪也比其他一般地方要來得高。

「瀨川小弟肯來幫忙真是太好了，你也知道現在是年節期間吧？我實在找不到人手呢。酬勞會多給一點優惠的，麻煩你囉。」

「沒關係啦，小雛高興就好。」

「嗯？怎麼了？抱歉，我來晚啦。」

「是喔……好傷腦筋喔。」

他該不會是年假過傻了，把工作的事情全忘光了吧？

也許有人會想，再怎麼說，這樣的條件也好過頭了。

我從池袋搭電車前往新宿。

「爲什麼你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不知各位是否還記得，這家店就是在校慶時，我和仁村接受特訓的店。

我這次的吐嘈格外帶勁。

「這、這是要給我的嗎……？」

「對啊、對啊。我離開寒冷的日本，去南國度假村過年。」

就這樣，我們就以仁村、我、跟廣美的三人體制，開始進行開店的準備。

如此這般，我以臨時僱員的身分在這裏獲得一份工作。

我們打掃店面、擦拭玻璃杯，並確認商品的庫存。

我從八王子車站徒步走了約五分鐘路程。站在巷子深處的店門口，我先深呼吸，堅定自己的意志。

總而言之，這下能避免只靠一名員工應付顧客的狀態了。

兩人的擁抱，也只有一開始出乎美羽意料的那次……

原本雖然是從晚上纔開始營業的咖啡廳兼酒吧，但從今年開始稍微加長了營業時間，在白天經營起咖啡廳的生意。

考慮兩人分開的時間，狀況的嚴重程度或許超乎我能想象的範圍。

不知爲何，廣美滿懷感慨地將人偶擁在懷中。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啊，我也有帶禮物給廣美喔。」

畢竟我一開始最害怕的事，目前似乎還不用擔心的樣子。

「沒關係，美羽一直在日本生活，也難怪不合胃口。」

儘管容易混淆，但事實上他的外表是猛男，內心則是小少女。他就是這間店的店長——廣美。

總而言之，就是因爲有這個老闆在，我才能獲得如此優渥的待遇。

就算腦袋一直胡思亂想，也沒法解決眼前的問題。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沒禮貌！小雛，你從哪兒學來這種說法的？」

我們兩人花了約一小時完成準備之後，便先開始午休。我們享用着廣美用心準備的披薩土司，話題自然聊到了沙夏的事情。

「你那身打扮是怎樣!?」

「喂，仁村。」

「謝謝……！我會珍惜一輩子的！」

只見廣美一邊連連發出「好傷腦筋喔」的話語，一邊走回店後。

「怎麼聽起來像是女性雜誌會有的標題……也罷，謝啦。」

而且包含往返在內共三天的夏威夷之旅……那種單程就要花八小時的行程實在太奢侈了。

「哎呀～～！瀨川小弟，人家等你好久了呢～～」

「呼！真傷腦筋，飛機誤點啦。」

可是，沙夏也說姐夫跟姐姐都知道她要來這裏，因此，其中可能還是有什麼複雜的原因吧。

小空有些擔心地詢問妹妹的狀況。

她們彼此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到了新宿再轉車，到八王子下車。

爲此，我現在必須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是打工。

「啊，這個啊？其實我剛剛纔從夏威夷回來。」

「這是什麼？」

仁村交給廣美的，是同樣的詛咒……不對，是幸運人偶。仔細一看，跟我拿到的人偶在設計上有些許差異。

啾波！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那伴隨噁心聲音投來的飛吻，露出客套的笑容。

纔在想他的事，仁村便在差點遲到的時間現身。

「好！先停止煩惱吧！」

「咦？你不喜歡嗎？那麼，這個怎樣？」

不只如此，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他明顯曬黑不少。

可是我也注意到沙夏的視線，不時落在美羽身上。

沙夏也是，雖然和我們正常交談，但卻沒有跟美羽說話。

而美羽似乎沒有食慾，一開始拿的布爾餅只喫了一半，湯只動了三口便停了下來。

不好、不好，我的不滿顯露出來了嗎？然而仁村並沒有察覺到正爲此反省的我，而是喜孜孜地帶着詭異笑容拿出一個人偶。

現在我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再觀察事情如何發展吧。

「呃，其實我也沒法聯絡到他……」

不知是否看出我的想法，仁村從旅行包中取出一個方盒，遞到我眼前。

「喔？她是美羽的母親啊！」

我身上還肩負着照顧三個女孩的責任。

唉～～貧窮真是可悲。我好想趁小雛還在唸小學的期間帶她到國外玩喔。

由於打工的時間將近，我必須離開家，但我對於將美羽跟沙夏她們留在家裏一事，實在感到難以放心。

「我來晚了！」

店門上還掛有「CLOSED」的牌子。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很多日本女生都會買，所以我就一併帶回來了。好像是幸運人偶的樣子。聽說只要有這個，私生活就會更充實，工作跟戀愛都會更加順利喔。」

