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397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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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日】
從那天以後,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吧?
這個時間很久嗎?想必也不久,地球存在的時光也不過是46億年,這樣的日子,只是恍惚裏的一瞬間,但可曾想過,死亡也是在如此的一瞬間產生的。
意志與想象力傳遞到了海岸的邊緣,稀泥化作手臂,撫摸山頂,山也不想光禿禿的,把粘膜和油污顯露於頭皮,可是,頭髮掉了。
燈塔,像是一把把劍,插在地面上,不論哪裏,都是天堂,與澆紅的海洋一起。
我眼睜睜的看着地球毀容,卻又無動於衷,和飛昇的十字架握手,前往合歡的極樂。
名爲南巖的搖籃。
坦克,建築,電線杆,似乎屈居於往日的子宮世界裏,黃昏蓋住鮮豔,滋潤着地底的每一顆卵。
安寧,風中瀰漫着孕育的味道。
城市不止是鮮紅,更多的是粉嫩,因爲皮肉就是這樣的顏色。呈千萬數量的人形亞種被靜止了時間,彷彿石雕似的面朝着南巖中心的巨人,那便是於外界脫軌的節奏。
然而,現在到底是被同化的地方是外界,還是未被同化的地方是外界?
沒人去追究,大多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些人形的小腹,滾燙洋溢着幸福。
這些景色,應該足夠使我心滿意足了吧。
我踩在東湖的肉糜上,孤獨,沒有他人的宣泄,同樣的時光將會無限的重複,也許這就是我所做一切的代價,簡單去。過去的許多年,就是這樣過來的,無非序幕重演。
還在陪伴我的,僅剩下影子,以及湖中偶爾傳遞到岸邊的娃娃魚聲。
忍不住脫下鞋子,輕靈的翹起自己的絲襪小腳,晃悠悠的行走在這血色湖泊處,直到我行至了對岸,依舊是一個“人”都沒有。
夕陽黃昏老,人跡罕至好。
但正是悄無聲息,襯托出湖水周遭那用觸手與人形構建的曖昧。漸漸的,向月亮生起的地方盛開。

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
【戾初】“這顆星球上,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了。”
要是能找到些有樂趣的東西就好了。
當我滿足了你的心願以後,我又能在這片荒蕪的星球上得到什麼東西。
說起來也奇怪,孩子本就是母親生出來的,可是現在居然是母親爬進孩子的肚子裏,讓孩子把自己生出來。
這比光纜還粗啊…………
難以想象,幾百億的生命此時正在戾的羊水裏發笑。
尋着隱隱炊煙的路標,遊蕩在血色的市中長街,略過成千上萬固定於原地的觸手人形。
地球的海洋會被巨人的鮮血填滿,我心裏的海用什麼灌溉?
【戾初】“那麼我呢?”
在比南巖最高的建築還要高上許多的山頂上,有用血管代替茅草做成的小屋,在越高的地方,能俯瞰到的景色就越多。過去不同的個體如今都歸於一處,放眼望去,滿目瘡痍的紅藍交織,莫名的單調。
爲什麼會誕生出戾這樣的東西。
我已經愈發的難以自問,這到底是爲了什麼。
【戾初】“一個都不剩……………”
這樣的怨念才吐露出來沒多久,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期盼的太多從未給過回應,而迎來的補償,還是較爲純粹的巧合。慢節奏的車輪很輕鬆的碾過了地上一根又粗又大又黑的血管。
空洞的迦藍,被黑暗包圍,難以釋放。
不會像之前那樣,迎來剎的擁抱。
別人認爲我是繁殖的機器,所以我就做好繁殖的工作,戾認爲我是求愛的玩偶,於是我就做好玩偶的本分。
苦惱的嘆着熱氣,我鼓起嘴角,那或許是有些不經意的氣餒,眼前的景色在接下來的幾億年都將保持着原樣,再次垂下雙眼,我從肉質的屋頂跳下來。
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僞裝了。因爲沒人看到,我就將自己最真實的部分彰顯在外面。
但是我對戾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和他們不一樣,無關基因和本源的吸引,這是真實的。
【戾初】“一個都不剩…………”
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每到這時,我都會回想起,戾不知厭煩的清點廣闊的星空,然而每次它們的軌道都會隨着人心而變化。
那巨人依舊仰面天空,呈現着一個倒“U”形,肚臍的鼓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生出來了。
這又何嘗不是輪迴。
我不禁感到了幾絲焦慮,刻意的啃着大拇指的指甲,想要嘴中的呢喃能被蛹中的母體所聽到,可終歸不會有任何的回應,只是像牢騷一樣,轉瞬即逝。
一個孤單,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在這顆被徹底同化過後的星球上,我還能做些什麼。
於是乎,我本能的跺起了腳,足底沒有實感,這蜷縮蠕動的肉質大地。
盡力的活成他人認爲的模樣,幫助他們撫慰空虛。可是,在他們得到解脫以後,自己的歸宿又在何方?
也許正是這萬般相似的匱乏,我才能理解戾。
【戾初】“這就是你所想要的嗎,戾。”
不得不說這種騎行感還是足夠的新奇的,或許是因爲被同化的原因?臀部下的坐墊像是粗糙的手掌在撫摸着我,由牙齒環環相扣的車輪攆着緋紅的地表,是不是發出尖銳的喫痛聲。
【戾初】“按照這份期望,大家都被同化成了‘你’。”
我昂身沉淪在了紅霧之中,繼續在陌生且熟悉的童話裏徘徊。
爲什麼人們僅僅只是爲了一瞬間的滿足,就可以接受充滿痛苦的人生呢…………………
【戾初】“我還能活多久?我們又要去往哪裏?”