爲了轉換心情，我輕拍自己的臉頰。

而且不知爲何，手邊還拖着巨大的行李箱。

仁村在這樣的寒冬裏，竟然穿着夏威夷衫配草帽，並且還戴着太陽眼鏡。

仁村原本就是容貌相當出衆的型男，但今天看來格外耀眼。

沙夏看起來不像壞人，但把美羽留在信吾身邊獨自離開也是事實。她應該也是那個時候跟信吾離婚的……

既然這樣，她們兩人是否應該這樣輕率見面，也讓我產生懷疑。

「好像是幸運人偶喔。」

「美羽，你不喫嗎？」

美羽從冰箱取出她愛用的礦泉水跟優格，然後坐到沙發上，邊看着電視邊喫起來。

沒錯，之所以有這麼好的條件是有理由的。

「夏威夷……？」

由於廣美要爲晚上的營業準備進貨事宜，因此店內的部分是由我跟仁村負責。

我基本上是在結束大學課程到末班電車之前的時間工作，而像今天這樣的假日，工作時間則是從白天到晚上，在排班上有相當爲我的家庭狀況做考慮。

「來，這給你，這是拿來當禮物的夏威夷豆。」

「美羽！」

要做的事意外地多。

「……是喔、是喔，多謝。」

見我出現，一個人立刻熱情地上前迎接。那個看來格外壯碩，但舉止卻相當女性化的人是名不折不扣的男人。

「對了，仁村小弟那裏怎樣了？」

話說回來，現在還只是一月四日，距離我們最後見面才只經過三天吧!?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之前特訓的時候，他似乎對我跟仁村兩人相當中意，所以是廣美主動希望我過來的。不考慮店長的外表，這間店的餐點口味出衆，因此生意相當不錯，而且老闆又明白我的境遇，實在是個讓人感激的工作機會。

我下定決心之後打開店門。

這實在讓我有些羨慕。我也想帶着小空她們……可能的話，順便帶着萊香學姐一起到夏威夷去。可是，我的錢包最多隻容許我到附近的滑冰場而已。

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下詛咒時會用到的東西就是了。說實話，我真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是我已經習以爲常、前往大學的路程。

今天打工的地點，是八王子車站附近的咖啡廳。

就在我心情感到複雜的時候，廣美帶着滿臉笑容從店後現身。

到國外過年……你是藝人嗎？

不管怎麼看，她們相處得都不算融洽。

「……抱歉，我無法一大早喫味道這麼重的東西。」

美羽就像是完全沒聽到似地，不作任何反應。

「……」

就在我抬起手要對美羽說些什麼的時候，沙夏輕輕將我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仁村小弟！你來了呀！」

沙夏說完，便一臉幸福地望着小雛喫東西的模樣。

「因爲，她可是生下美少女美羽的生母啊。怎樣、怎樣？她也一樣是美女嗎？」

「……俄羅斯人，看起來就像是模特兒，年紀還很輕的樣子。說不定還是二字頭……」

「真的!?那我可非得親眼見上一面了！」

仁村顯得相當興奮。

「你在夏威夷應該已經看過很多外國美女了吧？」

「啊～～那裏不行。夏威夷那裏啊，不管走到哪兒都一堆日本人，不值得期待啦。」

看樣子仁村也是滿懷期待跑去那裏，結果卻相當失望的樣子。

以仁村這個人的習慣，反正多半是和某個女生……搞不好還是跟複數女性一起去的，在這種狀況下還去注意當地女孩真的沒問題嗎？

這類的吐嘈還是先別去想好了。

沙夏是不是美女，現在並不是重點。

問題是，爲什麼她會選在現在這種時候出現在美羽面前。

關於這件事，我很想在腦袋中理出頭緒。而仁村這名好友不只是個好人，對世事也瞭解得比我更加透徹，因此經常能給我幫助。

「這麼嘛……不就是來見美羽的嗎？」

「如果只是要見美羽，那當然沒問題啦。可是，我擔心在姐姐他們不在的這個時候，她會不會說出什麼奇怪的話……」

見我支吾其詞，仁村也敏銳察覺到我無法說出口的想法，表情轉爲嚴肅。

「你指的是，她想要帶走美羽嗎？」

「……嗯。」

其實我最早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但看狀況，至少以現在的情形來說，她來日本的目的還不確定是要帶走美羽。可是，我也明白現在由我擔任三姐妹監護人的狀況，在一般人眼裏看來不會得到太好的社會觀感。

基於這個角度，就算沙夏要帶走美羽，說要帶她回俄羅斯也不奇怪；尤其沙夏要是覺得我靠不住的話，那就更有可能了。說實話，我沒什麼自信。

「啊，舅舅，歡迎回家。」

——抱着這種想法，沉浸在幸福心情裏返家的我，滿懷的期待卻立刻破滅。

那麼，到時我又該怎麼做呢？

也許是因爲還不習慣工作內容，比想象中要來得疲憊。

雖然說小雛並不是什麼怕生的孩子，但還是讓我有些意外。

打工結束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嗯！跟沙夏一起洗了～～」

「不對，等一下，這個時間小雛應該還醒着吧……？」

「才、纔沒有那種事，哈哈哈哈！」

怎麼會這樣……

「我本來打算今晚就回旅館的，但是……請讓我住在這裏一段時間吧。」

有好半晌，我們完全無法理解沙夏究竟說了什麼。

這麼說來，搞不好還能一起洗澡呢。

「佑太，你每天都工作到這個時間嗎？」

「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我們對話的沙夏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畢竟就像仁村說的，現在不管我怎麼想也得不到結論。

雖然美羽也有稍微看一眼在客廳的沙夏，但立刻就將視線移開。

「嗯，是這樣沒錯……」

「叔叔，歡迎回家～～」

跟晚班的人交接之後，我便和仁村各自踏上歸途。

「是嗎……不可以像上次那樣勉強自己喔。」

「並沒有到每天那麼誇張，但是……有工作的時候，確實得忙到這個時候。」

看見我無力地垂着頭，小空出聲對我說道。

說起來，在把小雛交給小琹照顧的時候，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可能的話，我當然是希望將美羽留下來。

「那麼，在那段時間，家裏就只有這些孩子嗎？」

但只有小雛一個人，十分開心地抱住沙夏的手臂。

「那樣是很好，可是……」

「好～～差不多快到開店的時間囉｝」

在辛苦打工之後看見那純真無邪的睡臉，一天的疲勞就會轉眼消失。

「我決定了。」

小雛啊，請你永遠當叔叔的小雛吧……叔叔很寂寞的說。

我唯一讓內心獲得慰藉的時間，竟然……！

那些人自然不會放過我跟仁村這兩個新人，我們被叫住好幾次，並被問了許多問題。其中甚至還有會伸手摸人屁股的客人，光是要應付這些對象，精神力之類的東西就全部給消耗光了。

「放心啦，這次的時薪也不錯，而且排班也給了我很多方便。」

「哎呀，歡迎回家，佑太。」

她們在一起已經有一天的時間，但芥蒂似乎還沒消失。

而且服務業這種工作也相當不好乾，就某些角度來說，有些常客是因爲欣賞廣美的個人魅力而來的。

我現在只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可靠一點。

看着像是親母女般嬉戲的兩人，讓我內心湧現一股莫名寂寞的情緒。

話說回來，小雛真的和沙夏相當親近。

「難道說……小雛洗過澡了嗎？」

被廣美這麼催促，我們連忙將剩下的土司塞到口中。

現在就先把沙夏的事情放到一邊，專心顧好工作吧。我在心中告訴自己。

我轉過頭，想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不料她竟提出一個令人驚訝的意見。

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美羽的親生母親啊。

「我錯過問的時機了。她昨晚突然出現，在知道空難的事情後立刻哭了起來。至於今天早上，她跟美羽之間的氣氛又很尷尬……」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趕快回去，看看小雛的臉。

「哥哥，辛苦了，打工的情況怎樣？」

沒過多久，沙夏突然開口說道。

總而言之，我實在是累壞了。

小空似乎還是有些擔心。

說着說着，我也對現在才只經過一晚的事實感到驚訝。

「……也許是吧。」

而且兩人好像也完全沒有交談。

和小雛一起洗澡，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在反覆思考她的話語，最後好不容易理解內容的瞬間，我們同時發出喫驚的聲音。

「喔，纔剛剛上軌道，所以有點累。」

我一進到家裏，便看見沙夏在幫小雛擦頭髮。

對，就這麼辦吧。

至於沙夏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股沉重的氣氛，只是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聽我這麼一說，沙夏低頭想了一會兒。

跟往常一樣，碰到和女性有關的事，這小子實在不能信任。

這時我真羨慕仁村那隨和的個性。

「我回來了，美羽。」

「佑太。」

可是，聽他說願意幫忙，我當然也感到高興。

「說起來，她本人都沒有說什麼嗎？」

「嗯……呃，你該不會只是想見沙夏吧？」

「真的很困擾的時候，要記得找我跟路研的人商量喔，我們會立刻趕到的。」

「先別想啦，瀨川，現在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到廚房拿飲料的美羽，在看見我後這麼說道。

但是，如果要問這麼做是否真的是爲了美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