這樣的叫聲,只會讓我故意放慢速度。
【戾初】“呦呵呵,想什麼,就來什麼。”
我的生命如此的空虛,這並非遺傳自戾基因的情感,反倒是生來就這樣,於是我嘗試去填補他人內心的空洞,心想着,這樣也許我就能找到活着的意義?
很冷,很冷………
在一家便利店的門口,我找到了輛足夠符合我身高的自行車,騎着它穿梭於交錯的街道,沿着河溝。
即使可以,也不行吧。
我從車上下來,試着用一整雙手捏緊這條黑色的血管,接着揮舞的夕色,直視着血管內輸送的血液堵在我手捏緊的地方,當血液堵塞已久,血管就很自然的爆開。
享受着裏面的血液濺着我的嘴臉。
【戾初】“那麼,還有更多嗎?”
我開着自行車,大膽的騎行在斷裂的的血管,忽然覺得有久違的自在,叮鈴鈴的按響嬌喘似的車鈴,奔波於血管的盡頭。
愈開愈深,鑲嵌在地表的黑色管道隨之繁雜起來,如同匯聚江海前各有特點的溪流。
視野開闊,在血管最多的地方,那些被同化的建築更加稀少,如今車軲轆滾去的方向,以然是一攤漆黑的水坑。
渺小到難以注意。
那些黑色的血管,就匯聚在了褐色的後背上,令人難以言說的哀昧。
黑色潮水的中心,與我極爲相似的少女此刻正蹲坐於水中,也許是在模仿自己的母親,她盡力的用頭髮遮住自己的半長面孔。
那些粗黑的血管像是呼吸機的橡膠管似的插在她的後背,源源不斷的把肉糜大地的血液輸送到她的體內。
少女沉默的撩開額頭的髮絲,以渾濁的姿態展示給我。
【戾莉】“你來了啊。”
我輕輕點點頭,收斂起體態,乖巧的坐在她身旁的一塊凸起的肉苞。
這是獨屬於亞種同類間的默契,戾莉就這樣把脫力的軀體依偎在我的肩膀。
【戾莉】“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戾初。”
【戾初】“做了這麼多,結果什麼都沒有得到,當然累了。”
她一直在爲戾的死亡而奔波着,只爲了一顆天真且幼稚的願望,如果戾莉做不到給予戾死亡的話,那麼她最初又是爲了什麼而誕生的呢?
這個被同化過後的地球,真的是母親期望的世界,還是被慾望所裹挾的結果。正是因爲有了戾真,纔會有紅儀這個家族,纔會有我源頭的生命,纔會有骨貞…………
貫穿千年來的傳承,我們的誕生,幾乎都只爲了一個小小的本能。
讓戾活下去,永無止境的活下去。
【戾莉】“擁有心靈,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爲有着心靈,所以會爲母親的死亡悲哀。”
【戾莉】“戾初?”
可是雙足已經站不安穩,關節的噼啪聲,像是鳴起戾莉身體的警報聲。
【戾初】“那樣的話,是不行的。”
【戾初】“真是個死腦筋的傢伙。”
戾莉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沒有未來的世界終結於此,可是我不能接受,因爲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這個空蕩的星球。
我忍不住想拉住戾莉的手臂,把她留下來,卻輕易的被甩開,她繼續拖着已經乾癟的身體,朝巨人那邊走去。
【戾莉】“…………像我這樣的亞種,從出生開始就是靠着給予母親死亡這個念想支撐下去的,所拋出去的黑液,不止是抹殺戾基因的東西,也是我脆弱的生命力。”
她深吸一口氣,疲憊的閉上眼睛。
戾莉的時間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稀缺到那種程度。
不如在這有限的日子裏好好的考慮一下如何?
【戾莉】“你果然不會接受啊…………”
【戾莉】“在全部的羣星都融入於她的體內後,接下來呢,你想過嗎,是永無止境的活下去,還是孤獨的崩壞,宇宙會就此定格,接下來的幾億,幾百兆年,又要如何度過。”
【戾初】“你的時間應該不多了吧。”
【戾莉】“就剩下我……可以給不斷延伸,充滿孤獨和痛苦的母親的一生,刻下句號。”
難怪她纔會不斷的吸取地表於與空氣中,戾的基因。
【戾莉】“我還沒有………輸吧。”
【戾莉】“必須不斷的維持這股死念,去讓自己活着,要給予母親死亡,我就必須流出自己全部的生命。
【戾初】“大概…………我們現在還能見到的羣星,會就此被同化,或者被她的胃液吞噬吧。”
【戾莉】“一旦這艘船出了港口,就會永無止境的開下去。”
【戾莉】“喂………”
【戾莉】“然後呢。”
我並不認爲有關於生死的事情需要這麼快的就做出決定。
【戾莉】“呵呵,好像是這樣。”
這便是戾的兩個願望,生與死,矛盾對立。
【戾莉】“明明我還能感受的到,我還是需要你們的。”
【戾莉】“如果我沒有殺死母親,就像現在這樣,那麼以後會變成怎麼樣的呢?”
【戾莉】“那是,無法逃脫的宿命。”
【戾莉】“這樣,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獨屬於戾存在的世界,除此以外的個體,盡歸其子宮。重新的誕生。
【戾初】“就算時間並沒有那麼多,也沒有必要這麼着急吧。”
我拉着戾莉猶豫的手,走進了南巖鮮紅的小城裏。
她的狀況莫名的不是很好。
然後?還會有然後嗎。我不應該去思考那些問題。
我直接從後面抱住了戾莉的腰間,一時間她也難以前進,只是有些驚訝的回頭看向我。
她撐住膝蓋,從消磨的地面站起來,吸取血液的血管們全部收束回了戾莉的背上,並未留下痕跡。